第36章
为便于中央控制,如今天下设郡县二级。
南郡下辖面积广阔,此地以江陵为中心,北有扼守汉江谷地的襄阳,东接控制长江中下游的武昌,西守西陵,南邻湖湘,应接四方。
由此可见,南郡郡守之职极其重要。
当初,长沙王李崇执南下荆湘,是带兵前来平叛,威慑东南,曾驻守武昌,在东南稍微安定后,他就又转至长沙。
长沙国至今依然蛮荒,人口少,农业差,蛮人多,难以治理,且长沙国在江陵之南,守江陵足以蔽长沙。
让李崇执做长沙王,而不是楚王,或者是武昌王,可见今上对自己这个弟弟并不是很信任。
由此可见,不管李文吉能力是否出众,但在当今天子心里,他至少可以信任,并把南郡这个重要的地方交给他,而这块地方,最初是元羡的父母从前朝小皇帝殇帝处为李文吉求得的。
当时只是说,南郡富庶,又有公主的实封之地,让李文吉带着元羡前来。
也许当时,她父母便有深意。
当阳公主得此封号封地,也有典故。
当初烈帝尚未登基,乃是前周国大将军,他率大军攻打南朝,一路兵马便从襄樊南下,经过汉水到武昌,当时,公主虽仅有十几岁,但也随军南下,她骑马带人从当阳至江陵城,遇到山中盘桓的匪徒,不仅带人打了胜仗,还劝服剩下的匪徒归顺,之后,烈帝打下南朝,回朝获得帝位后,就把这个女儿封为了当阳公主。
李文吉虽然能力不行,但是,他可能的确是一个让皇帝放心的人。
这个放心,可能也包含皇帝让他监控长沙王之意。
不过元羡认为当今皇帝对李文吉的能力还是高估了,李文吉根本做不到监察湖湘。
这才没太平两年,难道李氏一族内部就要开始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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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吏妻说:“六日前,确有郡守府差人在驿中住下。”
元羡问:“他们有多少人?”
这样向人透露驿站中公事,自是不合适的,不过对方是郡守夫人,驿吏妻便没有隐瞒,将当时之事一一讲来。
例如,是谁拿了腰牌公文前来入住,有多少人,这些人情形如何,对于元羡所问的,这些人口音如何,驿吏妻也有印象,一一回答。
元羡听后,思索了片刻,便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长沙王身边的精锐士兵受命要北上办某事,但是,却并不能以长沙王的名义去办,就以郡守的名义一路北上。
有可能是李文吉默许了的,也有可能李文吉不知道,他的郡守府如今被长沙王的人渗透,长沙王完全可以瞒着李文吉做这种安排。
应该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至少不能让皇帝知道。
元羡又问到住进来的是否有女人,又简单描述了一番胭脂、梅染等人的样貌,驿吏妻说的确有女娘住进来,只是女娘们都戴着幂篱,故而并不清楚她们的长相。
元羡问:“她们可有异状?”
驿吏妻道:“她们戴着幂篱,实在看不出异状不异状,不过,当时,那位柳掌事不让那些女娘说话,把她们关在一间房里。”
元羡又问:“可还有其他异常?”
驿吏妻想了想后说:“这一行人中,有一位郎君虽着普通布衣,但一看便是贵人,那几位女娘可能是这位郎君的姬妾吧,他们住在一起。”
元羡愣了一下,问:“不是几位兵士,是一位郎君?”
驿吏妻怔了一怔才明白元羡的意思,颔首道:“那几位女娘的确只是服侍了那一位郎君。”
元羡让驿吏妻描述了一遍那郎君的长相,说是中等身材,略胖,肤色稍黑,眉毛稀疏,眼睛浮肿,鼻子略塌,留有稍短的胡子,一看就是酒色之中浸淫之人。
元羡思索了片刻,她虽不认识这样一个男人,又觉得很多男人是这样,最后也没有确认此人是谁,暂时只得作罢。但从她的描述里,元羡知道柳玑之前撒了谎,她吩咐姜禾杀掉那五个小女娘,也许是因为这五个小女娘知道什么不能泄露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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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才刚和驿吏妻说完话,便听到驿站外一阵喧哗,元羡叫来女部曲问:“出什么事了?”
元十七回道:“在驿站西边的树林里,有人发现一具女尸,他们在讨论是否应当去县衙报案。”
这里依然是当阳县境内,要去县衙报案,便要去县城,步行,走得快的话,也要四个多时辰,马上就要天黑,今晚定然没有办法到了,只能明天去。
元羡问:“具体是怎么回事?”
元十七道:“县主,我出去再问问,刚刚没有了解清楚,我就进来啦。”
元十七性情爽直,在元羡眼里,她毕竟还是孩子,不时过分活泼咋呼,元羡说:“得了,我也一起去看看吧。”
别人家的当家主母要是要亲自去看尸体,那定然把身边仆婢吓一跳,但这事对县主来说,实属寻常事,大家不仅见怪不怪,甚至还会专门来找她断死人案。
距离驿站约莫一里地,便有一处村庄,是此处最大的村子,那发现尸体的树林距离这村庄也只有一里地出头。
元羡戴上幂篱,从驿站出去时,这座村子里的里正已经带着人到了,把尸体从那树林里搬了出来。
见县主从驿站出来,县主带着百人以上的队伍,她又对这死人的事感兴趣,这里正不敢擅专,当即来向县主行礼问候,汇报情况。
元羡站在驿站外梨树下,梨树上的果子已经被人摘光,但还带着特有的梨树香味。
元羡说:“里宰不必多礼。我在驿里听到喧哗,说是有妇人惨死,尸首在树林里,如此惨事,让人恻隐,便过来看看。”
即使是治世,这些普通百姓家中女人非正常死亡,也并不鲜见,这些事,多是会被隐瞒的,不会上报,而如今天下还远远称不上治世,就说南郡,较为太平的地方,大约也仅有江陵城及附近县。
既然如此,那里正一得到路人发现树林里女尸之事的消息,马上就带着人跑去查看,如若女人是自己村里的,就想抢在事情闹大之前,把这事在内部处理,如若不是,那再报上去。
如今看来,那死去的女人正是他们村里的,是以便不想将此事报到县衙去,在村里处理此事就行。
在里正心里,这并不是他擅专,而是如今事情都是如此处理。
各大士族豪门家里,几乎都不让朝廷衙门管理族中之事,而朝廷衙门也几乎管不了,村里,其实也是这般自治。
只是,现在县主对这事感兴趣,还说“让人恻隐”,意思就是要管这事,自然这事就由不得里正来糊弄。
这里毕竟还是当阳县境内,县中不管是士族豪门,还是普通百姓,大家都知道,其一,县令说了不一定算,但县主一定说了算;其二,县主是个很爱管闲事的人,她要管的事,不让她管,不成;其三,县主很爱为女子打抱不平,深恨无情无义苛待妻妾的男子,大家认为这是因为郡守姬妾成群让她因爱生恨造成的;其四,县主是个霸道决断的人,也善于经世治民,比起郡守靠谱多了。
里正只好把县主带去看死者情况。
县主在民间有极高声望,已经被赋予神格,既然她要来管这死者的事,周围众人皆奔走相告,一起来看县主查案。
死者尸首被放在驿站侧方一间庙子里,元羡带着婢女和部曲过去,这些婢女和部曲时常跟着她处理庄园及县里的案件,早就形成了办事方法。
有上前验尸的,有去发现尸首处现场勘察的,还有询问验证死者身份情况的。
元羡在庙子里看了女尸,一会儿后,便出来了。
从当地女人的衰老情况判断,死者大约是二十五、六岁到二十九、三十岁之间,不高不矮中等身材,是荆楚本地人的长相,常年劳作,手和脚上都有厚的茧子和细碎伤口,身体除了抹胸、齐膝短裈遮盖处没有细碎伤痕外,其他地方都有细碎小伤,也有被太阳晒黑的痕迹。
“如今是收稻的时候,这女人在死前,曾在田里收稻。身上都是被稻叶割伤的痕迹。”元羡说。
虽然县主身份高贵,不过对这些农事都非常清楚。
虽说贵人们有男女之防,但在这底层百姓处,女子袒胸露乳在田地里干农活,也是寻常事。
像是贺畅之一类的贵公子看到,约莫会说“蛮夷之地”“有伤风化”,但对于害怕在干农事时把衣裳弄坏或者的确太热不愿意穿上衣的农妇来说,这的确不算什么。
里正是男子,没有随着进庙子看县主的手下人验尸,这时县主出来了,他才又赶紧上前听着。
“这正是收稻谷的时节,村里人家都在收稻。”里正说。
元羡道:“她的脚上有泥,身体上也黏有田里的湿泥和稻花,抹胸短裈也是脏的,黏有湿泥、稻花、草籽、稻叶,但外面穿着的衣裳和草鞋却是干净的,说明她本来在田里收稻,死后才被穿了干净衣衫和草鞋。”
“死因也很简单,是被掐死的,掐死后,才被挂在树上,伪装上吊自杀。现在就是要看她身上的干净衣裳是不是她本人的,如若是她本人的,那杀死她的人,或者是在她家杀了她,然后拿了她的衣裳给她穿上,再把她吊到树林里伪装自杀。或者是在树林里杀了她,再去她家找了她的衣裳,给她穿上,并把她吊在树林里伪装自杀。如若她身上的衣裳不是她的,那就需要去查查,这是谁的衣裳。”元羡语气平静地叙述。
太阳虽已落山,倦鸟归巢,蛙叫蝉鸣,但天气依然暑热,来听县主断案的人,听到这里,多少生出一点凉意。
不待里正介绍死者情况,元羡身边的部曲已经把女子的情况摸清楚了。
死者正是这个“西头村”村民,娘家姓黄,叫黄七桂,二十八岁,育有二女一子,长女已有十三四岁,幺子二岁。
县主到当阳县后,在自己的庄园里兴水利、垦荒田、建仓廪、修工坊,炼铁炼器、改进农具、训练部曲等等,发动县中修渠筑坝,并对全县百姓低价租借农具、粮种等,还培养训练女医队伍给整个区域百姓看病,打击此地邪祠淫祀,在杀了不少山匪水匪后,震慑了整个区域,让县中治安大定,如此等等,整个当阳县,在近些年,人口数涨了不少,以前产妇死亡和婴幼儿夭折得多,这几年也少了不少,这位黄七桂黄娘子生了数个孩子,便活下来了三个。
黄七桂夫家姓左,左乃是村中大姓,其夫名唤仲舟,家住西头村的西头,距离发现黄七桂尸首的树林比较近。
部曲将情况描述完,元羡看向里正,问:“里宰,不知是否实情?”
里正当即道:“正是如此。黄七娘是仲舟的妻。”
这里正也姓左,可见左仲舟应该就是里正的族中人。
元羡问:“不知这左仲舟和里宰是什么关系?”
里正赶紧回道:“乃是族中族侄。”
元羡看了看周围,说:“左仲舟人可在?他家中不是还有二女一子?怎么人没来吗?”
这的确让人奇怪,黄七桂已经被发现这么久,西头村距离这里只有一里地,一路奔跑过来,不过半盏茶时辰就行,怎么会现在一个人也没有来。
里正和其他人也打量周围人群,发现的确没有见到左仲舟家里的人。
元羡说:“说不得她家里也出了事,我们去她家看看。”
元羡安排了人看守黄七桂的尸首,便又带着人往西头村而去。
如今正是收稻谷的时候,但此时太阳西下,待西边晚霞退去,天便会黑了,农人们已然在忙着回家,有人知道黄七桂被杀后,跑来查看情况,是以,在元羡带着人到黄七桂家时,已有十数人围到了黄七桂家院落外面。
这些农人,不少人还拿着从田里回来带着的农具,割稻的镰刀被磨得非常锋利,闪着寒光。
部曲见此情形,生怕县主遇到危险,赶紧把这些人都拦在黄七桂家外面,不让人靠近县主。
元羡进了黄七桂家,虽然院子里还亮堂,但房子里光线却很暗淡,跟在元羡身边的部曲赶紧去点了油灯,端着油灯跟在元羡身边,又有部曲将每间房间都做了检查,见里面无人,是安全的,这才稍稍放松警惕,护在元羡身边。
元羡认真地打量了这户农家,约莫左氏是村中大族,还有些家底,黄七桂家共有五间房,家中有家具,还有余粮,各季衣物也有几套,有新有旧,家里无人,干净整洁,并无外人进来翻看过的痕迹。
除此,院中没有晒着收了的稻谷,如此一看,黄七桂虽然之前在收稻谷,但应当不是收的自家的。
元羡从黄七桂家里走出去,到得院门口,已有去找其他村民问完问题的部曲回来了。
“县主,这位是黄七娘邻居,黄月娘,她同黄七娘都是从黄家村嫁过来的,是好姊妹,我方才带她去看了黄七娘,她说黄七娘穿着的衣裳是黄七娘自己的,只是那衣裳是今年入夏才做的新衣,月娘还帮着缝了一部分,黄七娘只之前穿过一次,就不舍得穿了。哪想到,如今再穿着,竟然是已经死了。”部曲说。
黄月娘跟在这部曲身后还在哭泣,眼睛绯红,眼泪涟涟,尚且难以置信。
元羡问:“黄七娘今日应当是去割过稻谷,但她家院落里却没有晒谷,这是为何?”
黄月娘头发编成辫子又盘成发髻用布包着,插着木簪,发布上还黏着些许稻花,她身上穿着麻布夏衣,脚上穿着草鞋,手上虽是洗干净了,但手指粗粝,指甲缝里还有泥和木炭灰,从草鞋缝隙可以看出,她脚上也仅仅是刚刚洗了泥。
她上前来,恭敬说:“回县主的话,七娘今日在帮我家割稻,待我家的收完,我们再一起帮她家收稻谷,她家仅她一人,是没法收稻的,一向是她先帮其他人家,我们再一起帮她家。”
元羡疑惑问:“她的丈夫左仲舟呢,一直没有在家吗?”
不待黄月娘回答,里正这时候已经抢着回道:“仲舟一向在郡城大族卢氏府中为侍从,很少在家。”
元羡一看里正这做派,心中已然有数。
黄七桂被掐死,不是被兵器所杀,家中物品也没有被翻乱,可见不是有人谋财,从黄七桂身上痕迹看,也并不是为色,从黄七桂日常都是一人在家做农务和带孩子,并和友邻互帮互助,可见性格也不差,因仇恨被杀的可能性也不高,最可能便是被她丈夫所杀。
这也是元羡所知的,女人们被杀的最可能的原因。
被杀后,黄七桂还被挂在树上伪装成自杀。
如果不是自己来查看,那里正定然会报黄七桂是上吊自杀。
元羡颔首表示明白了,又看向黄月娘,问:“七娘在你家收稻到何时?是谁把她叫回家的?”
黄月娘道:“用过朝食后,她又在田里做了一会儿活,她家大女儿来田里叫她,和她说了两句后,她就来说,她男人从城里回来了,她先回家看看,既然是如此大事,我就让她赶紧回家了。”
黄月娘边说边哽咽,很显然,她是明白一些情况的。
此地普通百姓皆是一日二餐,朝食往往是在食时与隅中,如今是夏日,为了更早出门干农活,约莫是在隅中才用朝食。
元羡计算着时辰,根据尸体情况,判断黄七娘是被叫回家没多久就死了,她又问:“左仲舟以前有殴打妻子孩子的情况吗?”
黄月娘点了点头,而里正马上接话道:“哪有不打妻子的男人呢……”
元羡转头看了他一眼,里正被元羡这动作吓得一惊,赶紧闭了嘴。
不久前,县主还在圣姑祠为余氏主持公道,杖责其夫,这事早就在县里传开了,里正说完才意识到自己那话可是很招县主厌恶,到时县主找个理由杖责自己,便得不偿失。
元羡问:“你们有谁见左仲舟回村又离开?”
西头村人口不少,是个大村,虽然黄七桂家在村西头,这里没有靠大路,较为偏僻,想来有人能够关注到左仲舟回村的情况。
元羡问后,又提了赏格,众人皆知县主好厚赏,之前还只是来看情况的村民,此时都踊跃起来,一时间提供了很多线索。
一部分是有关左仲舟的,他在卢氏一族的卢道长身边做事,这卢道长如今是南郡道首,被称卢真人、卢仙师,卢氏一族本就是士族高门,甚至可说是南郡第一大士族,卢道长不是一般的修道之人,是以,左仲舟的地位,自然也不一般。
再者,他不只是跟在卢道长身边为侍从,也做弟子,侍奉卢道长,时常会拿一些钱回来养家,所以他家日子还不错,村中也有人想让左仲舟将孩子带去卢道长身边学道,但左仲舟要收不菲的引荐费用,是以只有两户人家送了孩子过去。
左仲舟父母早年兵灾时便死了,本来还有一个兄长,则是被抓去打仗,没有回来,他的一个姊姊,嫁给卢氏府中的部曲为妻,是以能让左仲舟去给卢道长做弟子。
左仲舟在城里还有一妾,据说左仲舟很看重这个妾室,并不让这个妾回村里来拜见妻子黄氏,而左仲舟的钱,大部分都是花在这如花似玉的妾室身上了。
有人见左仲舟不是一个人回来,他坐了牛车,驾车的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男子。
左仲舟应是在申初乘坐牛车离开的,驾车的还是那个二十岁上下的男子。
“他应该带走了几个孩子,牛车里传出过他家女儿的哭声。”
村中人都在忙着收稻,他回村又没大张旗鼓,便无人去他家拜访他,故而无人知道他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元羡让婢女给提供有价值信息的几个村民发了赏格,她就说要再去发现黄七桂尸首的地方看看。
山光西灭,池月东起,一行人提着灯笼,再次去到树林。
此时,跟着去的人却是少了很多,一来那些农人忙了一整天,很是疲累,得赶紧回家,二来是树林幽密,鸟雀成群,又有虫蛇野兽,这些农人,夜里不敢去。
元羡一向胆大,再者,她身边跟着带着武器、训练有素的二十来号部曲,并不怕什么虫蛇野兽。
西头村虽未建成县主庄园样式的坞堡,但村子也建有简单的防野兽围栏,由石墙、土墙、竹篱等围成,不过,因近几年本地发展,向外拓荒,少有野兽入村,是以这些防御围栏也没有再加固。
部曲在黄七桂家附近仔细勘查过,从她家后门出去,便可走小路到那处树林。
此地草木丰茂,道路难显,部曲认真检查,发现小路上草枝多有折断,显然今日下午有人从这条小路走过,沿着草枝折断的痕迹向前,到得那树林边沿,再走数十步,便是发现黄七桂尸首的地方。
元羡将这发现尸首的区域认真观察,又问最先发现尸首的部曲,当时是什么情况。
这处树林虽然距离西头村和驰道都较近,但是,一来如今是秋收时节,村民农忙,不会来这树林,二来走驰道的人,不会动辄到这林子里来,这是南方,林子里往往虫蛇很多,被咬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是以,这尸首这么快被发现,反而异常少见,简直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指引。
发现尸首的部曲乃是发现有野鸡跑进树林,便伙同几个同伴带箭来打猎,也的确猎到了两只野鸡,然后便注意到了挂在树上的尸首。
即使是有过杀山匪经验的部曲,看到尸首时也被吓了一跳,他们因出自县主府,有“保护现场”的意识,第一时间并未去把尸首取下来,而是跑回驿站去,这事一说开,里正得到消息,就带着人去了林子里,把尸首抬出来了。
树林里因进来过不少人,发现尸体的地方已然被践踏得不成样子,但元羡还是发现了不少有用的痕迹。
例如,有的树干上有擦拭田中泥土的痕迹,那已然干掉的泥土里还有稻花,地上有人摔下压在枯枝腐叶上形成的痕迹,也有扭打形成的痕迹……
元羡看了一阵,说:“黄七娘应是在此地被掐死的,她死后,被吊在了这棵树的树枝上,然后有人给她穿上了外衫下裙和鞋袜。是以,她的外衫和鞋都是干净的。”
元羡长得很高,她一手便拉住了吊过黄七桂的树枝,把树枝往下拉后,便可见树枝上由麻绳摩擦产生的痕迹。
她问一直跟过来的黄月娘:“左仲舟有多高?”
黄月娘道:“县主,左仲舟比您还高一点,高且壮,不然也不能跟在卢道长身边做侍从了。”
元羡认真看了树枝上的痕迹,可以判断,黄七桂是被一名高大的男子掐住脖子先是抵在树上,又被摔在地上,然后被压在地上掐死了。
她被掐死后,又被用麻绳吊在了树枝上。
因这男子高壮且力气很大,很轻易地把她吊了起来,是以树枝上由麻绳磨出的痕迹少但是印记较深。
而她被掐死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干农活的衣裳,是被吊上后,才有人来又为她穿上了外衣,是以外衣并没有被弄脏,这为她穿上外衣的人,身高应该不低。只是不知为何,为黄七桂穿好外衣的人没有把她从吊着的状态放下来。
元羡又问:“她家大女儿呢?也长得高吗?”
黄月娘道:“大妞儿虽只豆蔻,也已然比我还高了,是个大姑娘。七娘本意是要为她找个好人家,已经托人打听黄家村里青年的情况。”
元羡:“本意?难道没成?”
黄月娘道:“左仲舟之前说要带大妞儿去给贵人做妾。”
在这些痕迹之外,很快,又有部曲在地上发现了好些血迹,因血迹已干,又有枯枝腐叶遮掩,痕迹很是模糊,部曲将手中灯笼凑近,看到枯枝上血迹的反光,才发现痕迹,就着痕迹扩大搜查范围,才发现枯枝腐叶堆里血迹不少。
“黄七桂是被人掐死,身上没有会流这么多血迹的伤口,这血应是别人的。”元羡查看血迹后说。
“来这里的人不多,这血迹或者是左仲舟的,也可能是左仲舟孩子的,亦或是那位车夫的。”
树林里已没什么可看,正在这时,部曲发现树上盘着几只竹叶青蛇,众人正待退出树林,又见王锦蛇出现,王锦蛇又称家蛇,村民一般不捕猎王锦蛇,众人便赶紧离开了。
如果他们还要再往树林深处去,说不得还会遇到更多蛇窝。
黄月娘说:“这边树林里蛇很多,我们都不让孩子过来。”
从树林回村里的路上,元羡又问黄月娘:“月娘,左仲舟回家,会谈到卢道长吗?”
元羡已经确定,左仲舟随侍的这个卢道长,正是高仁因的父亲想攀附的那个卢家郎君。难道左仲舟是想把他自己的大女儿给卢道长为妾?——
作者有话说:今天开始第三卷了~~开了新地图新副本~~
新的一卷,县主更是大放光彩。
本来每天都想写一点作者有话说的,但是,因为整本书已经预存上了,也过了审核,要是再增加作者有话说,就每次都要再审,增加审核工作量,所以就克制住了自己要写作话的话痨属性。
第37章
黄月娘道:“左仲舟回家时候不多,回家时,村里老少都会围着他,听他讲城里的事。卢道长修为精深,多有传奇,他跟在卢道长身边,也学了很多术法,自然是喜好在人前吹嘘的。”
元羡心说左仲舟这种男人,定然好大喜功,衣锦归家的时候,怎么可能不大张旗鼓,他今日默默回来,也没有接见亲友,就又迅速离开,还把孩子带走了,定然是要拿孩子做什么事,不然,他不必把孩子都带走。
元羡说:“他都吹嘘些什么?”
黄月娘神色窘迫,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元羡说:“我们不是小女娘,哪还有什么不能讲,不能听的?”
夜色之中,视物不易,元羡在到树林来时,便取掉了幂篱,黄月娘见身侧县主肤如凝脂,明眸红唇,高挑尊贵,宛若天上明月,实在不好讲什么污人耳朵的话让这般神仙人物听到,但县主又那么提了,就像一个普通妇人一般,她就只好说道:“都是些双修之道、御女之术的污秽话,县主不听也罢。”
元羡问:“除此,没有别的吗?”
黄月娘说:“别的讲的不多,只说卢道长信徒很多,有人步行千里前来求道。他还有点石成金、画符御鬼,刀枪不入之术。”
元羡“哦”了一声,又问:“你们村里信奉卢道长的人多吗?”
黄月娘说:“信的人不少,但因左仲舟要收五千钱才带人去道观做弟子,且没有度牒,是以少有人去做弟子的。”
元羡:“信卢道长,要给供奉吗?”
黄月娘说:“供奉只看信徒心意。”
元羡“嗯”了一声,又问:“你认为,杀七娘的人,是左仲舟吗?”
黄月娘斩钉截铁地说:“除了他,还有谁呢?”
元羡想了想,又轻声问:“七娘是否和其他男子有染,以至于在这树林里约见?”
黄月娘信誓旦旦说:“县主,怎么会!七娘不是这样的人。再者,左仲舟是卢道长的侍从,会术法,哪个不怕死的,会来招惹七娘。”
元羡说:“那她丈夫回了家,七娘为何不在家中,反而来这树林?从痕迹上看,是她跑在前面,左仲舟跟着她在后面。”
黄月娘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猜测道:“会否是左仲舟又要打她,她跑来树林?”
元羡说:“往常左仲舟打她时,她是如何做的?”
黄月娘说:“我家在她家旁边,听到她家动静,便来劝解一番。”
元羡问:“你的丈夫会打你吗?”
黄月娘吃惊地看了元羡一眼,说:“县主,我那丈夫只会闷头做事,并不打人。”
元羡“嗯”了一声,说:“只待抓住左仲舟了,应当就会知道他为何要杀他妻子。”
黄月娘感激说:“县主,您可要为七娘做主,她是个苦命女子,一个人操持家里,又惨死,死不瞑目。”
元羡说:“好。”
黄月娘看元羡这么好说话,真会为人做主,又请求道:“左仲舟把几个孩子带走,也不知他会如何对待孩子,别把孩子也打死了。不知县主可否帮忙把孩子从他身边带离,他家长女已到豆蔻之年,即使立女户,过两年也可以做户主了,还能照拂弟妹,这总比被她阿父带走要好。他阿父说是带她去过好日子,但我听他日常讲的那些话,什么炉鼎的,听着就怕人。我听有人说,那些修炼的法门,都不把小女娘当人的,只是炉鼎,难道是要烧了不成?也有人说,卢仙师修炼,谋害了不少小女娘,现在村里怕小女娘乱跑,就说会被卢道长抓走练成丹药。”
元羡皱眉听着,她当然知道所谓炉鼎不是烧了练成丹药,不过她也没对黄月娘解释此事。
既然连黄月娘等人都知道卢道长不做人事,朴氏说她丈夫想把高仁因献给卢道长,绝对不存在高仁因的父亲不知卢道长真面目的情况。
“放心,我会想办法把几个孩子从左仲舟身边带离。左仲舟杀妻,必然也要受到处罚。”
一行人已经走回了黄七桂家,元羡吩咐一直等在黄七桂家的里正,让看护好黄七桂家的房子,不要让人进入偷盗等,又让他随自己回驿站,说今晚会写好此案的调查文书,让他带着人明日把这份调查文书的誊抄卷送去县衙,至于黄七桂的尸首,因如今天气炎热,放一天都不行,让第二天便买棺材先下葬。
元羡给了棺材钱和丧葬费,让他办好此事,再到郡守府找她回报,她会依着情况再赏他,若办不好,便会治他的罪。
里正连连应了,又问:“县主,这杀人凶手是谁呢?”
元羡说:“还不知道,待我到郡城了,需要你配合调查此案时,会再让人来叫你前去。”
“是,是。老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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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回到驿站里,驿站条件有限,在月色下,元羡就着松明子灯用了简单的晚膳,又简单梳洗过,便亲自指导身边的女婢飞虹写文书。
飞虹年纪不大,还未婚配,是元羡身边字写得最好的婢女。
她根据元羡的叙述,将这次有关黄七桂之死的案子写成了一份文书,又誊抄了一份,由元羡签字。
飞虹写完后,问:“县主,如今看来,是黄七娘之夫左仲舟杀了人吧。”
元羡叹了一声,说:“的确最大可能便是他。只是,他为何要杀妻却很是奇怪,杀妻后把人吊在树上,也同样奇怪。难道他认为那么拙劣的伪装会有用?”不过,也说不定正是如此,要是没有自己来干预,里正定然就会按照自杀来处理。
飞虹想了想,却说:“莫不是某种邪术?”
飞虹是本地人,当初便差点因邪神祭祀而惨遭献祭,是元羡到县里住下,严厉打击所有邪祠祭祀,才把她救下了,但她父母认为她已经被献给了山神,便不敢再让她回家去,于是她到了县主庄园做女红学徒,因很擅算数以及学习刻苦而被县主看上,到了绿桑坞里学堂学习,因学习出色,又到县主身边做了婢女,跟着当初的大婢女茹茹学管庄园事,后来茹茹病逝后,她便又跟了清商一段时间。如今她不仅已经可以独当一面,还能做老师带徒弟。
元羡说:“这要问左仲舟才知道。他带走几个孩子,也颇为奇怪,怕是没安好心。”
“孩子母亲死了,所以把孩子带走?”飞虹提出可能性。
元羡说:“他家大女儿已经豆蔻年华,在相看夫婿,早就可以处理家事和照顾弟妹,他们母亲死了,左仲舟也不一定非要带走他们。
“再者,左仲舟回家,总归是有目的的。如今接近中元节,左仲舟跟在卢道长身边做徒弟和仆役,也算是道士,应该是忙于道家醮仪才对,怎么会突然默默回家。
“而且他应该和黄七桂发生了争吵,然后杀了她。那绝不是失手杀人,黄七桂先是被掐住脖子抵在树干上,然后被摔在地上,一个高大的人,是不会想跪在地上非要掐住某人的,除非是真的想杀人。杀了人便也罢了,居然还非要用绳子把人吊起来。这又是什么道理?”
飞虹也不明白为何要把人吊起来,语带恐惧,说:“他不会想把孩子拿去献祭吧?”
“是否是要献祭,不好胡乱猜测,但他既然杀了妻,又是一位修炼邪道的道人身边的弟子,想来他带走孩子,对孩子的确颇为不妙。”
元羡自己是一位孩子的母亲,对左仲舟做的事,就更是深恶痛绝,当即说:“我们明天早点启程,尽早抓住他,把孩子和他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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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元羡把文书给了里正,自己也不坐牛车了,而是换了男装,骑了马,带着四名擅骑马的护卫,先一步上路往江陵城而去,剩下的仆从部曲等人,分成两路,一路步行轻装上阵去追赶他们,一路则带着沉重物资慢慢走。
元羡带着四名部曲赶路,本以为在半路可以追赶上乘坐牛车的左仲舟等人,但直到江陵城高大雄伟的城墙和城楼遥遥在望,他们也没看到左仲舟等人的牛车。
南方以牛车作为贵族豪门的主要交通工具,因此,以牛车出行之人,往往不会只有一辆牛车,而是多辆车,配以数量庞大的仆从和护卫,是以,像左仲舟这种只有孤零零一辆牛车在官道上前进的情况,是少见的,在路上也足以让人印象深刻。元羡本以为可以轻易追上并辨识出左仲舟,哪想到完全没看到人。也许左仲舟等人昨晚也在行路,白日里反而在休息,或者是他们走了某条小路,没有走大路。
元羡等人赶了一天路,走了百余里,在太阳即将西沉,城门不久便要关闭时,元羡在江陵城城门外勒住马缰绳,并未径直入城。
元十七随在元羡身边,问道:“县主,我们一路都没追上左仲舟,他们是不是夜晚赶路,已经入城了?”
元羡轻轻撩起幂篱上的面纱,露出浓丽的眉眼,黑眸从不远处的城门上扫过,又望向他们的来路,说:“我们赶路很急,他们不可能比我们走得还快,他们即使夜里赶路,也不该已经入城,我猜他们应该是半路转道,从别的小道去了其他地方。”
元十七说:“此时天色已晚,县主,您是否带两人入城,剩下两人再回头找人打听情况?”
江陵城是南郡中心,荆湘之地的第一大城,城池坚固。
从魏氏建国到如今李氏篡国的几十年,江陵城并未发生过大的战争,城池未被破坏过,这里又是南北东西通达之地,商贸繁荣,江陵城在这几十年内人口暴涨,城内寸土寸金,房屋密集,也依然不能满足人口居住,是以城外沿着官道以及向沙市方向,都有大量房屋,除了民居外,非官方的驿舍客栈也很不少。
如若不能在城门关闭前进城,也能在城外客栈居住,只是,城外不如城内安全,如今,元羡身边护卫又少,元羡住城外,如果遇到危险,那不一定可保万全,元十七才提议元羡带两人先进城,剩下两人再去打探消息。
元羡带人从当阳县到江陵城之事,她已先派了人带着书信到江陵城对她那夫君汇报了,即使她不汇报,当阳县里自也有人会先到李文吉处汇报讨赏。
只是,元羡出发第二日便骑快马一路到了江陵城,比送信之人也慢不了多少,说不得这时李文吉才得知她出发到江陵城之事,他自然不会先做好安排。
元羡自己匆匆行路,身边又没带多的人,如此就进城去郡守府,说不得比在城外还危险,不是她所愿,一番计较,元羡说道:“不必了,我们在城外找个地方住下,先打探一番那卢道长的事。”
随着元羡的四名部曲,两男两女,都是善骑射又武艺较高的年轻人。
其中,随着宇文珀在外行走过,有最多江湖经验,还跟过商队的小满最擅在外交道,当即由他去安排了一处客栈。
这客栈占地宽阔,大,且豪华,在城外,只要多交钱,便可不出示公验,可方便一些身份特殊之人居住。
小满定下了其中最好的院落,由元十七与另一名叫廖隐的女部曲随县主居住正房,他则和同为宇文珀的徒弟的苏三郎各住县主所居房屋左右两侧,以作护卫。
在房间里简单用过晚膳,元羡叫了廖隐出门去暗巷打探卢道长在民间的情况,廖隐虽是女子,但她养父是一名专门做杀人买卖的刀客,养廖隐也是把她培养成自己的帮手,他被元羡绳之以法后,廖隐便从之前的生活里解脱,选择留在元羡身边做了护卫,有了合法身份,和养活自己的法子。
廖隐身材中等,二十岁出头,肤色较黑,难辨雌雄,是个沉默的人,接到命令便出门了。
小满也出了门,拜访他师父结交过的在黑暗处讨生活的那些人,他便不只是打探与卢道长有关的事,他还有其他任务。
元羡简单沐浴梳洗后,依然穿了男装,带着元十七和苏三郎,在客栈前堂屏风后坐下喝茶。
元十七会煮茶,只是煮得不好,好在这客栈里竟然有上好的茶叶,在元羡斥退客栈的茶博士后,元十七便跪坐在茶桌后,煮出了不太难喝的茶汤,让县主多少能喝下一两口。
苏三则守在屏风边上,不让人往里探看。
客栈掌柜对这几位贵客,心中有数,不过他没猜出元羡身份,因为谁也不会去想,郡守夫人会带人住在城外的这种“黑客栈”里。
住在这家客栈里的客人,多是男人,喜欢夸夸其谈的男人最爱讨论天下大势。
元羡在屏风后坐了一阵,听了一阵大家的讨论,便没有了多少兴趣。
在大堂用膳的人,最多是商人之属,如今要从商,或者是有官家背景,或者是士族豪门操作,或者便是半打劫半从商的豪匪,其他在乡里行走的小商贩,是住不了这种客栈的。
这些人讨论的主要内容,围绕京中局势及如今东南情势,从元羡得到的其他信息看来,他们所说也只是一些皮毛,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意的有效信息。
只是有一点,引起她关注。
“燕王被皇帝召回京,是要让他娶卢氏女。”
“燕王多大了,还没有婚配?”
“之前娶了河内张氏,但据说张氏去年便病死了,皇帝安排续娶卢氏女。”
“这卢氏,是咱们南郡卢氏?”
“不是咱们南郡卢氏,还能是哪里卢氏。这位卢氏娘子,说是南郡都督卢沆之女。”
元羡听着,心说这事她之前倒是不知,是第一次听说。
燕王前几年娶了河内张氏女儿,元羡是知道的,不过她不知道张氏居然已经病死了。
这年头,处在育龄期的女人,因为生育而死,或者因为生育而身体受损病死,是她们最可能的死亡原因。
她的母亲,当阳公主,在婚前可以跟随军队骑行数日数夜,骑射功夫可比军中擅射的兵士,身体很好,但婚后因为生她,差点死在产床上,即使之后救回来,但也因为血气大亏,身体变得很差,经常头晕头疼,更不要说再骑马,只能坐车出行。
因为自己的出生,差点让母亲死亡,有方士说她克母,虽然她母亲并不相信这种鬼话,但是,她出生后,的确也没有在她身边长大,基本上是由两位乳母带她,母亲只远远看看她,担心两人真有相克,孩子夭折。
直到她六七岁,身体一直康健,又聪慧敏锐,被人说她是福泽深厚之人,母女俩接触才多些。
元羡心说也没有听到燕王身边子嗣的消息,小两口都还年轻,但他结发妻子便死了,怕是也是伤心的。
元羡不由叹息一声。
如今南郡都督卢沆乃是卢氏一族的话事人,手握南郡兵权,虽说南郡都督是在南郡郡守手下做事,但是,南郡地处要害,扼制吴越之地,南郡都督驻兵江陵城南江津口,又制衡上游宜昌、下游武昌以及南方长沙,南郡都督位置紧要,乃是受皇帝直接任命领导,他并不受李文吉辖制。
之前,李氏篡魏,荆州区域未大乱,与李崇辺早就派人接触说服荆州及东南各大豪族有关,卢氏也是因此而上位。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卢氏在南郡的影响力,甚至超过本来的第一大豪族蓝氏。
如果皇帝真是要燕王娶卢沆之女,这对燕王来说,倒是一个很好的信号,说明他老爹心中有他不说,且是看好他的。
只是,不知那个卢道长,又和卢沆到底是个什么关系,如果只是一般同族还好说,如果是亲兄弟,那就有些麻烦了。
元羡听了一阵,这些人虽也讲一些有用的信息,但大多是夹杂在冗长的自我吹嘘、难听的污言秽语中,听来实在浪费时间和心情,而且这前堂里的男子,多是汗味扑鼻,即使是元羡这种会骑马在乡间行走的人,也难以忍耐,元羡喝完元十七煮好的那杯茶,便起身准备从后方离开。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嚣,不少人跑出大堂去查看情况。
元羡是很敏锐的人,喜好收集信息,一看发生了什么事,她就会想去看看热闹。
元十七也很是好奇,当即对元羡请示说:“主上,我去看看是什么事吧。”
元羡说:“我也一起去看看。”
元十七和苏三郎都不是会劝阻主上不要凑热闹的性格,当即就护卫着她一起跟着出了大堂。
江陵毗邻长江,东面又有长湖等大湖,城中城外湖泊河渠不少,水系四通八达。
这客栈外面不远,便是一条水渠,这水渠约莫两三丈宽,水较深,可行船,原来是有人看到女尸从水上飘来,引起一阵骚动。
元羡等人随着客栈其他客人过去凑热闹时,那尸体已经被人从水渠里打捞起来了。
有在水边做生意的男女正在大骂。
这水渠关系渠边不少人家洗衣洗菜,打捞上来尸体,的确让人介怀。
“这尸体都臭了,怕是死了好几天了。”
“看样子是个小女娘,长得不高。”
“天气这么热,尸体都涨发了。”
因为尸臭味太重,把不少人熏得受不住。
元十七小声同元羡说:“主上,是个小女娘,不知道怎么死的。”
苏三郎则挡住其他可能会冲撞到元羡的人,说:“主上,这里混乱,还是先回去吧。”
元羡也受不住这臭味,颔首应了。
他们往回走时,听到有人已经认出那尸首是谁。
“这不是吴家的那个小女娘吗?不是说被卖到仙师那里去了,还能随仙师登仙。怎么死在了水渠里,这怕不是死了好几天,都泡发成这样了。”
“说是卖,是被人拐卖去的,又不是她家人卖的。可怜的小女娘,就这么死了。怕不是那姓卢的害死的罢?”
“嘘,可不要这么大声乱说,被卢仙师的信众听到了,可难以善了。”
听到这些讨论,元羡不由停下了脚步,又多听了几句。
“这样摆在这里怎么行。快去报官吧。”
“吴家还有个老太婆在呢,快去叫她,让她来看看,这是不是她那被拐走的孙女。”
……
元羡留了苏三郎看事情发展,自己则带着元十七先回了客栈。
元十七边走还边往后看,又说:“主上,您看那小女娘是怎么死的?真是被那什么仙师害死的吗?”
元十七是被县主收买的小孩儿,在小女娘里算是长得高大壮实的,又有一把子力气,于是跟着元锦做徒弟习武做护卫,看到别的小女娘的惨状,她也会想到自己小时候的遭遇。
元羡看了元十七一眼,见她神色愤愤,显然对那死去小女娘可能的悲惨遭遇很愤怒。
元羡说:“她的尸体已经泡发了,远远看那么两眼,哪里看得出死因。不过,从她尸首的状况,大约可以判断她应该不是被刀兵所杀。她的死是否和那卢道长相关,就更是不知了。”
元十七应了一声。
元羡说:“等苏三再探听探听情况,也许会有结果。”
元羡和元十七回了院落,为了平复刚刚生起的复杂心绪,她拿出长笛来,在院中月下吹起长笛。
笛声悠远而缥缈,一如天空中随着风轻轻飘过月色的云朵。
元羡容貌美丽,身材高挑,虽穿男装,但行动之间,又有女子的飘逸出尘,无论长相,还是气质,都不是普通人所有。
此时,她所住的院落,又传出悠扬笛声,能吹奏出这般乐声的人,自然更不会是普通人。
客栈掌柜的即使见多识广,但他大多也是接触在外行走的江湖人,对士族豪门的后宅贵妇没什么识见,加之如今之世,南北方都有男子以肤白弱质为美的氛围,所以,掌柜的根本没去猜测元羡是女子,只是认为她是哪户士族的知名贵公子,是以才这般肤白俊美,又气质超然。
听到元羡吹笛后,掌柜的亲自来她居住的院落拜见,元十七把人拦在了院门口,说:“我家郎主要休息了,不见客,不知掌柜有什么要事。”
掌柜的嘿嘿笑着,说:“要事倒是没有。只是见公子容貌绝世,想来不会是无名之辈,故而想来拜见。”
元十七在十岁出头就跟着元羡到乡下了,对京城及江陵城这种大城里的男性审美还没有什么认识就离开了这些地方,是以愣了一下才闹明白掌柜的是什么意思。
元十七愣了一下,心说这种事,要怎么去对县主回报呢。
掌柜的说:“不知公子真名?当然,公子在本地时,小老儿不会说出去。”待这位公子离开了,他就可以说某某公子住过这客栈,他当面见过。
元十七说:“你等等。”
她把院子门关上了,跑去县主住的正房禀报了掌柜说的这个情况。
元羡正在保养自己那把吹发断金的宝剑。宝剑的寒光在油灯的光下粼粼如水波。
元十七说:“这人真是无礼。”
元羡吩咐:“让他不要瞎打听。好好做自己的生意。”
元十七受了命,去院子门口将这意思转达了。
掌柜的没觉得元羡这吩咐无礼,而是想,果真这是某知名贵公子。只是在心下细数了天下知名的美男子,不觉得有谁对得上。
这时候,打探完消息的苏三郎回来,隔着门帘对元羡汇报了刚刚事情的后续。
“那小女娘的祖母被叫来,经过辨认,的确是吴家小女娘。他们说那小女娘于前年被拐走不见踪影,她的家人四处寻找,后有人见她家可怜,说那小女娘被人卖给卢仙师了,她的父母去找那卢仙师要人,人没要回来,她父母还因此死了。吴小娘子的祖母求告无门,既没能把孙女要回来,还没了儿子儿媳。”
“是怎么就死了?”元十七比元羡可急切多了,赶紧问。
苏三郎说:“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刚刚有人做了检查,说没看到身上有伤,怀疑是溺水死的。”
元十七说:“衙门的人没有来吗?”
苏三郎说:“县衙的捕役来了,但他们听说这事与卢家有关,就让吴家老太把事情闹到郡守衙门去,他们县衙是没办法的。”
“叱。”元十七很不满,又去看元羡,元羡已经收起了长剑,正用梳子梳头。
元十七问:“郎主,您还有什么要问吗?”
元羡说:“从那尸体的样子看,那小女娘已经死了好几天了,怎么尸体会落到这里来?”
苏三郎回:“我听他们讨论,说那水渠连着水田,前两天下了大雨,这些天水田又放水收割,水渠中水增多,把那尸体冲了过来。”
元羡问:“知道尸体是从哪边冲来的吗?”
苏三郎说:“从水渠的走向看,约莫是东北边。”
元羡没再问,苏三郎说:“郎主,还需要属下去打听些消息不?”
元羡道:“不必了,你也休息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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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午夜,廖隐和小满相继回来,元羡本来已经睡了,又起来在榻上隔着帘子分别听了两人打探到的消息。
江陵城在长江之畔,但是,在这夏日,比之当阳县还要更热一点。
元羡数着日子:“就要立秋了,天气渐渐就要凉爽了。”
不善于打扇的元十七已经被元羡安排去睡了,待廖隐回来,她要和廖隐换班值岗。
廖隐简洁地对元羡汇报了她在城外收集到的情报。
卢道长,本名卢道子,乃是南郡都督卢沆的族弟。
本来,卢氏一族,是由卢道子嫡长的父亲为族长,后因卢沆上位,如今卢氏是由卢沆说了算。
卢道子的父亲崇道,卢道子受父亲影响,更是变本加厉,从小修道,发展“阴阳丹鼎派”,有不少信徒,身边还聚集了不少弟子追随,是如今的江陵甚至南郡道首。
因为他已是南郡道首,他虽并不为官,但在卢家几乎可以和卢沆分庭抗礼。
元羡之前倒不知道卢道子地位这般高,难怪连高氏都想嫁女儿给他做填房和他联姻。
她问:“难道卢氏一族,族中已然分裂?”
这种事一点也不鲜见。
虽说一族聚居力量很大,更能对抗外部风险,保护族人,但是,如今南郡已经太平了一段时间,人口暴增,不少家族,内部矛盾早就闹到外部。
家族有家族的诉求,但家族内部的单一的人,又各有诉求,不一定可以保持一致。
元羡到当阳县,初时自是也是受当地士族在暗中排斥的,最初遇到的山匪水匪,便有这些士族豪门在后面推波助澜,不过是因为元羡手腕强硬,又有训练有素的护卫部曲,这才解决了匪徒之患,后来,她在当阳县能站稳脚跟,还做到向外扩张,也是借着当地士族之家内部的矛盾,才成事的。
廖隐道:“外界传闻,卢都督和卢道长,的确不是一心。不过……”
廖隐停顿了一下,元羡问:“不过什么?”
“人们说,郡守同卢道长关系更紧密一些。”
元羡微皱眉,又问:“卢道长身边有多少如左仲舟一般的弟子?”
廖隐道:“这个,民间传言甚多,说是他座下有十八弟子,这左仲舟排在第二,是卢道长身边的护法。”
元羡愕然,没想到卢道长居然知名弟子就有十八人,想来的确是有很大势力,又问:“他们在城外是否有道场?”
廖隐说:“有数个道场,最大的道场就在马头山上,这马头山,如今又叫九重山。”
马头山,是江陵城北部一座小山,廖隐详细为元羡做了解释,元羡才知道这道场到底是在哪里。
元羡又问:“他们近期有什么大型庆典吗?”
廖隐道:“七夕才办了道德腊。马上又是中元节了,据说,中元节要在九重山上大办,甚至郡守也要去参加醮仪。”
元羡又问她是否探听到左仲舟的行踪,廖隐却是说并未探知,想来左仲舟这一路行来并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行踪,说不得他已经到某处安顿下来了。
元羡颔首道:“我明白了。你去和十七换着歇息吧。”
“是。”廖隐话很少,元羡不问的,她也都不会多说,当即退下了。
待小满回来,小满是较活泼话多的人,当即对元羡描述了自己去探听到的消息,例如江陵城里的形势,郡守府中的情况,南郡都督卢沆和郡守之间的关系,为何卢道子短期内便声名鹊起成为道首,乃是因为郡守让他做座上宾,还推他上位,等等。
元羡皱眉问:“卢道子以宣讲《老子想尔注》中的房中术成名,自己以此开创一个阴阳丹鼎派。李文吉难道请他去讲这个?”
元羡只觉得李文吉越活越回去,想着他干的一些没道理的腌臜事,就觉得厌烦。
小满才是个即将及冠的少年,听主上说《老子想尔注》,他不信道,并不太懂,但房中术,自然是懂的,当即有些尴尬地说:“具体讲些什么,属下没有询问。”
元羡叹了一声,说:“罢了,你已经做得很好。先去和苏三轮着歇息吧。”
“是。”小满这才退下了。
元羡一直以来对南郡及荆州甚至天下的形势,是有所掌握的,不过,具体到江陵城里的事,多少还是让她始料未及。
而从如今江陵城里的事,多少又能以一管而窥全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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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天气炎热,元羡在之后还是迷迷糊糊睡着了,第二日一大早,鸡鸣狗吠之声中,元羡醒过来,刚梳洗妥当,就听到远远近近有甲衣兵刃动作之声。
随即,小满到正房门口禀道:“主上,郡守探知您在此处,派了人来迎接。”
元羡虽然和李文吉早闹掰了,但毕竟名分还在。
她前日里就派人先送了信给李文吉,说要回郡守府住,李文吉收到信后,多少会有些反应,如今通过某些方式知道她先到了江陵城,住在城外客栈,来接也是应当。
看来李文吉对江陵城并非全然没有掌控力,在一晚后,他也通过某些渠道知道自己到了。
元羡问:“来的人是谁?”
小满道:“南郡长史严攸。”
严攸是洛京人,往上三代,他的祖父或者是堂祖父曾有人做过九卿,不过严家如今已经没落了不少。元羡对严攸有些了解,他是在六七年前到南郡,在李文吉身边一步步做到了长史的高位。
严攸的这个长史乃是郡守幕僚,可以由郡守李文吉自己辟除,做的也基本上都是幕僚事务,偶尔还要帮李文吉处理内宅事务,说得好听是“能者多劳”,不好听就是“脏活累活都要做”。
元羡又问:“他带了多少人,都是什么人?”
小满道:“在院外随着的有十几人,有几名府中仆役,十几名城兵。”
元羡便道:“你说我还没有梳洗完毕,让他们等着。”
小满明白了主上的意思,当即应下,出了院子去对等候在门外恭迎主母的郡守长史严攸传了话。
严攸到南郡时,元羡已经到当阳县乡下别居,是以,他之前没有见过这位郡守府主母。不过,有关郡守府主母昭华县主的各种事,他却是听了不少。
例如,县主会剑,曾经拿剑指着郡守;县主好佛,经常去佛寺尼庙;县主善妒,因郡守宠爱姬妾便愤而离开江陵城去乡间别居等等。
如今郡守府,随着郡守最看重的妾室胡夫人带着三位小郎君从南郡回洛京去居住,郡守府后宅就空了不少。
胡夫人在时,治后宅颇有手腕,虽然也闹了很多事,但不至于闹到府外去。
在胡夫人离开后,郡守后宅便开始几方争宠,闹了不少事出来,本来这些事也不至于让他一名长史来管,但因郡守看重的女主事柳娘闹出了事来,她带着人去当阳县,想把郡守和县主的女儿李旻小娘子带走,以至于如今被县主给抓住了,按照县主的性子,大家都猜测县主会杀了她,如今这事,郡守只好安排他来处理。
严攸本是有一腔政治抱负,奈何到了李文吉身边,多是在处理这些后宅杂事,心里别提多郁闷,面上却还要奉承李文吉。
严攸如今年纪不大,他出自名门,南下到李文吉身边开始做事时,才二十多岁,到得现在也才三十多岁。
当阳县是江陵城北边屏障之一,也是大县,杜县令一向是会做事的,这次匆匆跑来郡守府,说了郡守女儿李旻小娘子的事,他到了之后,县主的信也到了,随后,枝江县庞县令的信也到了,都是有关李旻小娘子差点被柳玑伙同水匪劫走的事。
因严攸从杜县令到郡守府时,便全程参与,所以如今对这事较为了解。
杜县令以为郡守思念女儿,又怕县主不肯让女儿来郡城相见,于是派了人偷偷去把女儿接走,杜县令自然就提供了这个方便,让人把李旻带走了。
随即,郡守的三名美姬和两名婢女在县主府中被杀,县主认为带走李旻的不是郡守,而是贼人。
杜县令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赶紧跑来郡守府中确认,郡守自然没有安排柳玑去带孩子回来,这下不正好说明柳玑擅作主张,私自劫走孩子。
暂时还不清楚柳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在严攸看来,郡守是个多情之人,身边美人如云,但又实在无情,除开县主为他生的嫡女外,他和妾室及没名分的女人所生的孩子,有好些,但因胡夫人手腕强硬,这些婴孩,只有胡夫人所生的三名男孩儿养活了,如今又带去了洛京。
对待子女如此凉薄,严攸不认为郡守会因为思念女儿而让柳玑去把孩子带走,所以他觉得郡守在这件事上,的确是不知情的。
在郡守正要安排人到当阳县去调查此事时,枝江县庞县令的信便也到了,说郡守夫人带人到他处,让他协助拦截一帮水匪,水匪劫走了郡守的女儿李旻,在他的协助下,此事已经得到妥帖解决,李旻小娘子被解救,后被夫人带回,水匪也被夫人派人带走了。
随即,郡守又收到县主的信,县主说她在枝江县庞县令的帮助下,从水匪手里夺回了女儿,除此,还得到了庞县令的夫人与女儿的帮助,希望郡守可以记得庞县令一家对她和女儿的这份恩情。
县主又说因为女儿差点被劫走之事,需要和郡守见面商讨,故而会在两三日后到郡城,需要住回她在郡守府内宅的院落,希望郡守准允和安排。
县主虽在信中写了恳请准允的话,但实则县主的信送到时,县主人已经出发了,由不得郡守说“不”,不仅不能说“不”,他还得为她安排她原来住的院落住下。
毕竟这是他的正妻,两人没有离婚,如若后宅让妾室住着,正妻反而没有住处,这自然说不过去。
再者,且不说县主是前朝公主之女,身份尊贵,就说县主姓元,元氏还是大族,即使郡守乃皇室宗亲,也不能如此欺辱她。
这些协调的事,自然又落到严攸身上,他简直怀疑自己是宦官,为李文吉处理一干后宅事务。
严攸在昨日下午才把县主要住的院子给清理好,夜里又得到消息,说县主在西头村驿舍时,遇到村中妇人惨死,便为妇人做主,调查后,怀疑是妇人丈夫杀人,是以,县主为追踪嫌疑人,先一步来了郡城。
严攸愕然,县主居然会亲自追踪犯人?
她还是妇人吗?
不管如何,严攸还是只得打听县主到了哪里,得到消息,昨夜有几人住在城外某客栈,很像是县主,他再三确认后,又向头疼得睡不着觉的郡守禀报了此事,郡守就让他赶紧来把郡守夫人带回去,以免郡守夫人在外面,不知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严攸的确觉得郡守夫人的做派不符常理,比起是位贵妇人,更像是侠客。
当然,侠客的仆婢不会说“主上还未梳洗妥当,请长史稍待”这种话,而且在说了这话后,直让他等了小半时辰,直到太阳东升,她才出来了。
第38章
掌柜这下知道了那位“贵公子”房客的身份。
严长史拿了腰牌,带了数十城卫,把这家客栈给围了起来。
这客栈本就要做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虽然东家有后台,但总不至于能和郡守硬碰硬,掌柜当即便恭敬起来,让伙计殷勤伺候。
严长史没说他来接的是郡守夫人,只说是某位贵人住在这里,要拜见迎接贵人,不过,掌柜在不远处听了几耳朵,便意识到这贵人的身份了,当即心下大震,心说难怪昨晚不肯接见自己,原来这“贵公子”并非公子,而是一位贵妇。
再回忆她到客栈来后的做派,如果她是一位贵妇,一切便也说得通了。
虽说有的贵公子也是以肤白质弱为美,但也难得能像真妇人一般皮肤细腻,眉目柔婉,气质清透,原来这本就是一位妇人,不是男子。
严长史左等郡守夫人不出,右等郡守夫人也不出,他甚至怀疑对方已经从别的门离开了,又叫来掌柜询问,贵人所住院落,是否可以从它处离开。
掌柜恭敬又斩钉截铁地讨好说:“没有别的门,只有这一道院门。”
长史又问贵人住进来后,要了些什么,难道让那些粗使伙计去伺候了?
掌柜赶紧回答,说贵人自己带了仆从,送的餐食和梳洗用水,都是他自己的仆从来拿进去的。
在长史无聊得要问更多情况时,院门开了,小满先出来,对严长史行了一礼,说:“郎主说,走吧。”
严长史心说总算可以走了,又好奇这一直以“前朝县主”身份自居的郡守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一抬头,只见两名仆从出来后,便是一身材高挑,穿男装,却戴幂篱、腰悬长剑、身带香风的人紧跟着出来了。
亭亭物表,皎皎霞外,芥千金而不眄,屣万乘其如脱。
如玉树临风,如仙羽翩翩,透着幂篱薄纱,只见此人容貌如月皎然,实在是位容色姝然的佳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