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那小杂役举着手里的一柄刀,就要朝从窗户处挤进来的人砍过去,但当看到那是个什么人后,他的脚步又没有办法往前了。
那窗户本就窄小,只能供幼童和纤瘦的女子通过,是以从那窗户处挤进来的,是一个身形瘦小的女子。
女子有一双黑亮的眼睛,皮肤略黑,她全身衣裳都是湿的,头发也是湿的,还在滴水,衣裳裹在她身上,显出她精瘦精瘦的身形。
小杂役根本没有办法对这样一个女子出刀。
房间里无人认识这个女子,但勉勉自我认知便是这人是来救自己的,当即道:“你是我母亲派来救我的吗?”
这个女子就是鱼娘,此时,已有其他船只也接近这艘斗舰了,但是这扇窗户实在太窄小,只有她能挤进来,她也没想到一进来就能遇到要救的目标。
小杂役举着刀呵斥道:“你不要上前!”
鱼娘看向被绑住的三个人,和另外两个年纪不大的看守者,当即回答勉勉道:“你是县主的女儿吗?县主已经上了船,这艘船已经被县里的捕役兵士们包围了。”
那小婢女当即非常恐慌,小杂役举着刀的手也颤抖起来。
勉勉赶紧对小杂役和小婢女道:“你们现在放了我们,我会让我母亲赦免你们,还会给你们奖赏。”
两人已经动摇,鱼娘一边拧着衣裳下摆上的水,一边说:“县主是很好的人,你俩还是孩子,她不会责怪你们之前跟在坏人身边做过坏事,只要你们现在站到县主一边,说不得还能得到赏赐。”
高仁因也说:“李旻小娘子是皇亲贵主,你们只要不想造反,让全家受难,就应该知道要怎么做。”
那小婢女看了小杂役一眼,马上跑过去解勉勉身上的麻绳去了,小婢女以行动表达了自己的立场,那小杂役便也垂下了手中的刀。
鱼娘一看房间的情况,听到船里各处都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甚至还有人在往这处舱房方向奔来,她于是迅速扑到门边,将房门抵上。
这时,便有粗鲁的声音开始砸门:“开门,开门!”
鱼娘朝那小杂役喝道:“你快过来帮忙!”
那小杂役犹豫了半晌,只得跑到了门口去,和鱼娘一起抵住了房门。
勉勉身上的麻绳被解开,她迅速爬起身来,一边去帮高仁因解麻绳,一边吩咐小婢女:“你快把元镜身上的绳子解开。”
勉勉虽然并未专门学过女红,但是不上学时就和侍婢在一起玩,经常看她们做衣裳、编绳结等,她也跟着做过,对解绳子,比鱼娘还要快,她把高仁因身上的绳子一解开,只见那扇较低矮的房门已经要被从外面撞开了,鱼娘和那小杂役根本抵不住。
外面还传来粗鲁的咒骂声,但因为口音很重,勉勉也没听懂他们到底在骂些什么,只是,她也懂了此时情势危急。
在这短短的时间,又从窗户处爬进来了几个精瘦精瘦的猴儿样的男孩儿女孩儿,约莫就六七岁、七八岁,有的甚至整个就是赤条条的,即使是女孩子,也多是只穿了短袴,这些都是当地人家的小孩儿。这些年,荆楚之地没有发生大战,又接收了很多流民,当地的孩子也如雨后春笋一样,一茬一茬地生了很多。人口多固然是好的,但是,要生活就又艰难了。
这些孩子从小在水乡生活,几乎都会水,既然县主和县令悬赏,这种情况下,都一窝蜂地跑来了。
他们胆子极大,根本没有生死的概念。
一进房间,这些小孩儿就和勉勉他们对上了。
勉勉用本地话大声道:“我是县主之女李旻,如果你们是来救我的,那你们赶紧去把门抵上。之后自然有赏。”
勉勉从小跟着母亲耳濡目染,对于“有赏”这事,是极会的。
那些孩子,有的还想给勉勉行个礼,但是又不会行,怪形怪状地从她身边跑过。
这些孩子,有属于自己的聪明劲头,有的去帮忙堵门,有的则去帮忙一起解开了元镜身上的绳索,还有的问要不要从窗户先出去。
勉勉跑到窗户处往外一看,只见外面也斗成一团了,当地百姓来了很多,大家又争相立功,这立功都要靠抢夺机会。
鱼娘是这里所有人里年纪最大的,也最知情状,有小孩儿把地上的眠床抬着去堵住了门后,她就跑到窗户处去拉住了想从窗户跳出去的勉勉,道:“小娘子,落进水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勉勉却是已经看到朝这里接近的宇文珀了,她指着宇文珀所在的船道:“宇文阿爷在那里!”
鱼娘也看到了宇文珀,于是对着宇文珀大叫,宇文珀正在那艘货船上指挥,在控制住斗舰的护卫船的同时,他已经安排了一部分人驾船攻击斗舰的尾部和橹,以及两侧的桨,再由此登船。
对宇文珀来说,保护县主的安全,比保护李旻的安全要重要得多。
县主是元氏子,是当阳公主的女儿,是魏氏皇室的血脉,而李旻,虽是县主的女儿,但她姓李。
不过,李旻就是县主的命根子,宇文珀自然不能让县主知道自己的这种心思。
宇文珀听到鱼娘的呼喊,确认过李旻的位置后,当即就更好办了。
他带着护卫亲自上了小船,接近了斗舰,这时候,斗舰的尾部及尾橹都已经被当地人控制住了,他很容易就从斗舰尾部上了船进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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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舱里冲出来的人,正是船上的船工。
船工都是小禾的人,占据了船上大部分人口,而长沙王的兵士人数最少,只有十人上下,除掉之前下船找人没有回来的,在船上的只有几人而已,这几人还一直在甲板上,没有在船里干活。
如此一来,此时跑出来的只会是船帮船工,他们都是逃命来此,一看到小禾,就嚷嚷:“少当家!当地人已经从船尾攻进船里了。”
小禾无奈,只得停住脚步,回头对着剑尖滴血的县主道:“我们投降,都听您的!”
元羡冷眼看了她一眼,又扫视了一眼甲板上哆哆嗦嗦被吓得尿裤子的几个人,这些人当即扑倒在地,不敢反抗了。
元羡说:“我女儿呢?”
小禾尴尬又讨好地说:“在船舱里,我安排了婢女、仆役服侍着,没敢有一点怠慢!”
船因为已经被控制住,宇文珀吩咐人划桨摇橹把船转向,驶回枝江县码头去,又安排捕役把船上的“匪徒”都锁拿等候县主处置,然后才带着勉勉、高仁因及元镜去甲板上见元羡,而那些上了船的小孩儿,也要跟着去,一窝蜂地把他们围着,要去找县主讨赏钱。
甲板上虽不是断肢残骸一地,但是也是鲜血铺地,没地方站了,那些当场被杀的士兵倒在地上,没有死的则因为受伤哀嚎连连。
勉勉从船舱里出来,见到甲板上的场景,不由瑟缩了一下,又看到母亲站在那里,那个凶恶的女子则在讨好地和她母亲说着什么,她顾不得其它,挣开宇文珀的手,往元羡的身边跑去。
宇文珀虽然知道县主剑技超群,但是真看到这个场景,还是颇为吃惊。
宇文珀马上带着一直跟着他的两名护卫去保护好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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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江县码头。
元羡站在码头的台阶上,朝所有提供帮助的人表达了谢意,也承诺会运五十万钱来此地,分配给这次提供帮助的人,如果不愿意要钱,可以提出来,能换成同等的谷。
五十万钱,对元羡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之前修建绿桑坞,不算征役抵掉的税,整个也才花费百万钱。
这次把孩子救回来,她最初是计划让县令带人上那插着郡守府旗帜的大船,理由是见郡守府的船只在此,前来拜见贵人。
大船里的人是不能拒绝的。
而在这个过程中,完全可以用其他船只堵塞住码头,让这艘大船一时无法离开。
元羡便借此和县令突袭救人。
这样的话,花费和损失都很小。
缺点就是县令容易遭受危险,但既然身份娇贵的县主都不怕这份风险,县令自然表态自己不怕,愿意配合县主这样行动。
但是,哪里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们还没照着计划行动,那艘大船已经发现危险,闯出码头了。
县主此时虽然依然穿着男装,但她已经戴上了遮住脸庞的幂篱,腰间配着长剑,不少人还记得县主那把剑上沾着鲜血的样子,以及那艘大船甲板上被在短时间杀死或砍伤的几名男子,县主讲话,大家都不敢喧哗,对县主又敬又畏,甚至还想到从当阳县传来的传言,说现在长沙郡郡守的儿子,之前因为侮辱县主,便受到了河伯的惩罚,被河伯派遣的水鬼索命而死了。
郡守的儿子,如此尊贵的身份,甚至无法和县主对抗,他们这些区区贱民,自然更不敢了。
百姓看县主的目光里,畏比敬还多,已然给县主穿上了一层神性的外衣。
县主说一共赏赐五十万钱,或者换成同等的谷,让众人自行去找县令衙门登记报备,之后会在县主府监督下,由县令衙门下发,码头上的众人便发出了欢呼声。
除了这五十万钱,若有受伤者,也可以进行登记,在查证后,给予抚恤。
而死亡,这次除了被县主杀掉的两名长沙王士兵,没有其他人死亡。
小满骑了快马回当阳县传递消息和县主的命令,在半途遇到了从当阳县来护卫县主的县主府部曲。
这一队部曲由元锦带队,共有十二人,因为没有马,都着草鞋步行。
荆楚之地在夏日炎热又潮湿,没有办法如北地一般穿靴着履,是以不论男女,穿草鞋和木屐较多。
即使是贵族,也不例外。
这种草鞋,官方名屩,一般用麻、草、藤等等编成,形制也多,穿着轻便透气,价格低廉,甚至这南方的军旅戎服也配草鞋。
当然,北方的贵族认为穿草鞋的是下等人,不能接受,但南方贵族则管不了那么多,穿着舒适比什么都重要。
即使是县主本人进行远距离徒步时,也穿草鞋,只是她的草鞋比普通百姓的编织得更精致美丽而已,若是在家,则大多数时候根本不穿鞋,只着袜了。
这时天色不早不晚,太阳升到了官道旁的李树顶上,小满从马上下来,由着马儿去官道旁的堰沟里喝水,自己站在树荫下将在枝江县发生的事对元锦一五一十地详细讲了。
元锦作为部曲副将,每年都要到枝江县多次,水路走过,陆路官道也走过,对枝江县码头很是熟悉。
“救回了小主人就好!”元锦感叹,“县主剑术乃高人所授,自是不同一般。”
两人交流了几句后,元锦和小满告别,让小满继续回府里传递消息,自己则依然带着十一名下属继续前往枝江县,到县主跟前听令。
除此,还有一件极重要的事,需要向县主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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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小满快马加鞭在当日午时前就回了县主府,将枝江县发生的事传递给了府中两名大管事,清商和元随,又传达了县主的命令。
第一是要准备用于赏赐的金钱和谷物,这不着急;第二是要再派人去枝江县把这次的俘虏直接带回东坞里,这需要安排船去枝江县,用船把人运回东坞,不得耽误;第三是把所有派出去寻人的人都召回,加强庄园和县主府的警戒,确保秋收……
元随听后,便问:“县主未吩咐杜县令这边的事吗?”
小满当即摇头:“县主未提到杜县令的事。”
元随想了想,道:“这样的话,可能是县主想自己回来后处理他这里的事吧。”
他和清商既然得令,就赶紧去忙了。
只约莫花用了两三刻钟,元随便已经让人准备好了要去枝江县的船只和人手,清商则去见了府中的贵客。
这贵客乃是今早开城门之后便到来的,来人还带来了一封信,只是这信乃是给县主的,其他人自然不能拆看,是以只能让贵客在府中等着。
清商对贵客道:“小将军,我家主母,县主,昨日去了枝江县,并未在府中,此事您已知……”
这位贵客是一名二十多岁的男子,英武不凡,穿着窄袖衫、小口裤褶,着草鞋,戴平巾帻,随着他的,还有另六位小兵,也都着常服。
贵客的这个打扮,既适宜本地的天气,也带着北方的风格。
他对着清商施礼,说道:“娘子客气了,叫我贺三即可,小将军之称当不得。”
清商给他倒茶,还是非常客气,说:“年纪轻轻便是牙将,已实实在在就是将军,只是我看您年纪轻,才称一声小将军,已是怠慢了,还请莫要怪罪。”
贵客可能很少和女子交流,哪里受得住清商这般客套,当即红了脸,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清商又说:“还是说回咱们县主的事,她昨日去了枝江县,但她今日要乘船回来,您看您是跟着船去枝江县见她,还是等她回来了,再见她呢。贵客一路辛苦,当是在府中休息更好,若是要去枝江县见县主,就要辛苦贵客乘船。”
贺三道:“端看县主方便,我等粗人,不敢言辛苦,再者,这比起行军,是轻松多了。”
清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排,问:“敢问各位尊客,是否晕船,若是不晕船,倒是可以跟着去一趟枝江县。”
这几人都是北地人,大家互相看了看,加着贺三,就只有三人不晕船。
清商说:“那如果要去枝江县,用过午膳后,就出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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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主带着人已经在枝江县县令府里暂时歇下。
那死掉的长沙王士兵都暂时由庞县令找了棺木及石灰等物给装置好了,县主也要把这些证物给带回庄园去。
那些受伤的人,长沙王的士兵、船帮的帮众杂役,以及柳玑等人,则被安排了医者进行了救治,没法治好的只能听天由命,大部分则可以活下来。
这些受伤被救治的、或者侥幸没有受伤的幸运儿都被关押在了县衙牢房里,等待审问。
这些杂事自有人安排,元羡被县令夫人招待,在县令府里沐浴更衣,换上干净的衣裙鞋袜,梳好发髻。
除了把自己收拾妥当外,元羡还把女儿给洗刷了一遍。
勉勉对虚无缥缈的鬼怕得要死,真正遇到见血杀人的事,又不怕了。
元羡把女儿从浴桶里抱出来,一边为她擦拭身体,一边说:“这次可是接受教训了?怕不怕?”
勉勉摇了摇头,说:“我不怕。”
元羡顿时英眉倒竖,道:“还不怕?!”
勉勉被生气的母亲吓到,这才说:“我本来是怕的。但想到母亲你肯定来救我,我就不怕了。”
元羡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最后只说:“以后可要长记性了。不要轻易随别人走,此其一,其二,如果实在没有办法,被人挟持走了,得要智取,以保住自己为要,你的命最重要,其他都算不得什么。记住了吗?”
勉勉赶紧点头,说:“我记住了。”
元羡为她把衣裳穿好,这是庞县令那同勉勉年岁相当身高相仿的女儿的新衣裳。
此时医药皆不行,女子怀孕产子乃是从鬼门关过,即使是元羡在身边培养了不少专事妇科、产科的女医,但她的庄园里,每年依然会有妇人因为产子而死或者重病再无法劳动,即使孩子成功生下来了,婴幼儿的夭折率又极高,是以,为了有更多子嗣,多子多福,贵族里纳妾的不少。
庞县令有一妻多妾,府中成活的子嗣有三个,长子已有十岁出头,次女和勉勉年纪相仿,还有一个幼子,才三岁。
因为孩子都在庞县令的妻子那里养着,元羡便也没去关注孩子们都是谁所出。
元羡对勉勉说:“这个衣裳是庞家小娘子的,你一会儿见了人,可得谢谢她。”
勉勉乖乖应着:“好的。”
勉勉从小在乡下长大,多是接触庄园里的家奴、仆婢、庄客等人家里的孩子,这些孩子,在穿着上不会太好,即使是管事一类的家奴,也因县主提倡简朴,不会给孩子穿过好的衣裳,勉勉从小也并不是总穿绫罗绸缎,普通布衣也穿,所以这县令家小娘子的衣裳比她日常穿的还好不少,自然这是县令府把孩子最好的衣裳拿来给县主孩子的原因。
勉勉站在元羡跟前,张开手转了一圈,说:“母亲,这个衣裳可真美。”
元羡“嗯”了一声,甚至有些自责,自己是不是在勉勉的生活上太抠门了,就这么一套罗衫,都让勉勉惊叹不已。
元羡正要说那回家后可以给她做两身,勉勉就又说:“但这个衣裳穿着比较碍事,没有办法练剑骑马。”
既然这样,元羡心说那又省了一笔钱。这次为了救女儿,在枝江县里的花费,七七八八也得要六、七十万钱。如今最好的绫罗,也才万钱一匹,都够做多少好衣裳了。想到此节,元羡又在心里一叹。自己掐着手指省钱,结果长沙王和李文吉不知道搞什么鬼,害自己白费这么多财帛。不过,她虽是花了钱,但在枝江县一呼百应,能够号召百姓为她出力,也可见她在这个地区的影响力和号召力。总体说来,那些钱不白花。
勉勉扑到母亲怀里,搂住她的颈子,娇声说:“母亲,我决定了,我要好好练剑,变成剑术超群的侠女。”
元羡心想不指着你有什么大本事,有强健的体魄,的确是最重要的。
元羡说:“那你可不能睡懒觉了,早上要早起跑动跑动,练剑、骑射,都是基础功夫。”
勉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痛苦之色,但最后还是表示:“我以后不睡懒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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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去见了沐浴更衣过的高仁因以及元镜,赞扬他们在遭遇危险后的镇定和勇敢,又感谢他们保护了勉勉,然后许诺了一些好处,就让他们随着勉勉一起,被庞县令的夫人先带着去吃早膳去了。
元羡则带着宇文珀等几名护卫去了县衙监牢。
元羡表示想亲自审问这次劫走“郡守女儿”的犯人,庞县令提供了必要的帮助后,便离开了监牢,并不留在监牢里同审。
倒不是他对这件事不感兴趣,而是发现这件事牵涉皇族内部的事,不想沾染更多麻烦。
元羡先去见了小禾。
小禾作为“少帮主”,被锁在一间单间里,县主不喜用刑,所以也没把她怎么样。
元羡看了看这间牢房,有石墙,且无其他人,是个审问的好地方,便也没把小禾挪地方,她在牢房门口的马扎上坐下,捏着团扇扇了扇风,说:“这个地方倒是比外面还凉快些。”
这牢房半处于地下,的确凉快,只是潮湿。
小禾也不怕她,笑嘻嘻说:“是啊,只是虫子多,我刚刚已经踩死了不少。”
元羡看着她说:“说吧,你叫什么?是做什么营生的?”
第32章
小禾左看右看,示意元羡,说:“我只想和县主您一人交谈,不知您能否遣开其他人。”
她本以为元羡不会轻易答应,没想到元羡直接吩咐守卫在自己身旁的几人:“你们先退下吧。”
“好。”宇文珀不多说,带着人就退开了。
小禾不由笑说:“县主真是爽快女子,胆子也大,完全不怕小女子还有阴招。”
元羡面露不快,道:“别说些没相干的。你知道我想知道些什么,赶紧讲吧。”
元羡扇着风,脚上穿着木屐,不时把从地面接近自己的虫子踩死,很显然她并不喜欢一直待在这里。
小禾关注着元羡的态度,开始回答正事,说:“回县主的话,小女子没有父亲,故而无父姓,因母姓姜,我又是在禾苗地里出生,便以母姓姓姜,以禾为名。我随母在河上讨生活,大家称我小姜娘子。”
元羡又拍死了两只在自己面前飞舞的蚊子,说:“前日和昨日,在我府上时,叫小禾的便是你?”
小禾便又尴尬一笑,说:“难得县主记得一名小婢。我想着,在县主府上,合该无人注意到我。”
元羡冷笑一声,说:“你在我的府中杀了五人,还说无人会注意到你?你太狂妄了吧。”
小禾很无辜地说:“县主恕罪,我的确是杀了人,但是并未因此生狂妄之心。”
元羡说:“你是否狂妄,你心自知。杀人偿命,既然你杀了人,自然是罪无可恕。”
“啊?”小禾愣了一下,说,“县主的意思是,要让我杀人偿命。”
“难道你认为,不该如此?那五个被你杀死的小女娘,难道不是和你一样的人吗?”元羡说。
小禾沉默了一瞬,看着元羡,道:“我以为县主还有很多地方用得着我。”
元羡没有接她这话,许诺她为自己做什么,就饶恕她,说:“用你做什么?用你杀人?或者,你认为,你在我面前,能有什么作用?你能做到的,我能找到很多人为我做到。”
小禾愣愣看着元羡,似有很大疑惑,过了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说:“既然如此,我又为何要回答你的问题呢?”
元羡说:“你不回答,也无妨,你和柳娘的人,都在这里,有人总知道些什么。除此,你不说,就只能死。你在死之前,没有什么话,要带给你的亲人?”
小禾一时沉默下来。
元羡已经从马扎上起身,又微微弯腰,用手中的团扇,轻轻拍了两下身上颜色鲜亮的裤褶,准备离开。
小禾愕然看着她,元羡没有停留,迅速转身离开了这个蚊虫极多的地方。
“喂……”小禾不由出声。
元羡已经离开,她又去了关押柳玑的房间。
柳玑被关押在靠近监牢院落门口的房间里,这里是关押轻囚的地方,房间在地面上,虽然房间小而逼仄,但是较为干净,气味也更清爽一些。
柳玑被元羡扔进河里受了伤,加之她本来年纪也不小了,身体状况不是特别好,元羡怕把她关在重囚牢里,会死在里面,故而特意交代将她关押在轻囚牢里。
从地牢里出来,元羡赶紧又用团扇拍了拍身上的衣裳,心说等回去了,还得再沐浴才行。
元羡让人打开柳玑所在牢房的门,走了进去。
护卫赶紧为她放好马扎,不过在这种地方,自然是没有熏香摆上的。
元羡在马扎上坐下,看向披头散发,一脸憔悴的柳玑,说:“我先去审问了姜禾。既然你现在好多了,应该可以回答我一些问题了吧。”
柳玑身上的衣裳在这种炎热的天气里,已经半干了。她认真地整理了一番衣衫,又把头发拢好,确保自己不会失礼,说:“县主,我只是按照主上吩咐行事,并不知道什么机密。”
元羡说:“我不需要听什么机密。我一个女子,和丈夫分居,带着女儿远在乡间生活,和谁都相安无事。女儿幼小,心思纯稚,想必也不至于惹到你的那位主人。既然如此,你的主人为何要来把我的女儿骗走?”
柳玑说:“主上行事,我这为奴为婢的,又怎么知道原因。”
元羡用团扇柄轻轻敲了一下手心,说:“行。那你总知道,你那主人,让你们把孩子带到哪里去吧?真是带去江陵城?恐怕不是吧?”
柳玑说:“到底是要带去哪里,奴家也不知。”
元羡笑了一声,漂亮的眼眸里都是冷酷的神色,说:“你之前不是说让我去江陵城找李文吉。现在又说什么都不知。既然这样,要你又有何用?”
柳玑说:“奴家本就是老朽残破之身,本也无甚用处。”
元羡冷笑道:“你的确是无用,才会来欺辱我和六岁幼女。但凡是有一分志气的女子,想来也做不出这等事。”
柳玑神色窘迫,道:“县主是尊贵之身,何必如此言语辱我呢。”
元羡道:“你这话讲来就很没意思了。是你自辱而人辱之。”
柳玑尴尬说道:“我只是受命把李旻小娘子全须全尾带走,到底是要做什么,的确并不清楚。不过,主上并无欺辱县主之意,让我等好好带走小娘子,也正是因为不想得罪县主。”
元羡“呵”了一声,说:“李崇执和李文吉之间的事,他们自己去处理,断然没有理由牵涉到我女儿身上来。李崇执让你来带走我女儿,是因为李文吉把他身边的三个儿子都送到京城去了?你没有办法去京城带走李文吉的儿子,只好来带走我的女儿?他们李家的狠毒,天人共鉴,杀我父母,李文吉又想杀我,李崇执还想夺我女儿。我带着孩子躲到偏远乡间,把孩子养到六七岁,他没来看过一眼,毫不在意,只把自己身边的儿子当成亲生子嗣,把儿子送到京城去,还由着你们来把我女儿带走。”
这样的当面质问,让柳玑极其羞窘,她说:“我在郡守府里几年,郡守对你和小娘子并非全无情义。”
元羡说:“你倒替他说起话来了。你也是女人,怎么不多为我想想。”
柳玑道:“你是郡守夫人,本该贤淑温婉,服侍夫君,是你强硬要带着女儿离开郡守府,郡守也无可奈何啊。”
元羡盯着柳玑,说道:“贤淑温婉,服侍夫君?敢问柳娘你是否做到了?那你夫君又在何处?又是谁告诉你,贤淑温婉服侍夫君后,就能得到好结果?是李文吉说的?说我的罪是没有服侍好他,所以我受到什么伤害,都是应该的?”
柳玑顿时无话可说。
元羡对李文吉有说不完的怨气,继续道:“你也别说什么贤淑温婉,当初我和他成婚时,他可没有这个要求,当时他能和我成婚,已是感恩戴德了。”
柳玑惊愕不已,被元羡这话吓得面无人色。
“你……你对郡守有如此大恨意吗?”柳玑道。
“你说呢?”元羡怒瞪她,“如果你的夫君像他待我一般待你,而你对这个男人还没有恨意,那只能说明,你生来奴颜婢膝。”
柳玑心惊胆战,说:“你……这……”
元羡说:“看你这样子,像是多么为李文吉着想一样。既然这样,你为何又要背叛他,尊李崇执为主,来带走我的女儿?”
柳玑皱眉道:“我本就是主上送到郡守处为其操持后宅杂务之人,又何来背弃一说。”
元羡看着她,笑道:“哦。可见李文吉多么愚蠢,叔父送他妇人,他也收了?还真放在后宅使用?他是觉得女人不会在他身后给他一刀吗?”
柳玑道:“你也不必这般一直诋毁郡守,他是宽厚之人,并不以恶意揣测他人。”
元羡冷笑道:“是啊,所以,不是才能让你钻了空子嘛。”
元羡当时还在江陵城和李文吉住在一起时,府中后宅都是元羡管理。
元羡出嫁时身边陪嫁有两百多三百人,到江陵城时,这些人没有都随着南下,但她也带了近两百人,除了管事、婢女、仆役、护卫、厨娘、医者、车夫外,还有部曲、百工等。
李文吉自己只有很少人跟着。
也就是,当时李文吉的后宅,几乎全由元羡管理,并负责一切财务出入。
李文吉自然也知道这样于己不利,到了江陵城后,接受了很多人赠送的姬妾仆婢,并在后宅另外开了一方天地,让一名他很喜欢的婢女胡氏负责管理这些人,从此不受元羡辖制。
而之后元羡带着自己的人到了当阳县,李文吉的后宅里大多数便是别人送的仆婢了。柳玑的身份在李文吉的后宅并不特别。
元羡把李文吉同柳玑都阴阳怪气地嘲了一番。
元羡又说:“我倒没想到,你都做出私自骗走李文吉女儿的事了,心里居然还会维护他,认为我作为他的妻,合该受他带给我的一切坏处。”
元羡说着,又自觉可笑地笑了一声,道:“你真是可怜,可恨。”
柳玑是个骄傲的人,被元羡持续贬斥,神色数变,只觉得被羞辱到不堪。
这种羞辱,比杀了她都让她难以接受。
柳玑面色难堪,道:“你受郡守厌弃,不正是因此吗?不说你不知婉转为何物,你总知过刚易折的道理吧。”
元羡从马扎上起身,回头看了看落在院落里的阳光。
因昨晚下雨,乌云尽去,到今日,天空澄蓝,阳光明媚,虽然热,却也少了一分闷。
她说:“过刚易折?在李文吉那里吗?你既然是李崇执的手下,应当知道,当年烈帝也曾说李崇辺过刚易折,你看,李崇辺折了吗?”
元羡所说的烈帝正是她的外祖父,李崇辺如今已经当了皇帝。
本来烈帝是要弃用李崇辺想办法杀了他的,但又被劝动李崇辺“过刚易折”,不是会暗地里谋反的人,烈帝相信了,最后的结果是李崇辺篡了幼帝的位。
“过刚易折,你又是从何处听说的?相信这个词的人,或者便是拿人没办法,或者就是自我安慰。”元羡失笑,从牢房里走了出去。
刚刚元羡和柳玑说话,宇文珀安排护卫守在附近,不让人靠近,这时候,元羡出来,他便上前,说:“主上,刚刚重囚处狱卒来报,姜禾想见您。”
元羡看了看天色,太阳已升到中天,她已经饿了,再说,姜禾所在的牢房,蚊虫实在太多,她不大想过去,便说:“先吃午膳吧,吃了午膳再去。”
既然小主人已经找回来了,又把这些骗走小主人的贼子抓了,虽然这些人牵扯不小,但宇文珀也觉得此事不再像之前那么紧迫,如今这里没有多少人是县主的人,等县主府的人到了再仔细审讯这些贼子也好。
他说:“好。您先去用午膳,我安排部下轮值值守。”
虽然贼人都已经关在牢里,但这是县衙的牢,看守则是县衙的看守,宇文珀不太信得过这些人,所以还是要自己再安排人守住关键位置。
元羡颔首应了,自行离开了牢房。
虽然姜禾和柳玑都没有讲太多,但元羡通过和她们交谈,已经可以推断不少事。
再者,这些人都是虾兵蟹将,能从她们这里得到的消息也不会太多。
不过,抓住了他们,能够借此发挥的,却是不少。
元羡在县令府婢女的接引下往府衙后宅行去时,甚至不由想,这次花出的这六七十万钱,也是值得的。
元羡被县令夫人招待用了午膳。
勉勉性格活泼,即使昨日和今天上午受了惊,但这时候也好了,和县令的女儿玩到了一块儿去,已经姐妹相称,抱在一起嘻嘻哈哈。
她毕竟和县令的女儿年龄更相当,比之和高仁因更有共同话题,两人没一会儿便玩得忘乎所以,在房间里笑闹不已,声音吵得元羡头疼。
元羡不得不教育她:“安静一会儿,去睡午觉。”
勉勉比较怕她母亲,当即噤声,县令的女儿更是害怕严厉的县主,更是一声不敢吭了,被婢女们带着去睡午觉去了。
太阳稍稍偏西,午正过后,元锦带着人到了县令府。
元锦带的部曲,一半女,一半男,正合元羡使用。
宇文珀对此也很满意,女部曲在县令府内宅里保护小主人和县主,男部曲则由他要去,在县中牢房审讯这次逮捕的贼人,又有两人则被他安排去县里街道及码头打探消息。
县令专门安排给县主使用的偏厅里,元羡坐在榻上,听元锦汇报府中消息。
在元羡带着人一路赶来枝江县时,县主府里也没歇着打探其他消息。
前天,柳玑带着六十多人到当阳县,之后只有四十人左右跟着船离开,剩下的人,除了死在县主府的五人,还有十几人不知所踪,这些人后被证实是向北离开了,具体是去做什么,却是不知。
杜县令得知小主人是被从他那里骗走后,非常着急,于今日一大早,他亲自乘牛车往江陵城而去,应当是去和郡守确认此事。
他其实还是半信半疑,认为孩子可能是被孩子父亲要走的。
另有一事,今日清晨,一行七人到了县主府中,领头的男子姓贺,行三,说是燕王手下牙将,受命前来给元羡送信。
元羡愣了一下,她在十几天前,派了人送信去京城,最重要的信便是给燕王的,但是送信之人还没有回来,她以为即使燕王正在京中,她要收到回信也还要一段时间,没想到燕王安排了人这么快就送了回信来。
这至少说明燕王确真在京城。
元羡问:“那牙将还说了什么吗?”
元锦道:“只说是受燕王之命送信,其他未说什么。”
元羡“嗯”了一声,又问:“你们可曾见了他们的过所。”
元锦说:“未曾见,但他们拿了军中才用的腰牌作为信物。”
“好,我知道了。”元羡说着,又沉思起来。
若非实在没有办法,元羡本不会联系燕王。
燕王李彰虽然幼时在她家长大,其实更多是为人质,公主府自是没有亏待一个幼童的道理,加之公主只育有一女,便是元羡,又有一位“朋友”家的孩童在府中学习,当然也是千尊万贵地由仆婢们服侍照顾长大。李彰在公主府时没受苦,想来不至于因那段在公主府长大的经历心生怨恨,牵连出什么不好的因果。
但是,虽如此,元羡实则不愿意和李彰有什么接触。
李彰是李崇辺之子。
李崇辺篡位,“兵强马壮者得天下”,他为帝后,也让天下休养生息,简朴,革新,虽然杀了很多人,也已算是明君。
只是,他谋害了自己的父母,这杀父弑母之仇,却不可以放下。
元羡心中自有隔阂。
元羡又算了算,心说李彰那小童,如今也有二十二三岁,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了,恐怕即使真当面相见,也会不相识了。
到得未时末,宇文珀来报,已经简单审过被抓住的贼人,把得到的情况都在纸上记下来了,整理成一叠,呈给元羡看。
府中侍婢、护卫、部曲,都要习字,至少能看懂简单书信,并能记下主子让记的事。如此一来,府中诸事,办起来就迅速流畅不少。
此时,元羡也能在最短时间内得到这一叠对劫走女儿贼人的情况调查册页。
元羡翻看之后,已大致知道了这些人的情况。
这次一共抓住了三十八人,其中,三人死亡,四人重伤,剩下的各有轻伤。
男子三十二人,女子六人,包含柳玑和姜禾。
姜禾的确是在洞庭及洞庭左近长江、湘江一带活动的水匪出身,组成帮派,叫“白浪帮”。
白浪帮由姜禾的母亲姜金池统领,已有十几年。
湘州这些年虽没有绵延数年的大战争,但是,一直以来该地也不太听朝廷号令,加之湖广蛮夷大多并不归化,这里形势也颇复杂,山匪水匪不断,大的匪帮,甚至聚集几百上千人,占山据水,和世家庄园一般。
元羡刚到江陵城时,便了解了不少本地的情况,到得她搬到当阳县居住,自己发展庄园并开展商贸活动后,对这片地区的情况就了解得更多了。
她庄园里出产的大部分对外贸易的物品,包括陶瓷、纸张、铁器、布料、饴糖等等,多是和大族、蛮族交易,也向洞庭、长沙一带贩卖少量货物,和这些匪类,有些接触。
她的商队每次运货出去交易,要有上百人的部曲护持,就是因为这个地方匪患太过严重。
如今的长沙王李崇执到长沙后,剿杀过洞庭一带的水匪,不过,结果不是很好,算是两败俱伤。
但剿匪过后,洞庭及左近长江一带的水匪的确少了不少,消停多了。
从姜禾为长沙王做事看来,长沙王的确有些手段,杀了一些水匪,又收编了一些为他所用。
这次来执行任务的长沙王兵士乃是长沙本地人,可见长沙王在长沙本地又招募了兵士,再者,长沙王兵士用的还是吴地炼制的环首刀,这也说明长沙王同吴王之间关系紧密……
这三十八人里,有白浪帮的匪徒二十四人,长沙王兵士十人,跟着柳玑被从郡守府里带出的仆婢四人。而死在县主府里的五个小女娘,也都是郡守府里的,如此一算,加上柳玑,便是有十人来自郡守府。
白浪帮的匪徒,并不知道这次任务的具体情况,只是跟着少当家接了委托出任务,那两艘船,则正是白浪帮从长沙王处获得的船。
长沙王的兵士,知道的稍多一些,只是已经死了三人,又重伤了四人,剩下三人也受伤了,只是伤得轻一些。
他们受命,第一监管白浪帮行事,第二听柳玑令行事。
以他们的身份,虽是听柳玑令行事,但柳玑是女子,他们自然不太服,又因离了长沙王的管束,到得地方,就想释放骨子里“烧杀劫掠”“**妇女”等邪念,柳玑要控制他们并不容易。
而被从郡守府里带出的那几名婢女,都是柳玑的人,有的是柳玑被长沙王送给李文吉时就跟着柳玑一起过去的婢女,有的是柳玑在郡守府里时收下的“义女”,都是忠心柳玑的人。
元羡关注的另一件事,他们队伍中有十几人从当阳县向北行,这些人的身份也被确定,他们拿着郡守府给的过所,实则是长沙王的人,但是是要做什么,便不得而知。
居然成分如此复杂。
元羡心说,李崇执用的这些人,也都普普通通,当不得大用啊。
元羡想知道,姜禾为何要杀在县主府里的那五人,则无人知道原因。
甚至,大家并不知道姜禾杀了那几个郡守的人。
第33章
姜禾同长沙王之间的关系并不紧密,说不得姜禾甚至并未见过长沙王。
已经委托姜禾行事,但长沙王还安排了柳玑总体负责,又有兵士来监管。
元羡起身再次去监牢时,宇文珀对她说:“那个姜姓小女娘,多次要求见您了。她说可以向您效忠。”
“效忠?她也有忠?”元羡自然不把这当回事,在她心里,姜禾另有用处。
元羡走到姜禾所在牢房前,这次,元锦带着另外两名女部曲跟着她,元羡不需要坐下,她握着扇子扇着风,赶走不断飞过来的蚊虫,站在牢房门口,说:“听说你要向我效忠?”
这半在地下的地牢,坐西向东,在半下午时,倒是能见阳光,只是也比上午热了一些。
姜禾在县主府为那三名乐伎做婢女时,她就看到县主府里有女护卫了,这些女子都是二十岁上下到三十岁之间的年纪,虽然不如男子那般高大,但在女子中间,也算高挑英武,都用武器,包括环首刀、短剑、棍棒等。
姜禾指了指护卫在元羡身边的几名女部曲,说:“您身边不是有女护卫吗?您知道我杀过五人,我杀人之技不错,特别是在水中,更加不凡,我可以到您身边做护卫。”
元羡没有接她这话,她可不敢用这个小女孩儿做护卫。
元羡手里的团扇轻轻撑着下巴,打量着瘦小的姜禾,说:“你在船上时,没让你的手下奋起反抗,自己也不逃跑,是因为你觉得我不会杀你们,是吗?”
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刚刚看完那叠简单的审问记录提示她的,因为白浪帮的所有人,最严重的也只是轻伤,还有不少人没有受伤,说明他们在这次事件里,并不卖力。
宇文珀也说,他们上船时,这些人就投降了,有的甚至还求饶和为他们带路。
白浪帮不卖力,原因有两个,第一是接受的这个委托,最初就没说要让他们卖力,例如要付出生命代价,所以价钱应该不高;第二是他们认为自己只要投降,就不会被杀,因为他们不是主谋,只是受委托而已,要是转而向县主效忠,就可以得到赦免。
姜禾尴尬地笑起来,说:“我的弟弟被长沙王带走作为人质,母亲让我听调遣,安排船只,来助柳娘行事,柳娘乃是受长沙王之命行事,长沙王乃是南郡郡守之王叔,这是他们家事,我们这次行事,断然没有性命之忧才对。还请县主明鉴。”
元羡心说果真是这样,他们靠骗带走勉勉,乃是因为这是“李家家事”。
元羡问:“如果李旻不出县主府,你们又待如何带走她?”
姜禾说:“我和郡守的姬妾还在县主您府上,柳娘也能去杜县令处让他出面,自然能想其他办法,我和柳娘里应外合,把小娘子带走。”
元羡略颔首,说:“你为何要杀胭脂、梅染、酡颜三人和那两个小婢女?杀不杀她们,于你们的行事并无影响。为何反而要杀人?杀人费时费事。”
姜禾很坦然地说:“并不费多少时辰。不到一刻,我就杀了她们。”
元羡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姜禾只好继续说:“也不是我非要杀人,是有人买了那三人的命。照顾她们的女婢受到惊吓,不如让她们一起。”
“那三个小女娘不像是和人结下死仇的人,怎么会有人买她们的命?”元羡问。
姜禾说:“柳娘说,那三人年纪轻,容貌美,不晓事,在府中得罪了其他美人,她们不希望这三人回到郡守府里去。”
元羡冷眼看着姜禾:“就是这样?以李文吉好色的毛病,没有胭脂、梅染、酡颜,也还会有其他颜色,何至于置她们于死地。我如何信你这话?”
姜禾窘迫道:“这的确是原因之一。那些女娘在郡守府后宅里,成日里没有其他事做,不过是演练乐舞,有人更擅歌舞,自然就排挤了别人的位置。这次她们三人被打发到县主您这里来,那这段时间不能排练歌舞,接下来七夕、中元、中秋、重阳等节日就都没有表演的位置了,说不得不能演练这次的新曲,接下来一年两年都难以出演节目,而她们乐伎,就这几年好时候,被耽误了,就难以再出头。”
元羡微挑了一下眉,说:“另外的原因呢?”
她觉得这虽是原因,但绝不是主要原因,因为那三个小女娘,都是既无傲气也无心气的小女子,不是非要上位的女子,不该会挡人道路到让人要杀了她们。最多是把她们打发到自己这里来“被整治”及耽误受宠时机而已。
姜禾支支吾吾半晌,元羡不为所动,只是盯着她,她说:“长沙王的亲卫看上了她们三,在路上时便让她们服侍过,但她们毕竟是南郡郡守的后宅姬妾,这般被玷污,要是她们活下来,之后将这事告知了郡守,或者不告诉郡守,只是这事被她们传扬出去,也于长沙王和郡守名声不利。”
元羡脸色顿时更难看了,说:“李崇执的亲卫?什么亲卫?那十个毫无军纪也不善兵器的兵士?”这几个人在元羡看来根本不敢这样做。
姜禾说:“县主,不是他们,他们有心无胆,不敢这么做。是受了长沙王之命去北边执行其他任务的亲卫。”
元羡这下明白了,说:“到当阳县后,当即偷摸出城北上的那十几人?”
姜禾道:“是的。他们之中有人见色起意,一路让郡守的美姬服侍。除此,他们不止十几人。据我计算,他们有三十来人,都是行伍出身,身体矫健,武艺也不错,当是长沙王身边精锐。”
元羡皱眉说:“为何会有这么多人?”
姜禾道:“他们之前假扮郡守府的护卫,拿着郡守府的腰牌和过所。到当阳县后,他们就自行离开了。之后,我们的船到了当阳县,安排人顶替了他们的人的部分身份,所以县主您的人核查人数时出现了误差。”
元羡这才明白了人数差异的问题。
元羡说:“他们北上是去做什么?你知道他们的具体姓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