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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5(2 / 2)

姜禾摇头,说:“我只是受命来办事而已。莫说那些长沙王身边精锐不把我们看在眼里,便是长沙王在长沙招的劣兵,也不把我们当回事,他们怎么可能对我们透露消息。”

元羡一言不发,姜禾尴尬道:“她们一路服侍长沙王的亲卫,柳娘怕她们之后对外传出此事,于郡守名声不利,故而吩咐我杀了她们。”

元羡冷笑道:“你们自己也是女子,倒是很乐意为李文吉的名声着想嘛。甚至不惜因此要了她们的命。”

姜禾并不认为自己应该受元羡这种指责,说道:“我只是受命办事,如果她们要怨恨,怨恨好颜面的郡守,怨恨那些要她们服侍的精卫,怨恨做此决定的柳娘,怨恨那些把她们打发来县主您这里的郡守姬妾,都比怨恨我这柄杀人刀更正确。”

元羡的脸再次板了起来,眼里一片黑沉,她站在那里没动,只是看着姜禾,看得姜禾背脊生寒。

看了一会儿,元羡才动了动脚,侧头看向随在自己身边的元锦,说:“元锦,你听到她刚才的话了吗?”

元锦自然听到了,她刚刚甚至脸上怒意勃发,深吸了几口气才没让自己失态失职。

元锦说:“主上,我听到了。”

元羡说:“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元锦说:“不对。”

“嗯?”元羡问。

元锦皱眉道:“既然是人,就不是刀。刀是刀,人是人。”

元羡颔首表示认可,然后转头继续看着姜禾,说:“元锦说得没错。没有人只是刀。人是人,刀是刀,不能混为一谈。”

姜禾不认可,说:“县主贵为皇亲,既是贵主,便是把属下当刀,难道您还希望身边之人是自行其是的人,而不是仅仅听命行事的刀?”

元羡说:“既然你是刀,你为何还有想法,又如此傲气,如此自负,既说我是贵主,为何你不卑躬屈膝,反而次次反驳我的话,并不仅是听令行事。可见,你是人,自己也把自己当人,只是不想承担我这里杀人偿命的后果,便非说自己只是刀。”

姜禾自己便是性格反叛之人,哪想到和县主辩经,却是辩不过的。

县主要治她的罪,可不由她狡辩。

姜禾说:“但是,我的确是受柳娘之命杀人。如若我没有杀,之后无法对柳娘交代,柳娘是长沙王的人,长沙王可捏着我全家和全帮上下几百上千人的命呢。”

县主说:“既然李崇执捏着你全家和全帮上下的命,你怎么又敢出卖他,来效忠我?”

姜禾皱眉道:“你可是他侄媳,你们自己家里的事,我们这些黔首百姓哪里敢掺和。您和长沙王也没有大仇不是吗?”

县主道:“你怎么就知道我和他没有仇?”

姜禾却说:“怎么会有仇?你们都是贵人,是一家人。长沙王想带走贵人小娘子,还让我们想万全的法子,不然,我们把她打晕捆绑藏在货物里,不是比用船带走,无声无息多了。”

姜禾以为自己这话又会触怒县主,没想到县主并未当回事,也没生气。

县主说:“你讲这么多,无非是不愿意承担杀人之责。还说自己是刀,我也愿意下属为刀,而不把下属当人。你只是怕死而已。”

“每个人都是人,不是其他任何物。你怕死,别人自然也怕死。”县主黑白分明的眼安静地看着姜禾,但姜禾满脸倔强,绝不服气,县主又去看从窗棱缝隙照进牢里的阳光,以及那一片蔚蓝天光。

不管这世间是什么样,人心是什么样,天空都蓝得一尘不染,纯粹,洁净,高远……在遥不可及的地方。

县主认真说:“我们人啊,不只是自己。我不只是我,我也可能是你,可能是被你杀死的胭脂,我们和其他人一起,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自己。

“我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就存活,我活在你们中间,活在这人世间。

“这人世,不只是我和刀就能组成的,它是我和别人,很多很多人,包括你,包括死去的胭脂,包括我身边的元锦,我的女儿,你嘴里的长沙王,等等人,一起组成。

“我怎么看其他人,其他人怎么看我。我们怎么选择,怎么做事,决定了我们这个人世的模样,我们就在这个模子里生活。

“每个人的做法,都在影响这个人世的模样,也影响每个人。你不只是刀,胭脂她们五人也不该被杀。”

姜禾怔怔看着县主,大概明白了县主的意思,就是县主无论如何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突然从地上坐起,因手脚上戴着铁铐,带起一阵哗啦啦的声音,她扑到牢房门口来,不过,这次县主没有让人打开牢房门,所以她无法触碰和挟持到县主。

姜禾说:“胭脂她们几个人,可能被安排要杀您来着。我杀了她们,也是帮了您。”

“哦?”元羡微皱眉,不过却说,“你这话可不能取信我。再说,你杀人是你的事,她们被安排了什么事,是她们的事,这不能混为一谈。你的罪,和她们受了什么命,没关系。”

姜禾看元羡语气冷冽,有些慌了,说:“我……县主……我还不想死……您要怎么才能饶恕我?”

元羡冷眼看着她,没有回应。

姜禾虽然一直没有要直接对抗县主的想法,但是也在心底有“肉食者鄙”的轻视,再者,之前柳娘和胭脂等人的口中,县主“不是好女人”,不得郡守喜爱,被打发到乡下别居,这更会让人觉得县主“不会做人”,所以连丈夫都无法笼络,但此时,姜禾心底又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觉得县主不是一般女人。

元羡不想和姜禾再多说什么,带着人离开了牢房。

**

热气蒸腾,荷风来香。

残阳脉脉,暮色归鸟。

元羡在县令夫人的招待下,坐在县府后院的荷池畔敞轩里用晚膳。

元锦到她耳畔轻道:“主上,元随带着船到了县城外码头了。您看,是准备夜行船回去,还是明日再回?”

元羡算着时辰,也觉得她的船应该要到了。

元羡说:“这条水路,夜里也能行船,就今晚回去吧。”

元锦应了一声,又轻声说:“贺三郎随着船也到了,请求召见,您看?”

元羡轻点螓首,说:“好,我一会儿去船上见他。”

元锦便退开,到敞轩外去吩咐手下行事,自己则在敞轩台阶处伺候。

县令夫人年纪比元羡大些,虽然元羡是县主,但她没什么架子,女子之间,私下相交,便也不需要那么多礼数,相处融洽。

不过,县令夫人也很快发现元羡和她,以及她身边相交的其他贵夫人们并不一样。县主比起是个女子,更像一名杀伐决断的将军,或者说,她身边所见,无论是女子,还是男子,没有谁像她一样果决坚毅,善于谋事。县主的性格,注定她是一个能成大事的人,如果是个男子,自然大有可为,不过,奈何是个女子。

县令夫人见她的女护卫来和她说了几句悄悄话,她便简单吃了一点,放下碗筷,县令夫人说:“县主有事要去忙吗?”

元羡说:“是。在这里叨扰阿姊良多,我们今晚就回当阳县了。之后还请阿姊到当阳来,让我招待你,答谢你。”

县令夫人温柔道:“县主太客气了。能够招待您,是多少人求不来的。”

元羡和她又客气几句,便也要走了,自然不只是她要走,孩子们也要跟着一起。

三个孩子在屏风后用餐,便有县主府的婢女过去照顾,待他们用完膳,简单伺候漱口更衣后,也就要回去了。

勉勉尚且和她新结交的姐妹念念不舍,元羡说:“你邀请你的蓁姊之后到我们家去玩,不是就又能见面了?”

县令家女儿单名一个蓁字,性格温和,为人活泼,听元羡如此说,她马上看向自己母亲,勉勉也对她说:“蓁姊,你明日就来我家,好不好?”

元羡和县令夫人皆笑。

元羡说:“也要看你蓁姊家里明日能否安排,你不能这样强行要求。”

勉勉看向县令夫人:“姨姨,你们可以吗?”

县令夫人道:“定然早日前去相见。”

**

元羡又和县令夫人说了一些体己话,还隔着屏风又感谢了县令几句,她才带着女儿、高仁因、元镜三个孩子,乘牛车出县城去城外码头。

这时候,县主府部曲和县衙捕役一起,已经提前把抓到的贼人,以及贼人尸首运到了县主府大船上。

随着县主府大船到来的,除了县主府的仆婢部曲等人,还有他们运来的第一批五铢钱,这一批五铢钱,已经开始按照上午拿到的名单在县城门口发放,即使县城不久便要关城门,但也吸引来了很多人看热闹。

因今日上午抓捕贼人,及县主在枝江县花费了数十万钱奖励及抚恤帮忙的城卫、衙役、船工、百姓,如今,枝江县百姓对这位昭华县主崇敬非常,不少人想要去为县主卖命,因为县主真会给很多财帛,说到做到,并不克扣,这可比做其他营生来钱。

县主府甚至不得不专门派了人来拒绝这些想要去县主庄园的“流民”。

县主府一共派了五艘大船前来接人,有两艘用于装贼人,另外两艘,一艘是护卫船,一艘是县主乘坐的游船,剩下一艘留在枝江县码头善后。

县主在游船里接见了贺三。

虽然船上有河风,比之陆地凉快,但这毕竟是盛夏之时,凉快有限。

游船上窗户大开,暮云合璧,水色苍苍,映照着房间里点上的烛火。

随着水波荡漾,船在船工的操纵下,向上游而去。

县主换上了一身秋香上襦珊瑚色下裳的裙衫,轻挽长发,不施粉黛,跪坐在榻上。

贺三被婢女请进去,便肃揖道:“贺郴见过县主。”

行礼之后,他才微抬头看向县主,只见这位身份尴尬,又受自己主上极其看重的贵主挺直背脊,跪坐榻上。

船窗之外,是一片苍色,很快就会转为纯粹的黑暗。

河风吹进船舱,扰动气流,船舱里烛台上的几盏烛灯在灯罩里也轻轻摆动起来,光影在房间里晃动。

这位跪坐上方的女子身材高挑,容貌雍容美丽,乌发如云,眸子幽深,微微抿着唇,看着自己。

贺三看到她,又被她看着,不由脑子一懵,忘了自己该说什么话,赶紧把头低下,本来以军中之礼只是肃揖,这时又生紧张之心,在地上跪下。

他之前就听别人说,这位身份尴尬的昭华县主婚前曾因容貌之美而被赞叹,不过,她贵为县主,母亲又是深受当时烈帝宠爱的公主,虽受关注,却没有什么人敢在背后过多议论她。

他如今的主上,燕王,幼时便是随着这位县主长大,对她有孺慕之情,只是后来今上登位,两人就没有了联系,如今,昭华县主给燕王写了一封信,燕王就赶紧安排了他来县主身边,唯谨奉命。

第34章

贺三,名郴,之前是剑客,游侠,出身较低,被燕王招揽,到燕王身边随军。

他和燕王身边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追随者不一样。

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子弟,即使知道燕王看重昭华县主,也是不会愿意为这位主上来昭华县主身边的。

主要是因为县主是妇人,即使她是燕王的“阿姊”,那也是妇人。大丈夫焉能如此事妇人耶。

还有一个原因,昭华县主是南郡郡守的夫人。

南郡郡守也因为昭华县主而身份变得尴尬。

要是昭华县主是个寡妇,都还好说。

她的丈夫还在,让一个青壮男子到她身边去做护卫,又何其尴尬。

贺三是为了主上,才来县主身边听令。

不过,意识到县主是这么容雍美丽的女子后,他就更加尴尬了,心说这位县主是郡守夫人,是燕王的阿姊,她见自己,居然不隔着屏风,或者戴一下幂篱,这让他颇为无奈。

元羡哪里知道贺三在想什么,只说:“不必拘礼。听说燕王遣你送了信来?”

贺三这才想到此节,一激灵之后,拿出一用绸布包起来的信匣,打开绸布后,双手奉上。

这信匣上有燕王府的徽记,是用玳瑁、金精、绿松等镶嵌而成,图案乃是一个象形的“燕”字。

元锦双手接了,送到元羡跟前去。

信匣放在书案上,元羡拿了短匕,开了信匣上的封泥,这才打开信匣。

这信匣是用檀香木做成,打开后,里面的信也染上了檀香木的味道。

燕王写的这信不短,又因折叠起来,更是厚厚实实一叠,元羡拿在手里,就着烛火看起来。

上面的字,一看就是燕王自己写的,还带着他幼时写字的习气,字有点往左偏,写钩时,起始的小竖拉得有点长,这字,实在不够端正,但是,也并不是不好。

元羡先审视了字,就像小时给李彰审学业一样。

第一张纸,内容是详述别情和骤然收到阿姊来信的喜悦,元羡随即翻到第二页去,里面才有正事。

元羡之前给燕王写的信里,讲了自己如今的困境。

李文吉喜好渔色,身边女人如云,孩子也多,加之李文吉介怀自己是前朝宗室,故而将她冷落。

她只能带着女儿住到当阳县,和他分居,独自抚育女儿。当阳县夏季潮湿酷热,冬季寒冷濡湿,虫蛇皆多,又有匪患,生活不易,虽然如此冷清凄苦,但她不是性格软弱之人,在乡间也过得。

但是,近期,李文吉把他的宠妾和宠妾所生儿子送回了京城生活,她又打听到消息,李文吉可能要对她不利,她乃一女子,又带着一个女儿,自己受罪,有性命之忧也就罢了,但想到女儿还如此之小,就要没有母亲,父亲也并不把她当回事,从她出生几乎就没见过她,到时候自己要是出事,孩子可要怎么办,字里行间,可谓声泪俱下,谁看了都得动容。

元羡希望燕王看在当年公主府及她也曾抚育过他的份上,不求他能在陛下面前为自己说好话,只求他可以向陛下求情,毕竟她的女儿李旻也是李氏血脉,可以保障李旻的安全,如果她出什么事了,燕王可以护住李旻。

既然是写信博同情请人帮忙,元羡自然把自己写得较惨,除了她本身厌恶李文吉并不愿意和李文吉共处外,其他事则都是真的。

如此一来,即使这信落到当今皇帝手里,也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她已经这么惨了,即使是皇帝,多少也该知道,她是没什么威胁的,再者,她只是一女子,又不姓魏,还能怎样。

既然元羡信件是这些内容,燕王的回信正文里,便主要是想为她解决此事。

燕王说他前几年都在燕赵之地,因和阿姊相隔太远,又有李文吉横亘其中,难通音信,实在不知阿姊日子如此艰苦,受如此多罪,甚至性命堪忧,看到她的来信,他当场泪不能自已,心痛如刀绞,定然会想办法,解救她于困境。

随即,又说陛下年岁渐长,早年在河北受过箭伤,近几年总是旧伤发作,疼痛难忍,变天时甚至无法行走,只能靠御医下的猛药止痛,性格也因此越发莫测,他自小并没有在父亲膝下长大,父子之间难免有所隔阂,是以,他没有办法在收到信后马上去找皇帝,让皇帝下令让她和李文吉两人离婚,并接她回京生活。如果她不喜回京城生活也没关系,他在燕州有王府,她可以去燕州住下,虽然燕州苦寒,但却自在不少,他会一直供养她,一生一世,让她不必为将来的生活担忧。

这些事,他会在近期筹谋办成,让她宽心。

除此,因担心元羡安危,他派了身边得力兵将贺郴带了六名武艺高强的兵士到她身边保护她,又简单介绍了贺郴,说他是燕人,自小习武,善近身武术,有空手夺刃之能,另外六人也各有所长,都是功夫不凡之人,正好可以保护她。

在这之外,他也会再给李文吉去信,斥责他不尊重妻子,不爱护女儿,要是元羡遭遇危险,李文吉别想能活云云。

最后一页,又是一整页怀念幼时同阿姊在一起的生活,思念阿姊的套话,元羡大致看了一下,心中也难免生出一些感怀,把信折好,收进了信匣里。

燕王这信,让元羡陷入了沉思。

其中有几个方面。

第一,燕王最近的确回了洛京,作为皇子,于他来说,倒是一个机会。

第二,当今皇帝年纪不小了,元羡细思,心说他比自己父亲年纪还大几岁,早已过了知天命之年,他早年又在战场上受过伤,身体状况差,也许没几年活了。

第三,如今虽有太子,但太子性格弱,身体也弱,皇帝死后,太子上位,是否能够镇压天下这些手握兵权雄心勃勃的诸侯则难说,如果不能,天下怕是又要乱起来,不过,这样一来,燕王也就有了机会。

第四,燕王同皇帝并不特别亲近,自己想要在李文吉和长沙王的压力下确保安全和权势,必得依靠燕王,而燕王这里,怕也是富贵险中求。

第五,燕王提到燕州王府,他可能自己并没有非要做皇帝的决心,认为一直做燕王是自在的,元羡自己可不这样想,燕州处在河北上部,胡汉杂居,北方有不少胡人部落,觊觎燕地和中原,不时南下侵扰,此地就是四战之地,即使自在,能有多自在?再者,不说这外部战事,只说内部,太子性弱,无法压制各方,没有强势的明主,易天下大乱,天下一乱,燕地更是首当其冲,难以独善其身,而即使太子性强,能压制各方,燕王在燕地太自在,恐怕新皇也会有所忌惮,想要拿他开刀,这世上哪有什么真自在。既然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坚定上位的决心,肩负让天下安定的重责,快刀斩乱麻。百姓也能少受罪。

第六,燕王提到会请求皇帝让她和李文吉离婚,按照元羡的意思,如果她之后能用燕王做靠山,自己权势不受损害,她才离婚,如果离婚后什么都没有了,那她何必离婚。如今,只要李文吉不是派兵来攻打她,要杀她,她自己日子过得并不差,还能经常扯李文吉的大旗办事,完全没有必要离婚,所以,就这事,她还得再给燕王写信,让他不要去找皇帝下旨非要让她和李文吉离婚。

第七,燕王说他会给李文吉再次去信,这一个“再”字,说明他和李文吉之间是有书信往来的。不过,李文吉和她的书信往来之中,李文吉倒是从没有提过燕王的事。

第八,燕王在信里,孺慕之情,情深意切,元羡只盼着这是真的,以后她要是没有办法使用李文吉的权势了,她还能依靠燕王保障自己。不过,以前她父亲和当今皇帝李崇辺之间的感情也是极好,他父亲在被她外祖父委以重任去燕地查看李崇辺的情况时,据说也曾抵足而眠,话说三夜谈不完,友情坚固,最后她父母不是也被李崇辺杀了。感情的事,都是不能尽信的,往往只是此一时,彼一时。

元羡沉默思索了好一阵,看在贺郴眼里,便是县主阅信后忧思良久,像是在感怀和燕王之间的姐弟之情,贺郴心说,县主看来是很在意燕王的。

元羡抬起头来,把信匣关好,手按在信匣上,很是珍而重之的样子,问贺郴:“燕王几时回了洛京?”

贺郴赶紧恭敬回答:“上月望日才回。”

元羡算算日子,这才回京没有一个月,恐怕是自己的信送到京里,他才刚回几天。

元羡问:“是陛下召他回京,还是因何事回京?”

贺郴不成想县主会问这些事,些许惊讶,回道:“是受陛下召见。”

元羡问:“如今河北、燕地情况如何?”

贺郴犹疑了片刻,看县主的确非常在意这事,他便只得细细讲了自己能讲的情况。

河北和燕地算是李氏的龙兴之地,虽然这一个区域,即使在李崇辺任幽州刺史时,也并不安定,不时遭受胡族袭扰,而且一直盘踞晋赵之地的刘昀赫称帝建立“汉国”,李崇辺受命都督总军事时灭掉了这个汉国,但此地之后依然不太平,晋赵邻燕地、河北,居高临下,易守难攻,不好治理,既然燕王说他之前在燕赵,想来是做了些实事的。

因贺郴是燕王的近卫,便也知道不少情况,不过,因为这些都是军事机密,他不能都对县主讲,就说了些能拿来打发妇人的,例如,这一区域这几年要太平多了,也在促进民生,安定生产,只是依然有匪类和胡族之患,而且匪类和胡族勾结,治理较难,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除了灭山匪之外,更要兵出塞外才行。

元羡“嗯”了一声,又问当地各项政策和势力等,贺郴便以自己作为牙将,一直是听命行事,对元羡所问之事了解不多,没法回答,敷衍过去。

不管贺郴是否是真的不了解,元羡都对他这种情况不太满意。

元羡遂问:“你可识字?”

从贺郴的气质,元羡便猜测他应当不是出身大族世家,再者,燕王信中夸赞贺郴武艺高强,来给自己做护卫,元羡就更确定,贺郴出身应该不高。

大族世家势力往往不会小,即使李彰是燕王,估计也没法说动出身不错的这些将领到一个女人身边做护卫。

既然出身不高,识字的可能性就不高。

贺郴略尴尬,他知道昭华县主是燕王实际上的启蒙老师,教他识字读书,可见昭华县主是有学识的女子。

贺郴回:“在下略识得几个字。”看来识字,但是学识不渊博。

元羡“嗯”了一声,又问:“不知燕王可对你说过,让你送信前来,是让你带着人到我身边做护卫?”

贺郴又尴尬起来,虽然接到命令来之前,便知道县主乃是一名美妇人,如今当面相对,便更是真切感受到了。

贺郴二十多岁,尚未婚配,一直和男人混在一起,年轻气盛,光棍一枚。

再看县主,也只是二十出头的女子,容貌美艳,体态丰腴,虽有贵主威严之姿,但她毕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还有丈夫,自己跟在她身边做护卫,可要怎么做?如果是要保护县主的安全,那定然该像之前保护燕王安全一样,守在起居之室门口,甚至是守在帐篷里面,但县主是女子,即使是守在起居之室门口也是不妥当的,那守在院门口,恐怕也不妥,再者,县主身边还有很多别的女子……

燕王这安排,实在不妥。

燕王自己应该也知道派男人来保护县主不妥当,但是,他身边没有武艺高强,又受他信赖的女护卫,加之事情紧急,没时间去找女护卫,所以安排贺郴来,也是没别的法子之下的策略。

贺郴很是窘迫地回道:“殿下对在下说过,送信之后,便留在县主身旁,护卫县主安全。”

元羡看得出贺郴的窘迫,说道:“我身边有女护卫,并不必须小贺将军留下护卫我的安全。燕王爱护我之心,我是知道的,但是,让小贺将军留在我身旁,实在不妥当,于我、燕王及小贺将军的名声都有碍。”

贺郴赶紧道:“县主呼我贺三即可,将军实在当不得。在下到县主身边护卫,深怕唐突冒犯县主,或有碍县主名声,只是,燕王殿下心系县主安危,他又刚到洛京,身边实在没有信得过的女武人可用,只得让在下前来,请县主恕罪。”

元羡略颔首,说:“既然如此,我马上给燕王写一封回信,依然麻烦你走一趟,带回去给燕王。如何?”

贺郴一心怕冒犯到元羡,不敢抬头看她,此时不由一惊,看向元羡,随即又因她如带满月之辉的容貌而紧张,继而微微侧开目光,说:“在下受燕王殿下之命来保护县主,如若这就离开,无法回洛京复命。”

元羡说:“没有关系,我会在信里做好说明。我这就写信,辛苦你,明日就带着人回京。”

贺郴不好回答,元羡态度强硬起来,说:“那就这样定下了。”

随即,她又对他简单讲了这次李旻被人劫走、长沙王身边精兵冒充郡守府护卫一路北上之事,让他带着人一路寻访打探,看这一行人到了哪里,是要做什么。

贺郴思维敏锐,一听,直觉其中有问题,当即答应下来。

元羡这才让他先下去了。

**

从枝江县逆流而上到当阳县码头,自不比顺流而下快速。

到第二日中午,四艘船才到当阳县。

元羡昨晚便写好回信装好,睡了一晚,第二天上午精神好了很多。

勉勉一大早就醒了,拉着母亲要学剑,元羡无奈,只好在甲板上教她。

从小就自律且勤学的孩子,自然是少数,元羡自己做得到,但并不要求孩子必须是这样的,再者,勉勉的确不是这样的,她至今没有非要做成什么事的决心、意志和执行力。

元羡自己是婚前半年才开始学剑。

当时,她穿男装到洛京城外骑马郊游,因为她的马跑得太快,护卫落后很多,她被几个浪荡子拦住马调戏,被路过的女尼出面解救,那几个浪荡子自然不肯听女尼的,还出口骂人,女尼不紧不慢从包里拿出短棍将这几个浪荡子打得落荒而逃。

元羡惊叹于女尼的武艺高强,当即就和勉勉此时一样来劲,拉住女尼要拜她为师,女尼说元羡虽然年纪大了,即使习武,也不会有很高的成就,但是,一看元羡,便知道她是有天分的人,所以愿意教她几套功法。

元羡当时很是兴奋,好奇问:“师父如何看出我有天分?”

她父亲乃是神童和儒学大家,十几岁就因才学成名,名头甚至入了她母亲的耳,非要让她外祖父召了他入京考教。她母亲穿着男装偷偷躲在屏风之后,见到她父亲长得也俊,随即便央求父亲赐婚。

元羡自觉父母都不是武人,自己居然有武学天分,这岂不是奇怪。

师父号仁信,捏了捏元羡的胳膊,又轻轻锤了她的背和腰两下,说她筋骨强健,肢体灵活柔韧,目光锐利,反应灵敏,但是又镇定有静气,刚刚她被人调戏却可以一直稳稳控住马匹便可见一斑。

元羡得到大师这般夸奖,当即对仁信大师再次下拜:“请师父一定收我为徒,让我答谢孝顺师父。”

仁信大师当时三十来岁,性情随性慈爱,答应了元羡的请求。

这时,元羡的随行护卫才赶来。

元羡和仁信大师聊了一路,得知她是从河北而来,入京办事,没有住处,元羡介绍了自己的身份,把她带回家,告知父母,自己想拜仁信大师为师学武术。

公主和驸马都很吃惊,不过元羡是从小便自有主意的人,说要学武术,就非要学不可。

元羡本来以为自己跟着师父只能学短棍,没想到师父问她:“你想学拳、棍、刀、剑中的哪种?你半年之后就要出嫁,只能择一种学,大约可以入门。”

元羡说:“难道师父不是只会棍法?”说着,还比划了一下仁信大师教训无赖时的动作。

仁信大师说:“只是因为我只随身携带了短棍而已。拳法、刀法、剑法,贫尼也会,虽然不能称大师,但是教你是够了。”

元羡笑,说:“那我学剑。”家里有几柄名剑,到时候她就可以带走了。

仁信大师非常喜欢元羡,宠溺地说:“好。学剑潇洒,正适合县主。”

第35章

仁信大师教了元羡半年,元羡的确在剑术一道上天赋卓绝,即使是到十五六岁开始学,也进展极快。

仁信大师教了她基本功和三套剑法,元羡也都轻易学会了,之后便是水磨工夫,每日勤练。

除此,元羡还让师父教了自己的婢女们一些防身的功夫,虽然这些人,有的学得好一些,有的学得一般,但学了总比完全没有学好。

这些婢女,在之后便有不少成了元羡的对练,只是,随着元羡剑法精进,这些人便也没有办法做对练了。元羡只好找府中男护卫做对练,不过,很快,大部分男护卫也不是她的对手,于是只能让护卫们组成阵法来做对练。

特别是出嫁后,李文吉有自己的爱好,元羡和他分院居住,元羡更是有不少时间用在剑法上,已然可以在师父的教导之上融会贯通。

仁信大师本是一个贫穷的女尼,到洛京也只是办事,本来元羡希望她可以一直随着自己,自己供养她一生,但仁信更爱自由,在元羡结婚后,便告辞回河北去。

元羡为她准备了大量财物,还准备了信物,让她遇大事可以向官府求助,并说她任何时候想要一个安定之所,都可以再来她的府上,她会奉养师父一辈子。

仁信大师自是非常感动,和元羡依依惜别,骑了元羡为她准备的马一路北上。

**

元羡一边指导女儿剑术基础,一边又想到仁信大师身上去,仁信俗名沈安祎,家中曾经小有家资,她这一辈又有六个女儿,后来因战乱,她被父母舍去了尼庙里,她便开始随师父习武,并为大户人家的女眷做女保镖,于路途上护送她们。

这是她们尼庙的主要收入,仁信偶遇元羡这次,便也是她接了任务为大户人家的女眷送信。

当然,在元羡家里为元羡做师父,本来也只是她承接的一份挣钱的活计而已,但和元羡相处多了,便对元羡也生出了爱护之情,成了真正的师徒。

元羡曾以为世界是洛京的样子,和师父相处,她才知道,世界也是师父所经历的那些样子。

仁信不仅成为她剑术的师父,也是她看世界的师父。

只是,在仁信离开洛京回河北之后,元羡便再未和她相见过,只在仁信离开大半年后,收到过仁信让商队带来的一封信,信中说她一切都好,元羡送给她的那么多财物,也都带回了尼庙里,用于养活不少被弃的女婴。

这信自不是仁信自己写的,仁信不识字,一切佛法和功法,都是靠死记硬背。

元羡写了一封回信,又再次准备了财物,还把她自己画录的剑法图册抄录了一份一起送去给仁信,元羡这次是让府中护卫仆役根据地址亲自送去,护卫和仆役在路上遇到不少危险,送完物资回洛京时,因路上遇难,甚至少了两人。

他们为元羡带回消息,说仁信所在的尼庙是个仅有前后两进的小尼庙,但尼庙里却有十几女尼养着数十个小女娘,她们也没有什么田产,靠着给人打工挣钱,日子过得挺惨的。

元羡本意是要为她们扩建尼庙,并让小皇帝为她们赐下皇家称号,奈何当时局势已然紧张,她匆忙中随着李文吉南下,这些事便没有办成。

自此,她和仁信便再也没有联系过,已过近十年,也不知道当初那位风华正茂的女尼如今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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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郴昨晚住在县主所在的船里,早上从房里出来,只见船中几乎都是女婢和女护卫,正井然有序地做着事,他不便四处乱走乱看,便到甲板上去吹吹风,刚出船舱门,就见一名身材高挑穿着裤褶高挽乌发的女子在船头教导一名小女娘扎马步,那女子肤白貌美,但眼神却很威严,贺郴昨天是夜里见到跪坐的元羡,此时晨光微熹,让他把人看得更清楚了,在认出这是县主后,不由感叹,县主长得可真高。

正鼓着劲儿扎马步的小女娘脸蛋圆润,嫩白可爱,想必便是县主和李氏宗室南郡郡守李文吉之女了。

贺郴心说这小女娘因被劫走过,没想到被救回来,县主便要让她习武。

近几十年来,天下并未有过长时间承平的时候,不少士族豪门也会让自家子弟习武和骑射,就如他追随的燕王,也是极善骑射的。但是,女子自小开始习武的却少,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

贺郴刚刚对着元羡行礼,元羡便已看过来,对他说:“贺三郎,你快过来,教一教我女儿。”

贺郴愕然,些许不自在,但还是只能上前去,询问勉勉:“小娘子这是要习武吗?”

勉勉泄了口气,答:“我要随着母亲学剑。”

元羡说:“学剑要是没有身体基础,便只是空架子,所以最先便是要扎马步。不是一学就能握剑。”

“哦。”勉勉显然觉得只是扎马步还是太枯燥了。

贺郴理解了县主的意思,于是开始给勉勉讲解习武的基本功的重要性,让她好好扎马步。

元羡说:“这样扎一炷香后,可以再速跑一炷香。”

勉勉眼里开始包上泪水了。

元羡说:“要做成一件事,本就不易,要是你连这点毅力也没有,那以后就不要再找我说学剑的事了,好好去习字。”

“我明白了。”勉勉只好继续扎马步。

让女护卫守着勉勉做基本功后,元羡让贺郴继续对自己说说河北、燕赵当地的具体情况,有什么风俗民情,贺郴不得不多少讲了一些。

待回到当阳县,元羡便将给燕王的回信交给了贺郴,又重赏了贺郴及随他而来的六名兵士,让他们第二日再出发回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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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抓到的所有贼徒,主犯被关在县中县主府,其他从犯都被带去了县主庄园东坞里,东坞有专门的牢房。

这些人在当日便再次又被审问了一番,这次审问县主没有参与,由元锦组织人手根据县主的意见审问并记录。

元羡又赏赐了随她回来的鱼娘,并把她安排到绿桑坞去,给她提供了住处,让管事为她安排工作,她喜欢做什么,都可以先试试,并不拘束她,最后作何选择,由她自己决定。

因县主庄园出产,多数可以运出去贩卖,所以可以给庄园治下之民不低的工钱,鱼娘自是高兴,决定留下来好好学一门手艺,以后可以靠此致富。

元羡拿到了姜禾的供词,供词承认是她杀了胭脂等五人,但她是受柳玑指示这般做的,柳玑命令她这样做的原因,则是长沙王身边的护卫让南郡郡守的这几名姬妾陪侍,玷污了她们的清白,为了长沙王和南郡郡守的名誉,才杀了这几个当事人。

里面详述了姜禾的杀人过程,说她们携带的一种茶叶里有毒,姜禾怀疑这带毒的茶叶有可能是想被用于毒杀县主,她将这种带毒的茶叶和县主府里送去的茶叶对换,胭脂等人没有发现,自己煮了茶吃,就中毒了,不过那毒要毒死人,却要很长时间,她等不得那么久,就绞杀了她们,让她们少受苦楚。

元羡看着这供词,拧紧了眉,又让人去确认胭脂等人带到府中的茶叶,是否真的有毒,用老鼠做了实验后,发现其中一部分的确有毒,但是毒性并没有特别高。

元羡让人把这供词誊抄了副本,送去了县府衙门,因杜县令急急赶去江陵城见李文吉,没有在县衙里,于是这个供词被送到了县尉手里。

前天晚上,在县主府中被杀的五人尸首正放在县衙的敛房里,待县令去郡城请示过郡守后,再决定如何处置这五具尸身。这是县令的意思,因为要按照元羡的意思送五具尸身去郡守府给郡守添堵,县令觉得不可取,于是阳奉阴违。

到如今,这案子在短短时间里,倒是破了。

只是,县尉看着这份供词,实在觉得头大。

要说,这事按着最省事的办法,就是把这份供词的姜禾斩立决便行了,也不要牵扯其他人,但是,这姜禾还在县主手里,连供词都只是抄本,看来县主是不会把这个犯人交给他们的。

县主自作主张自行审问姜禾,还把罪犯捏在自己手里,不止如此,据说她的船带回了数十劫走她女儿的匪徒,这些匪徒也被关到了县主庄园里的牢房里去,这些,都是不容于法的,但是,如今“大族豪门与皇帝一起治理天下”,就当阳县里,没有哪户豪门没有自己的私牢,各大庄园与各户豪门内部也几乎都是自治,一般事情是不会让县府去管的,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县令回来,怕是也没法去县主处把罪犯带回来。

县尉收到这供词,也不可能去县主处要人,但在一番思索后,他还是去了县主府拜访。

县主没有及时接见他,县尉只得在前堂里等着,他倒并不觉得是县主故意晾着他。

县主乃是女子,女子要见人,总要先梳妆打扮一番,这比较耗费时辰。

元羡这时正在关押柳玑的房间里。

对于元羡问她姜禾受她之命杀掉胭脂等人的事,她供认不讳,说她们作为李文吉的后院女子,陪侍他人,被人玷污,本该当场自戕以死明志才对,只是当时还有任务没有完成,所以她才没有做这等要求,后来既然已经完成了任务,她们自戕也是应该。

而对于元羡问到从胭脂等人的行李中搜到的茶叶有毒一事,柳玑则不肯承认,说她并在不知道此事。

元羡冷眼看着柳玑,说:“既然如此,那你就在供词上签字按上指印吧。”

柳玑对此事并无羞愧之心,反而觉得自己是做了一件对的事,元羡说:“既然你是这件事的主使,杀人偿命,你当是接受的吧。”

柳玑不接受,说:“夫人,你是郡守之妻,理当维护郡守名誉,这事由我安排了,你却来定我的罪,你不能这样做。”

元羡冷笑道:“得了,我和你没什么可说。李文吉能有什么名誉?”

柳玑只觉得难以置信,元羡不过是前朝县主,对新朝来说,完全是罪臣之女,李文吉没有和她离婚,她就该感恩戴德了,但她却总是诋毁郡守,她道:“怎会有你这样的女子。那些都是长沙王的人。”

元羡道:“长沙王那个老匹夫,胆敢让你等来带走我的女儿,我也会让他付出代价。”

柳玑一时说不出任何话,呆呆看着元羡。

元羡道:“别以为长沙王会保你,男人最是无情,你在他心里,说不得不如身边一匹马。你维护他们的任何行为和言语,都是他们可以无情待你的利刃。不需要我出手,说不得李崇执和李文吉这对叔侄,杀你时,比我还利落。”

“不会这样。”柳玑因元羡这话恼怒非常。

元羡说:“不管会不会这样,你都只有死路一条。”

元羡转身走了,柳玑呆滞地坐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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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关押犯人的小院出来,清商对元羡说:“县尉前来拜访,您要见吗?”

元羡说:“好。”

元羡去前院见了县尉,此时天色已晚,暮色苍茫,院子里开着的栀子花在夏日空气里散发出浓烈的香气。

元羡从树枝上掰了一朵重瓣大栀子,拿在手里,跪坐在屏风后,对县尉说:“县尉有何事,如此着急来见?”

县尉就着天光看着屏风上县主的影子,道:“下臣看了那份供词,但那供词也可能是姜禾为脱罪捏造的嘛。”

元羡说:“是啊。这些匪徒为了脱罪,什么话都说得出。我也不是很信她,所以又审问了郡守府后宅的管事柳玑,柳玑也承认了,说的确是为了郡守的名誉着想,才吩咐姜禾杀了人。”

县尉默然,元羡又说:“当然,他们说的这些事都是小事,什么是大事,想来县尉你也看出来了吧。”

“呃,这……”县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想装聋作哑。他当然知道那供词里更重要的事是什么,那就是长沙王身边的精锐居然假扮成郡守府的护卫,一路北上。除此,便是长沙王身边的近卫并不把李郡守放在眼里,不然做不出玷污李郡守身边美姬的事。

元羡道:“这件事,可见是长沙王瞒着我那夫君做下的。”

在元羡看来,李文吉身边恐怕有不少是长沙王的人,李文吉说不得自己都被架空了。

此时再看县尉的反应,便可以知道县尉是既不敢得罪长沙王,也不敢得罪李文吉,对于这件事,杜县令恐怕都不敢出头,更何况是他,所以,他只想装聋作哑。

元羡说:“如今郡里情势如何,想必你是明白的。”

县尉额冒冷汗,说:“下臣明白。”

元羡说:“好。如今天色已晚,我一妇道人家,不便再留县尉你,你先回去吧。这次这件事,你要如何应对,想必你心里有数。”

县尉心事重重,行礼告退了。

待出了县主府,县尉坐上牛车,回头看掩在夜色里的县主府,只觉得里面幽影重重,越发看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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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县主府便又忙了起来。

贺郴带着人向县主辞行后,便出北城门,一路北上回洛京去了。

元羡昨日便对府中做了安排,这一早送走贺郴后,她便在部曲的护卫下,乘坐牛车往江陵城而去。

勉勉也想跟着她去江陵城,被元羡拒绝了。

“待我先去,安顿下来,再让人回来接你。”元羡这般说,稳住了女儿,她这次去江陵城,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自然不能带着女儿冒险。

不仅不带女儿,还让元随把勉勉等小孩子都带回了绿桑坞,并交代元随守好庄园。

绿桑坞有很强的防守能力,里面又储存有不少粮食,即使有军队去攻打它,它也能够坚持几个月。

元随本想随她一起去江陵城,说他每年都到江陵城办事,由他陪着去,自然可以更好地安排事情。

元羡说:“我到了江陵城,恐怕不会去住我在城里置办的宅子,而是要住到郡守府里去,你随我入郡守府不方便。”

元羡自然知道有人传她的谣言,说她和李文吉分居住到当阳县后,她身边元随等几个干事得力的男人是她的入幕之宾,这种谣言,不好澄清,而且越是去澄清,说不得传播范围越广,只得无视。

再者,李文吉身边姬妾如云,孩子都生了不少,每日过着笙歌燕舞的日子,自己身边就真有面首,又如何呢。

是以,元羡对那些谣言,其实也不太当回事。

不过,虽是这般想,她回江陵城后,住在郡守府,元随跟着,便有些不方便。

又有另一个原因,她对元随说:“守住庄园也很重要,勉勉就交给你看顾了。”

元随知道勉勉是元羡的命根子,她把勉勉交给自己,又把守护庄园的任务交给自己,自然是对自己最大的信任,他当即说:“县主您放心,属下定然誓死不负所托。”

元羡又说:“秋收也是大事,你要好好安排。”

“是。”

元羡这一去江陵城,要带走不少护卫部曲仆婢,元羡身边事务繁忙,这些人也多要身兼几职,例如护卫部曲在秋收之时,不操练就要去帮忙抢收粮食,仆婢也要负责各项杂事,她身边的几个能力强的大管事,例如清商等人,还得负责管理庄园的部分事务,这些人随着元羡一走,留下来的人,自然要把这些事接过去,就会更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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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的牛车在清晨驶离了当阳县,南下前往江陵。

她本来既可以乘船去江陵城,也可以骑马去,不过,为了走柳玑他们一行走过的路,她便定下了乘坐牛车。

不过,这次随她去江陵城的人不少,又带着颇多行李物资,便又分了一部分人乘船,大部分物资则由船运去江陵。

这一行,共有十几辆牛车,数十人,一看就是士族出门。

车队从县城城门穿过,便费了不少时辰。

虽是乘坐牛车,但车队出城后,元羡就从车里出来,趁着太阳还不大,走走路,步行前行。

身边几名婢女便也陪着她走,边走边聊聊如今府里的事务、县里各处的闲言闲语小道消息,以及从郡城里甚至是京里传来的一些消息。

府中和县中各大士族庶族都有往来,府中的仆婢们日常也和城中百姓结交,元羡很喜欢听各种消息,既能了解世事,又能打发时间。

走一阵,聊一阵。

路边的风景优美,天高云阔,稻、桑、豆苗、芝麻、甘蔗栽种在田地里,稻田里已经是热火朝天的收割场景,空气里飘来稻花的香味,有种虽燥又满足的感觉。

只有没有战争的时候,才有这样美好的画面。而这样的画面,也并不易得。

在元羡住到这里来后,这里没有发生过真正的大战,不过是有山匪水匪而已。而只是山匪水匪,元羡培养的部曲便能对付。

曾经,在秋收之时,山匪水匪远远跑来劫掠,元羡带着部曲,骑着马,毫不留情地把他们斩杀在田地里、在路上、在庄园外。

后面几年稍许安定,都是因那些杀戮而来。

元羡甚至还记得自己曾经骑马从这条路上跑过的场景,当时,路没有这么好,路边根本没有这么好的庄稼。这些都是元羡到当阳县后,组织庄园修路、修水渠、发放更好的粮种才有的结果。

路上也遇到商队和赶路的百姓,因这才刚出当阳县,周边百姓多认识昭华县主,即使不认识人,也认识华盖徽记,不少人会远远对她行礼,还有胆子大的妇人,直接上前来行礼,甚至还和元羡闲聊几句,元羡若是有果子或者肉脯吃,便也拿些给她们同吃。

一路走走停停,当晚,他们到了一处驿站,这处在当阳县和江陵城中间的驿站,不算太大,住不得元羡这么大一个队伍,是以只有部分人住进驿站里,剩下的人则住驿站外的旅店或者住在牛车里,部分人又要轮岗护卫。

这近百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元羡住下后,便请了驿吏前来相见。

这驿吏往往全家都住在这里,因是县主召见,驿吏的妻子也跟着过来回了话。

这些驿吏人家,负担不轻,元羡在此住下,占用两个小院落,里里外外都用自己的人,一应物品,也用县主自带,并不让驿吏准备。

县主住进来,便让仆役搬了一些粮食、瓜果、布匹等赠送给驿吏,加之县主的仆役、护卫们训练有素,也不过分使唤驿吏,也不仗势欺人,是以驿吏对县主满怀感激。

带着妻子给元羡行礼后,驿吏又向她道了谢:“县主恩德,赠送恁多粮食布匹,老朽感激不尽。”

驿吏妻子也连连道谢,又说:“昨日县主在枝江县码头抓了水匪,又赏赐了钱财给水道上码头上讨生活的人,县主的恩德,已在这一路上传遍。那些从此处经过的商贩、道人、使役等等,都在赞颂您的恩德。县主真是神仙转世!”

荆楚之地民风彪悍浪漫,笃信鬼神,女人也并不受过多约束,各类女神和道姑的传说很多,元羡虽是不受李文吉及洛京中人的喜爱,性情也不温婉,但在这里,却是受崇拜的。

元羡打发了驿吏后,便同驿吏的妻子闲谈起家常,例如粮食的价格、蔬菜的收获等等,也聊聊经过此地的人流,驿站每日接待多少人,接待哪些人等。

如此闲聊一阵,元羡便自然而然提到前几天的事,郡守府的人从江陵城到当阳县,途经此地,是否在驿站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