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轩小说网

字:
关灯 护眼
傲轩小说网 > 昭昭之华 > 25-30

25-30(1 / 2)

第26章

杜知之前对县主去找女儿的事是置身事外的,因为他认为孩子是被孩子父亲带走,这事已经是郡守和县主的家事,自己要是参与,那就是和上司对着干,所以他就完全不想去找人。

如今,情况却是发生了大变化。

孩子不是孩子父亲的人带走,而是被人从自己手里给骗走的。

这事,他已经是第一责任人,自然是比谁都重视和担忧。

看着县主还是不慌不忙,他倒是觉得火要烧到自己的屁股。

杜知回了县令府,元羡让元随跟着他一起去了,让他协调县令和县主两边的调查安排。

县尉则留下来处理县主府偏院的这起杀人案,还要把五名小女娘的尸首送回郡城去,因为这五名女娘里,有三人还是郡守的“姬妾”,虽然极有可能没有任何名分,且现在也不知道她们在郡守心里的地位,但既然是郡守的女人,就还是要把尸首送去给他。

根据推断,既然带走勉勉的人,是要用勉勉去李文吉那里换取什么,那么,一切谜题的答案,都在李文吉那里,元羡虽然极度厌恶李文吉,但还是决定要回郡城一趟,去找回女儿。再者,不止勉勉被带走,还有元镜和高仁因也被带走了。

元羡又安排了人去高家解释了高仁因的事,并说一定会把孩子给找回来,让朴氏先别着急。

如此一番布置之后,元羡就让府中做了准备,她要明天一早就去郡城。

元羡自然没法真像传讯兵士一样日骑数百里,她即使骑马去郡城,也得带不少人和物资去,所以要到郡城,日夜兼程,至少也要两三日。

**

县主在为去郡城做准备之时,那边,宇文珀已经查出了一些有利线索。

在安排人走访了水渠两岸的一些住户后,宇文珀推导了勉勉是怎么被带走,以至于没有路人见过她。

县主府和县令府的正门隔着两条街,但是,因为两府都面积广阔,所以两府后面的后门则是开在相近的位置,两者都距离那条嫌疑人乘船的水渠较近,这水渠叫阳渠,虽是叫渠,但水道宽约三四丈,常年水深过七八尺,里面一直用于行船运货。

县城沮河码头上的货,再转到水渠中行动的小船运进城里各处,比用牲畜和人力运送要方便便宜。

根据宇文珀所说,那杀人犯是在阳渠边上了船,而劫走小主人的劫匪,在从县令府后门带着人出来后,应该是马上就上了停在阳渠的船,然后船从阳渠驶进沮河,不用上码头,就可以再被转入大船,大船沿河而下,这个时节水急,一个时辰可行十几里水路。如此一来,就可以算出小主人此时大约在距离县城往下游行船四五十里路的地方。

元羡听后,认为宇文珀的推断很有道理。

之前以为孩子是被李文吉的人带走,李文吉要带走人,不必藏着掖着,所以也多是从这个方向调查,如今确定人是被人劫走,且对方劫走了三人,对方自然要隐匿行踪,那么,这样走水路就是最不引人注意的办法。

元羡随即安排了人跟着宇文珀一起,沿着这条线去调查。

在宇文珀带着人要出县主府时,元羡起意,道:“我也一起去。”

宇文珀和其他人都很吃惊,大家都劝她:“县主,如今夜已深了,又乌云密布,月亮也没有,说不得很快就要下雨,您跟着太危险了。”

元羡说:“无妨,这点事,我做得到。”

连清商都劝她:“县主,要是淋了雨,病倒了,可怎么办?”

元羡皱眉说:“我怎么可能这点事也受不住。”

她身体健康,很少生病,上一次生大病还是生孩子,所以完全没把大家的劝阻当回事。

元羡做下决定,其他人自是劝不住,没办法,清商只得让人把县主的马准备好,又把雨具和行李准备好,她也要跟着元羡一起去,元羡这时候拒绝了她,让她负责府中的一应事务,又正色道:“那些匪徒绝不是乌合之众,也不是没有谋略之人,相反,他们之中有极聪明之人,此人不仅设局欺骗杜知,还对来执行这次任务的几十人都有控制力,这样的人,当是很难对付。再者,他们来了几十人之多,如今,这些人又隐匿于县城中,敌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除了带走了勉勉,我们并不知道他们是否还留了人在县城里要做其他事,如此一来,府中还要严加戒备,以免出其他事。要是人力不足,可以再从庄园里抽调一些人手来县城。县城里的各处货栈和商铺,也需有所戒备。”

清商作为元羡身边的大婢女,也是后院的大管事,对府中大多数事情都能掌控,元羡既然给她安排了如此重要的任务,她只得赶紧收敛心神接下了。

若是一个人自称是郡守的信使,拿了信去找县令杜知,把信交给杜知,杜知当是不会轻易相信那信是真实的,为何这次杜知相信了?

因为那信使是带着郡守的姬妾来县城的,姬妾已经送进县主府,县令自是不会怀疑那信使是假的了,既然信使是真的,那么信的内容自然也是真的。

那造假设局之人,正是用了这个计谋,才得逞了。

元羡再次核对过李文吉之前送来的那封信,说会安排几名美姬来她这里过乞巧节,那信的确是李文吉写的,当时来送信之人,也的确是一直来送信的人,这没有差错。

由此推断,设局之人知道李文吉要安排姬妾来这里,所以借助了这件事。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设局之人促成了李文吉安排姬妾前来这里这件事。

设这么大一个局,难道只是为了劫走勉勉吗?

元羡对此有些怀疑,所以才对清商做了那些安排。担心那些人会借此机会再做些别的事。

**

元羡换了男装骑服,便骑了马带着人出了城。

府中马匹有限,且善骑射之人也有限,故而随着她的,一共仅有五骑而已,这么点人,即使发现了劫走勉勉的船,他们也很难制住对方,不过,元羡的意思是智取,且她有身份,到时候可以就近找帮手,在这种情况下,她也就没想太多,带着五人一路飞驰而过。

此时已过中夜,不过因为郡守之女被人劫走之事,县城里各街道及城门码头等地都加强了巡逻,并对全城进行搜查,住在城门边的百姓又多次听到城门开关的声音,想来是有人因为紧急事务进出城门。

从县城出去,外面路上更是黑暗,如若不是火把的光芒,几乎要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一行数骑才行了十几里地,虽然没有雷声,但已能感受到雨点。

宇文珀建议大家穿戴好雨具,又要去帮元羡戴好斗笠,元羡不让他帮忙,自己就把斗笠蓑衣穿戴好了,只是,下雨了,很难再用松明火把,不过,为了应付下雨,他们专门带了两个可以遮雨的羊皮提梁灯笼,只是这种灯具火光较暗,光线微弱。如果雨下得小,还好,如果雨下得大,依然只得去找地方避雨。

不过,这时候,元羡来了犟劲儿,要求大家如今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实在雨大得走不了了,再停下来避雨。

他们早就计划好了行程,并不沿着河流行进,而是到行船可能会到的下一个码头去。

“如果下大雨,行船也会危险,他们会停船的,这对我们有利。”元羡说。

既然县主自己都能吃这份苦头,其他人自然更是振奋了精神。

初时虽然雨滴很大,但并不密集,几人又向前行了不短路程,后来雨渐大一些,火把也被浇灭,他们只能靠提着的避雨灯又走了一段路,本来以为这雨会没完没了,没想到下了小半时辰后,雨又停了一阵,他们一直赶路,在雨夜里就赶出了五十多里,虽然大家已经全身都被淋湿,马匹也受了大罪,但他们在天亮时已然到了下一个大的码头,这里已经出了当阳县,进了枝江县境内。

天已亮了,不再需要灯火,一行人冒着小下来的雨在城外进了一处大的私家驿舍。

宇文珀虽是负责县主府的护卫长,但因他辈分高,曾经又一直在元羡母亲身边,后来被派来元羡身边,元羡也不怎么安排他事情,他曾经负责过县主的商队,又在郡内四处游历,掌握四方风俗,还结识了不少“游侠”,特别是对当阳县及周边很是了解。

宇文珀让驿舍安排了三间上房,又让徒弟小满和另一名护卫牵着马去马房,他则请元羡先去房里收拾一下自己。

元羡依言先进了最好的上房,将身体稍稍擦干,又换了一套包在油纸包里的干爽男装,简单地绑上擦得半干的头发,就叫了宇文珀进来。

宇文珀也换了干爽衣衫,他看县主打扮成男人,端地英拔挺秀、超群绝伦,加之容貌俊美,姿态沉毅从容,比之其父,其风采也不遑多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宇文珀不由感叹说:“县主如是男儿,郎主便是后继有人了。”

元羡非常厌恶别人说她“如是男儿”。她的母亲在生她的时候身体受损,变得体弱多病,之后便没有再有身孕,而作为公主,她和驸马关系融洽,没有允许驸马纳妾,驸马也无意纳妾,是以,元羡是她父亲唯一的孩子。当时,自是有人会说闲话,例如说她母亲善妒,故而让驸马绝后一类,也有人见元羡聪颖好学,说如果元羡是男儿,那就好了。

元羡几岁时,还会疑惑,为何别人会惋惜自己不是男儿,之后明白他们的意指后,元羡也想过,为何自己不是男儿呢,但没过多久,她就对这些发出这种声音的人厌烦起来,觉得这些人并无好意,那也不是夸赞或者祝福,就是看不起她是女子。她是女子又如何?

不过,元羡此时却无意纠正宇文珀的说辞,她明白宇文珀的意思,宇文珀就是为他死去的父亲惋惜而已。

元羡说:“如若我不是女儿身,怕是在父母过世时,我也被李氏杀了吧。”

宇文珀听她这般讲来,当即也很伤怀,安慰了她几句后,便说:“县主,我这就去打探消息,您先在这驿舍里休息一阵。”

元羡说:“我也去吧。不然我跟着来又是为了什么?”

宇文珀说:“县主芳兰之姿,即使穿了男装,也如庭中玉树,哪里容得进这市井。”

元羡看了看自己的这身打扮,其实没有任何饰物,衣衫也很朴素,她想了想后,说:“那我戴上斗笠,把脸遮起来。”

见县主非得去,宇文珀只得应了,又让部下在驿舍里以高价买了可以遮得更严实的斗笠,等县主穿戴好了,他们就赶紧出了门。

这一场夏末之雨,来得急,从丑时开始下,到清晨时,雨已经小了很多,县城外码头边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如泛着一层油光。

元羡在数年前,曾来过这里一次,此次再来,发现这里变化颇大。

那次来时,她才生下勉勉不久,担心自己和女儿的安危,她觉得自己应该离开李文吉身边。

在李文吉身边待着,时刻要面对不可测的危险,有些危险是李文吉带来的,有些是李文吉身边有争宠争势之心的姬妾带来的,还有的是那些会给李文吉进谗言的官吏友人带来的,在那种环境,实在不适合自己和孩子生活,于是,她争取到了离开那里的机会。

当阳县的庄园是她的母亲给她的陪嫁,在她亲自到庄园之前,她只是知道有这样一个存在,每年会收到一些它产出的粮食和绢帛而已,当她到了那里,她就爱上了那里,就像父母还在一样。

那次从江陵城去当阳县,她途经这里,在这里停留过一天。

当时,李氏才刚篡位一年多,各地多有不服者,这些不服者,不能说都是一心效忠魏氏皇朝,只是有其他想法而已,大家总认为“你做得皇帝,那我也做得”。

南方各地也因此大小战争不断,这个枝江县虽然没有被战争波及,但是,人们也人心惶惶。那时,南方有的地方又发大水,很多人为了躲避兵役,或者因为在家乡没了生计,逃难来了这里,流民拖家带口,形容和乞丐无异。

在这个码头附近,当时搭建着不少茅草棚,住着不少讨生活的人,人们为了生计,也是各尽其能,有人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还有专门拐卖妇女孩童者,更甚者直接抢夺妇女孩童,用于去做些腌臜生意。

元羡虽然自从南下后,就时常在民间走动,但她之前还是多在城里走动,也不去那些下九流鱼龙混杂的地方,对这个世界的阴暗面所知有限,这次离开了郡城,自己完全成了所有人的支柱,是唯一的“主人”,大家都要听她的令而行事,她一路行来,更是看遍人间惨状,见识各种阴暗之事,也是这些事,让她更起了要好好活着,只要活着就要直挺挺地站着的信念。

此时走在石板路上,路两边的房子,大多已经变成了齐整的院子和瓦房。

县城面积较小,容不得太多房屋和人口,城外的码头又是重要商业之地,仅仅经过几年的安定发展,这里就已经呈现一片更整齐的繁华。

其实元羡知道,别说几年的发展,只要管理得当,不要横征暴敛,只需要短短几个月,这些从母亲肚子里出来便在苦难中一步步前行的人们,就能建设起一片安居之地。

人们又难又苦,人命又脆弱,但又顽强。

这时虽然时间还早,但路边的店铺已经开始开门营业,路上也多了不少匆匆行人。

一个男人从后方一条小巷子出来,一个干瘦的女子追过来骂他,骂的都是当地俚语,口音还带着一点吴音,那男子也不甘示弱,当即也回过头去骂了那女子两句,说着,还要掏出刀来做狠,那男子的口音则带一些长沙口音。

元羡自是听不懂这些都是俚语的骂人话,她停下脚步,往那一男一女看过去。

宇文珀当即小声说:“县主,别搭理这些人。”

元羡问:“他们在说什么?”

“不是什么好话。”宇文珀回。

除了两人停下来,也有其他闲人看热闹,有人笑骂,说是那男人白嫖,不给钱,还骂女人长得不够漂亮,床上功夫也不够好;那女人是做暗娼生意没找后台,所以才被人白嫖,想要钱要不到,只能骂人。

元羡这下听懂了,宇文珀则对元羡说:“这不是污您耳朵嘛。您贵为县主,听这些作甚。”

宇文珀虽然说是元羡的“护卫”,但其实他的身份也是元羡的家奴。不过,他家曾经也是权倾朝野的贵族,后来因为叛乱而被诛族,他因为当时年纪小,只有几岁,便没有被杀,只是被阉了(去蛋留鸡,外观没太大变化),后来在公主身边做家奴,他因为长得高大,通一些文墨,又天生膂力强善习武,就一直做主子贴身护卫,到了如今。

虽然是乱臣之子,又是“阉人”,但他一直以有贵族血脉自傲,自然,也会自主维护县主的尊贵血脉而来的尊严。

元羡小声回说:“这些也没什么听不得。我是女人,又不是男人。”

宇文珀自己虽然是“阉人”,但他从小不觉得自己是伺候人的阉人,他只是罪臣之后,且血脉尊贵,他内心一直认为自己是男人中的男人,而且他从北方下南方之后,很少人知道他是阉人,知道这事的人也不会对外说这件事,所以,宇文珀的身份一直就是“正常男人”,只是好游历不成婚而已。

他思想的那一套,不少也是男人的那一套。

当即,他吃惊于县主的回答,道:“正是女人才不要听,男人听这些,才是无妨。”

元羡瞥了他一眼,说:“男人占女人便宜,男人又还因此觉得这是对女人最好的侮辱,你却说女人不该听,那女人合该吃亏吗?男人则白占便宜,还不让人说,不让人听了!”

元羡出于气恼,声音不由也大起来,周围好几个人都听到了,不由对她侧目。

宇文珀这几年和主人相处太少,不然他早该知道主人最不能碰的禁区是哪个领域,当即,他反思了一息,觉得主人所说也是对的。

不待他安抚主人情绪,元羡见那男子白嫖也就罢了,在那女子追来要钱时还要打骂对方,她自是不能忍这种事,已经上前去,一把扣住对方手里的刀,对方一愣,正要喝骂,元羡从他手里轻易抢过了刀。

男人比元羡矮一些,他怒不可遏,正要攻击元羡,却从元羡的斗笠下方看到了她的长相,不由愕然。

虽然元羡不施脂粉,但是她白腻的肤色,以及乌黑锐利的眼,在斗笠下,也像是带着光一样。

元羡在对方愣神的一瞬间,已然几招便将他打倒在地。

宇文珀上前来将这男子制住,对元羡道:“郎主,您何必出手,这种人,让属下来料理就行了。”

男子继续喝骂,让宇文珀放开他,说他是他们惹不起的人。

周边的闲人还在继续围观,宇文珀将男子扭压在地上,又空出一只手要搜这个男子的身,好搜出钱财来给那个女人。

围观群众都在起哄,还有人要来帮忙搜身,因为这个男子的口音不是本地的,而且他落单了,居然还要白嫖这里的女人,其他人自然都可以上前来“行侠仗义”。

那女人巴巴看着宇文珀,希望能搜出钱来给自己。

元羡则看着那女人,说:“你非得做这个营生吗?”

其他男人是否发现元羡是女人不可而知,但这个干瘦的女人,因为长得矮小,已经从下方看出元羡是女人了,因为男人不会长她这么漂亮和清澈,再漂亮的男人都和女人的漂亮不一样,男人再漂亮都是浑浊的,但女人却可以是清亮的。

元羡那句话里没有责备之意,更像是一种意见咨询,但女人依然不知该怎么回答元羡,又生出羞愧之心,只好避开目光,去看那个被压在地上的男人,希望自己能拿到该得的钱。

元羡见她不想理自己,她本意是如果她愿意,自己可以为她提供更安定的生活,她便也不好多问,她将自己抢过的那把刀拿在手里看了看,不由心下一凛。

此时晨光微熹,但天有微雨,自然四处还是暗的,元羡刚才没有看清这个男人手里的刀,此时握在手里再看,才发现这刀是郡兵的制式环首刀,虽然郡兵的制式环首刀都差不多,但刀与刀之间还是有一些细微差别,例如,这柄刀不是一体成型,而是分体镶嵌,除此,刀的长度也要比江临郡的短约莫一尺,这么短的环首刀,一般是长江下游吴郡所用。

元羡拿着刀轻轻挥了两下,心下已有所悟。

元羡对宇文珀说道:“阿叔!”将刀挥了一下让他看。

宇文珀已经从被他按住的男人怀里摸到了钱袋,听到元羡的声音,他仰头看了元羡一眼,虽然这对主奴是没有什么默契的,但宇文珀对兵器较有研究,当即明白了元羡的意思。

元羡不管其他,示意宇文珀之后,就伸手一把拽住了那个女人,拖着她进那小巷子里去,说:“带我们去你家!”

宇文珀打开男人的钱袋,没有细看,已经一把拽住这个男人,把他往巷子里拖去,其他围观群众要跟过来,宇文珀则吼了一声,把其他人吓退了。

那男人长得本就不够高大,武力也是无法和元羡、宇文珀相比,只是,他再昏聩,也知道此时情形不对,这两个突然针对他的人,可能发现了些什么。

男人要奋力挣脱逃跑,宇文珀马上就卸掉了他的下巴和胳膊,男人顿时疼痛难当,被宇文珀拖进了巷子深处。

第27章

女子的房子只是巷子深处的一处茅屋。

这座茅屋周围还有不少其他茅屋,这里几乎都是做皮肉营生。这时候时辰还早,除了听到有人打呼的声音外,也听到一些**,也有人家孩子的呜呜哭声,以及吵骂之声等等。

女子的房子里乌黑一片,并没有点灯。

元羡对女子道:“把灯点上。”

女子骂骂咧咧,但因为元羡腰里佩刀,手里还握着刚刚那个男人的刀,女子不敢反抗,只得去点灯。

元羡站在门口问:“你叫什么?”

女子点亮了油灯,又把灯芯拨了拨,这才回头看元羡,说:“奴家夫家姓严。”

“哦。”元羡又问,“那你呢?”

女子笑了一声,她本是干瘦的,脸庞也又瘦又黑,这一笑,却是带了一些明亮之色,说:“我没有姓。”

元羡道:“总有个称呼吧?”

女子说:“就叫严家的。”

元羡微皱眉头,没有再多说,看宇文珀将那个男子拖过来了,就拿出一个小荷包扔给女子,说:“你出去守着,不要让人接近这里。这是给你的。”

女子愕然,但还是欢喜地把那荷包接到了手里。

荷包青绿色,材质是缎,上面是织成的繁复花纹,而不是绣上去的,这种材质和工艺,女子从没有触摸过,只觉得比幼儿的肌肤还要柔滑,她当即不知所措,再打开荷包看里面,里面是小小的银子,这是因她见多识广,才知道这是银子。

除此,荷包是香的,香味不浓烈,却馥郁,闻到味道,就像是被佛主慈和的目光注视一般。

她再去看那握刀站在门口的人,心脏不由砰砰直跳,产生了一种晕晕乎乎的感觉,像是对方的任何指示,她都无法反抗。

她乖乖出了门,坐在门外屋檐下守着,手里痴痴握着那荷包,随即又恐惧地把它贴身放在怀里。

宇文珀将人拖进了房里,这房子实在狭小,只有一间,被竹帘隔成了里外两半,里面便是眠床,外面也很简陋。

因为里面味道实在算不得好闻,宇文珀这等粗人都不想进里间去,只动作迅速,手里寒光如雪的短刃挑了男人的脚筋,在男人惊怒痛苦的眼神里,把男人扔在了房间外间。

县主虽然一向不会自己做脏活累活,但是见识得多,当即去里间把床上的幛子和床单衣物都给拉扯出来,宇文珀动作非常快,用幛子把那男人给捆绑起来,这才接上他的下巴,男人要说话,县主已经扯了一件脏污的衣物把他的嘴给堵上了。

元羡有些嫌弃地把手里的吴地环首刀扔给了宇文珀,宇文珀检查了一遍,便说:“虽然这上面没有铸字,但这的确是吴地产的环首刀,这男人手上的刀茧,也说明他惯常用这柄刀。”

元羡说:“这人很可疑,你审问他,我去问那个女人。”

宇文珀想说县主您以前虽然经常审问人,但是那都是审问被制住的治下之民,这等暗娼,您实在不该去接触。

不过元羡没等他说什么,已经出了门。

元羡出了门,这也好。

宇文珀知道元羡不太喜欢看刑讯,她小时候看这些不少,产生了一些抵触心理。宇文珀去关了门,这才走到那男人跟前,用手里的短刃逼到对方的眼珠子上去。

元羡走到女人跟前去,此时雨更小了,只偶尔飘落几滴,但周围的茅屋顶上积聚了不少雨水,水滴从屋檐落到地上,溅起一些小水花。

这里没有石板地,但是人们把茅草垫在地上,倒也没有特别脏污。

女人仰头望着元羡,她已经镇定很多,问:“你是谁?”

元羡没有回答她,说:“你有孩子吗?”

女人愣了一下,说:“嗯,我生过两个,不过都没有养活。”

元羡说:“你自己活着就够艰难了,孩子没有养活,也没什么。”

女人再次流露出一丝惊讶,元羡则说:“我的孩子被人绑走了,我现在在找她。”

女人愕然,说:“多大的孩子?”

元羡说:“六七岁。是个小女娘。”

女人蹙眉说:“已经六七岁了啊,要是被卖到我们这种地方,恐怕都已经被糟蹋了。”

元羡心说对方费心带走她,是想起更大的作用。

女人又说:“这里每天都有小女娘买来卖去,你女儿长得和你一样吗?”

元羡说:“不太一样,她长得更像她的阿耶。脸要圆一点。”

女人说:“哦。我最近没有见到贵人家的小女娘被卖过来,贵人家的孩子和我们这种人不一样,真有人卖过来,大家都会知道。”

元羡问:“刚刚那个男人,是何时来找了你?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女人说:“天刚亮的时候来的,我刚开门,准备去打些水,他就来了,我看他衣裳不差,以为是个好客人,没成想,他急色得很,又没啥本事,在床上稍微弄了两下就完事了,他说他还有事要办,起身就走,也不付钱!”

女人语气里带着厌烦恼怒。

要是宇文珀听着女人这话,又会觉得这是污染了县主的耳朵。

元羡说:“我听你的口音带着吴音?”

女人很气恼地道:“我是前几年因太湖泛滥从吴地逃难来了这里,我听到他也不是本地口音,还心生欢喜,说都是外地人。没想到他却很恼怒,不肯承认自己口音有问题,说我是听错了,他说他是江陵城人,是贵人的护卫。呵!”

女人嗤笑了一声。

元羡听明白了,又问:“你觉得他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女人说:“我见识很多男人了,他的确是可疑。我想,他应该是在执行什么公务,之前是在船上。他刚来时,我觉得他是从船上下来的,因为他有些晕,走路脚步轻浮,走不踏实。而且他在执行的公务应该很严格,不允许他找女人,所以他一下船,就赶紧来了我们这里,但他有些晕船,想女人又不太行,所以草草两下了事,恼羞成怒,说我丑说我床上不行,最后,他还不付钱。”

“哦。”元羡想,面前这个女人,心思倒很敏锐。

女人见县主对她流露赞赏之色,顿时如沐圣恩,变得更振奋,继续说:“我本来劝他可以慢慢来,但他不听,说有要事,就要走。我就去追他,说不管怎么样,是他自己之前不行,之后又不肯多留一阵,让我好好服侍,所以他得给钱,但他却不肯再留,非要走不可。他听我说他不行,就恼羞成怒,还想打我。不过贵人您帮了我,他没打到我,反而受了罪。嘿嘿!”

元羡说:“你的这些消息,对我也很有用。”

女人一脸紧张,说:“你怀疑是他们带走了您的女儿?”她的神色,就像丢失的女儿是她自己的。

元羡说:“嗯。我的女儿是昨天下午被带走,如果他们乘船,今天早晨差不多到这里。”

女人说:“您……您是不是隔壁县的县主啊?”

元羡心说,这个女人的确聪明,这就猜出来了。

元羡本来也想让这个女人为自己做事,便也不隐瞒,说:“是。你是个聪明的女人,在这里做讨好男人的营生来谋生,真是浪费你的聪明才智。”

女人以前总是被丈夫和身边人骂笨和无能,没想到此时她却可以被这里最尊贵漂亮的女人夸赞聪明,她顿时只觉得有一股热气冲到天灵盖上去,陶陶然不知今夕何夕了。

她又让自己故作镇定,说:“很容易猜到。行船一夜来到这里,正是当阳县。您又这么漂亮,又高又有武艺,又有一个女儿,不正是县主吗。”

元羡说:“你在这里做这个营生,不安全,而且浪费你这份细心聪慧,你要不要去我那里,不管是学着做生意管铺子,还是去庄园里照管庄园,或者是织布缝衣,我都给你比现在更多的酬劳。”

女人想了想,说:“那要是我做不了那些事,还能走吗?”

元羡说:“可以。即使是我的家奴,想走也是可以走的。更何况你不是。”

女人说:“不过我没有户籍。”

元羡说:“这些事都好办。”

女人说:“那我愿意。”

元羡说:“既然如此,你就先跟着我,我回去时把你带回去。”

女人说:“那我收拾上自己的东西,再把房子退租。”

元羡说:“待我找到女儿,你之后有很多时间来做这些事。”

女人总是想得多,她马上问:“要是找不到呢?”

元羡说:“不可能找不到。应该马上就能找到了。”

虽然女儿被人带走了,但女人望着面前的县主,觉得县主并没有特别着急,她非常镇定和自信。

女人心想,唉,这不愧是被周围的上至阿婆,下至小女娘都赞叹的县主啊。

她给很多女人做主,帮了很多人度过难关。

女人既然已经答应去给元羡做事,便说自己虽然没姓,但有名,叫鱼娘,因为她是被丈夫家里救起来做童养媳的,救她的时候,她在水里,像鱼一样。

元羡说:“鱼在水里,游于大江大海,没有什么不好。鱼娘是个好名儿。”

女人羞涩地笑了两声,她说她今年二十一岁。

元羡看着她,想到自己的二十一岁,当时她决定和李文吉析产别居,这距今已经六七年了。

元羡说:“那你还是小女娘呢。人生还长着。”

不知怎么,鱼娘就突然鼻子一酸,想要哭了。男人听说她二十一岁,就说她是半老徐娘,要少钱了。但县主说她还是小女娘。

鱼娘决定,要好好为县主找到女儿,以后要好好为她做事。

两人还在聊些闲话,元羡喜欢这种聊天,不过,宇文珀那边已经审问完,他开了门,从房门里传来一阵血腥味,鱼娘愕然看过去,宇文珀说:“郎主,已经问完了。他答了,是他们带走了小主人。他们是长沙王的人。”

元羡很吃惊:“长沙王?”

宇文珀声音很低,说:“所以我杀了他。”

元羡抿着唇,又突然说:“他为何要带走勉勉?”

长沙王,李崇执,当今皇帝六弟,是一位以勇武著称的武将。

元羡和李文吉成婚时,见过他一面。

李氏一族子孙皆长得高大英伟,但李崇执是例外,他身材中等,皮肤黝黑,面相颇有阴鸷之相。这可能是因为他长相肖其母,据说其母是西南蛮族女子,为李氏家奴。

当初在县主府中,他专门口出戏谑之语,说元羡父母为她的婚姻挑三拣四,最后把她嫁给李文吉,是因李文吉性格软弱好拿捏。

长沙王当初的谑笑,并不完全没有道理,但元羡的确因此对长沙王没有什么好感。

到后来,李崇辺逼迫年仅十岁的殇帝退位,李氏篡国,据说,李崇辺本无意杀掉殇帝,但是李崇执进谗言后,殇帝就死了,对外却说殇帝是不小心掉进湖里淹死的。

李崇辺登基为帝,改元启元,分封功臣时,便封李崇执做了长沙王,并安排李崇执带兵南下长沙国,他从汉水南下,又专门绕道江陵城看望李文吉。

当时,元羡因同李文吉矛盾重重,没有住在江陵城,而是到了当阳县,住在乡间庄园,没有去江陵城拜见他,后来,李文吉专门写了文书来斥责元羡,元羡才从这文书里知道李崇执做了长沙王。

元羡和李崇执之间要说恩怨,那私怨实在算不得大,公仇则是灭国杀亲之恨,因为实在太大,便也难以计较了。

虽有这些情况,元羡却不知道他为何要派人专门来“偷走”自己的女儿。

元羡吩咐鱼娘稍微避让,她进屋查看那被宇文珀杀死的男人,宇文珀也跟着进了屋,对着元羡小声汇报了他刚才审问的结果。

这里房屋隔音条件很差,为了不让那男人乱喊乱叫,宇文珀用了些手段,而宇文珀杀掉他的手法也很干脆,房子里没有什么多余痕迹。

元羡对宇文珀杀了他有些不满,她本意是抓着这个人,可以去找长沙王对峙。

不过,这人也并不是必须,所以她没有当面责怪宇文珀做事不够周到。

据宇文珀所说,这个男人承认是他们去当阳县城里带走了县主之女。

为什么要带走县主之女?

要带到哪里去?

这些问题,这个男人不清楚。

宇文珀说:“他只是一个小喽啰,跟着办事而已,不知道事情原委。”

元羡皱眉道:“他们的主事者是谁?”

宇文珀说:“他说安排他们的是一个叫‘柳玑’的女人。”

元羡又问:“就这些?”

宇文珀说:“他所知不多。他们的船停在码头处,他上岸只是来看看码头街巷情形,负责探查之职。”

“没说为什么要带走勉勉?”

“他这种小兵,定然不会知道太多。只说是受命行事,他是接到了小主人后,才从上官处得知接到的小女娘是贵人之女。”

“所以,即使他们是长沙王之兵,也不一定就是长沙王派遣?”

“以我判断,这事与长沙王颇有干系。他们设了这样一计来带走小主人,如果不是如长沙王这般大人物,谁有这样的手笔?”

元羡皱眉思索片刻,到如今,她依然想不出为何长沙王要安排人来带走她的女儿,不过,不管原因为何,她现在需要做的,都是去把孩子找到带回家。

**

昨夜下雨涨水,枝江县县城外的码头停了不少船只。

天蒙蒙亮,只余细雨挥洒天地间。

雨丝落进河里,马上随水波流走。

就着晨曦,码头上已经忙碌起来,卸货的、上货的,下船的、上船的。

这些在河上往来的船只,往往是走熟路,船老大们也多相熟,在水声里,打着招呼。

有两艘船,在这一片热闹里,却有些格格不入。

一艘楼船船长过四五丈,宽过两三丈,这种规格的船,在沮河这条河里,属于较大的船了,非常惹人注意,这艘船到得稍早一点,还有一艘船稍小,刚到。

这两艘船停在码头上,却既没有在码头上卸货,也没有在这里上下客,只有几人从船上下来,融入码头街巷。

有码头伙计对着船只探头探脑,找船上人打招呼,也被船上人呵斥了。

众人一看这架势,特别是那大船上还在早上挂上了郡守府的旗子,便也不再去招惹,心说里面说不得载着郡守府女眷。

**

码头楼船里。

勉勉昨晚实在是困了,不受控制,眼皮打架,睡了过去,这时候,听到船外的水声和码头的各种吆喝声、说话声,她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勉勉还穿着昨天下午那一身衣裳,如今天气暑热难解,虽然船行河上有河风,但依然闷热难熬,勉勉出了一身汗,也没法沐浴洗头,没法换一身衣裳,她抬起小胳膊嗅了嗅自己的衣裳,一股酸臭味了,她在心里哀叹一声。

她蹙眉再次打量他们被关的这间船舱,舱里面积不大,长宽不过一丈,布置着两张小眠床,还有几个放在地板上的箱笼,除此,便无它物。

这里毕竟是船上,这大小这设置是不错了,属于豪华客房,但勉勉不这么认为。

勉勉自出生,跟在母亲身边,并未吃过生活的苦,一直居广屋,身边仆婢虽不成群,也不少,想要什么,基本上就有什么。

要出门,她想骑马,便有马骑,想坐车,便有华丽的牛车乘坐,脚如果不想落地,那到哪里都有人抱她。

现在,她却在一间狭小的,带着水腥气的船舱里。

她昨晚没吃晚膳,一直忍到如今,自是饿了,但想到曾经乳母和小婢们讲过的侠女传奇故事,歹人会在饭食里放致人昏迷的药,她就又忍着了,让自己不要吃这些人送来的食物。

“母亲是不是在担心我呢,她会来寻我吗?”勉勉发愁地想。

昨天下午,她本在县令府里跟着老师学习,她年纪还小,学不了什么,所以只是和县令的几个孩子一起临摹碑帖习字,和她在一起的还有元镜,高姊姊也跟着一起去了,坐下来,一边临摹碑帖,不时为她磨墨。

临摹碑帖习字是很枯燥的事,她在家写字时,总是无法静下心来,想出去玩。

例如,去看看树上的知鸟,去荷塘边抓青蛙,去马厩里看养马的阿伯给马洗澡梳毛,要是能去更远的地方,那还能去河边的磨坊和窑坊,看巨大的水车在水的驱动下带动齿轮转动,碾房的碾子、窑坊的风箱便由此被带动工作。

勉勉喜欢看这些事,要是马房的阿伯愿意让她上手给马儿洗澡,她就更高兴了,当然,跟着牛房的大娘把牛邀到小河沟里让牛洗澡祛暑,也很好玩。

但她必得临碑帖习字,每天都得写字,无论天热天寒,无论在庄子里还是在县城里,无论刮风下雨,还是太阳高照。

她问母亲:“非得习字不可吗?”

母亲回她:“是啊。”

她问:“但是庄子里,很多小孩就不习字。”

母亲:“那有很多原因,我们在庄园里开了学堂,请了老师授课,愿意去学的,便去,不愿意去的,或者没办法去的,我们无法强求。有不少孩子是想学,但没法去学。”

她问:“那我可以不学吗?”

母亲不容置疑地说:“你必得习字,学书。”

她撒娇问:“母亲,为何?习字可真无聊。”

她以为母亲会像老师一样说,说她是贵人,必得习字读书,不然无法驾驭普通百姓。

但母亲却说:“没有为何,谁让你是我的女儿。”

勉勉顿时被噎住,没法说“我不想做你的女儿”,她爱她母亲,又怕她。

虽然在母亲面前撒娇耍赖,习字也要讲条件,但她被送到县令府里去,她和县令的几个孩子在一起写字时,她便绝不肯再打一点马虎眼了。

“我是母亲的孩子,我不能比别的孩子差,我要比他们都好才行。”

别人写一个字,她就必得要多写一个,别人写得好,她就要比别人写得更好,别人会背一篇诗,她就要会背两篇……

总之,她绝不能输。

老师过来小声请她,说:“明府派了人来请您去。”

勉勉在家是幼童,在这里是“贵主”,大家都对她很恭敬,所以,勉勉也不敢就此丢了“贵主”的脸面,跪坐的姿势很是标准,认真问:“阿伯叫我去做什么?”

老师说:“妾身不知。想来是有要事。”

书房里很是安静,只有毛笔的笔尖和纸张接触的细微声音,以及书房外面的蝉鸣。

勉勉见其他人还在认真写字,她只得放下自己手里的笔,慢慢起身来。

她的左手边坐着元镜,右手边靠窗则是高仁因阿姊。

见她起身,高仁因问:“是要去更衣吗?”

她说着,已经起身来,要照顾勉勉去更衣。

勉勉说:“是县令阿伯叫我去。”

高仁因些许疑惑,她见过杜县令,但作为小女娘,自是不熟的。

她想了想,说:“要我陪你去吗?”

勉勉一向是要被前簇后拥,来者不拒,道:“好啊,我们一起去。”

老师随即就要带两人一起出书房,元镜见勉勉和高仁因都要走,当即也要跟去。

小孩子就是如此,不想被独自留下。

县令的几个子女也好奇是什么事,但他们很害怕严肃的父亲,见勉勉是去他们父亲的书房,当即就继续认真写字,不去凑这个热闹。

老师把三个孩子送到书房院门口,县令身边的两名仆婢就过来了,迎了勉勉和两个跟班,带着他们往县令的书房去。

县令见不止勉勉来了,她的两个“书童”也跟着来了,不由一愣,当即安排元镜和高仁因到不远处的花厅去玩一会儿,吃点果品,他有事须得和勉勉单独商量。

勉勉一脸好奇,元镜才七岁多,被县令一说,当即就要去吃果品去,高仁因毕竟十几岁了,她直觉这事很奇怪,但她也无法反对县令的要求,只说:“那我在外面等着吧。”

勉勉胆子很大,并不怕杜县令,她在榻上坐下,问:“阿伯,您有什么事?”

杜县令一脸温和,说:“你想不想见你父亲呢?”

勉勉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说:“父亲?”

“是啊。就是你的父亲。你知道你的父亲是谁吧?”

勉勉心说这人可真奇怪,说:“我怎么会不知道我父亲是谁呢。他姓李,名文吉,字君谦。如今是南郡郡守,住在江陵城里。”

杜县令尴尬一笑,说:“是啊。你可真聪明,记得很清楚。”

勉勉说:“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

杜县令再次尴尬一笑,说:“是这样的,你父亲想要见你。”

勉勉“啊”了一声,眸子转了转,说:“为何?”

杜县令说:“父亲爱自己的子女,想要见她,还不够吗?”

“哦。”勉勉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杜县令说:“因为他想见你,所以写了信给我,让我帮忙,安排你去见他。”

“他自己不来吗?”勉勉疑惑问。

杜县令被勉勉这话噎了一瞬,哪有子女要求父亲来的,他心说可见县主对孩子的教育存在多大的错误。

杜县令说:“你的父亲是郡守,日理万机,公务繁忙,没有办法亲自来,所以安排了人来接你过去。”

勉勉依然很疑惑,问:“我见过他给母亲写信,为何他不直接对母亲说呢。”

杜县令说:“你的母亲可能不愿意你去相见。”

“哦。既然如此,我去见他,不就会让母亲生气吗?”

杜县令越发觉得县主在教导女儿上存在问题,不然,面前的小女娘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杜县令只好说道:“不管如何,你父亲有这个要求,你作为子女,就应该去见他。再者,你不希望你父母和好,在一起生活吗?”

勉勉忧愁道:“但我还是小孩,母亲和父亲会自己做决定。”

杜县令说:“你父亲的下属已经到了,不管怎么样,你都应该去见他,有什么话,你也可以亲自和他讲。要是一直不见,你这岂不是不孝。”

勉勉听得迷糊,问:“我去见了,母亲生气怎么办?”

杜县令说:“她是大人了,能明白情势,也许会一时生气,但很快就能明白道理,不生气了。”

勉勉说:“那我想先回家去,禀告母亲此事,再去父亲那里。”

杜县令说:“你要是回家,你母亲就不会让你出门了。你完全可以先去见你父亲,这不费什么,然后再回来就是。”

勉勉愁道:“虽然我想见见父亲,看他到底是什么人,但要是母亲要生气,我觉得还是不应该去。”

杜县令生气道:“你的母亲在这一点上太自私了,你是你父亲的女儿,她不该限制你,不让你去见你父亲。你的父亲是郡守,以后还会封王,你母亲阻隔你和他的关系,对你有什么好处?”

勉勉并不懂这么多,但杜县令保证,说她去见他父亲一面就行,勉勉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而且她的确对父亲好奇,便让杜县令转告此事给她母亲,那么,她就可以去见父亲一面。

勉勉答应后,杜县令总算松了口气,他要把勉勉带给来带走勉勉的人时,勉勉已经从榻上起身,跑去门口叫了高仁因和元镜来,说自己要去见父亲。

高仁因和元镜都很吃惊。

元镜是小孩子,咋咋呼呼道:“县主生气怎么办?”

高仁因也说:“还是应该先告诉县主吧。”

几人又讨论一阵,杜县令来叫人时,发现勉勉又想反悔,于是他就生气了,把“不懂事”的元镜和高仁因呵斥了一顿。

见元镜和高仁因都被杜县令骂了,勉勉很觉自责,怕自己一人走后,两人更会受罚,便对杜县令说:“可以让元镜和高姊姊陪我一起去吗?”

杜县令见勉勉这般任性,一时不好安抚,只得让勉勉带着元镜和高仁因一起被带走了。

三人被几名护卫、仆妇带着,从县令府的东南门出去,外面停着一辆牛车,三人被安排坐了牛车,牛车载着他们到了不远处的城中水路码头,转乘小船,又到了城外船埠,转乘大船。

到了大船上,勉勉便反悔了,想要回家。

第28章

船从船埠离开,沿河向下游而去。

此时太阳转到西边山上,河面上的水光泛着一层红晕,勉勉对着陪着自己的元镜和高仁因,有些委屈想哭,说:“我不想去见父亲了,我想回家,我想母亲了。”

元镜坐在勉勉的对面,也是愁容满面,他年岁尚小,所知有限,在他的认知里,县主便是最厉害的人,说:“我们私自和你父亲的人走了,县主定要生气的。”

高仁因不像元镜这样害怕县主,而且认为去见勉勉的父亲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见两个小孩都陷入愁绪忧伤,便安慰道:“勉勉,你别伤心,要是你真不想去见你父亲,我去找他们说说,送我们回去好了。不禀告县主,这样私自离开,的确不妥当。”

勉勉强忍委屈,期待地对高仁因说:“阿姊,那你去告诉他们,让他们送我们回去。”

他们三人住在一间船舱里,打开窗户,从窗户看出去,河岸树木成荫,远处的稻田里一片金黄,稻花的香味被风带着,夹杂着水的味道,一直扑到鼻腔里。

虽然坐大船的感觉很新奇,窗外的风景也很美,还能去大城江陵城,那里很繁华,有各种各样好玩的好吃的,但是,突然而来的孤独还是袭击了勉勉,她想母亲了,这种思念让她觉得江陵城和父亲都没有了吸引力。

高仁因要去开房门,却发现房门被从外面扣上了,门打不开,她只得礼貌喊道:“有人吗?开一下门。”

外面传来一阵细碎讨论声,但居然没有人来开门。

高仁因又叫了几声,依然没有人应,她惊慌起来。

勉勉和元镜也发现情况不对,勉勉跑到门口去,叫道:“开门?你们是什么人?为何不开门放我们出去?”

勉勉虽是小女娘,但也是当阳县最矜贵的小女娘,即使性格不骄矜跋扈,却也天不怕地不怕,到这时,她也并未生怯。

又过了好一阵,门才开了,之前带他们上船的一名妇人站在门口,对勉勉行礼,道:“小娘子,是不是饿了?船上无法做出美食,只有一些点心瓜果,马上准备好送来,你们解解饥渴。”

这名妇人约莫四十岁,着绿衣黄裳,体态婀娜优雅,敷粉涂朱,一看就不是粗使之人,而是出自大户人家,这约莫也是杜县令没有对这些人的身份产生怀疑的原因,因为这妇人是郡守府内院里的管事娘子。

勉勉才不听这些,她怒道:“为何把我们关起来,我要回家!你们快让船回去!”

妇人一边让人送了吃食进这舱房里,一边又轻声细语安抚勉勉,说:“这船是顺流而下,故而没有配齐船工,如要逆流而上,则要船工划船,没有船工,可没法回去。”

勉勉当即一愣,说:“既然如此,你们把船停下,我们上岸去,坐牛车回去。”

妇人说:“已经在船上了,哪里有牛车。”

勉勉倔强道:“那我自己走回去。”

妇人捂嘴笑了一声,说:“小娘子,现在也没有办法靠岸。您看这岸边都是芦苇和树木,哪里有可以让人上下船的地方。”

勉勉说:“那要怎么办?”

妇人说:“待我们到江陵城了,江陵城不仅有牛车,还有马车,您坐马车回去就行。”

勉勉皱眉,说:“但我要现在就回去,我不去江陵城了。”

妇人说:“我们已经在船上了,没有办法下船。”

勉勉说:“你们都是坏人!”

妇人说:“还是先吃点心瓜果,不多时,我们就会到江陵城呢。”

勉勉憋屈道:“我想母亲了,我要回家!”

妇人说:“待我们从水路到了江陵城,县主定然也从陆路到江陵城了,你们在江陵城就可以见到。”

勉勉蹙眉,显然不太相信她。

妇人说到这里,便又走了,勉勉要跟着出去,却有两名高大的持刀汉子过来,把门堵住了。

勉勉说想出去看看,汉子也不应她,元镜要冲出门去,又被在走廊上的成年男子给一把拽住,把他扔回了舱房。

“砰!”

门被关上了。

勉勉和元镜都闹了一会儿,但没有人再来安慰他们。

三个小孩只得又退回窗户边上。

勉勉低声说:“父亲这样对我?他根本不爱我。”

元镜张了张嘴,想安慰她两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自己是有父母的,而且他父亲人很好,很爱他。

高仁因年纪毕竟更大一些,她已想到更多,低声说:“这些人,会不会并不是郡守府的人呢?”

勉勉和元镜都惊了。

勉勉说:“那他们为什么要带走我?”

高仁因说:“不知道。”

虽然勉勉从小活在前呼后拥里,被精心照顾,但是,她也从乳母和其他婢女那里听过不少“拐卖”人口的事情,她当即小心翼翼说:“难道是要卖掉我们?”

高仁因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既然是杜县令说是郡守派人来接女儿,所以高仁因之前根本没怀疑这事和这些人的身份,但如今一看,这些人对勉勉的态度,的确也不像是对小主人的态度。

但要说是拐卖他们,也根本不像。

高仁因摇头,说:“应该不是要卖掉我们,但我也不知道他们这是作甚。”

勉勉说:“那怎么办?”

高仁因说:“再等等。”

元镜饿了,要去拿点心吃,勉勉看了一眼,赶紧把他的手拽住了。

元镜看向她:“怎么了?”

勉勉说:“侠女传奇里说,不能吃别人送来的食物,里面可能被下了毒。”

元镜咽了口口水,只得忍住了。

三人坐在一起,又小声嘀咕了一阵,勉勉想了一些对策。

例如,勉勉说装食物中毒,外面的人就会开门来看他们,这样,他们就可以跑出去。高仁因说:“跑出去也没用,这里是船上。”

勉勉又趴在窗户边往外看,说,“我会泅水,我们跳进河里,再游到岸边。”

她这个提议吓到了高仁因,高仁因赶紧拉住了她,说:“河水这般湍急,到时候没有游到岸边,反而溺水了怎么办?再说,我不会泅水。”

勉勉皱眉,又说:“那怎么办?看到别的船,便叫救命?”

高仁因趴在窗边打量了一阵,他们所在的舱房窗户是面向河岸一边,这一段水路,就没见船从这一边经过,她再次摇了摇头。

勉勉无精打采起来,而元镜实在饿了,想去吃点心,勉勉又把他拽住了,不让他吃。

高仁因说:“不如就说你想和刚刚那个大娘聊聊你的父亲,问问她,为何他们要这般待你?”

勉勉憋屈说:“定然是他不爱我,他还有很多别的孩子。”

高仁因说:“不管是什么情况,我们多探听消息,总是好的。”

勉勉想了想,犹豫着答应了,她去门口,对外面道:“有人在吗?”

外面却是没有人应。

他们知道外面有人,但这些人不应。

勉勉想着此时的凄苦,就要哭了,高仁因安慰她说:“也许那个大娘说的是真的,待我们到了江陵城,就好了。”

勉勉这才打起精神来,去眠床上坐下。

这间房里有两张不大的眠床,床上铺着莞席,在靠窗的那边,又放了两个箱子,箱子被锁着,打不开。

那些吃食,就摆在箱子上。

勉勉忍着饥饿,不去吃那些食物,也不让别人吃。

勉勉让自己去回想听乳母她们讲的侠女传奇里的侠女,侠女遇到这种情况,是不会害怕的,也不会哭,她问高仁因:“阿姊,你以前去过江陵城吗?”

高仁因点头:“去过。江陵城很大,比当阳县城大很多很多,人也非常多。它临着长江,长江广阔,从这一头都没法看到另一边。”

高仁因又讲了曾经在江陵城的见闻,两个孩子被吸引了注意力,天渐渐黑了,坐在船上,从窗户看出去,水面变得幽黑,勉勉想到乳母曾经讲过的水鬼故事,又对水生起惧意。

她让高仁因再给她讲讲侠女们的故事,高仁因所知不多,只好一边讲存货一边又新编了一些。

三人又困又饿又渴,夜半,突然下起了大雨,船也靠到了岸边,不再前行。

风雨声里,勉勉被吓醒了,高仁因也起来,把窗户关严实,这时候,房门开了,进来两个带刀的男人,看了他们一阵,又出去了。

勉勉蜷缩在眠床上,轻声说:“我想母亲了。”

元镜睡得死死的,下雨也不醒,高仁因轻叹着道:“我也想家了。”

勉勉说:“我母亲会剑术,如果我母亲在,她会杀了这些人,把我救出去。”

“杀?”高仁因一边犯着困,一边想这个字眼,然后说,“女娘不要打打杀杀。”

勉勉说:“我母亲说,人很容易死,要很费力,才能活。不要轻易杀人,但也不能害怕杀人。”

“啊?”高仁因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勉勉说:“这些坏人,我要是会剑术,我定然杀了他们。”

“啊?”高仁因被吓到,说,“嘘,勉勉,这话可别被他们听到了。”

勉勉那是在半梦半醒之间的话语,她听着船外的风雨声,在船的摇晃里,又睡了过去。

小禾乘船在天刚亮时在枝江县码头赶上了前面的大船,她上了大船,问柳氏:“阿姊,县主的女儿在哪里?”

柳玑带着她进了船舱,这是一艘大船,分成三层,底舱,中舱和上舱船楼。

柳玑说:“除了县主的女儿,她还带着两个伴当。一个男童,约莫六七岁,一个女伴,约莫十四五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