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元羡自己便颇懂医理,到县里后,因县中没有良医,加之她自己大多时候都住乡间庄园,故而不仅自己不时帮人诊病,也安排了身边有天赋的女子学习医理,对有些疾病,还重金请外地名医前去诊治和讨论。
这些医妇,便是近些年跟着医者学习并在庄园里为人治病之人。
她为被救的女子简单做了检查,对元羡禀报,女子身上有被打过的外伤,暂时无法确定是否有内伤。
元羡安排人把该女子送进圣姑祠里去医治,又吩咐人去瀑布上方查看,寻找伤人者。
女人很快被抬进圣姑祠,圣姑祠里其他人也被惊动,前来询问发生了何事。
大家叽叽喳喳,围着受伤女子打量了一阵。
主持和身边几个道姑都懂一些医理。
圣姑祠主要接待女香客,女香客前来这里往往不只是求圣姑保佑,很多会因为疾病寻求诊病,这等需求,会促进主持和道姑的医术需求。
如今医者基本上都是男医,女子看病,其他病还好,妇科方向,便多难以启齿,所以只能硬扛着或者拖着,从伤拖到死。
不看男医,这些女“巫”“道”,会成为女香客看妇科病的医者。
这也是这处圣姑祠可以得到绵绵香火的原因。
来圣姑祠看病的女子,并不是谁人都能给一些供养,很多都是贫苦之人,或者即使家中不贫穷,但女子不一定能拿出被男子管着的财帛,有的不过是带一点菜蔬米粮来,有的甚至菜蔬米粮也没有,便就只能靠圣姑祠里道姑的好心了。
圣姑祠能更好坚持下去,也就需要诸如元羡等贵族或者有钱商人家女子的供养。
女子被安排在后院客房里,元羡跟了过去,虽然主持认为县主这样跟着受伤的女子,会冲撞到县主,不过看县主自己不避开,她身边的婢女仆妇们都不帮忙劝,她便也无法拦着她了。
这里认识县主之人,都知道她虽很有善心,却是个强势又霸道的女人,没人会想违拗她,故意找不自在。
不过,县主虽然又强势又霸道,但她在大多数事上通情达理,对人没什么坏心思,所以本地这些贵妇人,无论年老年轻,也都愿意追随着她。
再说,如今她是这里身份最贵重的女子,也可以说是这里的实际统治者,随在她身边,还能获得不少好处。
元羡看了看为女子处理伤处的主持,听她叹息,就知道她认识这个女子,便问:“褚姑,你认识这个女子?”
主持褚姑说:“回县主,这是山后村里的妇人,娘家姓余,夫家姓陈。她也是姑祠里的香客,不时会来供奉祈福。”
元羡点了点头,问:“她经常受伤吗?是她姑舅打的,还是丈夫打的?”
女子身上受伤,一般就是这些原因。
元羡对这两种无论哪种原因,都不能容忍。
褚姑说:“她的姑舅都走了,就是她丈夫打的。”
元羡于是吩咐身边女护卫,让褚姑安排祠里的姑子,带着她的护卫去把这个女子的丈夫抓过来询问情况。
褚姑本意要劝,但看元羡护卫的手都按在刀剑柄上,元羡手里还有马鞭,惹恼县主,被她鞭笞,实在得不偿失,再者,她也想看余娘的丈夫被教训教训,是以就没出口,而是安排了身边小姑子,带县主的护卫去抓人。
女子身上的伤处被上药处理了,褚姑还让人拿了道姑服来给她换下湿衣,又让小姑子为她解散发髻,擦干头发,做事又轻柔又仔细又妥帖。
元羡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看得房间里其他人都心下惴惴。
听闻县主要给余娘主持公道,大家都来了劲头,要看热闹。
别说这些仆婢小娘子们,就是朴氏等贵妇人,也想看县主到底要做些什么,因为日常大家多是只能在家里处理家事,没什么娱乐,楚地好歌舞,但一般都是男主人享用,主母在家里欣赏乐伎表演的少,所以不如出门祭拜圣姑,也是一种游乐,现在不仅游乐,县主还要上一台大戏,为村里的妇人主持公道,大家都眼巴巴等着。
等了几乎两刻钟,女子尚还在昏迷中,她的丈夫陈雄被带来了。
随着一起前来的,还有村里一些闲人,以及陈家长辈和奴仆。
之前去瀑布上方查看情况的人,也早给元羡带回了消息,女子可能是自己掉进水里,她们没有在瀑布上方找到别人。
县主和其他贵妇人在圣姑祠的大殿西面坐了,陈雄被绑来,他很不服气,怒道:“我家那婆娘在哪里?为何贵人要绑我来?”
县主坐在上位,不必仆婢替自己传话,说道:“我昨夜得到圣姑梦中传话,说有人无辜受辱,让我来替她主持公道,我到了这里来,正巧遇到余氏,便知昨日梦中之事是真。因余氏受伤又落水,如今依然昏迷,故而,便将你带来,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以至于让圣姑也心生怜悯,让我前来处理此事。”
县主带着前朝皇室血脉,故而身上是有一些“灵性”在的,其他人不敢怀疑她身上的圣姑显灵不是真,大家都对县主又敬又畏,连陈雄也不敢闹了。
县主指了指大殿上的圣姑神像,说:“如今,我们就在圣姑面前处理这事吧。”
圣姑是慈悲的,不过,她生前修道,道术了得,后被丈夫打死,显灵成圣,自有威严,陈雄不由也在县主的声音里瑟缩了身体。
县主说:“余氏身上新伤旧伤交叠,旧伤暂时不表,数数新伤,约莫有二十来道,你是用什么打了她?”
陈雄跪在地上,道:“是她有错在先。”
其他人怕是会问他是什么错,县主却说:“你为何不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藐视我吗?”
陈雄一愣,赶紧回答:“小人不敢。小人家中养牛耕田,那是驱使牛的鞭子。”
有耕牛的人家,的确是较富裕的,陈雄身上虽着布衣,却没有补丁,较新。
县主于是让人去拿了驱牛车的鞭子来,并让健壮的仆妇先去鞭打陈雄三十鞭子。
陈雄和陈家长辈都惊呼起来,要求情。
县主不听,而仆妇也唯县主命令遵从,走过去鞭打被捆绑起来的陈雄。
有人觉得县主太过分了,丈夫鞭打妻子根本不是罪过,但县主却让人打这个丈夫。不过看到县主手里有剑和马鞭,大殿里还站着她的带刀部曲护卫,便不敢闹。
陈雄挨了打,委顿在地,他却不敢大闹了,只说余氏有错。
也有其他陈氏族人上前,说余氏通奸,陈雄只是鞭打了她,没有杀她,已是开恩。
此人此话一出,大殿里便响起窃窃私语之声。
大家以为县主至此会更同情陈雄,都看向她,县主的脸遮掩在幂篱之下,说:“有圣姑在侧,我得去问问圣姑。如果是你撒谎,圣姑会降罪于你。”
前一阵子,贺畅之之事已在当阳县及周边传得沸沸扬扬,当然,流传的版本是从京城来的贺氏一族贵公子因得罪了河伯,而被河伯派水鬼带走魂魄,他因此而死。
其中自然也有与县主相关的部分,乃是县主和河伯是朋友,贺畅之强硬带走县主的奴婢,还编造理由说是河伯把这个奴婢赠与了他,而县主去找河伯一问,河伯当即表示贺畅之乃是撒谎,于是降罪于贵公子贺畅之,派水鬼带走了他的魂魄。
即使到如今,只要大家去沮河畔,都还能听到贺畅之的求饶之声。
那贺氏安排了道士做法,也没能把自家郎君的魂魄带走。
有这些传言加成,那陈雄被吓得眼睛大瞪,瑟瑟发抖,嘴唇颤抖着要说些什么,最后又把嘴巴闭上了。
其他人也不敢再讨伐余氏,说她一定是通奸了才挨打,因为通奸,总得有个奸夫,大家还不知道奸夫是谁。
而如果这其中有误会,圣姑在上,要惩罚犯口舌之罪的人,又怎么办?
元羡一看大家这副姿态,心里已经有数。
元羡到这乡间来生活了好几年,对这乡间之事,也算知道了不少。
这乡下地方,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在京城里,寡居的或者是位高权重的贵主,这些女子,偷情或者是正大光明养面首的,也有,这乡村之地,就更没有那么严格了。
再者,楚地风流,不只是士人风流,这些普通百姓,想法也比京畿中原开放,所以,要是余氏在婚姻之外,还和别的男人有关系,那还真不一定。
不过,看陈雄这表现,余氏应该还是清白的。
而余氏要是和别的男人有关系,也不一定是她自己愿意的,有的人甚至是被丈夫强迫的,只为捞到一定好处,或者直接被丈夫典卖。
在这乡间,人性更复杂。
县主起身,说:“待我问问圣姑。”
她转身从侧门去了后院客房,主持褚姑也被婢女叫了过去。
其他人则更加忐忑地待在原地,每个人都精神紧张。
这里可是荆楚大地,大家都迷信这些,怕圣姑降罪。
陈雄则是抖得更厉害了。
坐在客房里榻上,县主问褚姑,说:“余氏未向圣姑述说过她和其他男子有染之事,可有对你讲过?”
褚姑是深信圣姑真会显灵的人,当即恭敬道:“余氏是个勤劳聪慧持家有道的人,家中已有二女一子,怎么还会和其他男子有染。”
“哦。”县主说,“那陈雄为何如此污蔑她?”
褚姑想了想,说:“余氏绝无可能自己主动和人有染,是否是被逼迫呢?”
“嗯?你知道些什么?”县主问。
褚姑想了想,便又多走两步上前,到县主面前小声道:“因为余氏生育有损,有隐疾,已来找我看过病,请求圣姑帮助,她不可能还自己去找男人。”
县主看向她,示意她继续讲:“是生了什么病?”
褚姑有些尴尬,但看县主非听不可,只得说:“有辱县主清听,她十六嫁人,如今二十有五,前前后后生育六个孩儿,活了三个,都是生了又怀,怀了又生,产道早就有损不说,胞宫也总是脱出磨损流血,苦不堪言,别说能从男女之事里得到乐趣,就是被碰到就疼痛不已,哪里还会去想男人。”
县主听得沉默了好一阵,皱起眉来。
褚姑看贵主这副姿态,当即很是不安,说:“奴不该告知县主,这实在不是县主这样的贵人该入耳的话。”
县主愣了一下,神色恢复了平静,说:“我亦是女子,又生过孩子,不入耳这些话,又有什么话该入耳。你别多想。”
“是,是。”褚姑唯唯诺诺道。
县主又说:“既然余氏无辜,陈雄也不该污蔑她通奸才对。陈雄为何这样讲?”
县主所想很对,说自己的妻子通奸,对这个丈夫本身也没有什么好处,即使妻子真的通奸,有的也是自己忍了,最多待可能不是自己的孩子那么好便罢了,没有自己还喊出来的。
褚姑道:“此事,我也不知,不如问问圣姑?”
县主看了她两眼,说:“行。”
褚姑说:“县主,您要蓍草吗?”
县主:“……”
县主说:“我用五铢钱便成。”
褚姑被县主安排出了客房,叫了一名婢女进去。
褚姑回到大殿,其他人看她出来,但县主没出来,不由问她县主和圣姑到底怎么说。
褚姑说:“圣姑说余娘是无辜的,但陈大郎有事隐瞒,县主如今在问圣姑,陈大郎到底隐瞒了什么事。”
陈雄吓得更厉害了,陈氏族人也多惊慌。
这个惊慌倒不一定是他们知道些什么,而是怕陈雄做了错事,连累陈氏一族。
过了一会儿,一名婢女出来,传跟着陈雄来的一名陈氏族人进去。
此人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妇人,但因常年劳作,已然很是显老。
她惊恐不已,但不敢违抗,跟着婢女去了后院。
众人再次惊慌地窃窃私语起来。
这个案子并不难断,特别是在县主把圣姑的名头抬出来后,这些乡人根本不敢撒谎。
再者,有贺畅之的前车之鉴,连贺氏贵公子的命格都无法和县主相抗,她们这些乡人又如何敢违抗她的命令。
妇人乃是陈雄的族中婶子,但其实不比陈雄大几岁。
据她所说,虽然余氏有些许姿色,但为人很老实,即使有无赖想要勾搭她,她也没有搭理过。再者,近些年一直打仗,男子多被抓壮丁,无赖被抓去充军,族里也没有那些乱来的无赖了,所以,她觉得余氏是没有和人通奸的。
为何陈雄要污蔑余氏?
妇人说,陈家算是耕读传家,祖上曾做过官,只是迁到此地的这一支,近些年没有人做官没落了而已。
陈雄也读过一些书,想要去谋个吏职,但是吏职也不是那么容易谋到的,但他勾搭上了某女,此女死了丈夫,是个寡妇,她娘家有人脉,愿意帮陈雄的忙。
婢女在旁边帮高深莫测的县主问:“这与污蔑余氏有何关系?”
妇人说:“陈雄有妻,想要再娶寡妇,除非余氏这就死了。”
婢女皱眉,说:“也能休妻或者和离嘛?”
妇人说:“但余氏没有过错,如何休妻、和离?再者,休妻和和离,还得把余娘的嫁妆还给她,她的嫁妆也不少。或者,余氏有过错,便另说。”
婢女惊呼一声,去看坐在上位,面孔在幂篱后,神色晦暗不清的县主。
县主问:“那寡妇是谁?”
妇人说了一个名姓,县主让人从后门离开,去把这个人带来。
这个寡妇住在县城里,过了不短时间,这个寡妇才被从后门带进来。
寡妇姓赵,她死了丈夫两年,并未回娘家去,暂时也没再嫁,而是自己带着一儿一女和一些仆婢生活,看样子,她的寡居生活不算差,头发梳着高髻,面庞白皙,脂粉敷面,手指柔软,身段婀娜。
赵氏跪在地上,很是惊慌,对县主的问题,她说:“县主恕罪,我……我并未让陈大杀妻啊?甚至……我,我也没说要嫁给他啊。”
陈雄的婶子则说:“要不是你想嫁给大郎,他为何要那么对待余娘呢?”
赵氏彪悍地说:“这我怎么知道!”
看到坐在上位的冷峻的县主,她又软了声音,说,“是陈大纠缠我,是,我是和他有些纠葛,他也信誓旦旦说要娶我,但我可没答应。我更是没和他提余氏的事。”
婶子不满地说:“你在圣姑和县主跟前还撒谎!如果不是你想嫁给大郎,他不会亏待余娘。余娘可是个好妻子。”
赵氏则尖刻地说:“圣姑在上,县主明鉴,我嫁给陈大,又有什么好处,我自己有财帛,有身份,娘家也有人,现在儿子读书也刻苦,待再多读几年书,便想办法荐去县府或者郡城里为吏,怎么不好?要是他再争气一些,入了贵人法眼,举为孝廉,以后便能为官,我要嫁给陈大?”
婶子顿时被噎住了。
县主又听了一阵两人吵架,直到觉得没趣了,说:“好了,赵娘,你出去,在圣姑跟前,和陈大对质,和他把话讲清楚,如果你讲不清楚,我就让人去请你的父亲过来,你在你父亲跟前把话讲清楚。”
赵氏有些心虚,但得知陈大就在圣姑祠大殿里,便只得硬着头皮去了大殿。再者,不去不行,到时候父亲被县主找来,父亲担心赵家儿郎以后声誉受损无法入仕,肯定会教训自己。
大殿里的众人看热闹到如今,因为时间太久,大多数人都很疲惫,此时不见神秘的县主出现,而是寡妇赵氏从侧门进来,不由都很吃惊。
有些人知道陈雄和赵氏之间的瓜葛,不由就更是惊奇,心说这难道真是圣姑显灵。
虽是不愿意,但赵氏还是只得发挥泼辣脾性,和陈雄对质,说她并未答应过要和陈雄结婚,即使她是寡妇,但是她是赵氏女,父兄都不是白身,都有官职,陈雄想要娶她,也是门庭高攀,让陈雄认清现实,珍惜眼前人。
陈雄本来就被打了一顿,又被绑在地上一个时辰,又痛又疲,此时被情人这样讲,不由大受打击,受了打击后,就又咒骂起赵氏来。
赵氏不在意他骂什么,讲完,看也不再看他,冷着脸转身又回后院去了。
她去到县主跟前,服软地行礼下跪,声音娇软,道:“县主,我都照您说的做了,求您绕了奴吧。”
县主看了看她,心说她也没道理让所有女人都做圣人,只要这赵氏看清现实也就罢了,说:“成,你走吧。你到这里,打扰了圣姑,最好近期便供奉一些财帛过来。”
“是,是。奴家这就回家准备,明日就来奉上供奉。”赵氏赶紧应了,跪着向后膝行几步,退到门口,这才起身赶紧走了。
她的仆婢在后门口等她,她不敢耽搁,上了牛车,让仆婢驾车,迅速离开。
如此一闹,照顾余娘的人来说,她已经醒过来了,但是身体虚弱。
县主亲自去了她所在的客房,让陈大的婶子对她复述了刚刚发生的事,余娘听后,默默流下泪来。
婶子说:“经此一事,大郎以后会对你好的,他不会再被外面那些女人蛊惑了。你的好日子来了。”
余娘依然默默流泪。
婶子觉得她能做的已经做了,看向县主。
县主问余娘:“你为何会摔下瀑布?是要轻生吗?还是有人谋害你?”
余娘在榻上勉力对县主下跪,县主让她不要多礼,躺着就行。
但余娘不肯再躺着,说:“妾到圣姑祠来拜祭圣姑,因日头太大,脑袋发昏,摔了一跤,我没想到就掉进了溪水里,被一路往下冲,从瀑布上掉下来,便晕过去了。”
县主颔首表示明白了,又问:“陈大如此对你,你要和离回娘家吗?”
余娘赶紧摆手,说:“多谢县主救我。但妾回娘家后,又能如何?不过是再嫁他人罢了。再者,妾如今有二女一子需要抚养,也不能离开陈家。”
县主说:“行。既然你心有主意,那你就随陈大一起回去吧。如若身体再有什么问题,便来圣姑祠就是,褚姑医术尚可,会为你医治。”
她说着,看了褚姑一眼,褚姑当即唯唯应是。
余娘也道:“谢县主,谢主持。”
余娘身体状况好一点后,被婶子扶着从后院客房回了大殿。
县主也再次出现在大殿里,她对着被解绑的陈雄道:“你在圣姑跟前污蔑余氏清白,已经留下了名,你一生亏欠她,如果之后不好好补偿,你知道你会遭遇什么吧?”
陈雄战战兢兢表示自己会谨记此事,不敢亏待余氏。
这场热闹以陈雄带着余氏离开结束,看热闹的人们看到了一个“圆满”结局,大家都很满意。
陈雄幡然悔悟,余氏也名声不亏,这肯定是余氏时常祭拜圣姑,圣姑显灵,又让县主来主持公道才有的结果啊!
这个“美好”的故事,足够千古流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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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圣姑祠回县城,已是太阳即将西下之时,孩子们在山里玩闹了不少时辰,都很疲累,勉勉躺在牛车里睡着了,元羡跪坐在牛车车窗边,看着车窗外的风景,稻田里的稻谷已经黄叶,稻香随着风吹来,不需多少时日,就要收割。
收割稻谷,乃是一年一度的大事,今年的收成,应该不错。
牛车进县城后,各位坐在牛车里的贵妇人便互相派了仆妇来道别,随后,牛车驶向了不同方向,回各自府里。
元羡的牛车才刚到县主府大门口,尚没有进去,元随已经快步走过来,跟着牛车往府里走。
他脸上带着些许忧愁,元羡从车窗看着他,问:“什么事?”
元随待牛车停稳,他亲自端了脚凳在牛车后放好,又扶了元羡下车,他才在她跟前小声说:“郡守派人送了信来。”
“哦?”元羡笑了一声,“这有什么可愁的?”
元随道:“送信之人还在府中,我问了问是什么事,他说,郡守身边有几名受宠的美姬,便安排她们乞巧节来拜见主母,陪您过节,学一些规矩再回郡城去。”
元羡:“……”
这的确够恶心。
元羡说:“来就来吧。这个府就这么大,住不了许多人,问清楚来几个人,看安排一间房还是两间房。”
元随只得应下,说:“好。”
勉勉这时候才在牛车里醒了,自己从牛车里爬出来,也不让乳母抱她,学着侠客故事里的女侠风范,从车门处跳下来,差点摔了,把乳母和几个婢女都吓出了惊呼。
元羡因这惊呼回头去看,见没什么事,才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这是今天的第二更~~今天一共更新了5章,非常惹县主讨厌的郡守又出现了。
第22章
元羡接见了李文吉派来的送信之人,对方是一名管事仆妇,带着几名兵丁。
元羡温文地和对方聊了一阵,又给了打赏,便让他们先安顿一晚,明日再带着她的回信回郡城去。
元羡看了李文吉的那封信,大意的确是会有几名美人要借着乞巧节的名义来拜见主母,不过里面还提了一些其他事,例如,他不喜欢南方的生活,想回京城,还有,他的一个妾室,生了三个儿子,他安排这个妾室已经先带着孩子回京了,诸如此类。
元羡看得眼角直抽。
李文吉的父亲是当今皇帝陛下的胞弟,在元羡和他成婚前好些年就过世了,他的生母过世更早,如今,他的直系长辈只有他父亲的继室,也是他的姨母。
他还有一个兄长,已经降等袭爵,一直在外地为官。不过,这个兄长乃是他父亲的第一任妻子所生,和他并非同母,两兄弟感情不太好。
元羡知道李文吉的意思,先让妾室带着几个孩子回京城,为自己回京做好准备。
李文吉是北方人,自从到多水潮湿的荆楚之地,便长湿疹,时常疼痒难捱,虽有名医治疗,效果不大,除此,他不喜吃鱼也不喜吃米饭,而是喜欢吃羊肉、汤饼、水引饼、蒸饼和馒头等物,就像贺畅之,他到南方来,也随行带着厨娘,不然不能吃北方的食物,会很麻烦。
李文吉想回北方,与身体与饮食上的情况有很大关系,但是,元羡认为,最主要是他觉得在南郡待着,远离政治中心,想更进一步很难。
李文吉最初能做南郡郡守,是因为他尚了昭华县主,之后一直在这里做郡守,新皇李崇辺对他没别的安排,元羡便不知是什么原因了。
难道真是因为我?元羡揣测着。
李文吉真的会派人来杀我?这次来的姬妾及随行者里,不会有刺客吧?
元羡看着信上的内容,其实并不怀疑这种可能性。
蓝凤芝说的和离,不是元羡的选择。
活到如今,元羡知道,很多事,不是自己想退让就真可以退让,一步退,就会步步退,最后根本没有存身之地。
再者,她不只是她自己一人,她还有女儿,身边还有很多将性命和生活系在她的权势财富上的仆婢,一旦她倒了,这些人也不会好。
元羡当然知道权力的好处,但她已经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想要保住自己和身边的人,又何其之难。
她还记得自己当初是为什么要析产别居到当阳县这个乡下来,她并不是淡泊的人,到这里来,不过是不得不做出的选择而已。
那时,李崇辺篡位,把前朝魏氏皇族及效忠魏氏的大臣杀了不少人,又流放了很多人,元羡当时怀有身孕,她写给京城父母的信,也没有任何回音,她派去京城的密探带回消息,好消息是她的母亲当阳公主没有被杀,只是公主府已经被官兵围住,将当阳公主和驸马软禁在府中,但是府中有一些仆婢被杀了,另有一些被发卖,只留了很少人还在府中伺候公主驸马。
元羡恨不得回京和父母被关在一起,但这自是不行,她每天都很痛苦,又很迷茫,而她的丈夫李文吉自是不可能理解她,他是高兴的,精神昂扬。
元羡在这一刻便知道自己和李文吉是分道扬镳了。
元羡要求李文吉和自己一起写信去给新皇为自己父母求情,把父母接到南郡来也好,但李文吉没有同意,后来,元羡就得到消息,她的父母自缢而亡了。
元羡痛苦难当,她不知道自己父母是否真的会在当时的情境下自缢,但作为女儿,她不愿意相信这件事,她怀疑是篡位的新皇下了杀手。
又过了一阵,曾经随在她母亲身边的一名仆妇随着流民来了南郡,前来见她,哭诉是新皇逼迫她父母自缢的,新皇让人送了物件进公主府,她的父母看后,就自缢而亡了。
元羡气得大骂,恸哭出声,因此动了胎气,当晚便发动,第二天生下了李旻。
所幸李旻当时已经足月,所以生下来后身体还算康健。
而元羡日常又热爱骑射和徒步,身体强健,生育过程中未出什么问题。
不过,元羡在身体稍微恢复后,要求再次见她母亲身边的那位仆妇,却被告知此人已经被李文吉所杀,原因是李文吉认为她污蔑新皇。
元羡由此和李文吉大吵一架,李文吉便借机让乳母把李旻带走教养,让元羡自己休养身体。
元羡还在坐月子,得知此事,提剑抵着李文吉的脖子,他要是一再逼迫,就杀了李文吉再自戕,反正他们李家逼人太甚,要死也让李文吉死在前面。
李文吉是文弱书生,比元羡还稍微矮点,勉强可以骑马,连弓也拉不开,遑论被元羡以剑逼颈,当即吓得面如土色,勉强镇定,让元羡别着急别乱来,又让人赶紧去安排乳母等人把孩子抱回元羡住的院落,这才罢了。
自此,李文吉很害怕元羡,甚至不敢到元羡居住的院落中来,有什么事也是安排仆婢传话。
李文吉从小没有母亲,父亲也在他几岁时过世,后来,他便在伯父李崇辺的府中长大,他性格文弱,好风月,喜欢温柔的女子,当时,也是因为他性格较文弱,元羡则是强势的女子,当阳公主才看上李文吉这个女婿,但由此一来,李文吉对元羡实在没什么男女之情,元羡自然也不喜欢李文吉这懦弱的人,不过,结婚的前几年,两人倒也没有出什么矛盾,过了几年琴瑟和鸣的日子。
只是,人是会随情势变化的,这种日子终究不能长久。
李旻两三个月大时,一日,仆妇端了鱼肉汤来给元羡喝,元羡因为心情不好没喝,这鱼肉汤便被分给了院中的几名仆婢,结果,这几名仆婢皆因喝鱼汤而腹痛病倒,虽然之后她们被救回了一条命,但调查显示,那是因为她们所有人分吃一碗鱼肉汤,都吃得少,所以才逃过一劫,而那鱼肉汤本是给元羡吃的,元羡喜欢吃鱼肉,要是她吃完,自是命都没了。
元羡遭遇这种事,怎能善罢甘休。
调查结果显示,那鱼是江中捕捞到的江鱼,这个时节,可能有下游的河豚溯流到了上游,被捕捞起来,和其他鱼混在一起,在处理时,河豚的毒汁污染到了别的鱼,在煮其他鱼给元羡吃时,便带有一点毒性。
李文吉本人不喜欢吃鱼,府中最爱吃鱼的就是元羡。河豚和其他鱼长得很不一样,居然会有河豚混在其他鱼中一起处理,这个理由,元羡不能接受,认为有人要害她,在郡城居住根本不安全。
如果有人要害她,最大可能的凶手便是李文吉,李文吉怕她,这是其一,其二,李文吉认为她如今身份尴尬,她是前朝县主,且父母都被新皇赐死了,她活着,对李文吉就是一种妨害。
如果只有元羡一人,她倒无所谓,她不信自己斗不过李文吉,但她身边还有女儿,小孩子遭遇很小事情也易夭折,除此,待她长大一些,身边人总会说起她父亲的事,李文吉到时用女儿来针对她,元羡认为自己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如离开郡城生活一段时间。
她找到李文吉,借着毒鱼事件,说她想到乡下庄园生活一段时间,疏散心情,李文吉答应了。
由此种种,元羡带着人和物,搬到了当阳县来生活。
这些年,元羡并非不知道李文吉那里的情况,她安排了人打探李文吉身边的事。在她还在李文吉身边时,李文吉没有提纳妾之事,但元羡到当阳县后,李文吉就把自己身边的一名美姬提成了妾室,后来又纳过几名妾室,这些人,以及他身边的其他没身份的美姬,为他生了一些孩子,夭折了大部分,只活下来了少部分。
李文吉身边最得看重的妾室姓胡,名祥,据说,她是被人送给李文吉的美人,温文稳重,识文断字,善乐善舞,在元羡离开郡城后,就是她为李文吉打理后院,也是她,为李文吉生了好些个孩子,活下来了三个男孩儿,这次就是她带着孩子先回京城去了。
就不知李文吉安排几名美姬来自己这里,到底是想做什么。
应该不只是为自己添堵才是,他总得有些什么目的吧。
元羡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这些年也派了人去京城,一是要消息畅通,二也是想看新皇那边对她的态度。
元羡自是想活的,不仅想活,还想有身份有权力,不然太受气,她受不了这个罪,但是,她又绝不想向李崇辺低头,假装自己不知父母之死,去向新皇献媚,她如何对得起父母。
给李文吉写回信时,元羡不由想了很多。
虽然和李文吉相处时,元羡总是很强势,但是到如今,她已经知道要用柔软的手段。
这次的信里,元羡说,她不知道李文吉为什么要送身边的姬妾过来,是觉得她完全不会因此事而生气吗,她是大度到可以对他的姬妾视而不见吗?请他考虑考虑自己的心情。
元羡写完信,又认真看了两遍,便封起来,装进信匣里,这次用的信匣,为鱼形,镌刻漂亮,还带宝石。
元羡将信匣合好,又安静地思索了一阵,叹了口气。
如果情况已经到了李文吉想派人来杀她的地步,那她即使想在当阳县继续待着,恐怕也不合适。
到如今,李崇辺已经坐稳江山,平定了之前兵乱,将那些不服他或者他看不顺眼的人,该杀的杀,该流放的已经流放,之前割据各方的势力,也大多被纳入一统,如今朝堂之上,或者说是京中的权贵们,都是服从李崇辺李氏的人,而元羡身份极其尴尬,即使新皇并没有夺走她的封地,但朝中有分量的人,以及京中其他权贵,却没有谁敢明着和元羡有任何往来,元羡能够求助,或者说是贿赂帮忙居中调和的人,也没有。
如此一想,也只有李崇辺的儿子李彰幼时曾在她家住过,说是住,实则也是让他做人质,但也许他还记得一些当初的情谊,愿意帮帮自己。
不过,元羡不对此报太大期望,因为上次得到的消息是李彰还在北地驻守,不一定回京了,而她的人要向北地军中送信,却是不行的,一是路途遥远,二是可能会被有心人利用,对李彰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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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的信送去给了李文吉,元羡希望李文吉最好别把他那些姬妾送过来,她看着烦,且这虽是乞巧节,但近期就要开始水稻秋收,庄园里要为秋收做准备,即使元羡不用下地去秋收,但她也要居中协调,身边一些得用的人要派出去处理秋收事务,部曲也要派出去巡逻保护秋收的乡民和稻田,而要是某地乡民秋收不及,部曲也要帮忙秋收。
自从到了这乡间居住,她在第一年就开始了一个地道乡间庄园主的生活,脑子里放在首位的就是春耕秋收,再就是庄园里的人口问题。
元羡现在挺满足于这种生活,但是,她又觉得自己的庄园太小,她骑着马,两三天就可以把庄园走一遍。而这种生活虽闲适富足,却也太过脆弱,经不起什么风雨。
她又想,最近要开始秋收,李文吉应该知道秋收之时,她身边没多少人,难道是因为这个,李文吉安排了姬妾过来接近她?
元羡想了不少,但李文吉看了她的信后,并没有让她如意,不安排姬妾过来。
七月初五时,就有护卫护送着一行十几辆牛车,从郡城来了县城。
牛的耐力极佳,可用于负重远行,经过对用于运输的牛精心挑选和培养,牛行的速度可以达到相当快,牛车甚至可以同马车相比,而牛车较之马车更平稳,加之如今因为战争,马匹用于打仗,这里又是南方,马匹更稀少,故而出行便几乎都用牛车。
不过,牛车的速度自是无法同骑马相提并论,从县城骑快马到郡城只需一日便到,但是,要乘牛车,这行人却是走了四五天。
元羡对李文吉的姬妾前来之事,虽然面上没什么情绪,但心中却是异常恼怒。
她倒不是恼怒李文吉的这些姬妾,这些小女娘多是身不由己才做李文吉的姬妾,还要讨好他这么一个无能又好高骛远的男人,即使不是身不由己,那也是因为李文吉的权势而附庸于他以求生存之道。
就像陈雄妻余氏,她要生存,却必得为一个男人的妻,离开陈雄,也要嫁给另一个男人,别无选择;就像庄娘子,丈夫过世,想要以寡妇身份生活,却被刁难到那么艰难。这些还是有些家资的女人,尚且如此,那些什么都没有的小女孩儿,要生活得好一些,只会更难。
元羡恼怒她离李文吉这么远了,两人也好几年不互相干涉,但李文吉要是想折腾她,就依然是这么容易,她明明拒绝他送人过来,但他却可以毫不在意她的想法,想送人来就送人来。
元羡生气,但这种气,也没有撒在那几个小女孩儿身上的道理。
故而,元羡并未怠慢李文吉这几个姬妾,让贴身女婢清商和管事元随一起去安排,为她们腾出了一个小偏院,偏院有正房三间,足够她们和近身服侍的婢女们住了。
而随着他们一起来的护卫、车夫和粗使奴仆则另做安排。
虽是不怠慢这几个小女孩儿,但元羡也不会高看她们,所以她们到的当天,元羡并未接见她们,直到第二日,也就是七月初六,元羡才在正房里接见了她们。
李文吉别的不行,看美人的眼光倒是可以。
前来三名美姬,都是楚地本地女人,会讲官话,但官话说得不地道,以讲楚语为主,都会唱歌舞蹈,问过之后才知,她们都只是李文吉身边的乐伎,并不算妾室。
三人都纤瘦娉婷,明眸皓齿,问了年纪,约莫都是十几、二十岁,三人都比较拘谨,不敢多看元羡,就像以前在李文吉身边的那些美姬一样,到元羡跟前,就怕得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她们依序向元羡行礼,怯弱地简单做了自我介绍,依次叫胭脂、梅染、酡颜。
元羡心说这三人的名字也不错,一听就是李文吉给她们取的。
元羡让婢女拿了蒲团,让她们到垫席上来随自己坐下,一边吃水果一边聊天。
到这时,这三人更显出紧张和胆颤来,大约是之前都听说县主脾气较坏,毕竟县主曾经杀过匪类,还用剑胁迫郡守,到当阳县乡下后,把砍掉的人头挂在坞堡门楼上,把这里的人管得服服帖帖,她们心里认为县主不是随和的人,现在县主居然让她们坐着吃瓜聊天,自是更会生出警醒之心。
不过既然元羡已经让她们坐下吃瓜了,她们不敢拒绝,只得去坐下,慢慢吃点水果。
元羡问过一些她们路上的见闻,三人便打开话头说了两句,但因为害怕,三人彼此看看,都很恐慌地不敢多说。
元羡见她们如此,便不再谈这些事,于是问三人原来本名叫什么,怎么到了李文吉身边。
三人互相看看对方,只得一个个说了。
她们的确都是本地人,不像贺畅之带的那些乐伎是北地人,本地虽然也多经战争,但是比北地少一些,而且本地士族庄园修建坞堡居住,有不小的势力,可以保护族人和庇护下的奴婢佃客,所以这里的不少人生活相对安定,据这三人所讲,她们本都是士族家的奴婢家庭出生,从小学习歌舞,然后被送给郡守,除了那个酡颜是新近到李文吉身边的外,另外两人都到李文吉身边一年左右了。
元羡心说李文吉在这里真是神仙日子,自从来南郡也才堪堪九年时间,没干什么好事,倒是收了不少美姬在身边。
元羡又问她们每日都做些什么,身边有没有什么趣事,三人便也讲了一些,不过没有多讲,元羡大致了解了一些情况,然后就说,既然来过乞巧节,那么就不要拘谨,大家在一起好好玩几天吧。县城里没有郡城那么繁华,但也有一些可以玩耍的地方。
三人便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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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说让她们好好玩几天,但元羡随即又让仆妇带着三人回了她们住的院落,并未允许她们随意走动。
打发她们三人后,元羡走回自己住的院落,叫来清商、元随,询问跟着三人前来的护卫和仆婢们的情况。
昨天三人带着人到达县城时便晚了,是临着关城门的时间到的,那时,元羡忙着别的事,并未过问这三人的随行人员之事。
元羡跪坐在铜镜前,由簪娘为她梳通长发,换一个稍微轻松一些的发式,也不用再簪戴沉重金饰,只插上简单的木簪。
元随汇报,跟着三人前来的护卫一共有三十六人,还有车夫十人,仆婢十六人,随行共六十二人。
除了护卫带了刀盾长矛和弓箭外,其他人倒没见有什么兵器,除了三名姬妾所乘的三辆牛车外,这些人还带了九辆牛车,牛车装了一些食物和生活用具等等。
元羡说:“她们三人只是被其他士族送给李文吉的乐伎罢了,又不是什么贵重人物,我听她们的言谈,也的确不是出身高贵之人,既如此,为何李文吉要给她们带如此多护卫仆婢呢。”
元羡自从到本地,已经学会了本地方言,方才和那三人聊天,便是用的楚语,三人虽然会官话,但官话讲得很差,可见楚语是她们的日常用语。
而本地士族家女娘,基本上都从小学官话,官话不至于讲那么差,除此,也可见这三人和李文吉应该不亲近,因为李文吉楚语讲不好,也是更喜欢讲官话的乐伎。
这可能是李文吉收下贺畅之赠送的北地乐伎的原因,因为贺畅之那些乐伎就讲北地官话。
元随说:“县主,您的意思是,他们前来,是有其他图谋?不只是护送那三名姬妾。”
元羡说:“不得不这么想。”
清商道:“如果这样,就把他们扣押下来审问?”
元羡说:“我和李文吉,还没有到图穷匕见的时候。”
元随看元羡并未就此发愁,就知道她应该想好了做法,道:“县主,那您有什么安排?”
簪娘已经为元羡重新换好了简单发髻,便退出去了。
元羡说:“就说我要招待三位小娘多住一段时间,不让她们过完乞巧就走,而她们带了太多随行人员前来,我府里地方狭小,根本住不了这么多人,我给他们发下赏赐,让他们今天下午就回郡城去,过一阵,我会安排人送三位小娘回郡城。除了那三位小娘和她们的贴身婢女,其他人都在今天送走。”
说到这里,元羡又看向元随,说:“去叫元英和元锦来,我要吩咐他们事情。”
元随当即应下,出去叫了仆婢去唤这两人来。
因为就要开始秋收,作为部曲将和副将的元英元锦,暂时都没有离开府里,正好都在县主府候命。
元英是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元锦则是二十多岁的女子,是女部曲之首,也是部曲副将之一。
两人很快就到,元羡在正堂见了他们,又谈了谈李文吉安排了太多闲杂人等护送三名普通乐伎前来太不寻常的事,随即便做了安排。
第23章
元羡安排元英带着人去“护送”胭脂等三人的护卫团队出城,又说:“他们出城后,你再安排人偷偷观察他们一段路,看他们是要做什么?”
元英应道:“是。”
元羡又吩咐元锦,让她安排几名功夫较好的女兵士到胭脂三人住的院落里去照顾和监视她们。
既然如此,清商问:“那她们身边本跟着的仆婢,也都要送走吗?”
元羡本是想把三名乐伎身边的婢女也都送走,但想了想后,又有了其他想法,说:“倒不好都送走,却也不好让她们那么多人继续在一起,最多留三人,其他人都让随着那些护卫车夫先离开。”
元羡于是安排清商去统筹此事。
“是,奴婢明白了。”清商回答。
元羡庄园里的土地,分了不少给身边管事和部曲将领什长等人,庄园里风气又清正廉明,故而身边人都一心向她,既然元羡说担心有人会闹事,他们自是比元羡还要紧张和上心。因为只要主人出事了,他们以后的一切还不知要如何。
元羡倒不是完全肯定胭脂等人的到来是要针对自己,只是觉得这事本身太不正常,背后肯定会有些不寻常的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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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县城后,元羡没有那么多心思再每日陪着孩子,再者,也想让勉勉多接触其他人,便每日一早将她送去县令府中,让她在县令府中和杜县令的几个年岁小的孩子一起学习。
朴氏对元羡讲过家中几位老师的情况,元羡也让人去了解了这几位老师,有教音乐的,有教经史的,还有教女红的,和京中名师以及郡城中的名师自是没法比,但也不是特别差,因为元羡不是要孩子这几日就学成什么,只是去别家看看也好,对老师的要求便也不高。
不过想到老师这个事,元羡便觉得此地的确是乡间,名师基本上不愿意来这里受聘。
心说总归还是要回郡城去,以及回京去,不然,女儿也跟着自己一直在这里吗?
安排事毕,时间并不晚,元羡本要去县令府探望一番上学的孩子,但又有一位士族夫人携着女儿前来拜访,无奈,元羡只得留在府里接待了她们。
在当阳县里,元羡的县主庄园占据了当阳县沮河右岸的几乎所有土地,是县里最大的庄园主,那里自成一国,县令也管不着和不敢管。
而沮河左岸的土地,则以高姓士族的庄园为主,在贺畅之之死里出现的高世鹏,便是高氏子弟,只是高世鹏不是高氏主支出身。
前来拜访的夫人便是高氏主母,她姓朴,叫朴香梵,是杜县令夫人朴氏的族中姐妹。
本地的这些士族,都是士族内通婚,绝不会和寒门庶族通婚,所以他们都因为这些姻亲关系相熟。
之前去圣姑祠时,朴香梵也曾一起,元羡和她关系算比较交好。
朴香梵的名字和她的信仰很相关,她信仰佛教,性格也更保守。
元羡作为县主和郡守夫人,前后两朝宗室,在京城,她如今的身份实在不算什么,反而尴尬,但是在当阳县这个地方,她却是这里最显贵的人,还是女子,和本地的这些妇人们暂时也没什么利益之争,又能帮上她们不少忙,所以,她们很喜欢来元羡这里拜访。
朴香梵带来的女儿约莫十四五岁,叫高仁因,圆脸,大眼,一头乌发,除了鼻子略微有点塌,其他都不算差,不是特别漂亮,但也可算一个秀美的小女娘。
她性格较柔和,朴香梵多次带着她参加有元羡在的宴会和活动,元羡未见她有什么不好的言行,也不见她有多么活泼的表现,总是礼貌周到地在一边,爱帮助其他孩子,和其他孩子在一起时,总是起到大姊的作用,故而,元羡对她也多有爱怜之心。
元羡在花厅里招待了她们,这里挨着花园,景致最好,卸掉窗扇,便是一间敞轩,花园里的风吹进来,便很凉快。
厅里摆着茶桌,桌上花瓶里插了早开的桂花,房间里桂香扑鼻。
朴香梵带着女儿拜见了元羡,她便对元羡建议,让女儿在元羡跟前展示茶艺,让元羡帮忙品评。
元羡欣然同意。
看着年轻的秀美小娘子,谁心情不好呢。
朴香梵先闲聊一些其他事,待高仁因煮了茶元羡喝了,元羡又点评了一番后,她便让女儿暂时先去园子里走走,女儿知道她要和县主商议事情,就向两人行礼告退了。
她虽只是在县里长大的小娘子,但礼仪却做得很周全,这皆因如今士族很看重这一点,不过,一般是看重女子的礼仪,男子则认为放达也是优点。
高仁因一离开,元羡又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便看向朴香梵,询问是什么事。
朴香梵很恳切地说了自己有事想请元羡帮忙,乃是与高仁因有关。
她因在生高仁因时身体受损,后来便再无身孕,所以只有高仁因这一个女儿,不过家里有几名姬妾生下的子女,也都在她身边教养,但亲生的女儿自然又有所不同,如今,她是对丈夫为女儿定下的婚事不满意,所以求到县主这里来。
元羡疑惑地问:“是仁因小娘对婚事不满意,还是你不满意呢?她自己知道这个情况吗?”
朴香梵说:“她还不清楚内情,是我不满意。”
元羡道:“阿姊为何不满意?既然是仁因小娘子的婚事,她一结婚,就要自己独面困境,怎么能不让她早前就了解事情。阿姊,你爱她,就要让她尽量多知晓世情和明白应对之道啊。你又不可能在她身边一辈子,帮她挡尽所有风雨。”
朴香梵愁眉道:“县主,事情是这么个事情,但是,实在和她讲不出口。”
元羡看她很是发愁,只得问到底是什么事。
县主是有了女儿的妇人,又自己管着偌大庄园,和郡守析产别居后,据说身边又有面首,自然这后面一点不知是否为实,大家也不敢真问县主确认,但既然如此,这些妇人们自然什么事都敢和县主讲了,不认为县主听不得。
高氏一族虽然在当阳县算是大一点的士族,但是在郡里其实排不到前面,依然属于小士族,家里在京中也没有为官之人,只有几人在别郡别县为官,也不是特别清贵的职位,为了提升家族的地位,所以朴香梵的丈夫,便在外面去为女儿找了联姻对象,希望可以借助这联姻让家族进一步。
这是大家都在做的事,算不得不寻常。
但是,既然高氏是想上嫁,自然嫁不到什么好人,是去给江陵卢氏的一位鳏夫续弦,这卢氏鳏夫已经四五十岁,之前娶过三任妻子,活下来有好几个孩子,孩子大的都比高仁因还大了,这也就罢了,朴香梵说,这位卢郎君是修道之人,专修采阴补阳那一套,在床上也要修炼功法,对女子有很大妨害,他前面的妻子据说都是因此而死,当然,更不要说他身边的婢妾,那也死了不少,他就是个天杀的恶人,合该下十八层地狱。
元羡听着心里很不舒服,问:“这些事,你如何知道的?”
朴香梵说:“我让人去打探的,再者,只要去郡城,多打听一阵,就能知晓此事。毕竟他都这样做一二十年了,在江陵很是知名,他甚至还是道门魁首。”
元羡皱眉道:“你夫君不知吗?”
朴香梵冷嗤一声:“他?”
但她又觉得这样背后讲丈夫坏话不妥,怕县主自此对高氏评价降低,便说:“他被蒙蔽了,不信这些,说是有人故意妨碍卢郎君,故意恶意伤他,其实他是放达的高士,修成的真仙,有学识有人品。出身高贵,修为高深,又是道首,我们任因能嫁给他续弦,也是三世修得的福分。”
朴香梵几乎要哭了,拿手巾擦了擦眼角。
什么放达的高士,修成的真仙,元羡不信这一套,说:“也就是,你夫君非要把女儿嫁给他不可了?”
朴香梵眼泪汪汪,点了点头。
元羡说:“这事应该还在商议阶段吧?没有下聘吧?”如果已经下聘了,那县令夫人朴真一说不得都已经对自己讲过了。
朴香梵道:“是。”
元羡说:“如果你夫君已经知道卢氏的德行,还非要把女儿嫁给他,那是难以劝住的,如果他的确是被蒙蔽,这还好办,你让人去准备一些实证拿给他看就行了。”
朴香梵点了点头,又望着元羡说:“县主,如果是前者,我又当怎么办呢?我夫君已经同卢氏讲定此事,卢氏乃是南郡一等一的大族,我们可得罪不得卢氏,此事很难反悔。我本看好了娘家一个侄子,想着将女儿嫁给他,如此两家亲上加亲,我女儿以后也不必受什么苦,我实在不能接受,她要入那虎穴。”
元羡问:“那你到我这里来,是认为我能帮上什么忙?”
朴香梵略微尴尬,道:“不知县主有无认识可为良婿之人,要是您愿意做媒,先卢氏一步下聘,那卢氏那边,也就可以退掉了。当然,非是要县主白做此事,我愿意拿出五十万钱来感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