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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2 / 2)

元羡愣了一下,心说五十万钱可不少,不过,她也不是缺这五十万钱。

再者,做媒可不是那么好做的,还要因此得罪卢氏。

元羡自己并不怕得罪卢氏,而且那个卢氏鳏夫真的作恶多端,自己也不忍心让高仁因这么一个小娘子到他跟前去受罪。

元羡思索片刻,说:“我在这县里住了好几年了,见到的好儿郎有限,想来你也是希望女儿能够高嫁郡中或者京中贵子,我没法短短时间就能有这么好一个人选,再则,婚姻之事,你如今便在其中,这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绝不是他人看着好便是好的,即使我做媒,也不一定是好的。再者,仁因的喜好,也很重要。”

朴香梵却对元羡非常信服,拜倒道:“县主是女中豪杰,既深明大义,又深谋远虑,是有识见之人,且胸怀柔肠,愿意帮忙,我来找您,便是知道您不管给出什么主意,心都是好的,即使以后世事难料,我和仁因也都对您只有感激。”

元羡说:“这媒并不好做,但你可以回去和你夫君商议,说我有意认仁因小娘做干女儿,让她在我身边和妹妹勉勉住一阵陪她,又说我也有意为她相看良婿,让他想办法把卢家那事推脱下,而你也可以再趁着这段时间,再为仁因相看良婿,当然,要是我打听到好的,也会为仁因留意,如何?”

朴香梵泪目道:“多谢县主,我和仁因感激不尽。”

既然说了要收仁因做干女儿,那元羡也说到做到,说在第二天,就在月下让仁因拜了自己这个干娘。

朴香梵便再次拜谢,又叫了女儿进来,同她说了县主要认她做干女儿的事,仁因便也拜谢县主。

怕女儿回家,会被她父亲强行带去郡城,到时候事情就难以受她控制,朴香梵便把女儿留在了县主府里,说第二日乞巧节,她便正式认了县主为干娘,然后因为妹妹勉勉一个孩子孤单,让她留在县主府里陪伴妹妹,过一阵再回家。

高仁因也一一应下,很是顺从。

朴香梵这才回家,安排仆婢为女儿送一应生活用品和衣裳鞋袜来县主府,随着的,又有不少贵重礼物。

县主府里有很多部曲,护卫严密,朴香梵也不怕丈夫来抢人,他抢不过不说,他也怕县主。

随着勉勉一起到县令府里上学的,不只有元镜,还有几名仆婢护卫,一起跟着。到得午时,他们就又把孩子带回县主府,用过午膳,午休之后,才又送小主人去县令府继续下午的学习。

勉勉被接回来,她看到高仁因,又得知母亲要认高仁因做干女儿,她便很是高兴,她以前就认识高仁因,且喜欢这个姊姊,这时就拉着她的手,和她讲自己在县令府里上学的事,又向她请教学习中遇到的问题。

高仁因一一为她作答,两人很快就玩到一块去。

午膳吃到半途,清商来小声对元羡说:“县主,那些从郡城来的护卫车夫仆役等人,出了一点事情。”

元羡说:“什么事?”

一边说着,她已经起身了,清商道:“县主,您先吃完,再和您汇报也成,不急这一时。”

元羡是喜欢有事就马上处理的人,她说:“我已经饱了。”

于是起身,让仆婢照顾两个孩子用膳,她去了书房。

清商说,之前送三名乐伎进城里来的护卫三十六人,车夫十人,仆婢十六人,昨晚除了留在府里照顾三名乐伎的婢女外,其他人则说自己受命有其他事务要处理,住在县中驿舍里了。

县主在县城里有货栈和其他产业,除了县主自己居住的县主府外,还有其他房产,是以可以在这些地方安顿这些人和牛车,但这些人有县中驿舍招待,县主府的管事便没有安排他们,由此,就没法将这些人由县主的部曲监控起来,但来了多少人,安排在哪里,这些人大致是什么人,元随心里大约是有数的。

如今,县主要谴这些人今天下午就离开县里回郡城,他们中的负责管事,便说他们受郡守之命,还有一些事要处理,暂时不回郡城。

自然,郡守吩咐的事,元英他们也没有办法再多问,但是,元英就让人去驿舍查看了他们的情况,发现本来住在驿舍的人应该不少,但驿舍说真住进去的只有十几人,另外的人,则全在掌控外,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这也就罢了,虽然县主和郡守早就析产别居,但是,两人除了最初那一两年完全不联系外,后面每年还是有书信来往的,每次送信送物的人也大约就是那几个人,但这次送这些乐伎来的人,却不是之前那些比较熟的人。

“来了这么多人,的确是李文吉要做什么事。”元羡说。

清商道:“应该就是这样。”

“县城说大,也不是很大,完全不知道那些人去了哪里?”元羡问。

清商摇头:“元英他们说的确不知。昨晚,他们在关城门前才进来,进来后,他们把那三名乐伎和她们的婢女送来了府里,另外的人则说要去住驿舍,元随和我便没有再接触他们。我们没有安排人跟着去看守他们,故而他们夜里去了哪里,我们便也不知了。”

虽然当阳县已经有不短时间没有遭遇匪患了,但如今世道不太平,县城不仅会按时开关城门,城内也有宵禁,但是宵禁自是不像京城郡城那些大城一般严格,只是会不时有城卫巡逻而已,要躲过巡逻的城卫是容易的不说,贵族士族或者是稍有关系的人,即使遇到巡逻城卫,城卫也不会管束他们,所以,这个宵禁只是针对普通百姓的。那些郡守派来的人,自是可以不受这个宵禁制度约束。除此,随着近些年人口增长,县城发展,县城也在不断扩大,不少地方的城墙因为太低矮其实已经形同虚设,要从城墙的这些低矮处出城,也是易事。

元羡皱眉,说:“李文吉想要做什么,用得着这样偷偷摸摸吗?”

清商听出元羡的愤怒,一时也很忐忑,道:“县主,要不把那个管事带来审问?”

元羡轻叹了一声,说:“不用了。还不至于。”

清商说:“那就不管了吗?”

元羡说:“李文吉安排这些人来,能做什么?是要对我不利?”

清商说:“县主,那我们要做什么打算?”

元羡白皙纤长的手指轻轻撑着额头,闭眼想了想,说:“我再想想。”

清商也跟着元羡忧愁,问:“那些从郡城来的人,要去找到他们的行踪吧?”

“嗯。你让元英找人去查一查,现在开始,看他们到底去了哪里,在做什么,要做什么。”

“是。”清商应下后,出去了。

**

乞巧节不只是乞巧而已,这段时间一般阳光很好,气候也较干燥,所以家里的物什书籍也多在这几天搬了放在院子里晾晒。

即使是县主府,也是遵照这些习俗。

府里这几天忙忙碌碌,院子里晒了不少衣物箱笼书籍等等,除此,其他院子里还晒了粮食干菜干果等,仆婢们也很是忙碌。

在这种情况下,李文吉还安排人来捣乱,元羡才更是恼怒心烦。

仆婢们自然都忙得厉害,部曲们本来也在干这些生计的活,如今又被安排去做调查了。

中午,元羡没有睡午觉,她坐在女儿的房里看书,因为勉勉希望仁因阿姊可以陪她住,故而高仁因也搬进了她的房间,和她同睡一张眠床。

两个孩子在眠床上小声说了一会儿趣事,便在安神香的香味里睡过去了,只有元羡跪坐窗前榻上,一边看书一边想事。

午睡之后,勉勉还得再去县令府里学习,勉勉正是喜好和人玩乐的年纪,并不觉得去县令府学习累,她从小在乡间长大,跑跑跳跳,精力旺盛,正需要和别的小伙伴一起释放精力,不然晚上又要乳母婢女讲山精故事,再被吓得睡不着,第二天就又该起不了床了。

元羡本有别的事忙,但还是都按下,陪着女儿一道去县令府。

虽是下午申牌初刻,但阳光依然炽烈,只是因已入秋,风倒是凉爽的。

从县主府走去县令府并不费多少时辰,不过,因这太阳太烈了,加上要带三个孩子去县令府,元羡还是坐了牛车。

从牛车车窗看出去,几乎所有人家都在院子里晒着家什,有的人家锦衣如霞,有的人家只有布衣烂衫,有的人家晒的书多,也有的人家晒的粮食多,家贫家富,倒是一目了然。

勉勉和元镜也随着元羡看了看外面,不过两人对这些从牛车里看到的景色并不太感兴趣,倒是高仁因,一直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到得县令府后宅,孩子们自去上学,元羡则在县令夫人朴真一的招待下在花厅里聊天。

县令夫人朴真一和县令杜知都信仰道教,七月初七是道教的道德腊之日,腊即祭,所以他们家明天要专门做祭,修斋并祭祀先祖。

县令已早早从郡城请了知名道长前来,第二日就要在县令府不远的宫观里设醮修斋,诵经文,陈供养,求福佑。除了要在宫观里做道场外,县府里还要做一场小的。

除此,到七月十五又是中元节,乃是道教的大节,这醮仪便要一直持续到中元节去。

县令府后宅里,除了晒物,还要安排第二天的这些事,自然也是一片忙碌。

朴真一刚陪着元羡坐下说几句,就有仆妇管事过来请示事务,朴真一出去小声吩咐,然后又回来陪县主。

不过元羡没有因此就要识趣离开,不仅如此,她反而坐得越发淡定,又一边喝煮茶婢女煮的茶。

元羡同朴氏聊到李文吉安排了几名姬妾来她这里过乞巧节的事。

朴真一不知道县主和自己谈这事是为了什么,不过作为县主的朋友,而且县主和郡守之间的事,也关系着杜县令和她,她便站在元羡的角度,说:“郡守到底是什么意思,离这么远了,还把姬妾派到这里来,这不是给您添堵吗?就不能让那些人哪里来哪里去?”

元羡说:“不过是几个小女娘,既要安排过来拜见我,那我并不甚在意,已经安排他们住下了。只是,除了这几个小女娘,他还安排了不少兵丁护卫,这几个小女娘,哪有如此金贵,这些护卫,应该是有其他事。据我所知,他们到了县里,便来过县府见杜知,真一阿姊,你可知道他们来是为何事?”

县主身份尊贵,有权有钱有人,一向直言快语,并不和朴真一打机锋,朴真一也习惯县主就是这样,这样也好,没得浪费时辰。

朴真一说:“这个我真不知是什么事,不过,县主,您先坐坐,我去问问杜知。”

县主一向不喜人虚伪,又是这样的事,朴真一知道要是自己这时候和她虚与委蛇,那以后肯定要被县主记在心里,没得得罪人,不如就去问杜知,要是是可以告诉县主的事,那就告诉县主,如果是不能告诉县主的事,那也直说是公务机密,想来县主是可以理解的。

朴真一让人好好伺候着县主这里,自己便起身去找县令杜知。

杜知作为一县之长,在县府里的工作安排一向比较随性,坐堂的时候不多,再者,这都下午了,他已没有办公,而是在和道人谈玄论道,被僮仆进书房来小声告知夫人有要事请他,他只得对道人致歉后出了书房,去了后宅。

进了房间,杜知见房里只有朴真一在,便上前道:“夫人,有何要事?”

朴真一拉了他到自己身边,让他在莞席上坐下,神色肃然,提了县主来找她的事。

杜知知道县主来了府里找朴氏,不过因为县主没说是找他有事,他便没有来见,他还以为县主来只是妇人之交,他才没上心,没想到居然牵涉到郡守。

朴真一说:“县主这么在意此事,郡守派来的人,到底是何事?”

杜知神色犹豫,又镇定说:“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些私事。”

朴真一说:“我看县主非常介怀,要是是于县主有害的事,你最好别牵扯进去。”

杜知一脸尴尬,想了想后,说:“县主和郡守析产别居至今已经六年有余,两人之间,关系早有罅隙,虽则我们不能得罪县主,但更不能得罪郡守啊。”

朴真一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就因为要顾及郡守,就不顾县主这边了?”

杜知道:“我能怎么顾县主这边?她是县主,是郡守夫人,她和郡守之间闹矛盾,难道要我介入?”

朴真一虽知道杜知所说有道理,但是,又觉得他这说法实在让人生气。

朴真一说:“老杜,你这意思,不会是郡守要对县主不利吧?”

杜知赶紧道:“你怎么会这样想,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我哪里知道。我只是想,夫妻本是一体,县主却性情过分刚烈,因一点不如意就同郡守析产别居,如果她没来县里,一直在郡城同郡守一起,夫妻同心,其利断金,说不得,郡守早就高升了,他为李氏宗室,也早封爵,县主不是也一样得利,何必闹成如今这样。”

朴真一说:“也就是,让县主委曲求全嘛。”

杜知道:“这怎么就委曲求全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耳。”

朴真一轻哼了一声,说:“县主出生高贵,让她识时务,怕是很难。”

杜知说:“她不过就是在这小县城里横而已。要是她愿意识时务,早该回京了。”

朴真一听他说了一席县主的坏话,沉默了几息,才突然醒悟,说:“我是来问你,郡守安排人来县里,是否是要做对县主不利的事。”

杜知赶紧摆手:“没有没有。”

朴真一将信将疑,又问:“那到底是什么事,连我也不能知道?”

第24章

阳光耀眼,蝉鸣声声,县府后花园里的草木在炽烈的阳光里打着蔫,连值守的仆婢们也都昏昏欲睡。

元羡蹙眉深思,她不得不为自己和孩子的将来谋划,也得为跟着她的仆婢手下谋划。

在这一县之地,她有良田庄园,依山傍水,又地处交通要道。她有钱有粮,做一个庄园主,日子实在不差,但是,要是失去权势,即使只是被李文吉离婚,以后的日子就不会这样好了,她非常清楚没有权势后,人会受到哪些磋磨。

回京城去,那里是天下的权力中心,是最繁华的地方,也是人心最复杂险恶的地方。去向李文吉服软,去向李氏皇族服软,说自己只是李氏的媳妇,没有去想前朝的事了?

元羡想到这份屈辱,又捏着拳头全身发抖,她做得到这种事吗?

朴真一回了待客的花厅,县主端坐席上,乌发如云,高髻云鬟,娥眉嫮目,琼鼻红唇,又肤如凝脂,身量纤长。只见她此时神色略带忧愁,宛如天上朦胧之月,又如仙山无暇之花,端地看得人心动神摇,也难怪她当年还有京城第一名姝之称。

只是美人再美,也没有权位来得重要。

虽然杜知说是县主不肯服软,县主性情太过刚烈,那这不正是因为郡守也没有为妻子考虑吗?把妻子逼到这个份上,不然县主何至于躲到乡下来呢。

见朴真一回来,元羡收回刚才的思绪,看向她,问:“如何?”

刚刚独处时还流露出忧愁和一丝脆弱的县主,此时已然收敛神色,目光深邃,无论是她的容色,还是她的姿势,都有些变化,让她带上了一股坚韧的勃勃英气,让人心折。

朴真一到她对面跪坐下,让房间里的婢女都退下后,这才对元羡说:“问了杜知,他说是郡守有些私事,但是于县主您没有任何妨害,请县主您安心。”

“是嘛。”元羡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也不知她是不是相信了。

朴真一安慰她说:“县主,您是一等一的美人,又是一等一的聪慧之人,照说,不该我这等愚钝妇人来劝您什么,只是,我也实在为您担心,您和郡守别居数年,到底还是利益同体,如果可能,何不先放软姿态,修复关系呢。”

元羡看了看朴真一,倒没因为她这话生气,她轻叹一声,说:“阿姊哪里是愚钝之人,我到如今这般,的确是因为过分骄傲之故,但本性如此,要改又何其之难。”

朴真一愁道:“如果县主不嫌弃我多管闲事,我倒愿意做您和郡守之间的中人,去为您说和。”

元羡笑了起来,说:“阿姊是真为我着想。此事,容我想一想。”

朴真一知道县主这种人,逼不得,道:“您信任我,也愿意让我去做这件事,召我前去驱使就是。”

元羡说:“驱使如何敢当,阿姊莫要折煞我。”

朴真一说:“县主是胸有丘壑,又有义气的女子,为县主驱驰,也是我的荣幸。”

“多谢阿姊。”元羡也不知道要再说什么,不过朴真一这样讲,的确也让她很感动。她甚至不由想,不如就去找李文吉服软了,但又总有一口气噎着,让她难受。

她又想,给李彰写了信,不知道他看到没有,又会如何回她,是否愿意帮她。

**

元羡事务繁忙,没能从杜知那里知道李文吉安排人来是为何事,她虽不豫,也没强求,便从县府回了家。

即使只是去了一趟县府,这天气太热,便出了汗,元羡坐在莞席上用湿巾帕敷了敷脸,就有婢女来报,说元随求见。

元羡“嗯”了一声,叫了元随进来。

元随带来了元英等人的调查结果,向元羡行礼后,说:“如今只留了三名婢女在那三名乐伎身边伺候,其他人都送出去了。那些护卫、仆婢,元英找人去查了,除了有几人去了县令府,其他人则依然没有发现行踪,说不得已经离开县城北上了。”

当阳县是交通要道,那些人已经北上进京也有可能。

元羡摆了摆手,说:“就这样吧。只要他不是要对我不利,他做什么,我也不必那么在意。”

元随听得出元羡语气里的倦怠,说:“县主,您已经和他别居数年,没有他,一切也都很好,的确不必太在意他。”

元羡抬眼看了看他,说:“如果他要对我不利,我却只有防着的份,这就很憋屈。”

“是啊。”元随何尝不明白呢,他又问,“县主安排人给燕王送了信,县主是有什么打算?”

元羡和李彰分开时,李彰还是个小孩子,如今,他不仅长大成人了,还在六年前就被封了燕王。

元羡说:“我在这里,虽然看似日子逍遥,但除了待在庄园里或者县里,哪里也去不得,其实依然是仰仗李文吉过日子,但凡李文吉想要针对我,我能应对的法子是有限的。就像当年在郡守府里,李文吉让人把勉勉抱走不让我接触,我除了以死相逼,也没别的好办法,他之后又让人给我的鱼汤里下毒,我即使查出来是他授意,我也只能假装不知,只说是有人误把毒鱼毒液污染了我要吃的鱼,我没有办法真对外大声嚷嚷,是他要毒杀我,这于我于他都无益。又说这次,不管他安排那么多人来县里是为了什么事,我都如临大敌,就让人心生疲惫。”

知道所有事的元随和清商等人听元羡如此说,全都心中难过,又替主人不忿。

他们都是从年幼时就跟随元羡的,是她的陪嫁,元羡要是受苦受委屈,他们自是感同身受,甚至比她更难过。

元随说:“县主,如此,不如就和离了吧。燕王在元家长大,视您如亲姊,总会顾及情义,即使和离了,您也能靠着燕王立足。”

元羡道:“之后要怎么做,还得看李彰看到我的信后的回信才能决定。”

如果李彰那边不帮她,她是否和离,又有什么差别。

**

太阳渐渐西斜,府里的仆婢们在忙碌地收拾摆在院子里夏晒的物品,元羡看了一阵书,又和几个亲近的婢女讨论了一番近期的脂粉妆容,厨间来禀报了晚间的膳食准备情况,就有一人跑进院子里来,边跑边喘,不顾守院女部曲的阻挠,惊慌道:“县主,县主,不好了,小主人不见了!”

元羡正让厨间准备一些杏仁大麦粥,粥底用茅根熬,可以消暑,勉勉也爱吃,没想到突然听到这惊惶的呼喊,当即一惊,站起身来。

除了她之外,在房里的仆婢也都被惊得出了房间来。

来人正是跟着勉勉、元镜和高仁因三人一起去县令府的绿荷,勉勉的两个婢女年纪都还小。乳母秦氏回家看望她自己的孩子时,元羡就让自己身边做事踏实的婢女再去勉勉身边当值。

今日下午,就是绿荷在县令府里等着小主人下学后接她及元镜、高仁因回府,哪想到她突然跑回来说人不见了。

元羡一向是刀兵在前,也不露惊慌之态,但这时候却是惊得面色一白,到廊下来问:“怎么回事,绿荷,你好好讲话。”

绿荷已经眼泪长流,扑到元羡脚边跪下,仓惶抽噎道:“县主,小主人不见了。”

元羡强作镇定,问:“在哪里不见的?”

绿荷满脸是汗水和泪水,面颊通红,说:“在县令府里就不见了,县令府的人还在找,他们不让我这么快回来回报,说小主人肯定是在府里,也许是偷偷去哪里躲起来了,一会儿就能找到。我怕耽误找人的时机,推开他们跑了回来……”

元羡皱眉说:“就只是勉勉不见了吗?其他人呢?”

绿荷说:“元镜小郎和仁因娘子也都不见了。他们绝不是躲起来了,不会三个人一起躲起来,再者,仁因娘子那么大了,不是不知轻重的顽童。”

元羡顿时气恼非常,道:“你起来,我们马上去县令府。”

她觉得现在情况很明朗了,李文吉安排了那么多人来,就是想把勉勉抢走吧!

元羡气得牙痒痒,她回房间里把剑拿上,就带着人出了门,这样直接走去县令府,比让人准备牛车或者马还更快一些。

心中知道勉勉是被李文吉安排人带走,那人必定是不会受到伤害的,但元羡作为母亲,并未因此就少一分担忧。

她步履匆匆,行走如风,街上的行人们,在这黄昏之时,于晚霞的光辉里,首次见到了大名鼎鼎的县主的姿容。

不管之前多么忙碌的行人,此时也停下手里的事,站在路边看着县主一行,直到县主带着人消失在前方的县令府。

喜好闲话乃是人的天性,刚刚见到县主带着人匆匆而过的人,多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想搞明白县主那么着急去县令府是为何事。

也有第一次见到县主的人,和同伴说:“别人都传县主是菩萨转世,看着还真是。”

县主身形高挑,行动之间矫健又轻盈,容貌美丽雍容,虽让人惊叹于其美,却又绝不会生出亵渎之心。

**

元羡到了县令府,县令杜知已匆忙从内院出来,在大堂里迎到她,不待他说什么,元羡已厉声询问:“李旻人呢?”

元羡声色俱厉,对杜知来说,就像乌云压顶,狂风暴雨皆会随之而来,这炎热之日,即使此时已是黄昏,但并无什么风,杜知只觉得更热了,出了满头汗,在元羡跟前手上发抖,颤颤巍巍,低着头对着元羡解释道:“县主,小娘子上完学,要去看后院里的小猫,大约是随着乱跑的小猫出了府,我已经安排了人在府中府外找她,发现找不到,便让人在城中找人了。”

杜知是个喜欢和稀泥的官员,这种时候居然还想和稀泥敷衍自己,除此,他甚至不敢看着自己讲话,如此心虚,不就正好说明问题。

元羡上前瞪着他说:“杜知,你抬起头来。”

杜知非常勉强,只得抬起头来,见元羡拔出剑,开过刃的剑锋在晚霞红光之中流动着一层血光,不由被吓得一声惊呼:“县主!”

元羡提着剑,眼中尽是阴狠,说:“人在哪里?要是找不到人,你认为我会不会砍了你的脑袋。”

杜知惊慌失措,一张发福的白脸上汗水涔涔,他哆嗦着要说,朴氏知道县主来了,也顾不得其他,提着裙裾飞跑而来,甚至比仆婢跑得还快,她冲到元羡跟前,对元羡求道:“县主恕罪,我们就是舍了自己的命,也不敢让小勉勉出什么事!”

元羡冷眼看着她,道:“我今日下午专程上门拜访,你们是怎么保证的!”

朴氏赶紧道:“老杜的确没有告诉我是什么事!”她又骂站在一边的杜知,“你怎么还不对县主讲真话!要是是你自己的孩子不见了,你是什么心情!你怎么这么糊涂。”

杜知扑通跪下,道:“是郡守写了信给我,让我想办法让他安排的下属把李旻小娘子带走。”

元羡冷嘲了一声:“如此说来,你之前说不是要做对我不利的事,都是撒谎!”

杜知窘迫道:“李旻小娘子是郡守亲女,父母之爱子,都是一样。我也问过小娘子,是否想去看看她的父亲,她说她想去看,这才让郡守的人带走了,待她和父亲相见,小娘子还想回到母亲身边来,就能回来。”

“你这冠冕堂皇之言倒是说得好!”元羡上前去,手中剑鞘抽到了杜知的脸上,杜知和在场不少人都惊呼出声,杜知虽然只是一县县令这般小官,但也不至于被人抽脸,被打得脸痛倒是其次,只是受这侮辱,却是让他脸涨红成了猪肝色。

元羡不理周围所有人的反应,问:“人现在到哪里了?元镜和高仁因也跟着一起的吗?”

朴氏也跪到杜知身边去,侧着脸自下而上哀求地看着杜知,让他县主问什么就回答什么,还小声埋怨他:“县主和郡守是夫妻之间的家事,又不是公事,你一个外人去掺和什么!你是朝廷正经官员,难道是郡守的家奴,你管他这种事作甚!”

杜知心说县主是前朝的县主,现在的地位权势也全都是靠郡守得来,自己一直以来照顾她的地位,为她行很多方便,那都是因为她是郡守夫人,如今郡守写信来说,县主强势带走女儿,他数年也难得见一面,因为县主不让见,让自己帮忙安排,让他的人把孩子带走,孩子回到父亲身边,本也是天经地义,如果县主想要再带走孩子,她自己去郡城找她丈夫不就成了,她来找自己发火,又有什么道理。

杜知心中虽是如此作想,但他也知道,自己真这么讲出来,以县主的性格,县主绝对会打自己一顿,到时候,难道朝廷会为了自己而严惩元羡?

杜知于是说道:“郡守信中言辞恳切,说是思念女儿,只是想见见,我想,父女相见之后,也有利于修复郡守与县主您之间的夫妻感情,我这也是为您作想,是做了好事。只是没想到县主如此生气,还请县主恕罪!”

元羡冷声道:“这种时候,别扯这些!人现在在哪里,元镜和高仁因也在一起吗?”

杜知说:“我只是让郡守的人把李旻小娘子带走了,人现在在哪里,我实在不知。随着小娘子的那个家奴和高家小女娘,怕小娘子一个孩子孤独,也跟着一起去了。”

元羡冷眼盯着杜知,说:“你心里在想什么,在打什么主意,大家都知道,你也不必把我当傻子。”

杜知尴尬到不知道该作何解释,朴真一看了看杜知,又看了看元羡,说:“县主,我们还是先去找孩子吧。郡守想看孩子,孩子就应该是被带去郡城,那去郡城,或者是从南门出去上官道,或者从码头乘船顺河直下。无论走哪条道,他们都还没走远,能够追回来。或者,即使孩子没被追到就到了郡守那里,那您不想见郡守,我和老杜去郡守府,无论如何,把孩子给带回来。郡守也是讲理的人,他身边姬妾成群,孩子生了一个又一个,县主您身边就一个孩子,他还要让您和孩子骨肉分离,何其忍心。”

她说着,还瞪了打歪算盘的杜知一眼。

虽然杜知不干人事,元羡极度生气,但朴真一这些话是说到她心坎里了,她把剑收回鞘中,说:“先去找人!”

杜知做了辜负元羡信任的事,元羡自是不再信任杜知,杜知说勉勉已经被李文吉的人带走,但她依然在做安排时,安排人要再搜查县令府。

在元羡的安排下,两队人骑快马,一队往南找去,一队往北找去,元羡认为也许李文吉是让人把孩子带去京城,那往南肯定就找不到人了,所以也安排了人往北寻找。

除了这两队人马,还安排人去码头上查看情况,又让人去李文吉手下们的住处查看,把还没有走的人都逮捕起来,她要审问。

而元羡则亲自坐在县令府中,让人搜查县令府,并且让杜知去把李文吉写给他的信拿来给她看。

元羡站在杜知的书房里,杜知窘迫不已,他自然是觉得元羡太过分了,一个女人,不过是仗着李文吉是本地郡守,便为所欲为,不仅让人搜县令府,还要看他和郡守之间的信件。

元羡看杜知满脸不想服从的憋屈,就讥笑道:“杜知,既然你帮着李文吉把我的女儿拐走,那说明什么?说明你放弃了你的风骨。这事不是公事,是李文吉的私事,但是,你服从于他的权位,完全没有考虑过自己是不是要脸面和骨气,就那么让人把孩子带走了。既然你完全不在意自己的风骨,这时候面对我,又觉得憋屈,又是为何?是觉得我没有那份让你服从的权位吗?”

杜知窘迫难言。

元羡冷笑道:“还是觉得我是女人!你能在李文吉跟前做狗,但是自己做错了,谋害了一个女人,却连承担责任都做不到!你想想,你自己像个什么!在你自己妻子和孩子面前,连像样的榜样都做不到吗?”

杜知满脸绯红,想说元羡过分咄咄逼人,但是面前的女人,手里有剑,嘴上也绝不饶人,身边还有兵,他实在无力反抗,最后只好闷不做声去一个专门放书信的匣子里拿了那封密信出来给元羡。

元羡瞥了他一眼,将信接到手里,认真看了信的内容。

信的确是李文吉的语气,但是字却不是李文吉的字,不过信上盖了李文吉的私印,想来是李文吉身边的文吏或者会写字的姬妾写的,字没有李文吉的好,字体更松散漂浮。

信的内容也的确如杜知所说,是李文吉说他想念女儿,所以安排人来接,但又怕元羡不让人接走孩子,所以让杜知提供帮助,让他安排的人能顺利把孩子带走。

元羡看完后,更生气,对杜知说:“杜知,我们相识已有数载,在一起处置过大小事不少,我以为,即使不算邻友,我和你家也多少有互相扶助之情。李文吉给你安排这等不讨好的私事让你做,你暗暗透露给我,我难道不会想办法去解决?我难道不会考虑你的难处?不让李文吉迁怒你?但是,你却一点也没为我着想,甚至在我专门来你府中询问的情况下,依然撒谎隐瞒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可以这样被看轻?我向你要这封信来看,本来以为是李文吉在信中威胁你,让你非得这样做,是觉得应该体谅你的难处。但这信里根本没这样的意思,你就毫不犹豫地出卖我。”

杜知窘迫道:“但郡守乃是李旻小娘子的父亲,父亲想见自己的女儿,何错之有。”

元羡说:“李文吉的事,是李文吉的事。你的事,是你的事!”

元羡说完,将手里的信扔到地上,从书房里离开。

书房除了杜知和元羡外,刚刚还有一直跟在元羡身边的几名近身婢女管事,大家都感受到了元羡的失望和气愤,大家也明白这种失望和气愤从何而起,这是只有女人才能明白的一种无奈和失望。

元羡感觉心很冷,杜知做的这件事,让她彻底明白了,自己一直在县里经营的庄园,过自认为平静的生活,根本就是自欺欺人。

如果没有权势,自己现在有的一切,不过是别人一句话就可以摧毁的。李文吉一句话,甚至没有任何强硬的话语,也没有许诺任何好处,就会有人帮他来做对付自己的事。

元羡认真一想,甚至觉得自己在这里的位置,还不如本地的士庶豪强来得稳固,因为这些人世代联姻,利益盘根错节,而自己只是“郡守夫人”,一切前提都是“郡守”。

元随看元羡沉默往外走,赶紧两步上前追着她,担忧地道:“县主,一定能带回勉勉,您不要担心。”

元羡微微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清商跟在后面,对元羡说:“县主,您不要过分伤心。杜县令本就是郡守的人,他的心就是偏的,您不必这样看重他的想法。我们这些人,知道县主您的心意,我们是不会背叛您的。”

元羡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又微微点了点头,说:“我明白。”

清商依然一脸担忧,说:“我们对您都是百死而不改其心的。”

元羡对她笑了笑,说:“我知道。”

因为知道,所以,是绝不能就滑到完全失势的境地里去的,只要滑倒,就会一无所有。

她又回头,看了看所有跟着自己的仆婢们,这些人,大多是她幼时就跟着她的,她出嫁,也随着她到了新的家,她到南郡,便又跟来,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

她本来也该庇护他们。

第25章

元羡回了府,经过府中手下调查,很快,她就得到了不少有效的信息,只是于找女儿,没有进展。

勉勉、元镜和高仁因三人是下午酉初便被带走,而李文吉安排送那三名乐伎来县里的护卫仆役们,则都随之离开,没有再留在驿舍里,县主的部曲去驿舍找人时,驿舍说这些人上午离开后就没有再回来过了。

县主府的仆役部曲,除了从南城门、北城门出城去追人的人没有回来回报外,到其他地方去做调查的人,都回报说并未见到小主人,询问了城中人,也说没有见到。

当阳县是贯穿南北商路的大县,县城人流量本就大,而且船也不少,加上第二日又是道教的道德腊日,进城来的人更多,在这么大的人流量掩盖下,的确很难问到被带走的勉勉的情况。

元羡听了众人的汇报之后,皱起眉头,心说,这太不对劲了。

看主上愁眉不展,惯会察言观色,又很善解人意的大管事清商问:“县主,您是不是觉得事情不正常?”

元羡说:“是。李文吉派了几十人来带走勉勉,但是,他们去城里各处路口和每个城门及河道码头都询问了,却说没看到数人数十人带着孩子离开。”

元随给出推测,说:“郡守派来的人,今天上午便不见了踪影,他们会否昨晚就偷偷出城了,到城外去等着,今天,城里的几人接到小主人,就匆匆从隐秘处把小主人带出城,大家再一起离开了。如果是这样,我们再等等,出城去追击的部曲,应该很快就会带回消息。”

元羡叹道:“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不正常。”

说着,她又感到很心慌,这是女儿第一次离开她身边。

元随和清商一时都没明白元羡的意思。

元羡说:“李文吉不是那种在做这种事上心思缜密的人。这样完全不像接孩子,像偷孩子了。孩子被他带走,我总要去找他要回来的,他这样偷偷摸摸又有什么意思。”

清商惊道:“您的意思是,不是郡守的人接走了孩子?”

元羡皱眉说:“我正是害怕这种情况。”

元随也非常惊怕了,因为不仅小主人不见了,他儿子也是跟着的,还有高家那个小女娘。

元羡想了想,说:“把李文吉送来的那三个小女娘带来,我要问问她们。”

元随让人去带胭脂、梅染、酡颜三人前来。

早就过了晚膳时分,但因为府中小主人不见,府中气氛凝重,厨下虽然做了晚膳,也没有人吃。

清商劝元羡多少吃点晚膳。

元羡却什么也吃不下,说她不想吃,让清商等人去用膳就是。

但主人都不吃,清商等人又怎么好去吃饭。

正在这时,刚刚去偏院里让人带胭脂、梅染、酡颜三人前来的小婢女回来了,她满脸惊恐,跑来说:“县主,不好了,死了人了!”

“什么死了人了?到底怎么回事?”清商轻斥,“把话讲清楚。”

小婢女结结巴巴说:“那三个女娘,还有她们身边的仆婢都死了,就死在房间里。”

元羡本坐在莞席上思考,这时候也起身来到檐下,神色变得深沉莫测。

元羡转而对元随道:“元随,你快亲自去县令府上,对杜知说,让他赶紧来一趟,我怀疑把勉勉带走的,不是李文吉的人。是有人借着李文吉的名义,把人带走了。也对他说,李文吉送来的几名姬妾,都死了,让他安排县尉过来看看。”

元随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忧心忡忡应下,就赶紧带着人去办事。

元羡则没有耽误时间,亲自去了三人居住的偏院查看情况。

**

此时天已经黑下来,虽有月色,但又有乌云,城中并不明亮。

县主一向要求节俭,府中虽然夜里会点风灯,但非是重要的位置,是不点的。

胭脂、梅染、酡颜三人住的偏院,位置较偏,从主院过去的路上便没有挂上风灯照亮。弯月上蒙着一层薄纱,府中树木、檐角在微弱月色里如带某种暗黑魔力,让人心颤。

元羡一路过去,只有婢女手里提着的灯笼,光芒只能映照很小一片地方。

整个府里此时都氛围紧张,总让人担心黑暗里潜藏着某种危险。

元羡沉着脸,一言不发,跟着她的几名婢女和护卫紧跟着她,一时也不敢说话。

到得地方,因小主人被人带走一事需要人手追踪调查,留在府中的仆婢护卫部曲并不多,即使偏院里出现了死人案,这里此时也没什么人守着,只有被清商安排来带人的婢女以及两名护卫在。

这名小婢女便是范义,在护卫守在房门口时,范义便在偏院门口向外张望,见到有人过来,她也不见害怕,问道:“是谁人来了?”

清商说:“是范义在?县主亲自来了。”

范义赶紧上前来,向元羡说:“县主,您亲自来了?那几个人都死在房里了,是被人下毒后勒死的。”

元羡跟着进了院子,问:“怎么看出来的?”

范义说:“我和小霜跟着护卫来这里叫人。我们先是在院子外面叫人,没有人应,开了院子门锁后,又发现院子门从里面也闩上了,依然开不了门。

“负责的宇文阿叔就叫人去搬了梯子来,因为里面住着女娘,就让我爬了梯子从院墙进了院子里,我进来后,发现院子里石桌上还摆着瓜果和茶水,但院子里没有人,我就进了房子里去看,见人都倒在地上,我叫她们,她们也不应,我就着这点月色凑近看了,发现她们有的口吐白沫,我探了她们的气息,已经没有气息了,就赶紧去开了院门,对他们说人都死了。小霜便去汇报情况,宇文阿叔他们进房间去查看了一番,便守在门口等人来。她们是中毒后被勒死的,是宇文阿叔说的。”

元羡颔首,对范义赞道:“你做得很不错。讲得也清楚。”

范义受县主赞扬,精神昂扬,又有些羞涩,道:“我阿耶阿娘说我就是胆子太大了……”

元羡说:“胆大又心细,这不是坏事。”

元羡一边说着,已经走到了正房门口去,宇文珀上前来对元羡行礼,说:“县主,房子里有五具尸首。约莫死了一个时辰,她们都被人折断了颈项,从她们死状来看,在被勒死折断颈项之前,就中了剧毒了。”

元羡走进了房间里去,虽然已是夜里,但房间里依然很热,又有五具女尸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地上还有少量呕吐物,气味也是不堪。

宇文珀问:“县主,要不我们把这些尸首都搬到院子里吧,虽然院子里也腌臜,但这房子里实在太闷了,又热。”

元羡轻摆了一下手,说先不要改变房子里尸首状态,又让清商把烛灯递给她,她亲自举着烛灯在房间里做了检查,不仅查看了房间里的情况和尸首的情况,又把门口以及院子仔细检查了一遍。

院子里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些瓜果、一套煮茶的茶具,有几个杯子,以及一些果壳、香瓜子壳,地上也的确很腌臜,有不少污物。

元羡问,这些瓜果和茶叶是谁送来的,又让人验证是否是茶水里有毒。

没过多久,元羡就弄清楚了大致情况。

因为小主人被带走,县主府从今天傍晚开始就人手欠缺,于是,没有人来照管这住在偏院里的三位小女娘,原来还有人守在这里,之后人也被撤掉了。

县主府主人及部分人是实行三餐制,另外一些人是二餐制。

李文吉这三名乐伎也是二餐制,下午的第二餐是申正过,不过,在这二餐之外,府中还提供一些瓜果、蜜饯、果仁、肉脯等,县主的庄园里种植瓜果不少,不仅府中吃不完,还时常被县主用作礼物送给相熟的县中姊妹,以及送去各庙里供奉,也用于贩卖,府里的人,即使位置最低的仆役,也是不会饿着的。

三人住的偏院里的瓜果和煮茶用品,都是厨院里送来,送来的时间乃是晚膳后,太阳刚落山之时,当时,也有部曲在门口守着,不让这些人出来,而在这之后,因为小主人被人带走之事,部曲就被调走找人去了,府中之人没有再来过这个偏院。

部曲离开时,请示了部曲副将元锦,将这个院子从外面用锁锁上,因外面的锁没有被打开过,所以要是有人要出入这个院落,只能翻墙,宇文珀带着人检查了院子里的所有树木墙壁,在院子里的一株高大拐枣树上发现了人爬树留下的痕迹。

荆楚之地种着不少拐枣树,这种树的木柴坚硬,纹理致密,可以做家具,而它的果子又含糖丰富,可以熬糖、酿酒,或者是直接食用。它也有很多药用价值,例如清热解毒,补中益气等等。

县主的各处院子里,也多种这种拐枣树,而不是种植一些仅用于观赏的树种。

这个偏院里有两株拐枣树,一株靠近正屋,很高大,一株靠近院门,则矮小一些。

那株高大的拐枣树枝丫繁盛,呈伞状,几乎覆盖了大半院落,可用于夏日乘凉,而冬日它的叶落后,又不至于影响阳光。

根据宇文珀的调查,院子里之前本住着九人,三名乐伎,六名仆婢,在县主担心这些人会图谋不轨后,元锦就又逐出了三名仆婢去驿舍,这里就只住了六个人,如今,五人死了,包含三名乐伎,两名年岁尚小的婢女,还有一个叫“小禾”的婢女不见踪迹,说不得这不见踪迹的婢女就是凶手,这人在靠近主屋的拐枣树上留下了鞋印,然后从拐枣树上跃到房顶,从房顶上脱身了。

元羡也赞同宇文珀的调查结论,宇文珀年过四十,他曾是公主的近身护卫,被公主安排随元羡来南郡保护元羡。因为他是老资历,加之身上有伤病,元羡并不怎么安排他亲自做事,只是让他培养和管理府中护卫,偶尔让他出门为自己联络京中等地事务。

在宇文珀要安排人上房顶去查看情况找出杀人犯的行动轨迹时,范义在护卫部曲们之前站了出来,道:“宇文阿叔,我身子轻,又善爬树,让我上去吧。”

虽然和范义没有相处多久,但宇文珀对她印象很好,当即笑看了她一眼,又对元羡说:“县主,这个范小娘是个人才,只是做婢女可惜了,你让她来跟着我学武术。”

清商说:“宇文叔,做婢女可惜了,这话怎么讲,我带的婢女,都是要学字学算学学规矩学办事的,可不是稀里糊涂的蠢货。再说,你别把我弟子给拐走。”

宇文珀哪里讲得过清商,元羡则说:“范义是个机灵又重义的姑娘,看她自己选择吧。”

范义当即道:“我可以在休息的时候去阿叔那里学武斗之术吗?日常则有赖清商师父教导。”

元羡说:“没什么不可以,只是,要去学,就要有毅力,不能半途而废。”

范义说:“县主,我做得到。”

元羡就同意了。

宇文珀的另一名叫小满的徒弟,十八岁,提着灯,随着范义一起上了树,两人又从树上沿着痕迹上了房顶,果真在房顶上找到了人从房顶离开的痕迹。

荆楚之地多水,虽然县主府的房屋每年都会捡瓦,但屋顶上依然有不少青苔,有人要是从屋顶离开,必得留下脚印。

沿着这个脚印,他们一路到了后面的围墙,因该人鞋底上沾染上了青苔,一路留下印记,出了县主府。

脚印最后消失的地方是县主府后几十步开外的一处水渠。

“应该不是跳水了,而是有船在这里来接应了她啊!”宇文珀说。

县主也带着人从后门出来,站在了水渠岸边。

“这不是一时起意杀人,而是早就安排好的,不仅安排好了,还有人接应,说明是一项多人参与的谋划。”元羡说。

县主带着人在水渠边查看情况时,有仆人来报,杜县令带着县尉来了。

杜县令觉得自己头上伺候两名主子,李文吉,然后就是元羡。

服从李文吉,他觉得这是理所应当,不过,总要听命元羡,他就不是那么百分百乐意,再者,李文吉要带女儿离开,他提供帮助,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元羡却毫不留情地骂了他,甚至还威胁似地用剑鞘打他,这就更让他不忿了。

在元羡要去把女儿找回来时,杜知并未提供帮助,只是也没有设障碍。

元羡离开县令府后,杜知黑着脸在府里发了一通火,说:“是可忍,孰不可忍!”虽是气得在家里大声喝骂,但让他真到元羡跟前去,他就又只能装孙子了。

朴真一和他已经结婚二十载,乃是相濡以沫的老妻。

朴真一让院子里的仆婢们都出去后,她进了书房,安抚杜知,说:“如果还是前朝魏氏江山,县主之贵,岂是我等可以接触。她是皇亲贵女,骄傲惯了,不然,又怎么会和郡守闹到来这里别居。她视女儿如命,是信任我们,才把孩子送来我们家里上学,你却让人把孩子给带走了。如果是你的孩子被如此对待,你忍得住不发火吗?”

杜知憋屈道:“不是让外人带走,是孩子的父亲让人带走。再者,她既然已经嫁给李文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而且李文吉又不是普通人,她一点不能忍耐,居然和郡守析产别居,这是良妇所为吗?”

朴真一说:“她和李文吉成婚时是受宠的县主,李文吉尚且是高攀了,李氏又谋夺了魏氏江山,县主和他析产别居,才是有骨气。”

杜知又生了老妻一通气,说:“这种话,你和我私下里说两句也就罢了,如果让别人听去,你这是要我们家里受难吗?”

朴真一道:“我这话不只是你一人听到吗?”

杜知冷嗤道:“她现在还摆县主架子,魏氏皇族都要被杀光了,即使之前摆明愿为李氏臣子的前朝皇室子孙,也没几个有好下场。她不过是因着郡守才没有受牵累。只要郡守和她离婚,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朴真一却道:“虽是这样说,但郡守凭什么理由和她离婚。再者,她在京中难道没有一点关系?燕王殿下,以前就是在她家养大的,难道燕王会不念一点旧情?如今太子身体羸弱,又至今没有一个活下来的子嗣,到时候,皇位落在谁头上还不可知,你最好别小看她,去得罪她,到时候家里才真要受难。”

杜知蹙眉深思,这次没有再反驳老妻的话。

**

到了县主府,杜知和县尉被带去死了人的偏院,县主也从水渠边回了偏院里来。

那五人的尸首依然在偏院正屋里没有挪动。

宇文珀带着人去沿着水渠调查,元羡吩咐清商对杜知和县尉简单说明了偏院里的案情。

杜知和县尉进主屋里去看了几眼尸首,就赶紧到了院子里来。

杜知心说那三名漂亮的小娘子可是郡守的姬妾,这样一来县主这里,就死了,她们真是被那名叫“小禾”的失踪的婢女杀死的?

杜知甚至怀疑,县主安排人杀了她们的可能性更高。

他自己自是不便这样讲出来,于是就对县尉使了眼色,让县尉质疑。

县尉虽是为难,但还是说道:“那个叫小禾的婢女的确失踪了,但也不能说她就有最大嫌疑。你们不是说,小禾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娘吗?她能杀了五个人?还是把人勒死的,颈骨都勒断了,她有这么大的力气?”

清商道:“以上是我们调查出的结果。”

大意是我们调查出的结果只是让你们知晓的,不是让你们来质问的。

元羡这时候已经冷静很多,说:“你们可以再进去检查一下那五具尸首,她们都有中毒的迹象,只是现在还不知是什么毒。中毒后,她们再被人拖进房子里勒死,她们身上的衣裳上有被拖曳产生的痕迹。”

杜知质疑:“为何非得拖进房子里勒死,既然你们说当时院子是锁着的,那为何不在院子里勒死这五个小女娘。”

元羡目光穿过房门,看向主屋地上,说:“我之前也怀疑过此事。为何要把人拖进房子里再勒死。只有一种可能可以解释。

“这几人死前都因中毒而呕吐,院子里留下不少呕吐物,比较脏,那杀人者不想让自己的衣裳被沾污,才把人拖进了比较干净的房子里,方便她杀人。什么样的杀人方法,需要让自己接触地面?她身材娇小,使用绞技杀人,她才需要躺在地上。而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娘,只要技艺高强,甚至能够借助全身的力量绞杀一个壮汉,何况是五名小女娘。”

杜知和县尉互相对视了一眼,县尉蹙眉说:“绞技?县主何以得知?”

县主于是抬了抬手,指了一个跟着的女部曲,说:“你让县尉看看。”

对方于是赶紧站了出来,颇为羞怯地对着县令和县尉行了礼,两人还不知道这女娘是要做什么,这羞怯的女娘就上前,一把拽住了腰粗膀圆的县尉的胳膊,在县尉尚没有反应时,已经把他压在了地上,这时候,县尉开始惊慌地反抗,但这位小女娘手脚身体并用,用胳膊和腿绞住他的脑袋和脖子,县尉顿时就要窒息,觉得自己马上就会死。好在小女娘赶紧放开了手脚,手一撑一跃,已经退后了几步远,站到了其他姐妹的队伍里去。

这时候,县尉还躺在地上,因为刚刚呼吸受阻,这时候疯狂地咳嗽起来。

县主让另一名强壮一些的仆妇去把他扶了起来,又让人端了水来给他喝。

县主说:“想必两位已经知道,一名小女娘完全可以绞杀五人。”

杜知吓得咽了口唾沫,县尉则面红耳赤,满头大汗,不断咳嗽,却还要对县主说:“县主,我们知了,知了。您要让人来试验,早些说,我叫一名戍卫上前来试验就行,何必对着我使力。”

县主“嗯”了一声,没理他的抱怨,看向杜知,说:“现在事情非常复杂,我怀疑那些带走我女儿的人,并不是李文吉的人,而是有人假借李文吉之名,欺骗了杜知你!”

县主刚刚让一名小女娘展示的武力,就让杜知和县尉不敢再违拗她了,如果人真不是李文吉的人带走的,县令受人欺骗,让郡守的女儿被歹人带走,那杜知和他手下一干人等,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由此,杜知和县尉都更加惶恐起来,杜知稍微稳定了心神,问县主:“县主,那人的确拿着郡守的信,怎么可能有假。”

对女儿丢了这件事,元羡之前非常恐慌和恼怒,但到如今,她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如果女儿及元镜、高仁因的确是被李文吉的人带走了,那么,她根本无需恐慌,之后去江陵城把人带回来就行;如果人不是被李文吉的人带走的,而是被其他人想了这么缜密的一招给带走,那么,对方定然是要用勉勉做大用,但勉勉只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对方能用她做什么用?对方的目的只会是用勉勉做人质,来换取什么。既然如此,勉勉也许会吃点苦头,但定然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元羡不是溺爱孩子的人,虽然想到女儿要受苦,她就心如刀绞,但不至于因此就丧失理智。

带走勉勉的人如果是要用孩子做人质换取什么,元羡在一番思索后,不认为对方是要在自己这里换取想要的,因为对方设的这个局里,是用李文吉的姬妾和信做的信物,那么,对方是先从李文吉那里下的手,对方定然就是要从李文吉那里换什么。既然如此,那么,她只要去李文吉那里,就可以找到带走孩子的人的线索。

说到李文吉的姬妾和信,元羡回复杜知,说:“我正要和你说。我也看了李文吉写给你的那封信,那信里根本不是李文吉的亲笔,这一点,你认可吧?”

杜知当然认得自己顶头上司的字,顿时心下一沉,但又说:“郡守的文书多是由书吏或者身边人所写,他并不总是自己亲笔写信。”

元羡最初也是这样想的,她说:“但是,这种让你帮忙欺负妇孺,偷盗孩童的事,他也让书吏写,让身边的仆从姬妾写吗?”

杜知心说县主可真是嘴毒,已经给郡守定下“欺负妇孺”“偷盗孩童”的罪名了,不过,元羡所说,的确有一定道理。

元羡又说:“如果李文吉真想看望女儿,他给我写信诉说思念之情,难道我不会把女儿送过去吗?或者,他知道我就在县城居住,他找个理由来县里公干,还不能看到女儿了?那封信,就是作伪的。现在只能确定,把孩子带走之人,是要用孩子做人质去威胁李文吉,而这人还对李文吉很熟悉,对李文吉的后宅之事也很熟悉。在这种情况下,才能设计出这个计策,安全隐秘地带走孩子。”

杜知其实已经醒悟过来,觉得自己很大可能是被骗了,孩子是被歹人骗走的,骗走的理由也很简单,就是不费一兵一卒,把孩子带走,然后拿去找李文吉换取某种利益。

杜知顿时心下惴惴。

县尉这下也听明白具体是怎么回事了。

县尉问:“既然这样,那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了这五个小女娘呢?”

元羡说:“有可能,这五人知道些对他们非常不利的信息,例如,知道李文吉身边的奸细是谁,或者是别的事。现在不能确定。”

县尉颔首表示县主所说的确非常有道理,便又转头去看杜知,杜知这时自然没法再嘴硬,道:“不管怎么样,现在去找人最重要。要确认孩子是不是被郡守派人带走的也很容易,我马上派人骑快马去郡城,询问此事。我也亲自随后去郡城,向郡守说明此事。”

元羡说:“既然如此,这五名小女娘已经死了,还是好好将她们收殓,你们送回去给李文吉吧。”

县主这话自然不是征求意见,而是安排任务,杜知赶紧应了,一边又让县尉安排,来把这个案子给接下来,这个案子的凶手,如今只是推测是那跑掉的婢女,要结案,还是要把那叫“小禾”的婢女找到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