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皱眉:“怎么还带了她的伴当?”
柳玑说:“当时不让她带伴当不行。不止她不会跟着我们走,杜知也会怀疑,不让我们带走人。”
小禾说:“把县主女儿带上船后,怎么没把那两个伴当扔下船,这么一路带着,费事。”
柳玑说:“有人陪着,县主女儿才不会吵闹,也不会做危险的事。如果只有她一个人,说不得,她已经跳河了。”
“哦,她是这么大胆的人?”小禾挑眉。
柳玑说:“可不是。”
小禾语带讥嘲,说:“我以为他们这些贵人,都怕死得很。”
柳玑语气平和,说:“她还只是六七岁的孩子,不懂事情轻重,再者,她可是那位县主的女儿。”
小禾哼道:“居然不是像她那个胆小怕事的爹吗?”
柳玑把小禾带到一间舱房里去,这间舱房很小,里面也没有窗户,在一边舱壁较高的位置,有两个很小的孔洞,柳玑小声说:“他们被安顿在隔壁。把人关进去后,我没让人去接触他们,只送了些吃食进去,不过,他们没有吃。”
小禾站在箱子上,从孔洞处观察了隔壁舱室一阵,此时天色还没大亮,隔壁舱室的窗户开着,有些许微光,就着这点光,可以看到三个孩子都还睡着。
柳玑又带着小禾出去,到上舱去,轻声说:“船上几乎都是男子,他们粗鲁,让他们接触小女娘,容易坏事。”
在她们手下之人,一部分是长沙王的手下,听命于柳玑,另一部分则是在水上讨生活的小禾的手下,这些人,大部分都是男子。他们处在社会最底层,往往恃强凌弱,欺凌妇孺。让他们和高仁因、李旻接触,闹出什么事来,即使是柳玑作为“管事娘子”,也是难以控制的,到时候坏了事,反而麻烦。是以柳玑根本不让船上的男子接触高仁因、李旻等三人。
荆楚之地民风彪悍,女子的地位也较北方更高,这里水系密布,无论男女大多会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多,里面自然有不少彪悍的女头领,小禾便是这样一位“少主”。
小禾认同了柳玑的解释,又说:“我从当阳县离开时,县主已经派了人搜查。好在我们是假借李文吉之名带走孩子,她被误导,会直接去江陵城要人,不然,说不得我们会被堵在这里。”
柳玑说:“即使这样,我们还是得赶紧把人带走。”
小禾有些好奇,问:“我到县主府后,倒是真发现那县主是个人物,把她的县主府治得铁桶一般。不过,即使如此,她也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县主而已,为何大王要让我们去带走她和李文吉的女儿呢?”
柳玑看着她说:“你为大王做事,大王自不会亏待你。这些因由,你就不要打听了。”
柳玑一向不说什么重话,是笑面虎,既然她这样讲,小禾就只好不再过问,但她还是提道:“带走一位母亲的孩子,总归不是一件义事。”
柳玑没有接话。
这时,上码头去采购食物的船工们回来了,这船上的船工是小禾的人,见到少主追上了大船,便上前问候。
小禾问:“码头上可有什么新鲜事?”
船工说:“和平常一样,没有什么大事。”
小禾颔首道:“那就好。”
柳玑则问是否所有人都已经上船,如果已经上船,那他们就再次开船,顺流而下,驶进长江。
一位着布衣但佩刀的兵勇来回答:“项五下船,还没回来。娘子,还需等等。”
柳玑皱眉道:“只缺他了吗?”
兵勇道:“是。”
柳玑皱眉说:“赶紧派人去找他,他这般不遵上令,耽误时辰,不得不罚。”
“是。”兵勇马上去安排去了。
柳玑虽是女子,但她在长沙王跟前颇受看重,后被安排到南郡郡守李文吉身边谋事。
策应柳玑行事的这些兵勇并不清楚柳玑的各种身份,只是被安排来受她调遣而已,自然不是特别服她,不过,也不敢不服从指示。是以只是先应下来,之后真要处罚下属时,再看怎么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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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明白自己过分出挑,在码头上容易引人注意,不便行事,得知女儿就在码头上的船上,她虽心情更是急切,却也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了心神。
元羡跟在鱼娘和宇文珀的身后,没有走大街,而是从后巷到了码头。
随着天光大亮,雨几乎停了,码头更是一片繁忙景象。
宇文珀指着不远处停着的一艘大船,说:“根据那人所说,他们是一艘大船,船上挂上了郡守府的旗子,如此一来,就只有这艘船符合。”
元羡见那船很大,只有很少几人在甲板上守着,便说:“他们人不少,大多守在船中,现在不知勉勉在船上何处,要上船去把人安全带走,并不容易。”
鱼娘道:“县主,我过去探探情况,说不得会有所得。”
元羡看了看她,颔首道:“你去确认一下,他们船上到底有多少人,几时会启程离开。”
“好。”鱼娘应下了,就从巷子后绕到了前街上去。
元羡随即和宇文珀讨论了一番救出孩子的法子。
“他们人多,又在船上,还挟持着孩子,我们人少,想安全带出孩子,怕是不行,必得去找本地县衙帮忙。”元羡说。
宇文珀赞同她的这个说法,和她又商量了几句,便开始各自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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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天亮,县城城门开了,元羡带着小满进城去,而宇文珀则带着另外两名护卫在码头观望行事。
城门门吏看了小满递出的公验,让两人进了城。
小满说:“县主,何不亮明身份,征用城门卫。”
元羡道:“现在,带走李旻的那群人还不知道我们找到这里了,如果征用城门卫,他们定然马上发现迹象,便会离开。再者,他们那艘船打着郡守府的旗号,我们征用了城门卫,他们也不敢和郡守府对抗。他们人少,也不一定能够拦住那艘船。”
小满这时候才发现一个问题,说:“如果这里县府也不肯和郡守府的船对抗,怎么办呢?”
元羡说:“我会想办法。”
枝江县县城不大,元羡和小满走得很快,不到一刻钟到了县衙门口,小满上前对门口值役亮明身份,说是昭华县主府贵人有要事马上要见县令,让去通报。
小满出示了县主府公验,那门丁值役哪里敢惹县主府,不敢耽搁,即使此时才刚天亮没多久,县令还没开始办公,他也赶紧跑进内衙通禀。
没过一会儿,管事亲自出来迎了小满和元羡。
管事看了小满,又看元羡,自然明白元羡是那位“贵人”,不过因为贵人没有自我介绍,他便也没有多问。
管事只见这位贵人身形挺拔高挑,气质高华,行止从容,容貌俊美,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于是更加不敢怠慢,解释说,因为这时过于早了,县令才刚起没多久,是以没有出大门相迎,让贵人见谅。
元羡说:“无妨,让他赶紧来见我就是。”
管事把元羡和小满带到待客大堂,县令便也匆匆而来。
该地县令姓庞,他是一个外来的县令,在本地没有什么根基,既要仰赖上官郡守,还得仰本地士族鼻息,自然不敢得罪昭华县主,虽然昭华县主没有和郡守住在一起,但两人毕竟还有夫妻之名。
庞县令看到元羡,不由一惊。
庞县令此前并未见过昭华县主,但是,他的夫人曾去当阳县拜见过县主本人,还多有交往,除此,因县主的商队要做生意,需要通过枝江县,庞县令也从县主那里得过不少好处,自然对县主有些了解。
县主毕竟是郡守夫人,而这位县主出身又颇有特异之处,她是前朝最受宠的当阳公主的女儿,这位公主因受宠不仅如亲王一般受实封,她所生的女儿还在出生后就被皇帝封了县主。
甚至,这位县主是唯一一位公主之女受封县主。
这样的荣宠却没持续太多年,李氏取代魏氏统治江山后,昭华县主的处境便很尴尬,她当时的汤沐邑自是被朝廷取缔收回了,但是当朝皇帝却没有收回她母亲实封的庄园,也没有褫夺她的县主封号,所以她现在还是以县主自居。
总而言之,虽然这位县主是落魄的宗室,还和丈夫有罅隙,但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是不要得罪地好。
这位县主不仅身份知名,且她长得高,容貌美,性格爽直,还颇好武艺,在当地也是知名的。
庞县令一见面前之人虽是做男装打扮,但是不管是姿态还是容色,都绝不是男子所有,当即便明白她的身份,拜道:“不知是县主亲临,下官有失远迎。”
元羡虚扶他道:“庞县令不必多礼,今次我来,是有事相求。”
这么一大早,县主出现在自己府中,庞县令就知道应该是出了什么大事,他心说如果是能帮的,自然要帮,因为县主和当今皇室还有不浅的关系,自己得罪不起,要是不能帮,那再想办法拒绝,当即问:“不知是何事?”
元羡简单介绍了自己遇到的问题,乃是有贼人打着郡守的旗号,说郡守想念女儿,把孩子从她身边带走了,但她随即发现那不是孩子的父亲派来的人,恐怕这些贼人是要拿孩子为质子,去威胁李文吉。
昨晚,她亲自带人连夜赶到此地,总算追到了孩子,孩子被藏匿在船上,那艘船就停在枝江县县城外的码头上,如果不马上去阻拦,那船就要顺流而下进入长江,届时要再拦住这船怕是更加困难,故而来找庞县令相助。
庞县令很惊讶,他相信了元羡的话。
元羡身为县主,身份娇贵,连夜赶路前来,绝不是简单的事,或者是与性命相关,或者便是她极度关切之事,如今看来,正是后者。
庞县令道:“如此,还请县主放心,下官无不尽力,救回小娘子。”
元羡感激说:“多谢县令。事后,不止我,郡守也定然会有所表示!”
县主如此许诺,庞县令自然更是上心了。
元羡便也不再浪费时间,让他安排兵丁值役听候自己调遣。
第29章
高仁因是因船外的吵闹声,以及实在又饿又渴,从沉睡里醒了过来。
她半眯着眼睛目光四顾,只见勉勉早就醒了,正趴在窗户处看向外面,沉默着,没有声音。
昨天傍晚,那位妇人让人端进来的点心瓜果还摆在箱笼上,才过一晚,因为天气炎热,已经散发出开始腐烂的酸腐味道,这个味道和河上传进来的水腥味混合在一起,还有他们三人身上的汗酸味,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如果是在家里,根本不必受这等苦楚。
不过,她看勉勉年纪幼小,尚且未哭,元镜也不大,也未哭诉,她作为就要及笄的女娘,在这种情况下,照顾小妹小弟,乃是职责,哪里能去想身体的苦痛。
高仁因关切问道:“勉勉,你在看什么?”
勉勉回头看她,说:“船停了,我们应是到了一处码头。”
高仁因从眠床上起身,快步走到窗口处。
这船的窗户不大,两人挤在一起,才能都看到外面的情形。
正如勉勉所说,船停在了一处码头上。
勉勉虽然很饿,但昨晚她没吃东西,到今早,那些食物也已经坏了,不能吃了,不过她并不觉得可惜,她眸子里是很坚毅的光,望着外面的水面,以及从不远处驶过的船只。
勉勉小声对高仁因说:“阿姊,我们想办法跑到船舱外去,向外面的人求救吧?”
高仁因毕竟是大孩子,她在窗户处朝外面观察了几眼,就发现了问题。
就在他们这艘船的近处,便停着另一艘稍小的船只,那艘船没有靠岸,也不见像其他在近处等着靠岸的船只那般,人们在船舱和甲板上进进出出忙碌。
高仁因叹了一声,指了那艘船,说:“那船可能正监视着我们。”
勉勉惊讶地看了那艘停在不远处的船一眼,流露出不快之色。
这时候,元镜也醒了,他爬起身来,茫然四顾,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哪里,遇到了什么事。
他正要叫勉勉,房门被打开了。
昨天那位带他们上船的妇人站在门口,叫了另两名仆婢进来打扫。
勉勉望向妇人,说:“这里是哪里?”
这妇人正是柳玑,她回道:“这里是路上的一处码头。我派人去码头上买了些新鲜吃食,待仆婢将房间打扫毕,我就安排人将吃食端进来,这些吃食都是在码头上买的,我们也都吃这些,小娘子尽可放心,里面不会有毒。”
说着柳玑还笑了笑。
勉勉见打扫房间的仆婢们收拾了昨晚那些吃食,皱眉说:“你说不会有毒,我可不信你。”
柳玑道:“小娘子为何认为吃食里有毒?”
勉勉道:“侠女传里都这样写。”
柳玑愕然。
元镜跟着点头,高仁因则抿着唇转开了视线。
随着仆婢将房间打扫干净,又有婢女端了一大早从码头上的食店里买来的各式吃食进来放在固定在地板上的木箱上,这些吃食都已经用船上的上好瓷器及漆器装好,摆放齐整后,看着让人颇有食欲,再者,他们都饿了,闻到食物的香味,便只觉得更饿。
元镜想要过去吃早膳,但勉勉依然不让他吃,不仅不让他吃,还生气了,说:“元镜,你不要命啦?这些吃食里,说不得就有毒,即使没有毒,我也不吃这嗟来之食!”
勉勉是他的主人,即使元镜再想吃,但总是受到父亲耳提面命的教育,让他要遵从小主人的指示做事,当即,他便不敢去吃了。
高仁因则站在一旁不言不语,也不去看那些朝食。她现在大概明白勉勉要做什么,就是要不吃不喝,胁迫这些把他们带走的人。
毕竟勉勉年纪太小了,即使是柳玑这种一直揣摩人心服侍贵人的妇人,也想不到勉勉是另有心思,她真以为是勉勉和她生气,或者是怀疑那些食物里有毒不敢吃。
柳玑走到勉勉跟前去,蹲下身看向面前的小娘子,这个出身娇贵的小女娘,长得和她父亲更像,但是性格很显然更像她母亲。
“如果一直不吃,可是会饿死的。饿死的人,会进饿鬼道,死了也不得安宁,会在地狱里见什么吃什么,石头也吃,蛇也吃,老鼠也吃……”
柳玑认真地说着,勉勉瞪着她,不为所动,尚且稚嫩的声音里饱含怒意:“我宁可死后吃石头,吃蛇,吃老鼠,我也不吃你们的东西。”
再说,她听庄园里的人说,他们当初在北方,饥荒时,蛇和老鼠都是美味。
当然,到了荆楚之地后,这里蛇和鼠就多得很了,鼠会偷吃粮食,而蛇会食鼠,没有毒的蛇,并不可怕,炖蛇羹味道很不错。
不说随着母亲在庄园田间时,她就见过很多条蛇盘绕在一起交尾,她甚至还在自己房间里见过蛇,她都没有被蛇吓到。
她除了怕鬼怪外,并不怕蛇和鼠。
勉勉认真地想着这些事,觉得进入饿鬼道也不吓人。
柳玑没想到面前的小女娘这样倔强,她微眯眼睛,站起身,低头看着她,说:“那你们就继续饿着吧!”
要往外走时,她又看向勉勉,说:“不过,你任何时候想吃,可以叫我!”
说完,她让仆婢把刚刚端来的吃食都端出去了。
虽然荆楚之地物产较为丰富,但是,他们这些普通人都是饿过肚子的,珍惜食物已经印入骨髓,是以不忍心将食物放在那里任由腐败,还不如端出去先让仆婢们吃。
柳玑出去后,又把房门关上了。
勉勉一脸倔强,元镜饿着肚子,想说什么又没敢说。
高仁因则叹息了一声,她知道,这些带走他们的人,即使不是勉勉的父亲,但也不会伤害他们,他们要的应该是活口。
既然如此,这些人,恐怕是要用勉勉作为质子去换取什么。
他们是想从县主处换,还是从勉勉的父亲处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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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娘在码头上有颇多熟人,她走在街上,就有人调戏她几句,她笑骂着人,走到了靠近河边的位置。
有人见她看向那艘一大早停在码头上的大船,就和她打趣说:“那船上挂着郡守府的旗,上面定然有贵人,贵人会瞧得上你?你看也是白看?”
鱼娘瞪了这在码头搬货的男人一眼,说:“那你没有看?你看,是要贵人瞧得上你?”
对方被鱼娘一番辩白,顿时面色不好看了,不过鱼娘马上又放软了身段,问道:“郡守府的船,为何要停在这里?”
对方道:“之前下来了几个人,喏,去那边的食店里买朝食去了。”
鱼娘看向对方指的方向,那是码头上最大的一家食店,叫“六食”。
这码头上,大多数食店都是小店铺,只有这一家“六食”是大店。
虽然此时时辰还早,但这家食店已经开了店门,在准备朝食了。
店里也提供送餐食上门,所以,很多船上客人会在买好餐食后回船上去,让店铺再送餐食上船就行。
不过,那艘郡守府的大船上下来的船工仆役,并未让餐食店送餐,他们一直等在店铺里。
李氏皇朝上位之时,虽然北方和南方都发生了不少战争,但这战争并未波及到南郡,经过这几年和平,且没有大的水患和瘟疫,南郡的数县都发展不错,百姓安居乐业,这也从朝食里能够看出来。
这家“六食”的朝食就颇为丰富,除了本地人吃的粥、藕、莲、菰、莼、鱼、猪肉等等外,还有北方人吃的馒头饼、乳饼、汤饼、蒸饼等面食,甚至也有羊肉。
郡守府大船上下来的船工仆役在“六食”店里买了不少朝食,除了南方食物外,也买了北方食物,他们一直等到食店做好后,自己端了那些吃食回了船上去。
鱼娘在食店不远处看了几眼,她平常都不在这家食店用食,因为这家店比那些小店贵不少。
这次,她才进了这家“六食”店,进去问里面的伙计,刚刚买了那么多朝食的,是什么人。
那伙计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鱼娘说:“不能问了?”
因为这艘船打着郡守府的旗,人们不敢上前去打扰,但不耽误人们避着他们谈论,不说鱼娘问,其他人也都很好奇。
伙计说:“没敢细问,他们自己也不说,听口音,有人带着长沙口音。”这里和长沙相距不远,常有往来,这些伙计也听得出长沙口音。
“那船上只有郡守府的仆役,没有贵人?”有人问。
“这个就不知道了。”
“不知是哪位贵人?”
“你们是不是要上船去收回碗盘,那正好看看嘛。”有人给伙计建议。
伙计说:“哪里敢四处乱看。”
虽是这样说,但他自己也很好奇。
鱼娘随即拉了那一会儿要上船去回收碗盘的伙计到食店后门口,掏了一小锭银锞子给他。
这银锞子制作精致,每粒只有二两,它不是流通货币,但可以去换成铜钱,按照如今的行市,一两可以换一千二到一千五百枚铜板,是极大一笔钱了。
伙计很震惊,鱼娘镇定说:“一会儿,我和你一起上船去看。”
伙计将那银锞子擦了又擦,珍惜地放进布袋里,又放进自己怀里,小心翼翼问:“你想做什么?那可是贵人的船。”
鱼娘说:“难道你以为我有银子给你?这也是贵人给的。总之,你按照我说的做就成了,贵人之后少不了你别的赏赐!”
“但那可是郡守府的船。”伙计很精明,知道鱼娘所说必然是真的,这种银锞子,普通人家根本不会有,只有士族豪门才用。
鱼娘说:“那不是郡守府的船,只是有人打了郡守的旗号而已。你只要听我的,替贵人办事,只有好处,没有错的。”
见鱼娘信誓旦旦,又有财帛动人心,伙计当即应了下来,询问鱼娘上船到底是要看什么。
鱼娘说:“他们带走了贵人的孩子。”
伙计很吃惊,随即对鱼娘说:“如果是这样,那你何不让贵人来和我家掌柜谈这事。”
在码头做生意的这些人,都要黑白两道通行才行,做大买卖的,背后必定还有官家的背景。
鱼娘这时候才意识到情况,说:“那行,我去找贵人来和你们谈。”
鱼娘从食店里出去后,马上回去找县主和宇文珀,不过,县主已经没有在码头上,只有宇文珀带了另外两位身形精干的年轻男子过来。
鱼娘对宇文珀说了“六食”店的情形后,宇文珀便也有了计较。
鱼娘带着宇文珀去了“六食”店,那伙计也叫了店中掌柜,宇文珀和店中掌柜进内院里谈了一会儿,便定下了计划。
这码头上的人,谁不想挣钱,而县主可是大金主,为了女儿,是不惜花费的。
宇文珀和他们谈妥,确保三个孩子安全为第一,在此基础上,把孩子救出来,之后愿意给他们五万钱。而只要孩子好好的,贵人还愿意给更多打赏。
宇文珀派了人去联系县主,因担心县主处浪费时辰,错过救孩子的时机,他便又安排了食店掌柜先去船上拖住带走孩子的劫匪,并打探情况。
掌柜更了解码头情形,当即做了比宇文珀还缜密的方案,宇文珀一听,便同意了他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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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禾在大船里同柳玑一起吃朝食,问:“那个小娘子,还是不吃?”
柳玑倒不是很发愁,说:“她不吃,也不让她那两个伴当吃。”
小禾笑了一声,说:“这是故意的?绝食?”
柳玑道:“她年纪那么小,才六七岁,哪有什么深思谋划。她说怕吃食里有毒。”
小禾随即嘲道:“有毒?那的确是他们皇室血脉最怕的事。她那些亲戚,被毒死的怕是不少。”
那些皇室,被逼死时,不是被赐砒霜,就是赐白绫,当然,还有被砍死的,被烧死的。
小禾问:“真的不管她了?任由她们不吃不喝?如果真的不吃不喝,怕是过不了多久就会脱水而死。”
现在天气热,不喝水,更坚持不了多久。
柳玑说:“他们小小年纪,坚持不了多久就会求救于我。”
小禾说:“依我看,吃的没什么,倒是可以把水放一些在房里,几顿不吃饿不死,但一直不喝水,人都迷糊了,哪里还知道求饶求救。”
柳玑多看了小禾一眼,说:“还是少帮主有经验,如此,我就让人送些水去。”
两人正谈着,外面有仆役来说:“夫人,少主,食店掌柜带了人前来拜访。”
柳玑不快,道:“不是说不让人上船吗?他是何事?”
仆役说:“他说贵人途径此地,不嫌他的食店鄙陋,去他的食店里购买朝食,让他受宠莫名,是以想亲自向贵人致谢。之前收受朝食费用的乃是店中伙计,如果是他,他决计不会收钱,是以想把朝食费还给贵人。”
柳玑虽然心中依然不快,但是还是被这掌柜的活络客套给笼络了,她说:“不必了。”
仆役说:“夫人,船上用完朝食后,本就需将食店的碗盘归还,那掌柜的已经上了甲板。”
别管船上的管事怎么吩咐的,这些干活的船工仆役,天然会受其他底层人的腐蚀。
掌柜的带着伙计借着上船收食店碗盘的缘由,加上又给了在甲板上干活的船工贿赂,很容易就上到甲板上来,然后又对这些船工仆役兵勇一通奉承,赠送点心果品,再找一个想结交贵船贵人的理由,那很容易就能套到话。
柳玑尚没有觉得这事蹊跷,小禾却是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异样。
小禾的船帮主要在长江、洞庭、湘江等水域行动,这是第一次上到沮河上来,但是,以她所知,他们打着郡守府的旗帜,一个县码头上的食店老板,却想来结交,他们也太高看自己了吧!
小禾微皱眉头,对柳玑说:“阿姊,依我看,不能再耽搁了,马上启程。”
柳玑见她一脸警惕,问:“怎么了?”
小禾说:“就怕是有人想探听我们虚实,在打我们的主意。即使不是县主来了,我们在这里没有根基,遇到劫匪,行事也不方便。”
柳玑让婢女来收拾了朝食,把食店的碗盘收了去还给他们。
她则和小禾一起,往舱外走去。
小禾一上甲板,就着初阳目光四处一看,立即就发现了问题。
码头上几艘货船和客船正在离开,但是又不是按照顺序驶离,而是想要阻住他们这艘大船。
小禾当机立断,对柳玑道:“他们这是想暗中拦截我们的船,我去吩咐船工开船,你问那掌柜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玑虽然是颇能管事的管事娘子,但是却不懂河运与船事,既然小禾这个常年在江湖上行动的少帮主判断他们正被船只围堵,她当然就相信了。
两人迅速配合,小禾一面回到舱内,一面吩咐道:“伙计们,有船围堵,我们突围走了!”
这艘内河大船,乃是由专用做斗舰的艨艟斗舰改良而成,没有艨艟那么大,也没有艨艟那么灵活,外观设置则是商船楼船,但是,它底舱大,两舷各有六个可开关的灵活桨孔插大桨供船工橹手划船,供船只机动行事,除此,船舱四面还有驽窗矛穴,用于进攻和防御。
船上的人,不是小禾手下的船工橹手伙计,就是长沙王安排的兵勇,都是善于听命之人,小禾的大声呼和之下,即使最神游天外的人,也顿时回过神来。
“走了,走了!”
“快,快,划船!”
“还有人没回船!”
“不等了,我们走了!划船,划船!”
随着这艘大船突然行动起来,整个码头顿时进入了一片混乱!
这艘大船是伪装成商船的斗舰,周围其他内河小船哪里拦阻得了它。
随着船上的大桨被安装上,二十多名船工橹手开始划桨,船只迅速移位,那些小船被这大船或者撞翻在河里,或者被挤到一边去,这艘船已经开始远离码头,进入主河道。
柳玑看向掌柜和伙计,喝道:“把他们逮起来!”
几名兵勇初时还不知此时情状,听了柳玑命令,迟疑了两息才去逮捕掌柜和伙计。
那掌柜和伙计也没想到自己本来计划得挺好,居然一出现就漏了馅儿,不由愕然。
他本来是招呼了几个熟识的船老大,让他们移船去堵住这艘大船的出路,把这艘船堵在码头里,然后他再上船去,找到船上管事套近乎,拖延时间并确认船上被劫持的人的情况,哪想到,对方会这般机警。
掌柜和那伙计一见自己行动失败,而船上的守卫一看就是行动有素之人,这类人,或者是大族之家被训练好的部曲,或者就是官方的兵勇,无论如何,他们对付起来都很费劲。
再者,他们只是收了贵人的定金,断没有把自己折损在船上的道理,当即转身就跑。
随着船只移动,连接船只甲板和码头堤岸的跳板已经落入水中,两人飞跑跳进了河水之中。
随即,船上兵勇已经拈弓搭箭,射向落水而逃之人。
此时码头大乱,因不少小船被撞翻挤翻,很多人落水,那掌柜和伙计才得以躲在小船后,逃过一劫。
但即使如此,这些落水之人,虽然水性都不差,却也有不少人受伤,还有不少人中箭。
**
小禾吩咐开动船只后,便带着人去到了关着勉勉、高仁因和元镜三人的舱房里,三人正因船只突然开动以及外面瞬息而来的混乱之声惊疑。
之前船只潜行,把这三个人质只是简单关在船舱里还行,但此时极有可能已经被县主找来了,自然不能再放任三人在舱房里自由行动。
小禾让人把三人捆绑起来,她又走到窗口去往外看,打手势让护卫船紧随其后行动。
这船只的窗户自是不大的,为了防止敌人从窗户爬进来,这窗户并不够一个成年男人钻出去,但是,像勉勉和元镜这般的小孩子,是可以钻出去的,甚至高仁因这般的小娘子,也能勉强挤出去,只是挤出去后,就会落水。
勉勉见有人来绑自己,便大叫道:“尔等贼匪,我母亲会杀了你们!”
因为三个孩子不断反抗,这些劫持者费了些力才将三人捆绑了起来,小禾瞪着勉勉,拿出短剑在她的面前比了比,又假装要刺向她稚嫩的脖颈,说:“别以为我不能杀你!”
勉勉脸色一白,眼睛大睁。
元镜大惊失色,结结巴巴惊叫道:“我……你不能杀勉勉!”
高仁因也吓得脸色惨白,大声道:“你不能杀她!杀了她,她父母定然会报仇!”
小禾不搭理另外两个孩子,只紧盯着勉勉,说:“呵。你的父母要是不听话,也会死!你乖乖听话!”
勉勉瞬间受激,脆嫩的声音尖叫道:“我母亲不会死!你这个贼匪,你才会死!”
小禾瞥了她一眼,摇着头,对手下吩咐道:“把他们的嘴封起来!”
勉勉顿时被噎住,一时不知该怎么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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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和庞县令带着人从县城城门出来,还没到码头,便已经听到了码头传来的喧嚣。
县令让人去打听是怎么回事,他们马上就从行人嘴里得知了码头的情况。
码头上的船老大们要去拦堵一艘大船,但那艘大船却是一艘斗舰所改,那么大一艘斗舰,居然在沮河内河里,河里的其他小船哪里是它的对手,所以如今码头上的几乎所有船都被这艘斗舰给撞翻或者挤翻,那斗舰要驶出码头了。
这也就罢了,那斗舰上除了有机动灵活的十二大桨外,居然还配有弓弩手,如今还没有用弩,只是用箭,已经射伤不少人,是以此时码头的水岸两处都是人,这喧嚣正是由此而来。
元羡没想到这短短时间,情况居然一发不可收拾!
她跨上小满牵来的马匹,一甩马鞭,迅速向前冲去。
县令哪能想到事情居然变得如此复杂和严重,当即带着人也赶紧向码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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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娘一看码头上的情况,顿时又傻眼,又懊悔不已。
如若她没有把食店掌柜拉进这一场营救里,也许情况反而不会这样急转直下,她又急又气,冷汗涔涔。
也不管前面是安全还是危险,就朝堤岸冲过去。
到得此时,那些不想被卷入的小船都在自救,想要避开大船的冲撞,而不管是落水的还是在岸上的人,因大船上不断有人射箭逼退他们,他们也不得不想办法躲避,一时间,各种呼号声声震耳。
宇文珀也是后悔不迭,他之前赞成掌柜的办法,是的确觉得那办法可行,但是,哪成想,这些匪徒用来劫持小主人的船是一艘假装商船的斗舰,这种斗舰面对码头上的其他小船,就像壮硕勇武的大汉面对稚龄小儿,根本不怕什么。
宇文珀看过去,只见鱼娘逆流而上,从躲避箭矢离开码头的人群里冲了出去,向河流下游跑去,宇文珀随即想到她是要做什么,便带着人跟了过去。
在码头下游,停着好些打鱼的小船,这些船还没有被波及,没有倾覆,在眨眼之间,鱼娘跳进了水里,推着一艘小船,向下游而去。
鱼娘入水之后,身形十分灵活,就像专为水而生,在水中只如游鱼。
那艘小船只是供二三人使用的形制,常用于打鱼或者采荷采菱等等。
宇文珀明白鱼娘要做什么,当即吩咐身边护卫跟上去,他自己也脱掉身上外衫,只拿了一柄短剑,跟着下了河,随着水流,游向了鱼娘的那艘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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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先到了码头,县令带着大部队随后而至。
县令大声吩咐,让其他能用的船只去追捕那艘已经驶出码头的大船,又安排兵卒沿着陆路到下游去堵截。
元羡骑着马沿着堤岸向河流下游跑去,在那艘大船的压制之下,其他船都没能接近它,只有一艘船,很显然是这艘船的护卫船只,跟了上去。
堤岸距离往下游而去的船只只有一两丈的距离,元羡能清楚看到那大船甲板上的情形,一名中年妇人站在甲板上,除了这中年妇人,其他都是做仆役打扮的兵勇,而这艘大船上还打着郡守府的旗号。
元羡并不认识这位中年妇人,她骑在马上,驾着马沿着堤岸随着船只往前行,面色阴沉地看着对方,说:“你们带走我的女儿,意欲何为?难道是为逼迫李文吉?李文吉不在乎我们母女的死活,你们拿住我的女儿,也没用!你们想要什么,我能够满足你们的,我可以答应你们!”
那妇人认真盯着骑在马上的元羡,元羡修长挺拔不输男子,又作男子打扮,只是皮肤白皙如凝脂,容貌昳丽如神女,让人一看就能认出她的身份。
妇人对着元羡作势行了一礼,道:“妾身只是受命带走李旻小娘子,县主如若想知道原因,还请前去郡守府找李郡守。”
元羡一听,就知道女儿果真在这艘船上,而这些人带走勉勉,也果真与李文吉有关,她问:“你便是这船上的主事者?”
妇人道:“正是。”
元羡问:“阿姊贵姓尊名?”
妇人道:“免贵姓柳。”
元羡所骑之马越走越慢,前方已是到了河流的转折处,待这船驶过此地,要想再跟着就很难了。
在船上之人精神都随之放松之时,元羡突然一声大喝,驾马向前冲去。
在众人的惊愕之中,那马疾冲向前,在河堤之上飞跃而起,飞向河中仅有两三丈远的船只。
船上仆役兵士根本没来得及反应,马已经带着它的主人落在了大船甲板之上,元羡在马落地之时,拉着缰绳,从马上侧身落下,既拉住了嘶鸣的马,人也随之落地。
她身体一侧,一个翻滚,腰腹用力,腿已经扫向柳玑。柳玑根本不会武艺,哪里反应得过来,当即被元羡扫翻在地,她甚至没来得及痛呼,元羡已然扣住她的脖颈,把她从地上拖了起来,几步后退,背靠到了船头船舷。
这事仅在几个眨眼之间发生,待众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大家都又惊又服。
惊叹于身份贵重的娇女竟然骑术和武艺都这般高超。
“夫人!”
甲板上好几人同时惊呼出声!
“县主!”
“县主!”
而河岸边则传来庞县令等人的惊呼!
第30章
“把船划回码头去!”元羡冷冷看着前方惊骇不已的众人,命令道。
虽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君轻民贵”,但这世道,已然数千年地“贵族统治”,人出生时就被打上尊卑贵贱的标识,士族豪门和寒门庶族之间的差别尚且颇有距离,更何况统治者和最底层的百姓之间的距离,更如天堑。
这种距离,并不仅仅在获得的权力、资源上,甚至还在世界共识的观念上,以及人们的心理上。
即使这片土地经过各种战乱,早就城头不断更换大王旗,皇城最高位乃是兵强马壮者得之,人们早知,贵族并非永是贵族,贫贱也并非没有翻身的可能。
但是,这种“反叛”的认知,并非大家都有,大多数人依然打心眼里害怕贵族的权威,其次,面前的县主不仅武艺超群,人也长得高挑挺拔,气势凛然,有如神人。
在船上受驱使的人,或者是被长沙王安排来的士兵,或者是被柳玑裹挟来的郡守府仆婢,或者是小禾船帮里的伙计杂用,虽然这船帮里的人,也多是要兼职劫匪,但他们也只是底层穷苦普通人而已。
他们之中,大多数都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武艺训练,且因为营养不良而身材较矮小,也许他们有所长,但此时也不敢真的上前和元羡争斗。
再者,元羡手里还扣着这次行动的主要负责人“柳夫人”,他们有的人甚至不知道这次行动主要是做什么事,知道这次行动是做什么事的,也不清楚原因,他们都是接受命令行动而已。
在元羡跟前,他们基本上都从心理上生出了怯意,也不由表现出软弱之态。
元羡说出要求后,大部分人惶然不敢对抗,也有机灵的人,赶紧进了船舱去找小禾去了,还有人只等柳玑的吩咐。
毕竟他们大部分人连自己这次行动是做什么事都不清楚,自然也完全没有自作主张的心思,还是要听负责人的吩咐。
柳玑刚刚被元羡一腿扫到地上,便摔得头晕眼花,脑子和身体都还没有一丝和缓,就又被元羡卡着脖子拖了起来,她当场就要窒息而亡,甚至没办法挣扎,待像死鸭子一样被元羡挟持着下命令,她甚至耳朵都还在嗡鸣。
她一直跟在贵人身边服侍,虽然以前也吃过不少苦,但被这样对待,尚且还是第一遭。
柳玑面色涨红,说不出话来。
元羡又命令道:“把船划回刚刚的码头,如果不听吩咐,休怪我无情了!”
柳玑稍稍缓过来一点,哑着嗓子说:“不行……”
元羡一听她这意思,就收紧卡住她纤细脖颈的手,柳玑再次讲不出话,她也无法挣扎。
而柳玑声音太嘶哑,船上其他人又闹哄哄的,根本没有手下听清她在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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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小禾听手下汇报出了什么事后,愕然道:“那县主竟然会武艺?骑马从岸上跳到了船上?还挟持了柳姊?”
她之前便听柳玑说过,昭华县主是会剑术的,曾经还亲手杀过人,是心狠手辣的人。
在小禾眼里,最善良的贵人,他们的善良,也只限于对和他们同阶层的人而已,对普通百姓,他们却是可以当“非人”对待,善良不及下人,所以县主“心狠手辣”,倒并没什么奇怪,而她会剑术,亲手杀过人,小禾则以为她只是举着剑,杀了被绑缚的手无还手之力的人而已,没想到,她居然是真的有些本事。
小禾让人守好三名人质,又严厉吩咐,虽然她绑缚了这三个小孩,但这三人也是客人,不能侮辱,得到保证后,她才带着人从中舱去甲板,而她又吩咐,不能将船划回上游码头。
现在只是县主一人上了船,要是把船划回上游码头,那场面定然对他们更不利。
小禾从柳玑处受命,是要把昭华县主和南郡郡守的女儿作为贵客带走,这是长沙王的意思,所以,他们并不敢真拿李旻怎么样。
不管长沙王是要拿李旻那小女娘做什么,他毕竟都还是李旻的堂叔祖,他们自己一家人内部,也许会闹得不可开交,要是真有外人去欺辱家中女眷,说不得又是另一回事了。
小禾从船舱出来,到了甲板上,一眼看到了扣住柳玑脖颈,把她提起来的昭华县主,当即也有些傻眼。
这是小禾第一次实实在在见到这位她听了很多本人“闲言碎语”的县主,她本来以为那些讲的有关这位县主的闲话多少是不实的,夸张的,哪想到,这位县主真的就是那样。
她之前听柳玑说过,这位县主心狠手辣,会剑术,亲手杀过人。
她又听南郡郡守府里的乐伎仆婢说,县主虽然貌美,但长得过于高了,且性格强势霸道,比之男子更英武豪迈,是以才不得郡守宠爱。
待到了当阳县,那三名乐伎去拜见过县主后,又说县主长得美艳,雍容华贵,也温和,是有主母之态的,不过,她们当然还是怕她。
现在看来,这位县主果真就是长得很高,而且很美,非是弱小女子的娇美,而是雍容美艳的漂亮,加之气势十足,非常让人折服。
再说,小禾很矮小,她判断自己只到县主胸口那么高,在这样的体型比较下,她要和对方对抗,非常吃亏。
此时县主一手就能把柳玑的脖颈扣住把她提起来,让柳玑只能勉强垫着脚保持平衡才能不窒息而死,而县主另一只手还从腰上拔出了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那长剑一看就是好剑,在晨曦中闪着光,吹毛可断。
这种情况下,即使是自诩“武艺不凡”“身如灵蛇”的小禾,也不敢和她对抗上。
小禾从小就随着母亲在江湖上走动,杀人不少,所以一眼就知道哪些人可以惹,哪些人惹不得。
小禾出现,其他人便自动为她让开一条路。
元羡一眼看到了她,只见这个小女娘约莫十七、八岁,或者年纪更小,头发编成辫子,穿着窄袖衫和布袴,襦裙较短,身形娇小,但是矫健,皮肤微黑,五官突出,像是山里蛮夷和当地人的混生子。
元羡看着她,说:“你们不怕我杀了她,是吧?”
她只稍收紧手,柳玑就痛苦得更厉害。
元羡手里握着剑,而她其实不用剑,就足以靠气力杀了柳玑。
虽然柳玑已然成为元羡手里的人质,但小禾并未因此流露出丝毫异色,她笑嘻嘻道:“县主果真厉害,闻名不如见面。”
元羡没搭理她这寒暄,说:“你是什么人?为何要带走我的女儿?”
小禾说:“我不过是接了一次委托而已,原因为何,我哪里知道。”
元羡说:“既然如此,为何不把船划回码头?”
小禾道:“码头上都是你的人,我们把船划回码头,不是自投罗网?”
元羡说:“冤有头,债有主!我找你们这种人的麻烦,又有什么意思,既然长沙王可以雇佣你们,那我也可以雇佣!我甚至可以出比长沙王更高的费用!二十万钱够吗?”
“啊?”小禾还是年幼,经验不足,听到元羡直接提到“长沙王”,瞬时愣了一愣,她不知道元羡怎么就已经知道了是长沙王要带走她女儿,她便又多看了柳玑一眼。
除此,那些船工在江上跑生活,一条船载人渡江,也只有五十钱而已,二十万钱,即使对她来说,也是大数目。她不心动,周围还有帮里的其他人,这些人会心动。
再者,他们是受了长沙王的委托不假,但他们都是没有见过长沙王本人的,长沙王也不会见他们。
但,昭华县主却是正站在他们跟前,和他们谈价格,这事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只是,他们刚起了一点心思,长沙王手下的士兵就换了阵型,一边和元羡对峙,一边又防备起这帮受委托而来的船帮帮众。
从之前的魏氏王朝,到如今的李氏王朝,实行郡县制,县级没有兵马,最多只有由县尉领的城卫做县兵,只有郡级有郡兵,而被分封的王爵,也能有自己的王国兵马。
皇帝李崇辺刚篡位时,各地起来反抗者不少,湘州区域多有叛乱,故而李崇执被派到了长沙,不过几年过去,湘州已经安定下来,但李崇执手里的兵马数量却是超过王国该有的数量的,这就会让皇帝心生芥蒂,怕其对自己有所威胁,造反割据,想要减少其手里兵权。
这事,以昭华县主的身份,也才刚从某些渠道打听到而已。
长沙王手下的士兵,分几个层级,有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精兵,但以长沙国的实力,长沙王养不了太多这种精兵,而这种精兵,应当多是长沙王从北方带到长沙的部队,这一类人不善乘船和水战。其他的,则是当地的普通募兵,这种士兵,装备、身手、意识都很有限,从之前下船就不干正事去找暗娼的那个士兵就可见一斑,除了带着一柄刀外,其他哪里像一名经过训练的兵勇,他和街上普通的游手好闲的无赖又有什么区别。
船上的那些士兵,大多都是这种“无赖”,难怪柳玑不敢让这些人去接触李旻等三个小孩。
元羡把这些人审视了一遍,心中便有数了。
这些士兵,之前受命朝水中乱射,还能有些用处,现在箭已经用光了,一个个又贪生怕死,根本不足为虑。
更甚者,元羡觉得这个船帮小女娘带着的“匪徒”还更有能力一些。
这船上绑架她女儿的人,在她上船之前,便因各种原因分成完全不能融入的两拨人,她那价钱一给,就更是分化了他们。
而柳玑听到元羡嘴里的“长沙王”三字,也很是吃惊,从她这里推演,她尚不清楚元羡是从哪里知道他们是受“长沙王”之命带走李旻。
而元羡,她即使之前不敢百分百确定是长沙王安排人来带走她女儿,此时,从这些人的反应,她也百分百确定这事的确是长沙王的意思了。
长沙王没敢派自己的北方精兵,而是使用本地的普通士兵,给他们配吴地制的环首刀,还雇佣了江湖船帮出手,大约就是不想让她一眼就发现是他长沙王的安排。
如此一看,长沙王其实不想马上就和自己对上。
这些,应该都是可以利用的地方。
元羡看着小禾:“长沙王带走我的女儿,毫无道理!之后,我自会将这件事向陛下禀明,你认为,陛下是会支持他,还是支持我?你不如现在就站我这边,还能拿走二十万钱。”
小禾则罢,她的那些手下,更加动摇。
小禾见周围众人已然分成两部分,她的手下和长沙王的士兵开始互相戒备,只有柳玑从郡守府里带出来的几名仆婢一心想救柳玑。
小禾当然不能就这样反叛,她看了看自己的身边人,说:“不要被她蛊惑,我们虽然是江湖草莽,但是,该守的信义必得要守,信义乃是我们的立身之本。我们还能为了二十万钱,以后和长沙王对抗吗?”
元羡冷笑一声,道:“好一个信义乃立身之本!你们助纣为虐,带走母亲的孩子,欺负妇孺,还是信义之事了?你们不过是怕了长沙王而已!而长沙王干了什么事,派出自己手下之兵,离开长沙,到了南郡来,劫走堂侄的女儿,他是想做什么?谋反吗?”
元羡把这个“谋反”的大帽子一扣,船上顿时一片沉寂,而这沉寂只持续了两息,众人窃窃私语起来。
即使长沙王真因为李崇辺要削弱他的兵权心有反意,他手下这些普通兵士也是不可能知道的,更甚者,这些人恐怕都不清楚皇帝要削弱诸侯王的兵权。
这些人,只要没有和李崇辺一起谋反的心思,那此时就得心思动摇。
对于底层士兵来说,他们大多并不会想去谋反,很多时候,只是被裹挟,不谋反,就要被杀鸡儆猴而已。
被元羡禁锢住的柳玑此时费力掰住元羡扼住她咽喉的手,费力道:“大王怎会谋反?你不要血口喷人!”
元羡道:“他的士兵越境行动,还雇佣水匪做事,不管他是否要谋反,陛下都会认为他要谋反!”
元羡说完,把柳玑纤瘦的身体抵在了船舷上。
他们方才一番谈判,颇费了些时候。
枝江县令令下,已有人驾船追赶上了这艘斗舰,毕竟这艘斗舰太大太沉,即使船桨多,速度也没法太快。
除此,追随这艘斗舰的护卫船也被后方驶来的其他船只拦住了,那艘护卫船可没有这艘斗舰大,也没它坚固,在县令下令且重赏的情况下,不管是县衙捕役,还是水上讨生活的百姓等人,都愿意为此事下死力,特别是这艘护卫船上船工没有弩箭,于是这艘船很快就被爬上船的当地百姓给控制,上面的船工,或者被绑缚,或者被扔下了河。
元羡已然看清楚此时的情况,说:“你们没有任何必要为长沙王卖命,我和郡守可以给你们更多!要是你们一条道走到黑,那就不要怪我心狠了!”
她作势要把柳玑扔下水。
虽然这里是千里泽国,但大多有身份的女子,不会水。
柳玑被扔下水,即使她不被淹死,也会被枝江县民给抓住,她是逃不掉的!
“你们本也逃不掉!难道你们还能逃回长沙去?!”
小禾皱眉道:“你别忘了,你的女儿还在我们手里!你让我们走,我们会把你女儿完好无损送去郡守府。”
元羡眼神变冷,根本不让他人有任何反应的时间,她已把几近昏厥的柳玑往船舷外一推,人则在这反作用力的帮助下,向前几步,接近小禾!
甲板上再次一片喧嚣。
有人被元羡的气势和手中锋锐无匹的长剑所震慑,赶紧向后退去,也有人冲向前阻拦元羡,还有人跳下河去救手无缚鸡之力的柳玑。
擒贼擒王。
元羡根本不顾阻拦自己之人,长剑出手,必然见血,在她腾挪攻击之间,数人被剑刺中,她剑法狠辣干脆,都是杀人的招数,一时间,甲板上鲜血四溅,惨叫连连,而那些想攻击她的人,根本无法近身。
小禾虽然从小就做杀人的买卖,但一看这情景,就知道自己不是这位娇贵县主的对手,她身高体重剑法都无法和县主相比,再者,她只有从兵士手里抢过的环首刀和一柄短剑,这刀和短剑哪里能同元羡手里的宝剑利器相提并论。
这种情况下,当然是回船舱挟持人质最有效,她转身就要冲回船舱,这时候,从船舱里冲出了另外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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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娘和宇文珀等人初时以小船为盾,躲避斗舰和护卫船上的箭羽,后来发现斗舰和护卫船上的箭羽可能用完了,他们不再齐射,三人便上了船,在这湖泽之地生活的人,多会划船,鱼娘当即和另一名会摇橹的护卫一人摇橹一人划船,追向前方的斗舰。
他们追的过程中,后方已有县令组织的大船追了上来,他们也不是孤军奋战,反而可说是人多势众。
宇文珀只见县主纵马跃上了斗舰,就更是着急。
他的身份地位以及平静的生活,全仰赖于县主,如果县主出事,他及身边的护卫,之后都会因此失去倚仗,所以心急如焚。
宇文珀当即对去追斗舰的那些船只道:“只要阻住前面的船,此次营救上立了功,最少赏千钱,立大功者,赏万钱!”
这些在河上讨生活的百姓,一天能挣几十钱,便可够一家生活了,千钱可不是小数目,至少对他们来说,是笔大钱,再者,只要赶去,总有立功的机会,说不得还能得万钱,当即很是奋勇。
宇文珀也因此带着护卫爬上了另一艘稍大一点的船,比小扁舟行得稍快。
鱼娘则驾着她的小船,因船负重减轻,在河上如一叶羽毛,向下游飘去。
河上一时如竞舟,你追我赶。
在元羡和小禾对峙之时,已有船追上了斗舰的护卫船,两方发生争斗,一心为赏金的百姓很快登上了护卫船,并控制了船只。
也有人开始攻击斗舰上的船桨和橹,用渔网缠住船桨和橹,让划船的船工根本无法划船,趁着这个时候,已有人从船后方开始登船。
船舱之外,已是如此如火如荼的营救之象。
在船舱里守着李旻三人之人,乃是一名被从郡守府中带出的婢女,以及一名船帮杂役,这杂役十几岁,脸上尚有稚嫩之气。
听到外面吵闹呼喝声,又从船舱里的小窗户处看到外面争斗的情景,两个守着人质的人都脸露惊惶。
小禾留两人在此看着被绑缚住的三人,自有原因。
被挟持的三个人质,里面身份最贵重的是县主之女,但是,不管是请小禾弟弟在湘县为“客”的长沙王,还是此时追来的县主,都要活人,是以,只有活的李旻才有意义,不仅如此,不只是要活的,李旻乃是皇亲贵主,要是有谁不长眼,侮辱了她,那这事,不管是长沙王,还是县主,怕是同样不得干休。
正是因此,当时才定策略,把李旻骗走。
因为既要带走人质,还要完全不侮辱到人质,也只能骗了。
而船上那些大老粗的男人,要是情况一紧急,就不知所措,伤害了人质,后果恐怕就会很严重。
所以即使方才情况紧急,小禾也不敢安排不信任的人留在舱房里看管人质,而她当时以为留这样两个人就足够了。
但财帛动人心,谁都愿意为此卖命,情况很快就超出预想。
小杂役惊慌说:“现在怎么办?”
婢女道:“不知道。”
那边,三名人质被绑得坐在眠床上,嘴也被粗布堵上,三人先是都脸露愤怒,但很快,三人都有了些别的想法,高仁因年纪大些,她殷切地看向两个小打杂的,呜呜出声。
婢女虽然从进郡守府时,县主就已经带着女儿离开郡守府了,她并未见过郡守府主母和郡守的这位嫡女,而且她是听命于柳夫人的人,但总归,她还是觉得和郡守的女儿之间有些联系。
郡守府里姬妾众多,这些姬妾争宠也很厉害,小婢女在府中忍辱负重受气是常有之事,但是,郡守的脾气并不坏,反而温柔多情,即使是经常被姬妾打骂的小婢,对郡守也并无特别恶感。
既然心中会有郡守依然是“郎主”的归属感,那对小主人也的确能生出些恻隐之心。
婢女见高仁因想说什么,就对小杂役指使道:“你去把她嘴里的布扯下来!”
小杂役很害怕被少当家抽鞭子,当即摇头道:“我们别这样做。当家的下来看到,会罚我们。”
婢女顿时有些凶恶,说:“你怎地如此没男人气概,我们只是听听她说什么,一会儿又给堵上嘴不就行了。”
被骂了,小杂役只得苦着脸上前,把高仁因嘴里的布给扯了下来。
高仁因咳嗽了两声,哀求说:“烦请帮忙把勉勉小娘子嘴里的布也去掉吧,她还是小孩,根本不懂什么。”
婢女想了想,又指使小杂役去取掉了勉勉嘴里的布。
勉勉刚刚受了罪,这时候倒学乖了一点,她说:“是我的母亲来救我了,是不是?我刚刚听到了。”
婢女和小杂役一脸窘迫,不答。
勉勉说:“我母亲很厉害,也有很多钱,你们定然打不过我母亲,只要你们把我们放了,我会让我母亲赏赐你们。给你们一万钱,如何?”
看两人很是惶恐,她又再次加价,学着她母亲的样子,说:“百亩良田?再加一斤黄金!”她根本不懂这到底是多少钱,只是她记得身边仆婢讨论过,说这是特别多的赏赐。
两个小看守,都被这位贵主出口的东西吓到。
正在这时,舱房里显出了阴影,随即发出咚咚咚的声音,伴随着这个声音,窗户被人破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