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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1 / 2)

第61章 替罪

长嬴素来身体康健, 然而此次一病却如山倒,发热好几天才退去,也因此缺席了下一次朝会。

不过她摆出了自己宽容的态度, 派出徐仪去听记朝中人对她的指责。

然而,那夜跪求的人却没在朝上发声, 一方面是他们被以赵徳韧为首的御史弹劾, 一方面是因为李洛动怒了。

李洛是想要亲政, 然而他很明白自己还需要仰仗长嬴, 此时根本不能和长姐撕破脸。那些替他去逼长嬴的人反而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以“不守礼法, 威逼公主”为由, 下令重罚了几个在长嬴府前闹事的人。帝王、御史与长公主统一了战线,朝中就算还有异议,也不得不压下来。

事后, 李洛又亲自出宫去探望病中的长嬴。

长嬴在病中, 凛冽的态度缓和了不少, 显现出难得的温和来。她对李洛说道:“周氏女虽有才能, 却到底力薄难服众, 朝中异议并非无风起浪。依我看,不如退一 步, 不必强令其接替其父之职,且暂命其以侍郎之位而掌工部, 来日再议尚书人选, 以徐徐图之。”

李洛听出来, 这已经是长嬴的让步,连忙答应下来。

“还有朝中不满的疾风之事。”长嬴又道:“她们初入连三营,不明规矩也是常事,能有多少将士能够在最初就崭露头角?陛下何必苛责呢。”

李洛犹豫地说:“我并没有苛责她们, 但是她们的确不合规矩,又不能以才能服众……”

长嬴闷咳几声,然后才说:“几日前,我曾去到连三营,见识过她们的风采。她们有艺,只是众人不肯看罢了。陛下,与其听信他人谗言,不如自己亲眼去看看。”

李洛问:“我亲自到连三营吗?”

“不必如此纡尊降贵。”长嬴笑了笑,“只需召见她们的主事,风采如何,便可见一二了。”

李洛知道疾风的主事是燕堂春。

当初燕堂春与长嬴一同去洛阳行宫接他回安阙城,他曾经也喜欢过燕堂春。然而昭王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燕堂春。后来又有各种缘由,他连见都不想见她。

他觑着长嬴的神色,见她眉宇恬淡,似无私心。李洛再三思索后,还是答应下来。

晚间,长嬴留李洛用过晚膳后才将他送回宫。

徐仪端药进来的时候,长嬴正在灯下对着一封信研究,那是这两天刚从北疆传来的信,姜邯管她要人,想让燕堂春去北疆。

徐仪把药碗轻轻搁在长嬴的手边,说:“您又舍不得堂春姑娘,堂春姑娘自己也不愿意去,那您还纠结什么?”

长嬴收起信,端着药碗微微蹙眉,徐仪知道她不怕苦,这是为堂春姑娘而烦心。

好在长嬴不是沉溺烦忧的人。她叹了口气后,把药一饮而尽了,又喝了口茶缓过药味,问道:“陛下召见堂春了吗?”

徐仪摇头:“还没呢,估计要等几日。”

然而李洛到底没召成燕堂春。

因为兰辛失踪了。

等鸿胪寺发现这事的时候,安排给故赫使臣的宅子里只剩下胡乐和几个下人,兰辛与其他使臣都不见了。胡乐态度自若,很明显兰辛是自己主动跑的。

上报天听后,李洛下令严查其下落,并姜胡乐幽禁起来审问。要查兰辛,兰辛最后出现见的人就引人注目起来——疾风。

原本疾风就因为兰辛的加入而地位尴尬,如今此事一出,可谓是完全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大理寺的人日日传唤疾风中人去问话,高武下令停了疾风的职务和训练。

李洛始终没有召见燕堂春,燕堂春也不再求见了。她知道,这次不管她做什么,“疾风”这个番号都留不住了。

杨雪找燕堂春哭诉,说疾风的姑娘们都冤枉。燕堂春却没有一个字能用来安慰她。

她心里憋屈。

这些天她跑遍了六部三司,现在兵部的人看到她就头疼,碍于她手里的长公主令牌又不能赶人。

燕堂春也不愿意去招人烦,但是她想留住疾风——最终却还是没法子。

半个月后,皇帝亲自下旨取消了疾风的番号,将疾风中有意留下的划进连三营中,无意的则遣返回家。

这些姑娘们在连三营中能吃得开吗?她们几乎被全然地孤立出去了。

燕堂春又回到公主府住着,一切像是没有改变,可是她知道,自己根本住不下去了。

她希望离开,从来没有那么强烈地希望过。

长嬴待她好,公主府里的人也真心待她,可是燕堂春住在公主府里的时候,她心里的拘束感与当年在昭王府后院时别无二致。

因为她野过了,就不会甘心只留在一个静止的地方。

一汪水是不能长期停留在同一个缸里的,死水会混浊、腐败,像移进温室里的山花。

她渴望流动,渴望流出这片死水。

这时,长嬴又一次提起了姜邯,把一封正经的邀请文书给了燕堂春。

燕堂春接过文书,这回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才说,要再仔细地考虑一下。

长嬴不逼她做选择,她给了燕堂春选择后就没再多说,把精力放在更加诡谲的朝堂上。

御史台以赵徳韧为首,他与赵平辜同样出身赵氏,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中立清流。赵徳韧旁观局面,见谁有失都会弹劾。

而从上回风波起,世家、御史清流、皇帝以及长公主党都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各有优劣。彼此出手时也更加心狠,不再点到为止。

秦绮的提拔和贤妃的盛宠表明世家与皇帝短暂结为一体,长嬴身边的一个赵唯,显然不能动摇世家的整体利益抉择。

这样的情形僵持了两个月。

安阙城进入到盛夏时,来自北疆的消息打破了这个僵持的局面。

兰辛现身于故赫部落,带着城防图,一举夺下北疆的两个城池,北疆军因猝不及防而伤亡严重。最后,是姜邯亲自率军将故赫部落的骑兵拦在扶摇关之外。

一时间,满朝都被这个消息冲击到。

失踪的兰辛是故赫曾经女君的这个消息虽未传开,长嬴却与李洛等人提过。因此她出现在故赫军队中的消息虽令人意外,却不至于震惊。

可她怎么会有大楚的城防图!

这个时候众人才想起来,李洛曾下令把她送进了连三营。在连三营中,未必没有机会出入兵部。

引狼入室。

这时,李洛才反应过来,为何当时长嬴对自己的这个行为如此不满。

东隅已逝,再追悔也来不及了,能做的只有亡羊补牢。

好在就算兰辛混进兵部,也拿不到最机密的那些信息,城防图是最外层级别的,否则今日才是绝境。

李洛愧疚难当,决定写罪己诏,然而此时长嬴却拦住了他。

长嬴得了消息之后匆忙入宫,对李洛说道:“陛下尚未亲政,此时若下罪己诏,明智者尚赞陛下知错能改,可愚昧者会认定陛下德不配位。那今后陛下还想再亲政便难了。”

李洛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如今御史台的折子已经快把他淹了,宫门口甚至还有学生跪斥!

一个皇帝做出这样的错事,他不得不下诏罪己。

否则,再这样下去,别说下完罪己诏之后的威信如何了,他连当下入睡都要战战兢兢。

长嬴见他仓皇地坐在龙椅上,少年还在抽条的身形显得那么单薄,他根本不像个皇帝。

他原本也不配做这个皇帝。

长嬴垂眸片刻,心中思绪万千。然后,她走到李洛面前,对他伸出手。

李洛愣愣看着这双手,眼泪突然就涌出来。

他想起自己在行宫里挖草的时候,也是面前忽然出现那么一双手,于是他不再是女使偷人生的野孩子,他有了身世,有了荣华富贵,成了大楚的皇帝。

长嬴牵着他从洛阳行宫里走出来,率先带领群臣称他万岁,领着他走到高高在上的帝位上。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他的生活天翻地覆,这全都仰仗最开始把自己接到安阙城来的长姐。

如今李洛再看到长嬴向自己伸出手,忽然就很后悔。为什么他要做那些事情,为什么他让自己和长姐之前生出嫌隙?

李洛哭着伸出手,顺着长嬴的力道被拥入女子怀中。长嬴揉着李洛的后背,轻声道:“长姐替你担。”

李洛含泪问:“什么?”

“长姐替你担。”长嬴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牵着李洛走到桌前,亲自提笔蘸墨后,把笔递给李洛,“你来拟旨。”

“写……写什么?”

长嬴道:“写崇嘉教导不利,劝谏失责;辅国无功,举止有失。”她含笑看向李洛,“然后褫夺我的摄政资格,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亲政。”

“什、什么?”李洛摇头,哽咽道,“我不要亲政了……长姐,你别这样……”

长嬴温和地说:“阿洛,为君者是一定要舍弃一些东西的,你我不可能两全其美。既然如此,不如就让长姐替你蹚一次水,渡你上岸。”

李洛泪眼汪汪,他多想自己能够严词拒绝,可是那些斥责他的人还跪在宫外,弹劾的文墨还摆在桌案上。他根本说不出哪怕一句拒绝的话!

李洛抽噎着落笔。

因此他也没有看清,长嬴冷漠的神情哪有半分温情。

…………

当天,言台与门下就颁了这道旨意,斥责崇嘉长公主不力,以致国防有失,北境不稳。

连世家那些人都惊讶无比,任谁都知道这是皇帝的错,这份旨意未免太过强词夺理。

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长嬴竟然认了。

崇嘉长公主无二话,在宫门前长跪一日以请罪,最后被禁足罚俸,暂止摄政——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62章 生离

北疆再次来信汇报战况时, 燕堂春坐在长嬴书房里,听着徐仪讲北疆的城防与伤亡,忽然想, 我这是在做什么呢?

捐躯赴国难的志向暂且不提,可故赫部落作乱, 祸事首领还是在疾风待过一阵子的兰辛, 那里不知道该有多艰难, 她是怎么做到稳坐安阙的?

燕堂春握着拳头, 继续听远方的消息。

长嬴偏头留意到燕堂春的神情, 对徐仪挥挥手说道:“午后再议, 你先出去吧。”

徐仪应声,而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下其他女使并掩上了书房门。

燕堂春看向长嬴:“做什么?”有浓重的鼻音。

“我在看你的眼睛。”长嬴慢慢地问, “你自己看得到吗?”

燕堂春没反应过来。

长嬴走到燕堂春身边, 伸手去触碰燕堂春的眼睛, 在她指尖温凉的温度传递到自己眼皮上之前, 燕堂春下意识闭上眼睛。闭眼的瞬间, 两行热泪滚滚落下。

长嬴喟叹道:“那么倔强的一双眼睛,看人时从不吝惜自己的情意, 可它为什么装满了不甘呢?”

燕堂春闭着眼睛,一声不吭地咬紧牙关, 压抑到极致, 连肩膀都在耸动。

长嬴俯身, 用双手捧住她的脸,说道:"别再考虑了,去吧。"

燕堂春睁开眼睛,在模糊的视线里看不清长嬴, 她用力地眨眼,可是越眨眼、泪越多,几乎沾湿了长嬴的手掌。

她呜咽一声,死死地抱住长嬴。

长嬴顺势搂住她,为她轻轻拍着后背。

好一会儿,燕堂春才缓过来,长嬴感觉到她的呼吸逐渐平稳后就松开抱着她的双臂,燕堂春下意识往下看去:“你的膝……”

“无碍。”长嬴无奈地说,语气很纵容,“哭好了吗?”

燕堂春摇了摇头,又道:“但我不会哭了。长嬴,我是不会去的,但是我想求你一件事。”

“不要求我。”长嬴抽出帕子来给燕堂春擦眼泪,目光始终注视着她,“你永远都不需要求我,堂春。”

燕堂春闷声说:“那我请你做一件事。帮我把疾风里的九十七个姑娘送去北疆。我问过她们了,她们都愿意。”

“这没问题。但是疾风两个字不一定能留住。”长嬴简练地说,“看姜老将军和祺王的意思。”

“没关系。”燕堂春伸手去挽长嬴的裙摆,被长嬴躲开了,她又把长嬴拽到自己身边坐下,说,“你小心膝盖,御医说要养月余。”

长嬴替李洛担责后,在宫门跪了一整日,要不是朝中人来劝,她还能接着跪下去。

她起身时已经站不住,是燕堂春把她背到马车上的。后来御医来看,见她小腿已经肿了,膝盖青紫得不成样子,当场把徐仪看得不忍直视。

御医嘱咐说要好好养着,否则恐怕要留下病根,因此燕堂春格外关照。半个多月下来都小心翼翼,比长嬴自己还上心。

同时,燕堂春也不大高兴,因为她知道长嬴本没必要担这个责任,明眼人都知道这不是她的错。

长嬴主动担责,是为了把李洛陷于不义之地。

根据后续朝中的一系列反应来看,长嬴的确成功了。她虽“被迫”不再摄政,声望却因这一跪而起,甚至远超摄政时。

燕堂春说:“你多想想自己不行吗?身外之物到底有多重要,值得差点搭上一双腿?”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听上去一点责备的威慑力都没有,长嬴收起帕子,安抚道:“已经不疼了,再过几日便连伤都看不到了。”

“你也考虑一下自己吧。”长嬴话音一转,又把燕堂春刻意引开的话题端回来,长嬴无奈地看着燕堂春,说,“你这样待在公主府里,咱们两个人都不痛快,你越忍耐,我就越心疼。我们是图什么呢?”

她没有等燕堂春回答,因为对于燕堂春不肯去北疆的理由,她们两个人心知肚明。

但长嬴不愿意,她不想恣意野性的堂春被“情意”二字束缚住。

今时今日,长嬴走到这一步,就是不希望再有谁会被束缚住。

“去吧,堂春。”长嬴握住燕堂春的手,然后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说,“我的心会记得你,为什么要害怕分离?”

燕堂春哑声道:“可根本不是短暂的分离那么简单。你有那么大的野心,这辈子都不会再离开安阙城,若是我走了,又还有多大的希望能够回来呢?长嬴,若我们以后都很难相见,那我们的感情算什么?”

“先不要想这个。”长嬴松开她的手,“你只问本心,倘若不去,将来会不会后悔?”

理所当然的,长嬴没有等到回答。

长嬴道:“将来见面是将来的事情,现在不去的话就从现在开始后悔。我不能那么自私地把你留在身边,堂春。”

“表姐。”

长嬴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会后悔吗?”

长嬴道:“也许吧。”

燕堂春抱住长嬴,凑过去吻她,却被长嬴躲开了。

长嬴垂眼与她对视,很隐晦地说:“等以后吧。”

燕堂春便明白了长嬴的意思。

她沉默地站起来,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长嬴笑了:“也许。所以你快走吧,否则我要反悔了,再用锁链把你困在房里可怎么办。”

燕堂春的一声“好”再喉咙里滚了又滚,到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就已经仓促转身离开。

长嬴端坐着,目送她出门。

好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听不到周遭的声音,那句“你会后悔吗”的问句一直萦绕在自己的耳边。

她会后悔的。

她从现在开始就后悔了。她现在就想把人抓回来,把人困在床头,让人一辈子都出不了门。

可是不行。

不行的。

长嬴深深呼出一口气,撑着桌子站起来,去嘱咐徐仪多给燕堂春准备些伤药,却不提防碰掉了茶盏。

瓷杯碎在地上,溅了一片狼藉。

徐仪已经听到动静,推门进来:“殿下别动!我来收拾。”

长嬴垂眸缓了片刻,才将将听清声音,她找回自己的声音,说:“用帕子包着,小心手。”

徐仪找了笤帚来清扫,一边说:“殿下坐着吧,我已经让人去配伤药了,还有冬装、护膝,一样都少不了堂春姑娘的。”

长嬴嗯了声,过了好一会儿,说:“辛苦你了。”

“除了这些,再写封信带给祺王,盖我的私章……罢了,我自己写吧。”长嬴垂眼,自言自语似的说,“祺王是个识趣的人……”

徐仪瞄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此时所谓的宽慰也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知道长嬴自己很快就能缓过来,无需外人多言。

果然,等徐仪扔了碎片回来,长嬴已经传人重新洗了脸,振作起来。

她接着听北疆的军报,然后又因自己不再参政,便给李勤写一封信,托他在朝上进言。

十日后,朝廷整装部分军马前往北疆,燕堂春赫然在列。

除了她,还有疾风的其他九十几个姑娘,每个人的眼底都像有一簇熄灭的火,而在火灰深处,埋着一触即燃的火星。

她们在疾风里吃透了教训,决心要一雪前耻、做出一番事业来,个个都是野心勃勃。

援军北行,李洛率百官长亭相送,长嬴以自己尚在禁足为由,只让人送去酒窖里珍藏的佳酿,权当践行。

她……不忍见别离——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今天多更两千五,干脆把这一卷都发完。嗯,虽然写得比较隐晦,但小情侣暂时分手了……不过下章就有糖了!

第63章 伏击

远山熔金, 天水暮云,倦鸟横掠晚霞。这边夕阳渐沉,天那边刚现残月, 暮色浓重的天幕下是大楚的罗城驻地。

驻地外,一支小队有说有笑地牵马归来, 几个小兵小跑着上去迎接。

五年前, 故赫部落的内部发生政变, 女君兰辛夺回权柄, 亲手在祭坛上斩杀了生父, 然后凭借盗取的大楚军防图向楚宣战。北疆仓促应战, 折损严重,祺王重伤退守二线。

后来,北疆统帅姜邯重整军马, 死守扶摇关, 这才等到来自各地的援军。缓过这一轮攻势后, 两邦开始谈和, 边谈边打, 什么都没耽误。

燕堂春就是那时来到的北疆。

她带兵先后以少胜多破扶摇关之局、夺罗城大捷,又擒住故赫重将拉奴则, 以此在北疆站稳脚跟。

姜邯很重视她这个队伍,甚至亲自向安阙城请旨恢复了“疾风”的番号。五年来, 疾风几经扩招, 已经是一个几百人的军营。

如今, 疾风与祺王世子刘云真一系共同负责罗城守备。

这支小队正是傍晚巡防归来的燕堂春和刘云真等人。

“行啦,您和我说这些没用,不如想想咱们过冬的粮。”燕堂春偏头,对刘云真说, “罗城的存粮肯定不够,朝廷什么时候来人?”

五年过去,她的皮骨更加贴合,稚气全然褪去,露出眉宇间的杀伐气。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倔强不减、锋芒更增。

被她看着的刘云真习惯了燕堂春问话的风格,从容道:“最多三日,朝中的第一批粮就该到了。”

景元皇帝登基后,祺王是为数不多没被清算的异姓王,多年来携独子刘云真驻守北疆。

在祺王因伤退守二线后,刘云真以当仁不让的姿态顶了上来。

但与外界传言不同,刘云真并不锋利,他是偏柔和的长相,乍一看甚至有些温文尔雅的气度。这份气度在在混不吝的北疆显然是鹤立鸡群。

燕堂春皱眉:“怎么还是分批送来的?”

“国库空虚啊。”刘云真抻了个懒腰,把缰绳扔给小兵,慢慢悠悠地晃到燕堂春身边,说,“听闻朝中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于是派人一路边收粮边运送,只好分批送来了。这几日能看到第一批,至于剩下的……”

刘云真笑了声:“下辈子见吧。”

燕堂春问道:“派谁去收的粮?怎么个收法?”

“不知道。”刘云真说:“走,吃酒去。”

见不到粮食,燕堂春没心情吃酒,摆手拒绝后,溜达着上了城墙,正遇到换防的杨雪。

杨雪披着薄甲,对燕堂春抱拳道:“将军!”

“行了,装模作样的。”燕堂春翻了个白眼,而后环视四周,见守卫谨慎,饶是换防期间也没有松懈,便又满意点头,对杨雪道,“估摸着朝廷的粮食也快到了,到时候你从原来疾风里挑两个姐妹去接应,免得生出事端。”

“成。”杨雪笑着问,“还有旁的事儿吗?”

燕堂春:“还能有什么?”

“您和刘世子。”杨雪搞怪地眨眨眼,“我方才看着您两位一块走过来的。”

“……”燕堂春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会儿,才道,“瞎说什么。之前在安阙城的时候还不知道我的事儿吗?”

杨雪纳罕:“我知道您跟那位有过一段啊。可是这不都五年过去了么,那位也没什么表示,您还守身如玉啦?”

燕堂春当然没有。

但她心里认为自己和长嬴从来没有分开,现在不过就是短暂的分离而已。自己要是背着长嬴乱搞,那算怎么回事?

这话没必要和杨雪说,于是她警告杨雪在刘云真面前慎言后,就没再留在城墙上。

燕堂春在心里盘算着,如今北疆战事虽然未息,却也没那么紧急。今年年末姜邯派人回安阙城述职,没准她能跟着回去看看。

她当然没有真和长嬴断了联系,她们按时通信,偶有节礼。虽然分别时长嬴的意思是权当没那份感情的事儿,可燕堂春不认。

书信往返,节礼互赠,燕堂春放不下,她知道长嬴也放不下。

燕堂春走下城楼时,最后一抹暮色彻底被夜幕蚕食,静谧的星光转瞬就铺满了萧瑟辽阔的边疆。

夜里,徐仪打开窗,窗外夜鸟轻啼,凉风从窗外流入,驱散了屋里的燥热。

长嬴用手帕掩着口鼻,露出一双寒星般的双眼。徐仪也掩着口鼻,一边还担忧地看向长嬴。

长嬴摆摆手示意无碍,说道:“本宫久不到明州,没想到这些人胆子也大了起来。”

等到空气中的香都散尽了,徐仪才把窗关上一半,再次往屋里各个角落洒满药粉。

徐仪说道:“朝廷要粮就是拿刀抵在他们命门上下手,狗急跳墙,也难怪他们敢给殿下下药。”

长嬴收起帕子,说道:“明日传召刺史。”

“是。”

国库无余粮,各地官仓不能擅动,北疆断断续续打了三年,朝廷实在拿不出粮来。长嬴此行就是为了在地方郡县中征粮,以供给北疆。

为了此事,朝中也吵过一阵,但长嬴担保“不夺百姓粮,只观富贵仓”,朝中才答应下来,于是李洛下旨放行。

此地便是长嬴征粮的第一个地方,明州。

“说起来,殿下与明州也有不解之缘。”徐仪轻轻说,“当年明州大旱与匪徒作乱并举时,便是殿下亲自率人平定。如今再次离开安阙城,又是来到明州。”

“当年平的都是庶民,招安连着大赦,我不曾下过死手。”长嬴的目光从房中的富贵摆件上一层层刮过,俶尔,她收回目光,冷冷一笑,“如今可未必仁慈。”

徐仪顿时噤声。

她们已经住进明州府三日了,早就从见到这些奢靡物件时的意外情绪中平静下来,然而每次见到这些东西,她们都不禁去猜想其背后膏血。

大楚以勤俭治国,且不提素来不爱贵重的崇嘉公主府,便是安阙宫礼待万邦的时候,都不曾靡费至此。

嚣张至极、狂妄至极。

长嬴眺向窗外,眸间如萦绕着沉雾般深不见底。

自从不再摄政,长嬴便将重心从安阙朝廷转到其他地方,如今揽下运粮之务,一是为了见一见北疆那个人,再有就是借机重新夺回户部。

瞌睡时便有人递来枕头,徐仪也明白,长嬴这是要杀鸡儆猴。

“入冬前要把这几批粮收起来。”长嬴缓缓道,“不能让边关的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

“第一批粮已经快到了,”徐仪想了想,又补充道,“照您的意思,张娘子亲自带人押运,不会再出现中饱私囊的情况。殿下放心吧。”

第一批粮在秋雨过后的一个清晨到达了罗城外,送粮的人提前十里就派骑兵提前传信来告知。

当时燕堂春正在练兵,一时腾不出手,正好刘云真接应,便决定亲自去接应。

然而直到午后,燕堂春都没看到这批粮的影子,甚至连刘云真都没回来。

她拍案起身,快步掀了帘子出门,问亲兵道:“祺王世子呢?还没回来吗?”

“没啊。”亲兵摸不着头脑,“世子不是误事的人,没准路上耽搁了吧?”

“不会。”燕堂春凝重地说,“整军调队,跟我去接!”

…………

密林里,一片寂静,半点人声都无,唯见满地狼藉。

刘云真甩了甩晕眩的头,眼冒金星的状况却没得到半点缓解。刘云真用刀撑着地面半跪起来,含糊着嗓子骂了句脏话。

“他大爷的。”刘云真干咳一声,闷声问,“都还活着吗?”

身边传来气息奄奄的一句:“世子,还没死呢。”

他们出来接应,谁知还没见到粮食的影儿就被伏击了。

因为没准备,刘云真带的人并不多,他们仓促之下只能左突右进地往罗城这边跑,一直到密林里,伏击的人才顾忌不远处的罗城守备军而退去。

刘云真胃里犯恶心,闷咳半天才后吐出口血水,哑声说:“谁他爹的那么大胆!”

被带出来的亲兵也为掩护刘云真受了重伤,有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少数还有点力气回答的也气息奄奄。

“应该是故赫那群蛮子。”亲兵蔫蔫地说,“世子,咱们估计……咳,走不动了,您说咱们不会饿死在这里吧……”

刘云真正费力地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下去了。一口气憋在胸口,刘云真不想搭理丧气话。

燕堂春估计能发现不对,但等她找过来,也许他们已经丧于寒夜了。

刘云真忍着疼缓缓躺在地上,积蓄着力气。得想想办法啊……

刘云真方才逃命的时候没提防被大锤砸了一下后背,现在呼吸都困难,身体疼得颤抖。

可是很快,刘云真就发现了不对。身体颤抖频率不会那么快,是身下的地面在颤动——有骑兵!

受伤的亲兵显然也发现了,勉力道:“世子,有骑兵。是自己人吗?”

刘云真不知道,只能拖着自己的身体去靠上树,哑声说:“隐蔽,都赶紧……”

话还没说完,远处的声音越来越明显,马蹄疾行过树林的穿梭声响彻一方天地。

刘云真判断着,训练有素,这不会是临时集结的水平,那就只能是不远处的守备军——是自己人。

终于来了。

刘云真松了口气,刹那间,骑兵已经到了眼前。

枯木丛边,燕堂春勒马停下,马背上的身形稳如泰山。

刘云真终于放心地闭上眼,被下马的燕堂春一把捞住。

受伤的亲兵哀切地望着燕堂春,活像看见了亲爹娘。

燕堂春一手捞着晕倒的刘云真,一手去探鼻息,确定没死,才腾出眼神把在场的人扫了一边,嗤道:“出息。”

满地的人泪眼汪汪——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看我时间大法直接五年后

第64章 女郎

来救援的人把这些伤兵抬回罗城去, 燕堂春怕刘云真出什么事情,于是将其扛上了自己的马。

她把刘云真带到世子帐里,本打算放下后等军医过来, 却不提防注意到刘云真胸前的伤口,不由一怔。

片刻后, 她伸手将其衣领往下扒了下, 目光凝滞了好一会儿。

帐外传来动静, 是军医来了。燕堂春连忙把刘云真的衣襟扯回去, 清了清嗓子, 请军医进来。

军医进来后, 为刘云真搭脉看伤,毫无异色。

燕堂春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试探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军医淡定地回道:“被震了一下, 脱力晕过去了, 并无大碍, 将养月余便是。”

燕堂春拖长声调哦了声。

城外密林那边, 被留下的侦察兵和一队步兵研究一路踪迹, 最终确定下来,伏击者是故赫部落的人。

她们汇报给燕堂春, 彼时刘云真已经醒了,虚弱地靠在燕堂春旁边的床上坐着, 闻言气得又是一阵咳嗽。

燕堂春敷衍地给递了碗水, 说:“急什么。”

她示意回报情况的人先出去, 等到帐里只剩下燕堂春和刘云真两个人时,刘云真已经喝完水、缓过那口气来。

刘云真环视一圈,然后对着燕堂春微微一笑,说道:“这是做什么?孤男寡女, 我好怕。”

“是吗?”燕堂春也笑,笑意促狭,“这帐子里确实有个寡女,可惜不是我。”

刘云真唇边笑意不变,眼神却渐渐凉下来。燕堂春毫不回避地直视着刘云真,几息后,两个人默契地同时移开目光。

刘云真清了清嗓子,不再刻意端着声线,声音清脆了许多。她问:“刚才看伤发现的?”

燕堂春嗯了声,说:“挺意外的。”

祺王世子竟然是个女儿身。

刘云真缓缓道:“我好像应该灭口。”

“你可以试试。”燕堂春吊儿郎当地笑了下,“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刘云真当然没有这个本事。且不提燕堂春如今在北疆的受重视程度和她背后的崇嘉长公主,就单论情分,刘云真也不能害自己的同袍。

而且刘云真很清楚,燕堂春绝对不会揭发自己的身份。

燕堂春拉了个凳子到床边坐着,漫不经心地说:“我本来没想和你说的,但你 装得我看不下去了。”

“哦?所以来给我添堵了?”刘云真气极反笑,“你就心照不宣不行吗?”

燕堂春道:“没这个打算。你怎么想的?在休战期还好说,战场上女扮男装的风险有多大你不知道吗?”

休战期,她是祺王世子,没谁会注意她的身形、嗓音,甚至连刚才的军医估计都是刘云真的人。

但在战场上,将士们之间是彼此交付后背的关系,离得那么近,稍有不慎就会暴露身份。

刘云真当然知道暴露风险大,而一旦暴露,就是欺君之罪。但与高风险相对比的,她能拿到更多东西。

“朝中早就想要削异姓王爵,父王没有子嗣,若我不继承爵位,祺王这个封号就会死在这一代。”刘云真坦坦荡荡地说,“恰好我有野心,这不是很巧吗?”

燕堂春耸耸肩表示理解,却又道:“长嬴不会削女爵。”

刘云真没去过安阙城,反应了好半天才想起来长嬴是谁,不由得失笑。

“若是我早几年听说她的事迹,我也不会选择这个笨法子。”刘云真笑着地说,“但事情已经做了,堂春,你应该不会揭发我?”

燕堂春站起身,把凳子踢到角落,打算出帐子了。临走前,她留下一句话:“我没那么无聊。”

…………

明州刺史府,刺史江穆设宴款待崇嘉长公主一行人,宴上玉盘珍馐、美人如云,酒过三巡而弦歌不绝。

长嬴了无兴味。

江穆关怀地问道:“殿下可是吃着不爽口?也怪我们偏远之地,不比安阙城奢华,实在是委屈殿下了。”

长嬴意味深长地抬起眼皮瞥了眼江穆,说道:“江卿这是真傻还是装傻?”

江穆似有不解:“殿下此乃何意啊?”

长嬴没有耐心和他虚与委蛇,她也没有必要粉饰太平。因此她略扬着下巴,直截了当地问道:“本宫要的粮呢?”

江穆讪讪道:“殿下您有所不知,咱们郡县里收税谨遵朝堂法令,一年两次。即便是边疆战事告急,臣等也是万万不敢临时征收重税的!这粮嘛……实在是周转不过来。”

长嬴给徐仪使了一个眼色,徐仪会意,对江穆笑道:“江大人,安阙城早半年前就发了征粮令,此事也算不得临时。”

江穆为难地说道:“但我们办事也有章程,提前半年也不够粮食长几茬呀……”

徐仪了然一笑,说道:“但我们也没要您收税赋不是?征粮令里写得很明白,不夺百姓粮,只观富贵仓。您勒勒腰带就能拿出来的粮食,何必非得苦黎庶?”

江穆从前听说过崇嘉长公主办事公正,却没想到真的一点情面都不留,那么直白地开口要钱!

江穆苦哈哈地说:“臣等也是有苦衷啊……”

“有何苦衷,不妨说给科道官员听一听。”长嬴目光在宴席中奢华的陈设与佳肴上扫过一遍,然后打断道,“江大人卖几个琉璃盏就够边疆将士们吃一年,本宫实在不解,江大人的苦衷还能是什么?闲钱不够买下安阙宫吗?”

江穆登时冷汗岑岑,当即便离开座位跪叩,然后才面带苦意地说道:“如今场面实在是由于殿下并不了解明州!”

长嬴道:“哦?”

席间弦歌稍绝,江穆道:“殿下认定明州奢靡,大谬不然。殿下今时所见之物皆为前人留下,臣无法分辨哪件是朝廷赏赐、哪件是上任置办,因此不敢倒卖哪怕一件。”

江穆道:“死物无法置卖,活人更不能强逼。

“自十年前明州大旱以来,休生养息,为官者不敢有闲令,方才有如今百姓安居乐业之现状。倘若此时因战乱之事就要劳苦百姓,那受难的不止北疆民众,还有明州黎庶。是以求殿下再宽恕些时间……”

“不是本宫不宽恕。”长嬴蓦地一笑,“江大人是聪明人,征粮令颁下半年了,本宫以为江大人知道本宫想要什么。”

江穆俯首不语。

他当然知道长嬴想要什么,想要富贵仓为战而开。可是哪有那么简单!

他在明州为官八年,深知本地势力盘根错节。想要一家之粮何其之难?

就单说江穆——江穆扪心自问,他不愿意交钱粮,哪怕他真的有。谁甘心把自己的东西送人呢?且朝廷还不见得念自己的好。

但长嬴既然来到这里,又丝毫没有讲情面的意思,那就不得不割舍一些血肉了。舍小保大,江穆盘算得很清楚。他等着长嬴接着威逼……

然而长嬴却微微弯唇,双眸中充满温润的笑意,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善解人意起来。

她上前亲自扶住江穆,和蔼地说道:“本宫也是心忧边关,江大人勿怪。”

江穆顺着长嬴扶着的力道站起来,心中惴惴,摸不清她这是什么意思。

长嬴接着道:“百姓苦,当然不能加收重税,否则这个冬就没法过了。但是富户总有余粮,拿出来也不算难。”

“可是这……”

“本宫知道,人家富户也不愿意白给。”长嬴给出策略,“这笔钱就算朝廷借的,等来年周转过来,自然会还。这总不算为难了吧?”

江穆迟疑地说:“只是他们未必拿得出来太多……”

既然已经松口,接下来就无需长嬴再谈了。她绕回自己的座位上,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一杯茶。

徐仪接替长嬴与江穆交谈,称自己已有策略。江穆求教地问她是何策略,徐仪淡定吐出两个字:“抄家。”

啪嗒一声,江穆手里的筷子掉到桌上。他强笑道:“您说笑了……”

“的确是玩笑,”徐仪促狭地说,“不过也算是个法子。”

她慢悠悠道:“家财万贯者,无饮食之忧。因此派人去轻点各家仓廪地窖,取十之一二强捐借出来,剩下的自愿捐借。专人将其悉数记账,来年朝廷再按利偿还给各家。如此,不至于刮地三尺、惹人不快,又不至于无粮奉北、将士受困。”

派人清算家财,派谁清算呢?清算多少呢?

这就是可以操作的地方了。

江穆听懂了这话的言外之意,沉思片刻,总算咬咬牙答应下来,口中道:“这……这虽难,但臣定竭力去办!”

徐仪道:“细看此策,其实对各家无害。今日我们殿下就给江大人透个底,朝中重视这批粮,对于捐借有功者,朝廷明年有大赏,什么皇商义商的……”她掩唇一笑,悄道:“您心里明白就好。”

江穆了然,终于解开了心中疑惑。他心想,难怪长公主一开始摆出严厉模样,原来是因为甜头无法直说。够义气!

他诚恳道:“臣等定不负殿下所望。”

长嬴眼带笑意:“有劳江大人。”

宴席散后,徐仪跟着长嬴身后回院子,走到一半时,忽有人追上她们。

长嬴本以为是江穆有话要说,回首看去,却见是自己手下的女使匆匆忙忙地追回来。

徐仪问道:“什么事值得你大惊小怪的?”

女使忙告罪失礼,长嬴摆手问道:“安阙城传来什么消息?”

女使环顾四周,见无外人,才道:“宫中眼线密信传来,说贤妃有孕,陛下禁足闵昭仪。”

李洛已经十九,这两年又陆陆续续地临幸了不少人,这个孩子不算太意外。

但长嬴眉头一皱,问道:“闵恣怎么了?”

“听说是闵昭仪在御前侍奉笔墨时没留意贤妃,惊吓了她。陛下大怒,便将其禁足十日。”

又耍孩子气性。可他已经不是孩子了。

长嬴嘱咐道:“派人关照闵恣,别叫她再受委屈。”

女使嗳了声,说:“昭仪找人给殿下带话说无碍,只是暂避锋芒,免得惹火烧身,请殿下放心呢。”

长嬴颔首——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码字又不顺了起来……

第65章 硕鼠

暮秋的安阙城略有凉意, 宫里还没点起地龙,于是李洛命人把窗封得紧紧的,免得冷风吹进来, 伤了贤妃的身子。

贤妃窝在榻上,看着李洛吩咐完这个又吩咐那个, 不由得笑了:“哪就那么精细了, 陛下大惊小怪。”

李洛回过头, 斯文俊美的脸上显出温柔的神色来, 他对着贤妃笑了笑。

这些年, 他也厌倦过贤妃活泼的性格, 但贤妃怀上了他的第一个孩子,李洛端详着贤妃,久违地从她明朗的眉眼中又打量出可爱来。

有女使进出时带动风声, 被李洛呵斥。他如今威仪愈足, 女使被吓得瑟瑟发抖。

贤妃忙替女使求情, 说:“这都不算什么的, 妾身自幼身体康健, 没那么容易受伤。”

李洛这才把女使打发下去,认真地看向贤妃。

“你怀的是朕的第一个孩子。”李洛缓缓地说, “朕一定要好好对你,也好好对这个孩子。”

贤妃扬眉笑道:“我相信陛下是一个好父亲。”

“朕总算有子嗣了。”李洛的眼睛里充满喜悦, 有了子嗣, 皇位就会更加稳固——尤其是对比尚未成婚的长姐。

贤妃性格好动, 想下来走走,被李洛按在榻上,贤妃不乐意,给女使使了个眼色。女使上前笑道:“陛下, 贤妃要多动一动才能保证身体呢,这样才能诞下健康的皇嗣呀。”

李洛这才放开自己按住贤妃的手,道:“一定要保重,等你生下皇嗣,朕就封你做皇后。”

这话意味太重,贤妃不敢应,只是说:“瞧陛下高兴坏了。”

李洛看着她,微微点着头。

“但妾想求陛下一件事情。”贤妃道,“陛下先听一听,再决定允不允,好吗?”

李洛心情不错,大方地说道:“你说吧。”

贤妃轻声道:“妾与长姐赵唯一同长大,情分非他人可以比拟。但自从妾入宫后,长姐又忙于政务,总是不得相见。”

“朕记得赵唯,她前些年还入宫请过安?”

“不错,但那是前些年了。”贤妃垂首黯然道,“当年家中认为长姐离经叛道、惊世骇俗,因此将长姐逐出家门。自那之后,妾就再也没见过长姐。”

李洛皱眉道:“这做得过分了些。你想让她入宫陪你?”

“妾不敢奢求至此!”贤妃忙道,“只求陛下允长姐入宫陪妾小住几日也好。”

这些年来,李洛与长嬴虽还保持着姐弟之间的和谐,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和长嬴有了隔阂,因为皇权,因为政见,因为太多东西。

有时候李洛会很怀念最初自己刚刚来到安阙城的时候,虽然手里没有权力,却有长姐全心全意地帮衬自己。可他后来想起来,也明白长嬴帮的不是他,而是自己。

因此听贤妃描述自己与姐姐的情分,李洛心有触动,又格外怜惜。

贤妃满怀期待地看着李洛,李洛唔了声,很痛快地答应下来。

…………

“这就是送来的第一批军粮?”

刘云真伤好之后,拉着燕堂春一起去查看送来的粮食。

这几年,随着长嬴在朝中的大力推进,朝中陆陆续续从科举、举荐、征召等各个渠道添了许多女官。因此这会儿见到负责粮草的是几个女官,燕堂春也没有多想,只当是户部的人。

燕堂春和刘云真两个人绕着粮来来回回地看,几个身穿官袍的女官面带微笑地看着她们,口中答道:“是的,这只是第一批。朝中计划一路边收边运,在入冬前共送来五批。”

燕堂春纳罕道:“虽说不算富裕,但竟然是好模好样的真东西,看上去没被克扣多少?”

女官听出她在暗讽之前的事情,恭谨地回答道:“朝中得知竟有人胆敢贪污公粮后,立刻严加追查,处置了几十个人。这回特意派出我等,三令五申,一定要将这批粮草完好无损地送到前线。”

燕堂春露出满意的神色,与刘云真对视一眼,便让辎重处的人把粮草分配下去。

几人本来要散了,燕堂春忽然想起什么,回首看向女官,问道:“这回负责运粮的人是谁?赵平辜赵户书吗?”

女官们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揶揄。

燕堂春更摸不着头脑,疑惑道:“不会是秦琦吧?”

“不是,”女官笑眯眯地说:“是崇嘉长公主。”

燕堂春愣住。

女官补充道:“就是长嬴殿下。”

燕堂春当然知道这是长嬴,满朝找不出第二个公主了。

但是长嬴怎么会来?

她不应该在安阙城谋夺她想要的权力吗?运粮这种事情,虽算个好差事,可万万不至于劳动到她吧?

燕堂春心里有个猜测,猜想长嬴是不是为她而来。

若是十年前,燕堂春一定深信不疑;可是如今她们分别五年,燕堂春不敢想。

女官是长嬴一手提拔的人,在来时也明白长嬴的意思,见燕堂春神色便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女官笑意盈盈地说:“殿下总想快些见到燕将军,却碍于路程遥远与俗物冗杂,只好托我们代为转达问候。还望将军再耐心等等,最晚初冬,我们殿下便该到了。”

燕堂春完全心不在焉起来。

最晚初冬就要来了吗?那她能见到长嬴吧?

北疆在秋冬严寒,长嬴带厚衣裳了吗?现买也成,就怕这边的衣裳衬不好她。

路途遥远,长嬴在路上会做些什么呢?经停哪些地方?有没有她们两个共同经过的路程?

长嬴……也和她一样心怀期待吗?

再这样想下去,燕堂春觉得自己接下来的日子简直要寝食难安了。她强逼着自己抽离思绪,却发现闭上眼睁开眼想的都是长嬴。

见她此情状,刘云真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她替燕堂春答谢了女官,而后拍拍燕堂春的肩膀,说:“今儿没什么事儿了,陪我走走。”

燕堂春分神瞥了刘云真一眼,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

微服查探的长嬴被人拦住。

那人是个文人模样的青年。

徐仪下意识挡在长嬴面前,警惕地盯着拦住长嬴的人。

长嬴在她身后打量了片刻,而后笑了,道:“无妨,是堂春的朋友。”

徐仪这才让开。

原来拦住长嬴路的人是赵昇。

他是燕堂春从前乳母的儿子,本在老家读书。后因田地被昭王侵占而求到安阙城来,被长嬴安顿下后。

等赵昇再次崭露头角就是六年前的秋闱,他与秦绮、赵唯是同年考生,在当年就进了翰林院,后外放下去历练,可谓前途无量。

长嬴打量着赵昇,见他面色不虞、形容憔悴,不由得有些疑惑。按理说他不该过得如此潦草。

赵昇对着长嬴长揖道:“殿下……”

长嬴缓缓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本宫来吧。”

进了一家茶楼,长嬴挑了间清净的雅间,与赵昇相对而坐。

“本宫见你憔悴,可是有什么难处吗?”长嬴率先关怀道,“若力有不足,可说与本宫。”

赵昇苦笑道:“哀民生之多艰,终至于衣带渐宽、无计可施。”

“保重身体,方得来日方长。”长嬴劝道,“你的品格才干,朝中都很清楚,迟早能有大显身手的一天。”

赵昇吸了口气,抬起头说:“殿下,其实臣此次贸然拦下您,是有事相告。”

长嬴见他终于打算讲,便点头,道:“洗耳恭听。”

“边疆战事告急,耗用了大量钱财,殿下此行可是为了解钱粮之困?”

长嬴道:“不错。”

赵昇道:“可是百姓们禁不起征收税赋了!明州这些年,确实是按朝廷规定征收夏秋两次官税,可是那些尸位素餐的硕鼠们!他们不止要朝廷规定的十一税,还要许多杂税,比如刺史纳妾,要向百姓们索要‘贺喜税’等等……此番情况,与臣当初所受困境别无二致。”

这些长嬴都知道,在她看到刺史府那些装潢时就猜到了。

但长嬴却只是轻轻扯了扯唇角,说道:“本宫是来解决问题的,食国黍者、刮民脂者,才是本宫征收所面向的人。”

赵昇微微松了口气,知道自己没有赌错。他道:“既然殿下只征收富户粮,臣还想求殿下一件事。”

长嬴却道:“为国为民之计,你不必求,本宫也会做。谋私利之策,即便你求了,本宫也不会应允。”

赵昇听到这话,却不禁长长地舒了口气。

“臣不求私情。”他抬眼,直视着长嬴说,“臣只求将来殿下若能有粮,请分还给明州百姓一些。”

长嬴唔了声,中庭偏长使得她的面容看上去很淡漠,不笑的时候有种不近人情的感觉。

但她应得很快。

“这不需要你求本宫。”长嬴略笑了笑,眉眼间的淡漠被消融,如春水含冰,“若能清算完这些硕鼠,除边境供给外,余下的尽数都会分还。”

这是长嬴做出的承诺。

赵昇早知她是个好公主,可直至如今,才终于放下心来。他从袖中勾出一张纸条,将其轻轻地压在茶杯下。

感受到长嬴的目光,赵昇微低着头,说道:“臣不敢直言,求殿下在臣走之后再看。若能确定这纸上的消息为真,便不枉臣深入江府了。”

说完,赵昇撑着桌子站起来,对着长嬴又是一揖到底,而后哑声道:“臣告退。”

说完,他对门口的徐仪点点头,缓缓地走了出去。

而后徐仪上前,用目光询问长嬴,长嬴道:“看看吧。”

徐仪拿起纸条,见其上只有八个风骨可见的字,却字字珠玑。

她面色一肃,将其递给长嬴。

“江宅藏私,游鱼可窥。”

长嬴眯起眼,略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为了码字,七点就起床了,我得在期末周之前完结……

第66章 思念

刘云真一行人被伏击的消息很快就报到姜邯那里, 好在粮草没丢,否则事情会更加严重。

姜邯下令严查,派出了身边的斥候亲自去看了现场, 确定是故赫人所为。

燕堂春坐在军帐内,听着斥候来报消息, 眉头紧皱。刘云真端正地坐在一旁, 也听得发愁。

斥候退下后, 燕堂春看向刘云真, 叹道:“故赫要过冬了啊, 他们耗了几年, 终于耗不下去,要狗急跳墙了。”

刘云真右手指节重重地碾着左手心,道:“但我们未必能打得起。”

“打不起也要打。”燕堂春果断地说道, “经此一役, 把故赫彻底打服了, 以后才有太平日子过。否则再这样耗下去, 三五年还能行, 十年二十年呢?更久呢?”

她苦恼地说:“劳民伤财,朝廷也供不起了。”

这五年, 最开始在故赫部落撕毁条约时,朝中还算震怒, 对北疆态度还好一些, 粮草没有短缺过。

可故赫一直像游鱼一样, 除了最开始还正面应战,后来一直泥鳅一样打伏击,北疆很难结束战事。这样拖下去,朝中也不愿意供给了。

这些状况, 刘云真都明白。

她想了片刻后,认可了燕堂春的说法。

要打,要把故赫部落彻底打服、打怕,否则不能免于后世战乱。

“那就要集结兵力,早做打算。”刘云真沉吟,而后道,“我带兵前去吧,你守卫罗城,正要可以接应供给大军粮草。等入了冬,咱们再轮换。”

燕堂春一怔,她确实想过轮换,但没想到刘云真率先提出。

刘云真揶揄地笑道:“不让你接应粮草,你可怎么趁机见一见心上人呢?”

燕堂春瞪她一眼,可到底没反驳。

倘若是长嬴来送前线供给……那燕堂春真的很想见一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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