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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2 / 2)

…………

自十年前明州叛乱起,其境内的各个势力鱼龙混杂,其中以富商和官僚为盛。

长嬴北行过程中首选明州作为第一个地点,除了地理原因外,就是因为它太适合杀鸡儆猴。因此她此行不止带了家将,还有连三营的几队人,与兵部一同互送。

这一天,从安阙城带出来的护卫队围了刺史江穆的私宅,等闲人不许进出,围了两天,把湖水抽干,显现出湖底的密室来。

湖底暗藏百万金银,江穆明州职不过六年,便已经有此积累,其中藏的全是黔首血泪。

长嬴负手立在静了许久,才磨着牙关命人接着搜查。

同日,有不堪欺压的农户状告尊前,描绘了其终年田耕却无粮可吃的惨状。

从徐仪的目光看去,长嬴的眼里仿佛淬了冰,饶是她们想过江穆贪污,也没敢想到他竟然过分至此。

“抄了江宅。”长嬴一字一顿地说,“还有什么冤情,都派人去查。今日本宫在此,听尽明州不平事,看看谁还敢暗度陈仓。”

……

崇嘉长公主在明州动怒,私自抄了江家的消息很快就传进了安阙城,当然有人反对,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因为来报此消息的人还献上了长嬴亲笔,描绘了明州百姓之艰与江宅之富贵,两相对比,其愤慨已经跃然纸上。

自从李洛愈发强势,长嬴已经很少独自决断。但此次她态度强硬,在亲笔中指明:她非但不悔过,甚至从明州开始,她会接着严查地方郡县,绝不错放一个贪官污吏。

在亲笔的最末,她不咸不淡地向李洛请命。但显然可见,这只是走个过场。

事已至此,李洛难不成还能不批?

但他问长嬴要了详细过程,要求她讲明为何先斩后奏。

长嬴回信则称,是一个名为王何弋的富商深入江宅,发现了这个秘密,因义上报。

长嬴请朝廷奖励此义商,李洛思忖后认为此言有理,于是下旨给了王何弋义商的称号。

明州的王何弋在家接到嘉奖旨意时,整个人都蒙了。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检举过江穆?他顶多是明哲保身,不与其同流合污,但是他哪敢招惹这群官商勾结的人!

但他立刻就猜到了长嬴的意思。她需要一个商户,一个率先站出来的商户。既然没人站出来,就把人架起来。

王何弋就是那个被架起来的倒霉蛋。

他已经被明州其他势力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王何弋在家里对着烛火想了一夜,第二天求见长嬴,倾尽半数家财捐了钱粮,算是彻底上了这条“贼船”。

长嬴对他的造访并不意外。

徐仪在里间收拾要带走的东西,她们今日午后就打算动身。

长嬴在外间与王何弋相对而坐,端详半天他的苦脸后,忽然笑了:“看来王公是对朝廷的义商称号不满意了。”

“不敢!不敢。”王何弋忙哭丧着脸道,“这不是不为朝廷尽心啊,只是害怕家旁的豺狼虎豹。”

“原来如此。”长嬴唇角带笑,“朝中还说来年给义商减免半数商税,看来也不能慰藉王公忧惧之心?”

王何弋嘴巴缓缓张开,半天没反应过来。长嬴但笑不语地等他反应过来。

“殿下啊!”

几息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喊,王何弋当场就要涕泪横流,他慨然道:“我等愿为大楚肝脑涂地啊!”

本朝轻视商业,对从商者征收重税。近两年虽有改善,甚至允许了商户清白子参加科举,可是不妨碍商税还是重。

若能减免来年一半的商税,别说得罪明州这些人,就是更多代价,王何弋也愿意付出!

当天他回家之后,就喜气洋洋地将此事宣扬开来。

一时间,明州商户对“义商”之称趋之若鹜。众人对着王何弋牙根痒痒:原来不是你小子背叛大家,而是闻着味先讨巧去了!

第二批粮就这么半捐半借地凑了出来。除军中粮草外,余下的那些,长嬴全部命人返还各农户。

明州暂时无主,长嬴则请旨令赵昇暂时顶上,待朝中下季核查官员时再做安排。

赵昇当然明白长嬴的苦心,对天发誓说一定会爱民如子。

在明州这样的氛围里,长嬴启程北去。

而在北疆,刘云真已经率兵往扶摇关去,罗城驻地里只剩下了燕堂春。

今日她杂事做完,又去训练新兵的地方转了一圈,见万事井井有条,便暂且放下心,去最热闹的街上逛了逛,最后拎着几袋点心进了一家面肆。

面肆中生意惨淡,傍晚的时辰却没几个客人,就几个少年围坐着聊天,桌上只有一碗阳春面。

面肆最里面的柜台那儿,一个女人无所事事地拨着算盘珠子玩。

“姑母,”燕堂春打招呼,“过来吃点炸小酥鱼。”

那女人抬起眼,赫然是当初趁乱出宫的燕御尔。

燕御尔见是燕堂春,眉开眼笑地说:“怎么有时间过来了。”

燕堂春说:“今天闲。”

燕堂春来到北疆后才知道,燕御尔离开安阙宫后并没有离开大楚,而是在北疆安定下来。她去草原游历过,也在姜邯手下做过事,最后决定在罗城开一家半死不活的小面肆,算是安定下来。

燕堂春选择进入罗城守备军,也有燕御尔的原因。

燕御尔从算盘里抬起头来,和燕堂春一起走到角落里的个小桌子前坐下,她率先拆开了小酥鱼的袋子,推到燕堂春的面前。

“姑母最近有收到表姐的信吗?”见燕御尔吃着,燕堂春趁机问道,“我许久没收到过了。”

“也许有什么事情,寄信不便吧?”燕御尔道,“我这个月还没有收到,但她上月信中曾提起,说本月也许离开安阙城,不一定能够按时写家书。”

燕堂春想起来自己收到的信里也提起过此事。

燕御尔问:“是长嬴要去哪里吗?”

“嗯。”燕堂春说,“在来北疆的路上了。”

燕御尔动作一顿,几息后恢复正常,她说:“开始了啊。”

“开始什么?”

燕御尔弯了弯眼:“堂春,你猜一猜。”

燕堂春哪知道自己能猜什么,她摸不清长嬴的想法。

燕御尔却托着下巴,忽然说:“你们和离啦?”

刹那间,燕堂春呼吸都停滞了:“……什么?”

她从来没和燕御尔提起过自己与长嬴的事,燕御尔何出此言!

“两个小孩子还想瞒我呀?”燕御尔笑眯眯地揶揄,“你们那心思我早八百年就知道。”

燕堂春尴尬地摸摸鼻子,燕御尔说:“我以为你知道长嬴想要做什么呢,你不清楚吗?两个人真出问题了?”

“没,”燕堂春下意识说,“没出问题。”

燕御尔噢了声:“那你猜猜长嬴想要做什么?”

话都提醒到这个份上,燕堂春猜也该猜出来了。

除昭王、流祺王,封云王靖王,把异姓王势力赶出安阙城;前几年长嬴替李洛担责,长跪宫门时,收服了朝中清流一派;收赵唯、限制秦绮,平衡世家……这些长嬴都做得很好。

她还差什么呢?她怎么才能收获最后那个契机呢?

军权与名分。

要有不可撼动之力,要名正言顺。

燕堂春便明白长嬴此行的另一个目的了。

但她还有一点不解。

“但姜老将军不是长嬴的老师吗?”燕堂春疑惑地说,“北疆诸军也没反对过长嬴吧?”

“犹嫌不足罢了。”燕御尔说,“她可能也想见见你。”

这话太直白,燕堂春听完就闷头吃东西,权当没听到。

此时面肆来了客人,问她可能做阳春面,燕御尔逗够燕堂春了,便应了声客人,起身进后厨煮面。

燕堂春咽下小酥鱼,连喝几口水才缓过来。

本来不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但太多年没见了……她真的太过思念。

不知道长嬴是否怀着同样的心情——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67章 重逢

同一片天地下, 长嬴收回远眺的目光。大漠苍茫,视野里是安阙城从没有见过的辽阔景象。

车队走得很快,紧赶慢赶, 终于在入冬前赶到了北疆。此处是北疆与贺州的交界处,照这个速度, 再走一天就能到罗城驻地——北疆粮草总调度的地方, 也是长嬴此行的目的地。

“堂春还在罗城吗?”

徐仪不知道第几次回答:“在的, 在的。”

长嬴这才嗯了声, 道:“再往前走一走, 等傍晚再休整。”

“是, ”徐仪来到长嬴身边是有事要报,她道,“安阙宫中传来消息, 贤妃因有孕在身, 不便侍驾, 陛下便临幸了几个宫人。其中有一个格外得宠, 已经封了才人。贤妃与这位才人闹得不太愉快。”

“她有赵唯提点, 清楚自己该做什么。”长嬴垂眸思索片刻,问道, “这个才人是什么人?”

“殿下想得不错。”徐仪道,“这个才人姓夏, 出身清白人家, 但她的婶母曾是秦琦的奶娘。我令人调查过, 她的得宠也有秦氏 背后的推手。”

长嬴微微一哂:“随他们去。”

世家平衡已久,此消彼长,想要击溃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情。长嬴为此铺垫数年,只差一个契机了, 她不急。

一行人在傍晚时休整 ,翌日天亮后接着赶路。

有几个连三营的人原本担心崇嘉长公主身份尊贵、吃不得苦,已经做好了拖慢行程的准备,没想到实际到的竟然比预计早半个月,一时间不禁神清气爽。

翌日午时,前去探路的斥候纵马归来,对长嬴扬声笑道:“殿下,前面就是罗城了!申时就能到!”

长嬴便道:“可给罗城驻地送信?”

“殿下放心!”斥候道,“那边有杨雪副将来接应咱们。”

话还未落,长嬴放眼望去,见远处便有一行轻骑奔来了。

罗城气候不算太干,城外有密林,林外有草地;若逢雨水充足的几年,没准还能种些好养活的东西。

大老远的,就能见一个女子策马而来,肩上的轻甲衬得她面容坚毅,早褪去了五年前稚嫩青涩的模样。

长嬴指尖轻点,不由得一怔。堂春身边的副将变化都如此之大,那堂春呢?堂春有没有变化?

为何会有这样的变化?堂春吃过苦吗?她受过伤吗?

思绪中,赶来接应的杨雪已经下了马,对长嬴抱拳长躬道:“末将杨雪参加长公主殿下!”

她一开口,身后十数将士也跟着行礼,长嬴回过神来,免了她们的礼。

杨雪直起身,往长嬴身后扫了一眼,对长嬴笑道:“殿下大驾光临,末将有失远迎。”

长嬴收回打量的目光,克制着问燕堂春的冲动,只道:“守城艰苦,辛苦诸位了。进城再谈吧。”

杨雪挥挥手,身后十数将士便和长嬴带的人混在了一起。几人在前引路,车马缓缓前行,像一条细水长流的河。

杨雪骑马跟在长嬴车架旁边,对长嬴说道:“我们将军本来想亲自来,但姜老将军听闻殿下要来的消息后也要赶来罗城,燕将军只好去接老将军了。”

姜邯带了燕堂春五年,如今情分非同寻常,长嬴表示理解,又问道:“姜老将军身体可好?”

“上回见是在夏天的时候,那会儿还精神着,比末将等人都利落呢。”杨雪略收了收缰绳,隔着窗与长嬴笑道,“殿下放心。”

长嬴点点头,把话题不着痕迹地引到燕堂春身上:“你们将军呢?”

杨雪唔了声:“一切都好。”

这四个字简单凝炼,把徐仪听得发笑。她调侃地看向长嬴,见长嬴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公主有心,可惜小将是个棒槌。

…………

斥候估得没错,申时,她们到了罗城驻地。

杨雪让人把粮草护送到驻地,自己则带着长嬴与徐仪等人去休整。

罗城是个小得过分的城池,连个主将府都没有,最气派的人都得窝在小院里,连祺王世子刘云真都不例外,为的就是战时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撤出去。

把长嬴带到提前准备好的宅院里后,杨雪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说道:“住舍简陋,还请殿下见谅。不过旁边挨着的就是我们将军住的地方,有什么事情也好联络。”

长嬴道无妨,又问了一遍:“姜老将军何时过来,本宫也好拜访。”

杨雪:“不知道呢。”

杨雪如此答,长嬴不好再问,只好先罢休。一旁看热闹的徐仪暗自发笑,代而问道:“你们将军何时出城的?”

“午时,和接到殿下消息是前后脚。”杨雪挠头,“其实这会儿也该回来才是,不知道因为什么耽搁了。”

徐仪轻声细语地道谢,又问可有热水。

“得自己烧。”杨雪说,“等会儿我让人给柴房收拾出来。”

安排妥当后,杨雪才离开。

徐仪转身看向坐着的长嬴,笑道:“殿下方才怎么不直接问呢?”

多年交情,不止上下,更是挚友。徐仪难得放肆调侃。

长嬴瞥她一眼:“问什么?”

徐仪笑着说:“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啊。”

长嬴随手捡起桌上摆的枣就朝徐仪扔过去,徐仪眼疾手快地接住,道:“知错了。”

燕堂春等人回来得晚,天色已经黑了,回来后也没找长嬴。长嬴心里觉得不对,派人去问,才知道他们遇上了伏击。好在早有准备,并无大碍。

长嬴听到这消息,当即就要往燕堂春那边去,但燕堂春似乎早有预料,派人引她到了姜邯那处。

姜邯的住处里灯火通明,他们正在商讨应对伏击的策略,长嬴进来时,正见到燕堂春挡在姜邯身前,指着行军图发表看法。

长嬴进来后,燕堂春回过身子看向她,骤然收声。

为了方便,燕堂春的头发剪过很多次,她虽爱美,北疆却没机会给她装扮琢磨,这会子头发长短不一地落在肩头,与当初在安阙城时的精致对比,乱糟糟的。

长嬴目光在她发梢上停留一瞬,很快又挪到别的地方,她像贪心不足的兽,用目光把人上上下下地拆吞一遍,才在徐仪的轻咳中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长嬴心想,几年不见,堂春看起来还算康健,其他的都还怪别致的,真好。真好。

燕堂春搓了搓手指,生出想跑的冲动——她当然不是怕了,也不是不喜欢长嬴方才侵略的目光。

她就是……感同身受。

好想用同样的目光回敬,可惜时机不对。

燕堂春垂首,无声退到了姜邯身后。

长嬴把视线移到姜邯脸上,正对上姜邯意味深长的目光。长嬴清咳一声,对姜邯颔首道:“老师。”

姜邯不和她客气,说道:“你随意坐,我再和堂春聊一聊。”

“是关于故赫吗?”长嬴没坐,她走到燕堂春身边,看向行军图,“我听说今日有伏击,诸军不意外的样子,看来是习以为常了?”

她离燕堂春太近,燕堂春便悄悄抬眼瞄着她,发现五年后的长嬴更加成熟从容,不染烟火的清冷气减少了,威仪反而更盛。

姜邯没眼看,偏开头回道:“今年的故赫愈发放肆,必须要找机会清理一次。”

“唔,”长嬴道,“我不懂行军打仗,但将军们需要什么尽管提,我会为各位协调朝廷。”

这方面姜邯是信任长嬴的。但此事不急于一时,不是非得今日议。

眼看天色渐晚,自己身后站着个鸵鸟,身前还有个长公主要笑不笑地盯着人,姜邯赶紧把她们两个赶了出去。

“明日辰时再过来,今儿不早了,赶紧回去歇着吧。”姜邯拍了拍燕堂春的肩,然后又看向长嬴,“老臣便不送殿下了。”

“老师早些歇息。”长嬴微微一笑,“我和堂春便不打扰了。”

等两个人都出了姜邯的屋门,两个人同立檐下,竟然有些无所适从的感觉。

五年未见了。

她们都彼此依偎过,她们的内心深处也都相互牵连着,可是炽热的内心被经年的分离套上一层透明的的壳,要融不融的,反而有些春水夹碎冰的疏离感。

好在燕堂春是个很会调理自己的人。她歪头瞄了眼长嬴,见长嬴抿着唇,看下去还淡定,其实以她对长嬴的了解,此时估计无所适从了。

燕堂春拍了拍长嬴的胳膊肘。这动作不算亲昵,却刚好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隔膜,帮她们寻回熟悉的感觉来。

长嬴眨了眨眼,率先开口问道:“过得还好吗?”

“我们不是每月都通信么。”燕堂春笑了笑,狡黠地问,“你有没有仔细看我的回信?”

当然看了。

长嬴默默看着燕堂春,这话不需要说出口,燕堂春就能从她的眼神里明白她的意思。

长嬴知道燕堂春最开始来到北疆时并不被接受,因为燕堂春是乍临高位,情况不同与她年少时往北疆闯的那次。但燕堂春很倔强,她憋着一口气,卯足劲立功表现,到如今,已经没什么人不服她了。

长嬴还知道燕堂春喜欢北疆的烤奶和烈酒,只要不误公事,便常常一醉方休,还在醉里给长嬴写过信。信寄出去后又后悔,可惜追不上驿使了,只好把这种心情写在写一封心里,劝长嬴把醉信当废纸。

长嬴当然没有当废纸。燕堂春寄出的每一件东西,书信也好,物件也罢,都被长嬴好好地收着。每一次见到这些东西,长嬴就能在安阙城中回忆起她们的共同的过去。

如今不需要回忆了,心上人就站在眼前,长嬴克制又克制,还是没忍住向前一步。

燕堂春没有等她下一步动作,率先牵住她的手。

其他人遥遥跟在身后,今夜的她们像一对稚童,手牵手回到同一个家——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为何我呈现出来的东西与大纲两模两样……哭TAT

今天有个论文答辩,没时间写文了,明天的章节晚点更ORZ

第68章 执炬

轻啼掠过, 暗月残风。初冬的夜里,纸窗映出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影子。

屋内烛火昏昧,堂春衣衫半褪, 给长嬴看她的伤。

旧伤有很多,燕堂春已经不疼了, 长嬴一道又一道地指过去, 燕堂春便给长嬴讲述每一道伤疤的来源。长嬴满目心疼, 连呼吸都轻轻的。

曾经长嬴所能看到的最严重的伤就是燕堂春腕间的那一道, 她时常摩挲, 希望能够抚平。然而今日她见到了更多, 有从马上摔下来时留下的,有被刀锋擦过时留下的……最严重的一道是在右肩,是被火铳炸的, 燕堂春养了半年。

这些伤疤, 是任长嬴抚摸多少次都不能平的。

“别碰了。”燕堂春有些不自在, 回身抓住长嬴的手, 说, “已经不疼了。”

长嬴回握住燕堂春的手,目光又落在她左肩的淤青上, 轻声问道:“这里也不疼了吗?”她带着燕堂春的手一起落在左肩上。

这是今日才有的。

燕堂春默了默,说道:“你心疼我, 我就不疼了。”

长嬴微微笑问:“倘若我不心疼你呢?”

燕堂春反问:“你做得到吗?”

长嬴做不到。

“好啦, ”燕堂春说, “我最开始也不高兴,后来就想开了。既然我想留在北疆,我想在这里立足,那这些就是我必须经历的。你出去问一问其他人, 谁没有几道伤疤?”

长嬴垂眸嗯了声,又说:“你爱美,等回了安阙城,我给你寻些祛疤的药。”

燕堂春说:“还好,这几道疤痕不算太丑。”

堂春穿好衣裳,又问长嬴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长嬴道:“朝中……”

“嘘。”燕堂春食指竖在唇边,“我不是问你大权可否在握,我只问你过得好吗?”

长嬴坐在燕堂春身边,帮她整理衣襟,一边说:“有些无趣。”

“哪里无趣?”

长嬴坦白道:“陛下权欲愈重,常常出错,我要为他兜底,有些厌烦;世家平衡要费心;女官处境改善许多,但很难走到高位,与那些人争吵时也很厌倦。”

“那你还愿意待在安阙城啊?”

长嬴笑着说:“握住想要的东西可以抵消这些厌倦。”

燕堂春耸耸肩,盯着长嬴说:“为什么离我那么远?”

除了刚才看伤痕的时候还算近一些,其他时候,她们之间隔了得有三尺。

长嬴温声说:“还记得我在你来北疆之前说过什么吗?”

当时长嬴说的是“等以后吧”,燕堂春记得很清楚。对于长嬴来说,这句话就意味着她与燕堂春就此分开了。

但是燕堂春没同意。

她一把抓住长嬴,把人拽过来,强制亲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说:“我也说过,我一辈子都愿意听着世俗锁链的声音。所以你的话不作数,因为我没同意。”

长嬴撑着身子说:“我过段时间就会回去,这次回去将会收网,从此以后,再难离开安阙城了。”

“这不是你要和我分开的理由。”燕堂春直白地问,“你是觉得我配不上要当皇帝的人吗?长嬴,我配不上你吗?”

长嬴无奈地说:“你知道的,我绝无此意。”

“那我就能和皇帝在一起。”燕堂春眉眼野性,毫不避讳地说,“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你多久回一次安阙城呢?车马慢,书信会丢,你要和我做织女吗?”

“那是以后的事情。”燕堂春说,“等你当了皇帝再说吧。”

燕堂春是铁了心要把这段感情走到底,什么人都别想阻拦,包括长嬴和她自己。

这是烈火一般的感情。长嬴的眼底映出燕堂春的影子,一言不发地沉默着,像是被灼伤了。

片刻后,长嬴主动抱住燕堂春。

迎风执炬又如何,爱欲无惧烧手患。

烛火摇晃着、摇晃着。

…………

浓重夜色下的安阙宫是安静的,宫人从不会喧哗,一切精细而平淡。

李洛从贤妃的宫里出来,他扫了兴,要去别处。

贤妃不愿意迁就他,直愣愣地站在他身后,死死咬着牙才能控制住眼泪,憋得眼眶通红。

李洛大步往外走,几个宫人趋步跟住李洛。

大监说道:“陛下啊,您和贤妃置什么气呢,贤妃怀着身孕呐。”

李洛甩袖怒道:“朕不惯着她的毛病!”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贤妃的委屈。她一抹眼睛,道:“我没求你惯着我!”

李洛脚步停下,阴冷地回过头:“你什么意思?”

贤妃不说话,只瞪着他。

李洛:“给朕开口说话!你是什么意思?!”

贤妃的泪流出来,她被吓到了,哽咽道:“你不封妃,我就还是赵家女,我根本不需要你惯着我,我在家过得好好的,都要议亲了……”

李洛的脸色登时沉下来。他咬牙道:“你再说一遍。”

贤妃小声哭起来,惊动了殿内的宫女,宫女小跑出来给她擦眼泪,对这个场面感到心惊胆战。

这时,有宫人从宫门外进来,对李洛说道:“陛下,夏才人求见您呢。”

李洛不耐道:“她来做什么?”

“夏才人听说陛下不愉快,特意来请陛下去她宫里呢。”

这话可信度不高,哪有哄人哄到其他妃嫔宫门口来的!但李洛绷着脸想了片刻,还是说:“让她进来吧。”

夏才人进来时,李洛负手站在阶下,面色不虞;阶上的贤妃还在哭,越哭越伤心。

夏才人盈盈一拜,疑惑地看向贤妃:“贤妃这是……”

李洛摆摆手:“不必管她!”

夏才人柔声道:“陛下不要动怒了,如今后妃不多,闵昭仪还在禁足,若是没了贤妃姐姐,这宫里可怎么办呀。”

“那就解了闵恣的禁足!”李洛拂袖怒道。

夏才人笑容一滞,很快又恢复正常,轻轻道:“妾的宫里给陛下炖了梨汤,陛下消消气,去妾那里坐一会儿吧。”

贤妃的殿内很快就恢复安静,宫人们这才敢出声劝慰。

小竹是从赵家带进宫来的,本来是赵唯的贴身侍女,赵唯担心妹妹在宫中吃苦,特意托她来照料。

小竹把贤妃扶进屋内,把其他人都打发下去后,一边拿帕子给贤妃擦着眼泪,一边温柔地说:“小姐呀。您和陛下生什么气呢?他是九五至尊,是安阙城的天,您捞不着好处的。咱们不如就在宫里安安稳稳的,左右咱们家显赫,不用求着陛下过日子,您也能不靠陛下把孩子养大。”

“他算什么天。”贤妃咬牙恨恨地说,“他要是真那么厉害,就不用封我,不用宠幸夏才人,不用纳闵恣!”

“小姐慎言。”小竹叹道,“想想孩子呀,动了胎气可怎么办!”

贤妃又哭起来:“我不想生孩子,姐姐什么时候接我回家。”

她生性好动,从小就是最让家里头疼的那个姑娘。最开始来宫里时,贤妃还有些新鲜感,陪李洛玩、自己玩都能快活。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把什么都看腻了,怎么日子还没熬完呢?

小竹轻轻拍着贤妃的后背,温声安抚着她。

…………

闵恣被解了禁,照旧行走言台。

过了这五年,言台已经彻底成为六部和皇帝之间联络的中枢机构,颁圣旨、达天听,都得经过言台这道程序。

经过平衡与摸索,言台内的人员也固定下来。为了执行迅速与决策顺利,言台纳进了六部尚书,工部因无尚书,便由左侍郎周止盈顶上。除此之外,还有皇帝、长公主、六部尚书各自荐举的人与御史,比如宋青、李勤、赵德韧等等。

而闵恣算半个言台人。她无职务在身,还要受后宫辖制,但却在长嬴的保举下开始正式参与事务,主要负责文书审查。

这一天,周止盈要把工部修缮的文书送去给闵恣,走进屋里时见只有闵恣一个字伏案写东西,脚步不由得顿住。

还没等她退出去,闵恣就已经闻声抬起头,见是周止盈,也只是道:“进来吧,其他大人都去寻陛下了,只有我在。”

周止盈才想起来今日陛下传召了值班的几位臣子,但她临时来送文书,一时竟然忘了。周止盈把文书搁在闵恣手边能拿到的位置,而后就要离开,却被闵恣叫住了。

“嗳,止盈。”闵恣无奈地笑了笑,“你得和我说说这文书要怎么办。不急的话就留下坐会儿吧,这里也没有洪水猛兽。”

周止盈愣了会儿,才咽了咽口水,问道:“我能留吗?”

“没什么不能的。”闵恣垂下眼,轻轻地扯了扯嘴角,“以前那些……我都忘了。”

她已经快六年没有再提过爱她了。

周止盈闭了闭眼,几息后,才下定决心似的睁开眼,坐在闵恣对面的位置上,离她很远。

闵恣点了点文书,说道:“这是做什么的?”

周止盈道:“快入冬了,水要结冰,得趁这个时候检修一下各地水利,来年开春才不会被并排冲垮。”

闵恣说:“那你找人去便是了,这也要交到御前吗?”

“瑠河与故赫有联系,故赫无水利人才,尚且依赖大楚帮忙检修。长公主的意思是帮忙可以,但要提些要求。她人不在安阙,我就只好问到御前。”

闵恣轻轻点着头:“我知道了,等会儿帮你问问。”

正事说完,周止盈便手足无措起来。这时候站起来告辞,显得她们之间更奇怪了。可若是不走,她们这样坐在这里又不知道说什么。

想说的话太多,碍于“不合适”“说不出”,通通堵在了喉咙。

还是闵恣先开口,问了很普通的一句话:“许久未见周伯父了,他身体还康健吗?”

周止盈嗯了声,说:“丁忧过后就致仕了,如今在家里逗鸟酿酒,折腾些闲事。”

“那你呢?”

周止盈含糊地应着说:“都还好。”

闵恣问:“今年入冬生过病吗?”

往年她一直自己观察着,但今年她被禁足了,就只好亲自开口问。

周止盈一下子红了眼眶。她忍了忍哽咽,才声色如常地说:“我素来康健,但你呢?你身体一直不好,前段时间还遭了罪,我……”

“止盈。”闵恣笑了笑,“我没有遭罪,宫里没人敢为难我,别担心。我一切都好。”

她们又静了静,忽然,她们都看向彼此。

“阿恣。”

“止盈。”

她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

片刻后,闵恣弯着眼睛,说:“我很想你。”

“……我也是。”周止盈小声说,“殿下说,很快了,很快了。”

闵恣说:“我等着呢。”——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非但没有晚更,还多写了五百字。

没有人夸小昼的话,小昼就夸夸自己!

第69章 设伏

北疆下了初冬的第一场雪, 而几乎是在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落下的同时,罗城便陷入了冰天雪地中。

守备军的棉衣都分发下去了,长嬴与燕堂春一起去营地里转过一圈, 确定人都能暖和,这才放下心。

天冷, 燕御尔的面肆也不开了, 只给自己开火做饭。她们三人一起坐在空闲的面肆里, 面前各自一碗热面, 桌上冒着腾腾的热气。

燕堂春刚从外头回来, 抱着面碗暖手, 一边说:“太冷了,故赫部那边肯定过不下去,他们早晚还得来抢劫。”

长嬴问道:“往年是怎么办的?”

燕御尔往燕堂春那边推了碗热水, 燕堂春冲燕御尔露出个灿烂的笑容, 然后回长嬴道:“往年就是守着, 但今年我要改一改。”

“你想做什么?”

燕堂春说:“先下手为强。成日里被故赫伏击, 烦都烦死了。我非得收拾一下这些人不可。”

“你想怎么办?”长嬴蹙眉, 她不是不愿意主动出击,但如今冰天雪地的, 危险性太高,总要计划得更精密, 不容有失。

燕堂春说:“斥候有报, 说故赫骑兵等在扶摇关外集结。罗城离扶摇关进, 必然也在他们探听范围内。明日我要用饵做一个瓮中捉鳖。”

燕御尔转着筷子,思索后说道:“你守罗城,祺王世子去了扶摇关,难道世子没有给你报什么消息吗?”

“尚未有信。”燕堂春摇了摇头, “她那边估计忙着准备守关呢,一时间顾不上也是有的。等我伏击完再给她发信。”

寒风扑得门板作响,燕堂春打了个寒噤,忙吞了口面,然后含糊地说:“过段时间我得去和云真轮换。长嬴,你何时回安阙城?”

长嬴道:“再留几天。如今朝中暗流涌动,我命人盯着便是,回去反而不好。”

那估计能等到长嬴和刘云真相见。燕堂春点点头,没说什么。

刘云真是女儿身这件事情,她没和长嬴提过。但她了解长嬴,长嬴绝不会在意这种事情。对于长嬴来说,用人只看价值,爱人但凭感情,至于其他的,并不重要。

长嬴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说:“若你要率先伏击,我等你回来再走。”

“没问题。”

三个人都放下筷子后,做饭的人不动手,长嬴和燕堂春一起去洗碗。等她们洗碗回来,发现燕御尔已经把桌子擦好了。

“堂春,”燕御尔从腕上褪下个镯子递给燕堂春,温柔地笑了笑,说道,“北疆事多,见你一直没机会戴,也就没给。但总在我手里不是回事,你拿回去吧,放在房里当摆件也可以。”

长嬴的步伐停住,燕堂春不解其意,稀里糊涂地接过镯子,疑惑地说:“我又不戴,为何要给我……”她话还没说完,忽然领会了燕御尔的意思,话音一下子顿住,耳边泛起红意。

镯子被她塞进怀里,燕堂春含糊地说:“谢谢姑母。”

燕御尔满目笑意。

几天后的扶摇关,刚骑上马准备带人去接应粮草的的刘云真接到了燕堂春主动伏击的消息。

她拊掌大笑,说:“这个狂女!”

亲兵说:“可不是,主动出击,一下子俘了百来人呢,可真厉害!”

刘云真笑容一收,脸色瞬时变了,问道:“俘虏了多少?”

“九十多个吧,怎么了世子?”亲兵挠头不解,“有什么问题吗?”

“这几年兰辛派人伏击向来只有几十个人,少的时候十几个也不稀奇,打完就跑绝不纠缠。怎么会一下子出现上百人的俘虏?”刘云真心里预感不妙,拧眉思索道,“上百人的伏击队在罗城外露面,那暗处藏起来的人只会更多!一队伏击就上百人,暗地里会有多少人……”

她倒吸一口凉气,说:“声东击西?”

罗城里,燕堂春也觉得不对。

“会不会是假意在扶摇关集结,其实目标是罗城?”燕堂春在屋里走来走去,焦躁地想,“刘云真已经带兵出去了,现在罗城空虚,倘若真有敌袭攻城,就算能守,恐怕也得元气大伤。”

这时,门口传来动静,是长嬴掀帘进来了。她带着一身寒气,进来后先暖了暖手,才对焦躁的燕堂春说:“别急,听我说一说。”

燕堂春看向长嬴,叹了口气,到底是陪长嬴坐下了。长嬴给她倒了碗热奶,才说:“兰辛此人我不了解,毕竟没有正面和她交过手。但就看这几年故赫做出的事情,其人如何,也可见一斑了。依我之见,她用兵极其灵活,用人不拘一格,且不缺悍勇。她若有目标,目标必然不止罗城。”

燕堂春点点头,承认长嬴分析得都符合她和兰辛交手后得出的结论。

“再者,扶摇关是北疆的门户,故赫不破扶摇关,是不会花费大量精力给罗城的。”长嬴娓娓道,“与其防范故赫会对落成做什么,不如想一想,故赫若我们把目光放在罗城,是想要对扶摇关做些什么?”

燕堂春恍然大悟。

她焦急的心渐渐沉静下来,顺着这个思路去想,不由得不寒而栗。

燕堂春快速地站起身,说:“我去传信给云真,让她按兵不动、加强防守。另外为了防范故赫真疯了会对罗城做什么事情,我去找姜老将军借兵。”姜邯刚离开罗城没多久,斥候还能追得上。

长嬴点了点头,又抓住了燕堂春话中的某个字眼,意味深长地重复道:“云真?”

燕堂春一愣,她已经将刘云真引为挚友,但长嬴还不知道。她正犹豫怎么给长嬴解释这件事情,长嬴却没纠结一个称呼,放过了燕堂春。

“去安排吧,注意安全。”

窗外,雪沫在狂风下乱舞,窗子被拍得哐哐作响。

同一时间,安阙城虽未雪,却也刮起阴冷的风。

赵唯打帘近门时,贤妃还在为自己的处境而伤神。她最初有孕时养得气色很好,连日折腾下来却是迅速消瘦了,没精打采地伏在案上出神。

“小妹。”

赵唯轻轻唤她。

贤妃蔫蔫地抬起头来:“姐姐,你怎么入宫了?”

赵唯走到她面前,先依礼拜见,然后坐在贤妃对面,打量着贤妃消沉的神色,满眼心疼地问道:“闵昭仪给我说了你的近况,我不放心你。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贤妃闷闷不乐地说了那夜和李洛的矛盾。

“那你们为何产生争执呢?”赵唯温声道,“别怕,和姐姐说一说。”

贤妃又开始掉眼泪,她抽噎道:“我不想让他碰我,我……我害怕。”

赵唯皱起眉头。贤妃有孕不过四个月,陛下这事做得确实不地道,怪不得贤妃。她轻轻握住贤妃的手,给她擦着眼泪,柔声又安慰几句。

这些年,赵唯虽在刑部掌管刑狱,但随着年纪的增长,赵唯当初锋芒毕露的风格却已经柔化许多,眉眼间都是波澜不惊的平静。她与赵家联系渐少,唯独对待这个妹妹,赵唯心存怜惜与愧疚。

当初若非她逃婚,家里不至于动了嫁幼女的心思,陛下也不至于横刀夺婚,强封小妹为妃。

贤妃哭过一会儿,很快就在姐姐的怀里缓过来了。她吸了吸鼻子,说:“姐姐在朝中也很艰难,还是不要担心我了。我没事的。”

“反正有长公主和秦氏在,陛下就还需要我们家,那他就不会对我太过分。”贤妃嘀咕道,“我自己和小竹姐姐玩也挺好的,等孩子生下来,又添一个玩伴。”

赵唯无奈地说:“你自己能想开就最好了。小妹,我和你说一句真心话。”

她环视四周,宫人们立刻识趣地退下,离开前还关上了殿门。

贤妃不解道:“姐姐要说什么?”

赵唯先是沉默,然后又问:“你还记得几年前,我劝你不要得罪崇嘉长公主吗?”

“记得呀。”贤妃说,“从那以后我就没再做过那种事情了嘛。这些年虽然长公主不提,但其实咱们都是长公主派系的人了。”

赵唯道:“我总觉得长公主殿下的野心不止于此。”

这些年,赵唯身在刑部,掌管刑狱是一方面,修补法例是另一方面。她旁观长嬴派系所作所为,总觉得长嬴的鱼钩甩得很远,总像是要钓一条大鱼的样子。

细思恐极。权倾朝野还不够的话,她还想要什么呢?

无条件扶持女官,收拢军权与清流,甚至把控住御史的喉舌。

这位长公主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赵唯把自己的想法一一说给贤妃听,最后又恳切仔细地嘱咐道:“小妹,倘若此事是假的,那对我们也没有太大的影响。有赵氏在,或者家里不管你,也有我在,宫里没有人会太过怠慢你。养个孩子也好,寻只猫狗也好,反正以后咱们都能活得高高兴兴的。但倘若此事是真的,那你一定要慎重再慎重,仔细想想你究竟该做什么。”

贤妃被赵唯的猜想惊住了,捂着嘴愣了很久,才失声似的问:“姐姐……那我,我该怎么办?”

赵唯弯了弯眼睛,温和地说:“别怕,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就保守这个秘密,然后高高兴兴地活着就好了。把孩子生下来,以后不管李氏王朝怎样,谁都不能亏待你。”

贤妃听话地点点头。

姐妹两个人又叙话许久,赵唯绞尽脑汁地想了很多两人幼时趣事,把贤妃彻底哄得眉开眼笑之后才放下心,这才开口提出告辞。

临走时,贤妃对赵唯郑重地说:“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会小心的。”

赵唯抱了抱她——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说起面,阳春面真的很好吃,我妈做的炸酱面也很好吃。室友问手擀面和挂面哪个更好吃,我大惊失色:挂面是怎么能和手擀面做对比的!This is 登月碰瓷!

ps:25号晚点更,有点卡文(但是可能会比平时多一些)

第70章 受俘

收到罗城来的传信后, 刘云真便没再调兵去守罗城,反而加强了扶摇关的戒备。

连续几日,她都亲自带兵沿着扶摇关内外巡防。虽未发现异状, 却仍不敢松懈。她带兵多年,最不缺少的就是谨慎和耐心, 始终对故赫部落狡猾的兰辛女君抱有警惕之心。

马蹄踩过厚厚的雪, 从驻地蔓延出去, 留下一串脚印。刘云真率人按计划巡防, 忽然, 她抬起手, 道:“等一等!”

身后的斥候和亲兵都训练有素地停下。亲兵道:“怎么了,世子?”

刘云真攥着缰绳往前进了几步,蹙眉打量着地面, 凝重道:“过来看看。”

斥候肃声应是, 很快就上前查看, 过了会儿, 慎重地说:“是脚印, 不像寻常留下的,但也说不准是否是城中居民出城所致。”

刘云真思索片刻, 点了几个斥候去前面查看,几人领命而去后, 刘云真说:“我们接着走。”

北疆雪后, 积久不化, 因此平整的雪面上稍有痕迹都很明显。刘云真带人往前继续巡查,所见的痕迹也越来越多。

昨夜下过薄雪,这些痕迹显然是今天刚留下的。刘云真深深地皱起眉,攥着缰绳的手缓缓握紧了。

等离开大概二里后, 远远见斥候奔跑过来,刘云真心里渐渐浮起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斥候上前报,前方有异常痕迹。

“会是什么呢。”刘云真思索着,“扶摇关还在坚守,故赫的人不一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太多人到罗城,那就必然还在关外。这些天我在关外巡查……巡查?”

疏林之中,积雪砸断了树枝,咔嚓一声落在刘云真的身后,惊到了正在沉思的刘云真。

刘云真心头一凛:“巡防!”

故赫也许压根没想强攻,她们也许只是想抓单!而刘云真的巡防给了她们这个机会……她这几天甚至都是走的一样的路线,若故赫有心,恐怕早就摸透了!

刘云真跳下马,狠狠一拍马屁股,马惊叫一声,顺着前路就奔了出去。刘云真咬着牙,因心中可怕的猜测而牙齿发颤。她说:“隐蔽起来!”

令行禁止,斥候和亲兵立刻带着刘云真朝林子深处跑去。

狂风灌进嘴里,灌得鼻腔肺腑一阵凉痛,刘云真拼命往容易隐蔽的地方跑,边跑还要边清理痕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若扶摇关因她而破,那她万死难辞其咎!

几个原本跟着她跑的亲兵对视一眼,却在关键时候停了下来。刘云真咬牙怒道:“走啊!”

亲兵道:“踪迹必然泄露,让我们为世子试一试吧。”

刘云真瞪着他们,他们对刘云真点点头,刘云真几乎是立刻就明白过来他们想做什么。然而亲兵还没等刘云真开口,就很利落地对她一抱拳,然后转头就往反方向跑了出去!

若故赫部真想今日伏击,那以巡防兵力必然不够应对。烽火台犹在三里之外,他们赶不到了。

只能隐蔽、再隐蔽。

若猜测为假,那皆大欢喜。可若为真——亲兵要去引开他们,为刘云真搏一条生路!

密林深处寂寂,刘云真往深处跑去,手始终握着长刀。若有不测,她还能战……

然而越深入,刘云真心头不祥的预感就越强烈。忽然,她停下来,身边剩下的亲兵斥候也跟着停下。

刘云真环视一圈,见此地有坡、有灌丛、有水,雪为水所化,淌着一地泥泞。她喘着气说:“就这里。”

不必再深入了,否则离驻地太远,连援兵都等不到。

“就地埋伏!”

…………

内侍掀开帘子,走出来后先毕恭毕敬地给贤妃行礼,然后才为难地说:“陛下还在忙碌,贤妃不若等陛下忙完再来。”

贤妃穿得单薄,在寒风中瑟瑟着,闻言流露出失落的神色,低声问道:“陛下已经忙了多日了,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忙完呢?就算公务繁忙,难道连见我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吗?”

她亲自给内侍塞了个荷包,恳切道:“请再通传一次吧。”

内侍纠结再三,才咬牙跺跺脚,说:“成吧!但陛下真不一定见您呀。”

“无妨。”贤妃苍白地笑了笑,“如果陛下还是不肯见我,那我就自行离开,不再让你们为难。”

她怀着孕,在在冷风口上站了这么久,连内侍都心存不忍。待好生劝慰几句后,才把荷包揣进怀里,下定决心似的走了进去。

内侍进去以后,小竹想要为贤妃披上大氅,却被贤妃拒绝了。

贤妃垂眸低声道:“不穿的单薄些,怎么让他心疼呢?”

小竹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轻轻地握住了贤妃冰凉的手。

那日赵唯走后,贤妃左思右想,越想越觉得自己再这样沉寂下去不是一个办法。既然崇嘉长公主意图谋得皇位,那她身为李洛的后妃就应该表现出自己的态度。沉默算什么?中立是最不值得信任的。

而想要表达出自己的态度,就意味着她一定要有独特的价值,有闵恣等人没有的价值。

所以贤妃今日来此求和。

她劝放下自己无谓的意气,已经不想再和李洛冷下去。

过了会儿,刚才那个内侍小心翼翼地出来说:“陛下愿意见您啦。”

贤妃吸了口气,对内侍点点头,这才带着小竹走进去。

殿内温暖,须臾间就驱散了身上的寒意。贤妃拎着个食盒走到内殿,还没来得及开口请安,在见到里面的场景后却愣住了。

内殿的窗子紧紧地避着,昏暗的空间内有奇异的味道蔓延着。李洛正站着系衣带,地上刚坐起来的夏才人还衣衫不整,冲贤妃露出个挑衅的笑。

在她进来之前发生了什么,简直是一目了然。

贤妃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陛……陛下,”贤妃无措地开口,李洛冷漠地斜她一眼,又逼得她噤声。贤妃无助地回首看向小竹,小竹对着她摇了摇头。

贤妃吸了口气,强作镇定地说:“妾……妾给陛下做了甜羹。”

“放下吧。”李洛冷淡地说,“然后回你宫里去,少来这里乱晃。”

贤妃被说红了眼眶,讷讷应是,又说了句:“那妾告退了……”

李洛嗯了声,就在这时,李洛身后的夏才人忽然笑了。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到贤妃的面前,说:“姐姐别急着走嘛。”

贤妃后退了几步,下意识护住腹部:“你想做什么?”

李洛也蹙眉看着她。

夏才人笑着说:“妾有些累了,想劳烦姐姐帮妾揉一揉肩。不可以吗?”

贤妃脸色登时变了,小竹咬牙道:“贤妃再怎么样,也轮不到夏才人轻狂!”

贤妃没看夏才人,只把目光放在李洛身上,但李洛始终没有说话。贤妃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不敢相信李洛竟然纵容其到如此地步。

“贤妃姐姐。”夏才人说,“陛下的意思你不明白吗?难道你想在陛下面前摆架子?”

贤妃是求和来的,不是为了自寻折辱。她冷冷地盯了夏才人片刻,又看了眼不作声的帝王,最后失望地一哂,转身就要走。

小竹立刻便要跟上,就在这时,夏才人伸脚一拦,说:“别急着走嘛。”

贤妃本来就心怀怒意,没留意身后的动静,大概连夏才人本人都没料到,她这一绊竟然绊了个准!

小竹没料到这个变故,没来得及接住贤妃,只能眼睁睁看着贤妃被绊倒,她手里的食盒正好硌到小腹上。

刹那间,贤妃痛到失声,小竹尖叫一声,立刻便要把贤妃扶住。夏才人被地上缓缓洇出的血迹吓到了,慌不择路地躲到了李洛身后,李洛拧眉看着这一幕。

场面极其混乱。

小竹哭着说:“传御医!”

…………

鹰唳寒天,厮杀声打破了密林的寂静。

刘云真抹掉脸上的血,一双眼已经因血战而猩红。十数巡防的人现在就剩了五六个,背抵着背,被几十个故赫精英团团围住。

引她出关巡防,又刻意算计她进入密林。棋差一招,她满盘皆输,被追得狼狈。

败局已定。

刘云真喘了口气,被冻得通红干燥的手丝毫不敢松懈,死死地握着卷边的长刀。

她唯一庆幸的就是最开始离开的两个亲兵大概不会遇到伏击,能够把信传出去。扶摇关不至于因为她的疏忽而丢掉,北疆不至于再遭重创。

可是是谁,是谁算得那么精准?

片刻后,围住几人的故赫人有秩序地让出一条路,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来人面色冷峻,眉眼沉沉,这是一张所有北疆将领逗认识的脸。

“兰辛。”刘云真咬牙吐出两个字。五年前,兰辛带兵率先发难,将她父亲祺王重伤,直到现在都还在后方养伤。

刘云真恨极了兰辛。

兰辛散漫一笑:“好久不见啊,刘世子。”

刘云真顶着腮,握住刀柄的手越发用力,额角青筋暴起。她身后仅余的几个人也做出脸同样的动作。

宁死不受俘。

兰辛无奈地耸了耸肩,并没有和困兽接招的意思。她后退几步,故赫部落的人立刻便护至其身前,正面对上了暴起的几人。

铿锵几声,短兵相接,卷边的长刀瞬间报废,刘云真被迫后退好几步,虎口震得发麻。

她犹不服输,扔了报废的刀,抽出腰间的匕首又试图多杀一个人,可是她能杀一个两个,却杀不过重重的埋伏。

身边人一个又一个地倒下,刘云真力竭于寒冬。她再也站不起来,身上有无数个血口子,鲜血淋漓。

刘云真知道,若非兰辛想要活口,自己早就死了。

兰辛蹲到刘云真身前,轻飘飘地说:“非要这样才肯老实吗?”

刘云真呸她一口血沫。

兰辛抹掉后却不生气,站起身吩咐说:“带走吧。”

故赫人应是,当即便要上来捆她,刘云真冷冷地闭了下眼,很快又挣开,眼底一片决然。她握住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往自己心口刺去!

啪嗒一声——

一枚石子迅速砸向刘云真的麻筋!

匕首落地,故赫人立刻就制住了刘云真。

兰辛漠然地收回手,俯视着刘云真,话却对着故赫人说:“看好她,若她轻易死了,我唯你们是问。”

“是!”——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明天更新可能也会比平时晚一点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