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春闱
赵家是不可能和秦氏撕破脸的。
一则是论情分, 两家历代姻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二则是论利益,他们撕破脸没有任何好处, 只会使渔翁得利。
因此赵家想了个馊主意。
赵唯不能嫁,还有别的女儿, 挑一个更好的嫁去秦家, 也不算辱没了秦绮。
燕堂春听说赵家想出的办法时, 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燕堂春嗤道:“他家卖女儿呢?当给秦绮挑衣裳料子吗, 这件不好再换一件?要脸不要?”
长嬴一边拍拍她示意稍安勿躁, 一边问传话的女使:“秦氏怎么说?”
女使道:“还能怎么说呢, 他们不愿意撕破脸,又不甘心吃这个亏,拿乔呢。”
长嬴道:“随他们拿乔, 找机会添把火。”
就这么和好了多可惜。
不过还没等到长嬴添柴, 这把火就意外地从宫里烧了起来。
添柴的人是李洛。
赵氏选定赵唯的妹妹赵谕嫁给秦绮, 然而还没订亲, 宫里一道旨意就打乱了赵家的计划。
李洛下旨将赵谕封为贤妃, 择定二月初二入宫。
这道旨意谁都没料到,长嬴甚至没听到风声。
她派人去问, 才知道这道圣旨并不完善,它只从宫里传出, 没经内省和言台。
可纵使这道旨意不合规, 它也是新帝李洛独立下的第一道旨意, 长嬴不可能打他脸,让他收回旨意。
赵家能看出来,这是李洛在秦赵纷争中帮赵氏抬高轿。他们不见得稀罕,然而没资格拒绝。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认下了旨意,将赵谕送进了安阙皇宫。
…………
二月份也入了春,周止盈照例再去地方各州郡去检修工程,临行前向长嬴辞别。
燕堂春借这个机会把不常聚在一起的朋友们都请来了,如李勤等人,勉强凑个开春宴。
小聚时,她们谈起赵谕入宫的事情。
“陛下操之过急了。”李勤道,“赵家这一辈多少人,裙带姻亲数都数不清,赵氏更不会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陛下纵使抢先封赵谕为妃,赵氏也不见得真站他的队。”
长嬴哼笑:“什么队?没影儿的事,别胡说。”
李勤忙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倒是周止盈安静得反常。
长嬴知道她担心宫里的闵恣,然而闵恣禁足一事尚未外传,此时告诉周止盈也是无济于事。
周止盈有些黯然。
她不愿闵恣在后宫中困住,然而又忍不住去担忧,宫里多了个贤妃,她过得还好吗?
长嬴打断了周止盈的思绪。
“止盈,此次检修时多注意与故赫交接处的瑠河,故赫过段时间估计要来安阙城,届时瑠河可以作为一个筹码。”
周止盈回过神,应了下来。过了会儿,她又说:“殿下,检修瑠河后,就不回来了吧。”
长嬴侧目看向周止盈,周止盈说出已经组织了很久的话:“瑠河年年都要检修,从工部派人过去还要审批等等,未免复杂。不如就从工部派一人常驻地方,既免舟车劳顿,又能降低检修所耗财力,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长嬴默默盯了她片刻,就在周止盈以为长嬴会拒绝的时候,长嬴开口道:“可以,的确是个好办法。”
周止盈松了口气。
然而长嬴毫不停顿地说:“但这个人不能是你。”
顿时,周止盈捏紧了衣角。
长嬴神情冷淡:“为了所谓情爱而低沉不振,甚至动了逃离的念头,周止盈,你会让本宫怀疑当初是不是扶持错了人。”
这话已经表达得相当严厉了。
周止盈低着头,听到长嬴接着说:“你想走可以,等外朝有其他女官时,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本宫绝不会再驳回你的请辞。但今日你站在朝堂上,就不能只为自己站着。你不能退,本宫也不能退,我们都没有那个资格。明白吗?”
泪珠滴落在手背上,周止盈吸了口气,哑声道:“我明白了。谢殿下指点。”
长嬴见她难过,语气软化了些,温和道:“春闱后,我会寻机会让你进入言台,届时由闵恣作为言台行走。事不到绝境,何必自苦?”
周止盈闷声应了。
年后又下过一次细密的小雪,不过皎白尚未覆满安阙城,冰霜便在紧接而至的暖风里融化了。
开春了。
瑠河的碎冰叮叮当当地从上游到下游,连接着草原的故赫部落与楚国。大楚境内多河流、多天灾,然而瑠河却是故赫部落唯一的大河,瑠河流经地是故赫部落仅有的田地与脆弱的草原。
前几年瑠河供水不足,大楚受到干旱灾害的同时,故赫部落更是渴死了无数的庄稼和牛羊。
因此,故赫部落年年开春都要因瑠河一事与大楚洽谈,是为惯例。
不过今年情况还要再特殊一些。
因为去年北疆驻军把故赫部落打散了,因此今年故赫部落是作为败方来洽谈的。他们要谈的不止瑠河,还有两军之事。
在通关文牒批下去之后,长嬴先让礼部给了个洽谈章程。本无意外,谁知没过多久,鸿胪寺来报,道是故赫部落使者团里有个王嗣,意图和亲。
长嬴头痛得很,不明白为何近两年的政客都和婚事过不去了,不是世族就是后宫,再到如今,连番邦都想趟一下这个浑水。
她没说同意,也没反对,只让人把通关文牒发下去,打算等人到了安阙城再详谈。
此事不是安阙城的重心。
长嬴真正重视的另有其事。
——春闱。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多少文人的梦想是将才学献与社稷。
过去荐举制度阻断寒门报国之路,官员都被垄断在世族手中。自从实行科举以来,寒门终于有了一条相对公平的向上之路,世族的权力受到挑战。
今年,对于这样的权力打破趋势,长嬴还要再添一把火。
这段时间,李洛前前后后那么多行为,都无一不表达着一个愿望:亲政。
长嬴成全他。
春闱一事,由李洛亲自盯着户部去办;另,春闱过后的殿试,由李洛亲自选题、擢人。
而不知是什么心理,李洛在春闱中选择了一位寒门出身的主考官,并采用言台提出的“糊名制”,不记名评卷。
此令一出,满朝哗然。
以秦赵为首最先提出异议。
他们信誓旦旦:倘若采用糊名制度,那岂不是有人可以冒充考生?倘若采用这么一位寒门老学究作为主考官,那岂不是毫无权威可言?
在朝上,长嬴与李洛没有给回答。
散朝后的奏折中,李洛以长篇大论回应这些异议,朝中官员当然不认,他们觉得李洛太过年轻,纷纷转而求向长嬴。
对于意见不同的来信,崇嘉长公主通通以四个字作为回应:不拘一格。
燕堂春对此表示担忧:“糊名制批改策论,纵然是让世家操纵减少,可难保不会有人替考。”
“这有什么。”长嬴轻轻一笑:“谁考的就让谁名列金榜。”
冒名代考这种情况当然会有,不过第一年实行么,不强求根除所有问题。再者,倘若无法解决问题,不如就利用这一点。
长嬴入宫向李洛要了两个名额,称要额外批两个人参与今年的春闱。
李洛问是谁,长嬴没细说,只说身边的两个姑娘。
李洛联想到今年开恩科,额外准许被推荐的女子和商户男子参与科举的事情,便以为长嬴是想要推荐名额,因此没什么犹豫地就答应了。
他猜想了一下长嬴身边的人,大概认为是周止盈和燕堂春。
然而长嬴并不打算将这两个名额给她们。
一个是因为周止盈早已入仕,参与科举没有必要;另一个则是因为她很清楚燕堂春没那些墨水在腹。考兵法还成,写策论就着实为难她了。
况且燕堂春也没有入仕的意愿。
她思索过后,将这两个名额给了李洛绝猜不到的两个人。
春闱就在众说纷纭中开始,又在议论纷纷里落下帷幕。
放榜那日。
秦家人去为秦绮看榜,从上往下数,第三个是他。再往上,是令谁都没想到的两个名字。
看榜的人把眼睛揉了又揉,将顺序数了又数,人堆里才传出接二连三的惊呼。
会元名谢宝川,出身经州商户;众人虽意外,却不至于太大惊小怪。毕竟今年开恩科,采用商户子是不可避免的事,哪怕名次高些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亚元是一个出乎预料的名字。
——赵唯。
换作往常,秦家人可能不熟悉这个名字,然而前段时间秦家刚刚经历了被逃婚、退婚,怎么都不可能忘记“赵唯”这两个字!
这不是赵家小姐吗!
他们还特意去确认了一遍,得到的消息是,没错,亚元就是赵家这位逃婚的小姐!
这像什么话?
现场沸沸扬扬,没多久就有质疑声音传进宫里,很多学子们集体跪在宫门前质疑,赵唯都没参与过乡试等,如何能参加春闱?!
李洛也不解,然而,很快就有了答案。
是长嬴向李洛讨要的名额之一。
她把其中一个名额给了赵唯。
李洛实在不解,但贤妃很快也收到了消息,立刻前去勤政殿,盛赞了姐姐的才华,称其囿于女子之身才被埋没,实有咏絮之才。
李洛命人用贤妃的话去回应了学子们,宫门前的学子当然不服。
他们无法质疑崇嘉长公主荐举人的资格,那就质疑赵唯代课抄袭,恳请重新审议。
李洛为难得很,头痛欲裂地暂时放下此人,又好奇长嬴的第二个名额给了谁。
他去问过了,榜上没有燕堂春的名字。
难不成是落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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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殿试
可宫人很快又来禀报, 道是燕堂春并没有参加春闱。
因她是废昭王之女,就算有人举荐,也达不到参与的最低要求。
既是如此, 那长嬴选择的第二个人是谁?
李洛好奇极了。
长嬴的第二个人选是谁,并不是一个很难发现答案的问题。
因为闵恣的名字就清清楚楚地写在金榜上。
她虽非前三, 却也在贡士名单之列。
其余人暗中想了很多。
多奇, 崇嘉长公主不选清白女, 不选学生们, 把两个名额给了叛逆的赵小姐和皇帝的闵昭仪。
众人议论纷纷。
然而长嬴对此早有预料, 她早就猜到人们不会认可赵唯和闵恣, 然而她相信这两个人。
当学子们宫门口抗议时,长嬴态度平和地发话道:“既然他们质疑,那就让赵唯与闵恣去与他们舌辩, 谈国计民生、论经史文章, 让他们心服口服。”
这是一个相当狂妄的应对策略。
因为文无第一, 如何能让他人心服口服呢?
然而闵恣和赵唯做到了。
她们在宫门前站在一起, 将学子们对得哑口无言。
此后, 便无人再提出质疑。
他们服气了吗?当然没有。
然而他们没脸再提。
其实他们还能再质疑一层,质疑主考官。不是没人提此事, 然而此事第一次入李洛耳时,他就发了火。
主考官是李洛千挑万选才决定的, 想要弹劾主考官有问题, 那不就是在质疑头一回亲政的李洛吗?
秦家轻易不愿意当这个得罪皇帝的出头鸟, 于是只好不了了之。
最后殿试名单中,李洛准许了赵唯的加入,却剔除了闵恣。
他给的理由是,闵恣尚在被禁足。
对此, 长嬴没说什么,她的目的也不是让闵恣由此途入仕。
殿试,礼部呈上一些题目待选,由李洛亲自挑一个出来。
他挑了一个相当有意思的题目。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然“齐家”之要,在于正内;“治国”之要,在于正外。若内宠预政,外戚擅权,其于“格致诚正”之旨有妨乎?其于“修齐治平”之序有紊乎?试详陈之。
当长嬴听到这个题目时,第一反应是失笑。
如今朝中一无内宠,二无外戚,真数一数干政的人,只一个崇嘉长公主。这题目是在暗指什么,就已经不言而明了。
长嬴坐在高堂上,垂眸俯视着落笔的学子们,食指轻轻点着桌案。
陛下未免有些……操之过急的稚嫩。
学生们交上自己写的东西后,李洛点了秦琦再阐释,秦琦逻辑严密,引经据典地陈词,挑不出不对来,却也绝不肯按照李洛的想法开口指责摄政之举。
李洛抿着唇,环视一圈,又点了谢宝川。
谢宝川出列,是个通身贵气的清朗年轻人。他要比秦琦圆滑得多,嘴边的话顺着李洛的心意转了一圈,而后笑容一收,又不着痕迹地恭维了一番崇嘉长公主,可谓是两边不得罪。
长嬴目光玩味地从谢宝川身上转移到李洛这边,两人彼此对视,片刻后,李洛心虚地率先收回目光。
长嬴漫不经心地说:“看来陛下还没得到想要的答案。”
李洛勉强道:“众学子都才学出众,没有满意不满意的说法。”
“赵唯。”长嬴不再理会,点了赵唯出来,“此题何解?”
赵唯出列,再拜君王,而后朗声开口,将李洛想要的批驳尽数讲出,言指崇嘉长公主与世家,可谓锋芒毕露。
赵唯看都不看身后秦绮一眼,抬头直视着长嬴,按照早已打好的腹稿高谈论阔。
长嬴被赵唯指责擅权,丝毫不见介意,反而满眼笑意地看向李洛:“这回满意了吗?”
李洛仓皇地说:“放肆,怎对长姐不敬?”
长嬴道:“无妨,陛下满意就好。”
李洛讷讷,只好让赵唯退下。
赵唯规规矩矩地又拜,而后退到众多学子之中。
再往后,李洛就没有多听的兴致了。长嬴挨个点了一遍,礼部人把策论观点汇总,呈了上来。
长嬴笑意渐淡,支着下巴悠悠等着李洛钦点名次。
最后李洛独立确定了前三甲的人选:状元谢宝川,榜眼秦绮,探花赵唯。
以及赐赵氏子赵祺等二十余人人进士出身,另外几十人赐同进士出身。不一而论。
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
此次的重点有二。
一则是主考官出自寒门,那么今日考生皆为其门生,李洛以最快的速度获得了以寒门为首的认可。再加上保皇党等等,他们虽散,可倘若凝聚起来,却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二则是商户子入仕,他必然会将已经固化的阶级捅出一条缝。世族利益必然受到侵占。
长嬴早对李洛提出了应对策略。
安抚世家。
如今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
年初的前三甲和进士安排就是对世族最有力的安抚。
大部分进士当然是进了翰林院。
但长嬴亲自提拔了秦绮入户部,接替过往李勤那个职位的副手。明眼人都知道,这虽是五品,可秦绮只是欠缺资历,侍郎的位置早晚是他的。
除秦绮外,她还点了谢宝川与宋青一起负责北疆粮草押韵问题,将赵祺送进吏部历练。
至于赵唯,则是被她放进了刑部。以赵唯资历,这当然不够,刑部其他人也颇有微词。
但刑部侍郎方岸是个公正不阿的人,也是最有可能容得下赵唯的人。方岸开口收下赵唯,旁人也就无话可说。
秦赵双子都被长嬴安定下来,他们纵然再有异议,也不好提出。
况且此次科举契机让寒门和保皇党抱 上团,他们在朝中颇有声威,秦赵等闲不想去触霉头。
一场扩大范围的科举就这样以互利共赢的局面作为结束。
只一个小插曲,就是关于闵恣。
李洛事后也深觉自己冲动,想起是长姐把自己从洛阳接回来,要不然自己还是个在洛阳行宫里看人脸色的野孩子,既羞又愧,于是向长嬴求和。
长嬴不在乎李洛会不会滋养出野心,更不在乎李洛想要谋什么权势。
爪牙未全,这都是空谈。
何必撕破脸呢。
但她借机提出来了关于闵恣的事情。
她道:“她是凭真才实学考出来的贡士,陛下可以对她不满,却不能寒学生们的心。今日金榜除她姓名,明天还会不会有别人?那公正何在?因此必得给她一个合理的去处。”
李洛不大高兴,却不想再与长嬴有矛盾,只好说:“依长姐看,该怎么处置她?”
长嬴温和道:“她是你的后妃,当然是在你身边侍奉。你便让她帮你处理文书便是了,实在信不过,不必委以重任。”
李洛犹豫后,大概明白了长嬴的意思。
长姐可能是碍于情面,因此不得不用闵恣,却又不愿意重用吧?
李洛答应道:“那便让她在言台做个跑腿的,帮言台和朝中宫闱互通文书吧。”
因此,闵恣便成了言台行走。
朝中偶有异议,然而闵氏到底还有零星门生,再者宫里还有闵太后,此事便这样定下来。
这一天,闵恣抱着文书从言台走出来时,正遇到进宫取旧物的长嬴。
她停下,身后跟着的女使也跟着停下,一行人向长嬴见礼。
长嬴打量闵恣的气色比以往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先放下些心,又问她近况。
闵恣垂眸一笑,柔声道:“能饮食、有事做,大事不见,俱是闲愁,可见近来都是长久不得的好日子。”
长嬴眉眼带笑,道:“确实。”
闵恣道:“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长嬴道:“去成夏宫吧。”
成夏宫是长嬴出宫前的住所,离勤政殿很近,周围却有竹林隔着其他宫殿,闹中取静,足以见得先帝在世时长嬴的光景。
长嬴出宫后,成夏宫仍给她留着,她不时就会回来小住。
只是新帝登基后,她回来得就少了些,宫人也大多被她安排去了别的宫里,只留了几个洒扫。
带闵恣走进正殿,宫人端上热水,长嬴坐下道:“随意坐,我长久不来,宫里也没有好茶,你凑合喝。”
闵恣忙道无妨。
长嬴问:“可是有要事?”
“倒算不上怎么要事。”闵恣笑着摇头,过了会儿就收起笑,目光虚无地落在不知处,片刻后,她眨了眨眼,目光才重新有了焦点。
闵恣这才问:“我想问一问,止盈怎么样了?”
长嬴很痛快地回答:“现下不在安阙城,半月前去检修瑠河水利,过段时间该回来了。”
闵恣轻轻点头,又迟疑着问:“她还好吗?”
长嬴道:“与你一般境况。”
能饮食,有事做,只是丢了个什么东西,念着个见不到的人。
短短几个字,就足以让闵恣感同身受。她吸了口气,到底没忍住,落下泪来。
长嬴一叹,将帕子递给闵恣。
好一会儿,闵恣才缓过来,拿帕子擦拭眼泪,勉强一笑:“殿下见笑了。”
长嬴能理解。
倘若有一日自己看着燕堂春去一个自己伸手够不到的地方,那她恐怕也会疯。
长嬴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因此她问:“当初本宫并非保不住你,为何主动提出想进宫呢?”
闵恣道:“这不是与殿下的想法不谋而合吗?”
长嬴冷静道:“但本宫不会逼迫你。”
“我自愿的。”闵恣弯了弯唇,睫上还有湿意,但眼睛的光很亮,“有一个人是我的心之所向,可是追随殿下,是千万人的心之所向。我知道殿下想要什么,当我想到将来能够达到的场景,我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止盈一定也会认为这是值得的。打开后宫这条路,我愿意为殿下一试。”——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帮学校新生改完辩论稿以后非常痛苦,和改稿一对比,码字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今天甚至多写了两百字呢!(骄傲)
O日收入四毛钱,写得美滋滋
O好冷啊,为什么学校供暖之后也还是很冷[爆哭]
第53章 故赫
安阙城不欢迎故赫人, 因为大楚有太多人死在了北疆交战地。
故赫人自己也知道,但是他们没有办法,草原太荒芜, 牛羊喂不饱族民;河流旁的良田太少,稍有旱涝就颗粒无收。
入侵, 他们的解决方法就是入侵。草原部落和大楚是世代的仇敌。
但今年不是。
今年大楚大败故赫, 所以他们没资格再做敌人, 只能作为败方来洽谈求和。
故赫人带着无数牛羊、香料、珍宝, 他们来到安阙城, 随行使者团队里还有大君的亲生儿女。
春闱后, 李洛又脱离了权力中心。他只能听政、参政,而没有决策权。
他知道自己春闱的事情办得不漂亮,又珍惜好不容易与长嬴缓和的关系, 不太敢提出异议。
但长嬴有意让他去做, 放手去做。对于稚嫩的帝王来说, 做的越多, 错的越多, 而长嬴半点不忌讳这种错误。
因此李洛提议让言台与鸿胪寺和礼部一起接洽故赫部落时,长嬴很痛快地答应下来。
李洛投桃报李, 言台派出的人是李勤。
这不算个多好的差事,但总归是个露脸的机会。与故赫和谈, 着急的是故赫, 大楚怎么谈都是赚。
故赫大君派来一双儿女, 名字翻译成汉话,分别叫作兰辛和胡乐。兰辛是个不常露面的女孩,胡乐作为使者与大楚接洽更多。
胡乐最初并不急,他约李勤去看戏听书, 一起喝酒对诗。他们相处很愉快,李勤仿佛忘记了和谈的事情,只是玩乐。
但安阙城的暖意越来越明显,渐渐的,人们衣裳越来越薄。
在河水叮咚、春装轻盈时,胡乐着急了。但此时他再去约见李勤,却都被推掉。李勤忙于公务,没有时间与他玩闹了。
这一天白天李勤因言台事件来到公主府,长嬴听说了胡乐几次求见的事情,问起李勤。
李勤只说心里有数。
长嬴不怀疑李勤的能力,但她提醒道:“故赫一年的收成都指望着瑠河,如今春日瑠河解冰必有凌汛,他们水利不足,要等工部派人帮他们。你酌情拿捏,这个忙我们可以帮,但故赫拿东西来换。”
李勤思索片刻,问:“殿下想让他们拿什么换?”
“互市,百年和约,谈下一个就行。”长嬴言简意赅道,“往后不能再让故赫把北疆拖下去。”
李勤表示明白。
正此时,徐仪走过来,说兰辛求见长公主。
长嬴奇道:“她不是闭门不出吗?怎么想起来到我这里来?”
李勤笑呵呵的:“估计是我不见胡乐,他们急了吧。”
“也确实是个机会。”长嬴摆摆手,“引她到花厅吧,堂春折腾的那些东西也该见见客。”
“又种了什么?”李勤笑,“给我也看看,姑奶奶。”
他话说得玩味,被长嬴拿金橘砸了一下才老实。
长嬴自己把玩着个金橘,一下下地把它捏软,说:“她天天去连三营,路过野花丛,非得连土带根地端回家。花匠没见过钟情野花的,觉得稀罕,给她腾出一块地方来养着。乡野里的花见水就长,悄悄扑腾出一大片。走,带你去看看。”
花厅外,一个青衣少女蹲在花田里,长嬴走到小径上时,正看到一个左右摇晃的小小背影,看上去很乖。
正是兰辛。
当兰辛站起来以后,长嬴就不那么觉得了。
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后,立刻拍拍手站起来,身高八尺,身形颀长。从远点的距离看,胳膊长腿也长,半点看不出“小”来。
兰辛略有些眉压眼,眼窝很深,抿起嘴角的笑容很腼腆。她用生疏的动作向长嬴行礼,这是大楚礼节。长嬴受了这个礼,问她来做什么。
兰辛说:“哥哥让我来问殿下,何时肯详谈两国事?”没等到回答,兰辛就又紧着着道,“殿下不用回答我,我只是个传话的,话带到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具体事宜,这不关我事。”
长嬴眯眼审视着她,兰辛坦坦荡荡地任人看,还在李勤瞄过来时见缝插针地奉上一个笑。
李勤礼貌地挪开目光。
长嬴冷淡地说:“新年起始,朝中诸事繁忙,一时顾不上贵部。若你们有急事,便按章程报给鸿胪寺与礼部,言台自然会有人接洽。本宫向来不通外务,来问本宫怕是没什么用。”
兰辛偷偷觑着长嬴,暗自腹诽,这长公主还真和传言一样不讲人情呢。
…………
冷落毕竟是不长久的。
如今故赫有求于楚,尚肯等待。可过完春,他们就只能承担瑠河的损失,届时大楚也占不到便宜。
因此没过几天,长嬴便授意李勤开始与故赫和谈。
胡乐全权代表故赫与李勤接洽,可能是怕事情又拖下去,李勤提出什么,胡乐几乎没有不应的。
百年互不侵犯和约,签。
互市,可以。
让利,没问题。
双方很顺利地就将此事聊完,甚至顺利到了异常的程度。
就在长嬴刚产生怀疑情绪时,故赫终于露出目的。
“还真想和亲。”李勤失笑,对长嬴说,“咱们陛下今年的后宫未免太热闹?”
“未必是想与陛下成婚。”长嬴道,“但不论是什么,不必应下。非我族类,不度其心,我们要故赫的儿女在安阙城有什么用?”
李勤思索:“依殿下的意思……”
长嬴干脆地说:“止盈也快回来了,过段时间言台又要纳人。在这之前把故赫使者送回去,免得又生事端。”
然而长嬴虽有计划,却挡不住宫里人有自己的想法。
没多久,闵恣给长嬴传信,道是李洛虽未应下婚约,却答应让故赫大君的一双儿女留在安阙城。
李洛将兰辛封为郡主,并以郡王之礼待胡乐。
…………
清晨,伴随着早鸟的一声啼鸣,徐仪带着信件走进来,道:“北疆密报。”
燕堂春凑过来一起看。
燕堂春道:“前些年我还在北疆的时候,故赫部落有个厉害的女君。但我没接触过,一时想不起她叫什么了。”
长嬴一面拆密报,一面说:“听说如今故赫是女君的父亲夺回了政权。女君呢?”
“也许隐退了,也许死了。”
密报展开,写道:故赫女君临安阙,隐于诸使中,名兰辛。
燕堂春愣住了。
长嬴收起密报,把纸页放在烛火上从中间开始引燃,眸间映着燃起的火光,她微微一哂。
燕堂春看向长嬴,耸肩道:“看来既没有隐退,也没有死,反而还意图搅弄风云。”
“那我就要看看她有多少力气了。”长嬴冷淡地说,“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阴招。”
燕堂春伸出胳膊把长嬴整个人围住,长公主虽然金贵,却并不羸弱,腰间有薄薄的一层肌肉,燕堂春喜欢抱着她。
燕堂春站在长嬴身后的位置,她的下巴抵在长嬴的肩窝,轻声说:“你好凶啊。”
长嬴垂下眼,微微偏头暼着她,说:“那你贴我那么近做什么?”
燕堂春揶揄:“不喜欢?”
长嬴没说话,只轻轻将唇落在人的脸颊上,然后手脚都被燕堂春笑嘻嘻的缠住。
“腊梅到了季节。”过了会儿,燕堂春喘过气来,小声说,“我原来院子里有一棵腊梅,香气扑鼻。”
“剪几枝放到房里,你让她们给你找花瓶。”长嬴声音也很低,她漆黑的眼瞳中映着爱人的影子,眸色晦暗不清,“不许回去睡。”
“我才不和你分房。”燕堂春笑眯眯地说,“只是你每日忙到好晚,我孤枕难眠啊。”
“我也希望早些陪你。”长嬴轻轻地说,“等我收拾了她们。”
她们两个略分开些,长嬴把徐仪唤进来,吩咐道:“派人盯着胡乐与兰辛。另外命人去北疆细查兰辛,蛛丝马迹也不要放过。”
燕堂春看着徐仪利落地领命下去,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闵恣做言台行走,止盈从工部走出来,赵唯进了刑部,大家都有了安排。徐姐姐呢?”
徐仪是最早成为长嬴心腹的内廷女官,跟了长嬴十几年。燕堂春直觉长嬴不会只让徐仪做身边的一个小小女官,未免屈才。
“徐仪不愿意。”长嬴静静地立了片刻,而后道,“当初母亲对她有恩,她便不肯离开公主府半步。前些日子把她送到宫中不过几日,她便自己回来了。”
徐仪是办事最灵活、却也最死心眼的人。
…………
派去北疆的人还没传回消息,安阙城中先起了事端。
事出有因。
李洛想要重用秦绮,提出擢其为户部侍郎。
但秦绮今年春才刚刚入仕,此前虽跟着家里做过些事,却到底没有说的过去的政绩。能进户部已经是破例,官居要职却万万不可。
长嬴是那么劝李洛的,但李洛并不听。他振振有词道:“户部原先把控在闵氏手里,如今长姐铲除了闵氏,难道是想自己把控吗?”
长嬴沉默片刻后,反问道:“你觉得呢?”
李洛察觉出自己的失言,转移话题:“秦绮出身大家,眼界广,不为财色所迷,正是掌管户部的不二人选。长姐,让他试试吧。”
长嬴理智地说:“我没有不让他试,他如今就在户部做事。可他没有政绩,如何堪当大任?阿洛,他的经验甚至还不如你。”
李洛不解:“但我都能做好这个皇帝,为何他做不好区区侍郎?”
长嬴扶额片刻,无奈道:“听听朝中人的话吧。”
离开皇宫后,长嬴命人去查李洛身边的人。
“他刚封了贤妃,正与赵氏亲密,不可能无缘无故想起秦氏来。去查谁在他耳边吹风。”长嬴冷冷道,“入朝不过一个月就想登侍郎之位,胃口未免有些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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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站队
梅花香浓, 却不呛鼻,摆在房里正是刚刚好的风雅。赵唯走进来时,正嗅到这恰到好处的香。
“殿下好雅兴。”赵唯迈过门槛, 轻笑道,“臣前日进宫给贤妃请安, 被香呛得晕了两日, 闻到这个才算清爽过来。”
长嬴正站在桌后临帖, 手边刚好铺着秦老夫人的名帖《对梅》, 她眉梢一挑, 顺着问:“还没见过贤妃, 她爱调香?”
“都是瞎折腾。”赵唯解释道,“最近在家时刚爱上的,临入宫前还舍不得自己搜罗的各类香料, 没成想宫里种类更多, 果真聚天下奇珍, 她得知后就向陛下求了些。贤妃玩着调弄, 不比殿下风雅。”
长嬴唔了声, 发现赵唯站在桌前低着头,道:“坐。”
长嬴还站着呢, 赵唯便笑道:“臣给殿下研墨。”
墨染梅香,不一会儿, 砚中便聚了浅浅一汪, 长嬴临完最后一笔, 将笔搁下,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赵唯张口就要夸,被长嬴抬手拦住了,长嬴眉眼带笑:“少奉承, 说事。”
赵唯哈哈一笑:“殿下好直爽。”
她正色道:“臣闻殿下令闵三行走言台,然其身上尚有昭仪之位,究竟何用,特来问过殿下的意思。小妹尚在宫中,臣不得不为她多打算,殿下见谅。”
姊妹情深,长嬴能理解。
但她似笑非笑:“打听到本宫这里来了?”
赵唯无辜地回视,长嬴失笑,道:“放心,闵恣与贤妃不会产生与陛下相关的争端。”
这就很清楚了。
赵唯身为女官,比任何人都明白此话的深层含义。它意味着不止外朝有女官,甚至内廷那些被困住的人也能再见一见宫外的天光。
“殿下,臣心……”
“打住,”长嬴截断话音,“奉承的话不必多说,表忠心更是不必。”
赵唯笑着要打圆场,而长嬴看着赵唯,目光审视:“你家在你心里什么份量、你在你家时话有几分份量,本宫不愿揣测。别给本宫看你给不起的忠心。”
赵唯轻声道:“不说本家,单说自己。殿下,若臣给的起呢?”
长嬴哼笑:“那随你。”
走出门后,徐仪在门口等着送赵唯。天还凉着,徐仪递给赵唯一个手炉,引她走出长长的连廊。
屋檐斜飞着勾连天际,不远处云渐黄昏,倦鸟归林。
赵唯跟在徐仪身后,打量着徐仪的背影,徐仪没回头,只揶揄道:“恐怕小女风姿不比姑娘,举止献丑了。”
赵唯被抓包后也不心虚,笑得爽朗:“抱歉。”
徐仪道:“有什么话就问吧。”
“不好吧?”赵唯调侃,“这岂不是前脚问完,后脚就转告了殿下?”
徐仪略回首暼她一眼:“你不就是这个目的吗?不然为何问我?”
赵唯打了个响指:“聪明人。”
赵唯问:“秦赵两家早有嫌隙,陛下纳我妹妹进宫便是力挺赵氏的意思,默许长公主殿下把我安排进刑部更是证实了这一点。徐姐姐,我说的对吗?”
徐仪嗯了声。
赵唯又问:“我听闻陛下有意提拔秦绮,敢问这又是何意?除了赵氏,陛下还想要秦家?”
徐仪直白道:“君王不做选择,他无需取舍。”
庄家当然是想通吃。
赵唯沉默片刻后,道:“我明白了,多谢告知。”
徐仪送到门口,临上马时,赵唯忽然正式道:“近日殿下似为些琐事烦心,我因担心言行扰殿下清静,不敢多做打扰。若有需赵唯额外留神避忌之处,万望提点。”
徐仪笑着目送她。
…………
听到动静后,长嬴站在书架前回过头,问:“送走了?”
“是。”徐仪上前帮长嬴把临的帖放到架子上,一边说,“殿下没猜错,赵唯念着举荐之恩,有意站队。”
“用不着。”长嬴道。
徐仪摇了摇头:“我不太明白。”
“有些人是天然的同盟,只要她走上这条路。”长嬴看向徐仪,“而这不需要站什么队来证明。”
同盟二字听着牢固,可它从来不是坚不可摧,正如曾经的秦赵闵三家。可在这同时,即便它再脆弱,也在一时的局势中有翻云覆雨的力量。
赵唯与妹妹是天生的同盟。
贤妃是赵家在赵唯反抗之后选出的牺牲品,贤妃年纪还小,她还不懂事,只知道进了宫就很难再见家人。
因此每次赵唯入宫她都很高兴。
她兴致勃勃地和赵唯分享宫里的事,说自己会去给读书的陛下送汤羹,她会和陛下一起聊起很多有趣的事情。
赵唯很乐意听这些,但停留时间有限,她只好先打断贤妃,提起自己的目的。
“是你劝陛下重用秦绮的?”赵唯问道。
“对,是我。”贤妃很高兴,语气还带了邀功的意味,“陛下说,我们这些大家族对他很有帮助,若是只有一个赵氏,可能无法全力助他,再有一个秦氏就好了。我就说秦家有个叫秦绮的人……”
赵唯扶额叹了口气。
“小傻子。”赵唯说,“你以为我们和秦家能共处多久吗?此消彼长,哪里信得过陛下。”
贤妃歪头,有些不懂。
赵唯把话说得更直白:“公主正厌秦家,陛下若知公主不喜,你此举不仅无用,反会引陛下与公主疑心我家族结党营私,届时,我与公主麾下将无立锥之地,家族亦危。”
贤妃思索道:“陛下未必全然听信长公主,此时他亦厌倦公主。局势不明,若我家能从中得利,何乐而不为?姐姐,陛下很喜欢我。”
“朝秦暮楚,可有良方以自保?”赵唯瞪她一眼,道,“陛下召你入宫是什么想法,难道你不清楚吗?帝王无情,连长公主都被怀疑,何谈真心待你?”
“可是……”
“没有可是,想要自保就听我的。”赵唯沉声道,“墙头草何时有过好下场?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如一心一意追随明主,好过来日两头不讨好,反被各方被清算。”
贤妃闷闷不乐:“好吧。那姐姐的意思是?”
赵唯道:“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保护好自己就够了。不要站队,我们不需要站队。”
贤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轰隆一声雷响,密雨如针,刺伤天幕。宫人为赵唯打起伞,雨落伞面,垂下细细的湿帘。她在雨里出宫,裙摆沾了水渍。
第一场春雨如期而至。
燕堂春冒雨跑进檐下,在干爽的地方甩了甩身上的水,口中抱怨道:“怎么突然下雨,吓我一跳。”
长嬴闻声走出来,让女使去备热水、煮姜汤,自己动手帮她擦拭。
燕堂春仰着头,额边还在淌雨水,她抵着长嬴往里头凑了凑,以免再溅潮湿。燕堂春说:“你猜我今日做了什么?”
长嬴从善如流地猜:“赢了比武?”
“你这个人怎么擅自揣度。”燕堂春啧了声,“我不做那蛮事。再猜。”
“听你这意思还是雅事?”长嬴揶揄道,“难不成是教人读了几本书?”
燕堂春擂了她一下。
“连三营里的女队建起来了,叫‘疾风’。”燕堂春正色道,“头一年人少,只有百来个人,有安阙城本地的,也有千里迢迢从北疆那地方奔来的。我今天熟悉了一下她们,觉得你想的那事有点难。”
长嬴问:“怎么说?”
燕堂春蹙眉:“办事不牢……没练过,也不怪她们,能力先放一边不提,环境也不好。”
今天就有太多兵痞子去闹事,她们什么都没办成。要不是燕堂春早有根基,恐怕今天“疾风”就得就地解散。
长嬴安慰道:“起步总是难的。你在公主府挑几个人,带着我的私章去兵部要令牌,先镇压下他们再办事。 ”
有长公主在后面顶着,事情会好办很多。燕堂春虽然不想麻烦长嬴,但此法的确是最优解,她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下来。
这时长嬴已经把燕堂春的脸擦干净了,燕堂春踢了履,靸着门口准备好的鞋走进去,长嬴手指绕着燕堂春的衣带紧跟在后面。
公主府里有浴池,当初天齐皇帝特意下令弄的,但长嬴不爱用,因此浴池就一直荒废着,没水也没热气。
净房有浴桶,等人上热水的空缺时间里,长嬴帮着燕堂春解了辫子,堂春爱编小辫,解开时发丝有自然卷起的弧度。
长嬴先一条一条地解开辫子,然后用木梳理顺,一下又一下地梳着。
燕堂春享受地半阖上眼。
乌黑的长发垂至腰间,雪白的中衣在烛光下逶迤着,发丝铺在中衣上,黑的黑,白的白,水墨般漂亮。
女使们低低的交流声都被墙隔在房外,房内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与蜡烛燃烧的轻微响动。在这样安静的氛围里,长嬴会有一种心安的感觉。
燕堂春喜欢热闹,但她偶尔也享受这种平淡。
长嬴心里想着事儿,短暂沉溺于安稳后,很快又把心思扯出来,对燕堂春说:“疾风的事儿。”
燕堂春含糊地应:“你说。”
“你先扩着,带她们办些实事。但这不长久。”长嬴琢磨着,“我听姜老将军说,北疆给你留了位置?你怎么不去?”
燕堂春很直白,她从不吝惜表达情意:“北疆没有你。”
长嬴连呼吸都顿了须臾。
“还是去吧,功名利禄,我不能困着你。”长嬴轻轻一叹,道,“疾风在安阙城郊先办着,办好了是你的功,办不好也没什么,以后还有机会。等过段时间看看疾风的起色,若是还不成,你就往旁处去吧。”
燕堂春只说:“我得对那些赶过来的姑娘们负责。”
长嬴没再说话。
正此时热水抬上来,热气腾腾里,燕堂春把长嬴撵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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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疾风
春风暖软, 日光温和地落在宽阔的演武场上,却给演武场铺了一层融融的金属光辉。
这个地界上从来都是威严的、庄重的,连三营治军严明, 军士们的聊笑都被压在安阙城的龙威下,贵胄时来巡查。
但今日截然不同。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窃窃的交谈声, 来来往往的隐匿打量, 以及泾渭分明的两支队伍……连三营的威严已然被打破, 这里站着的都是连三营的兵, 可是大部分来自“正统”, 还有一小撮人叫做疾风。
今天是疾风攻擂的日子。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
连三营分别是连风营、连声营和连甲营,而在这三个营里,又分别有不同的队, 每旬都会有不同队之间的挑战。
而此次疾风队伍挑战了高武。
因为前几天的巡查时, 高武身边的亲兵撞伤了疾风的一个叫“杨雪”的女兵且拒不道歉。燕堂春亲自去讨公道, 被高武搪塞过去。
此举彻底点燃了疾风被排挤的怒火, 火气被一路点燃。焦躁之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了疾风, 并促使她们今天挑战了一个人——高武。
高武对此很不舒服,他私下里找到燕堂春, 是这么说的:“燕姑娘,你是长公主殿下的表妹, 饶是昭王废黜, 你与殿下也自有情分上, 与那些疯女人可不是一路人,何苦自降身价?往后不管你是接着在咱们连甲营顽着,还是回家嫁人去,都是高门贵女, 与她们胡闹什么呢?咱们有交情摆在这里,不要闹那么难看,否则殿下也纠结不是?”
燕堂春对此冷笑着回道:“我与她们是一路人,本也以为与将军是志同道合者,今日才知将军‘高志’,不屑于我等俗辈。”
彼时两人不欢而散,今日真闹到台前,高武仍不愿撕破脸皮,怕伤了长公主的脸面。
他趁无人时走到燕堂春身边,再次谆谆劝道:“燕姑娘,且不提咱们的情分,就说疾风,她们不过是刚入伍的小兵,拳未必能完整打下来一套,若是真输得难看,岂不是落你的面子?堂春,你不介意,送你来连三营的长公主殿下也能不介怀吗?”
燕堂春掀起眼皮淡淡地扫了高武一眼,说:“你以为你能赢?”
高武傲慢地笑了笑,语气却仍是谦和的:“堂春,为人不能太固执,趁现在还没开始,咱们都有收场的余地!”
“收什么场,不就每旬惯例吗?我当时也挑战过其他人,没见伤了和兄弟们的和气。怎么换成我这些姊妹,和气就不见了?”燕堂春语气发冷,“那看来统帅没拿咱们当自己人!”
说完,她不再与高武纠缠,而是阔步走到疾风面前。疾风最初报名的有一百二十四个人,除了个别实在撑不住的,燕堂春都要了,最后入队一百一十六人。
一个月的功夫,扛不住压力走了几个,后悔的跑了几个,相好的闹到连三营来又走了几个,现在还剩九十七个人。
这里面的每个人,燕堂春都能叫的上名字,她们不是顶厉害的,但她们心都牵在一条线上,劲都往一处使。
“姑娘们,”燕堂春拍了拍手,示意她们看过来,“废话我不多说,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大家伙心里都有一笔账记着。白眼咱们受够了,正眼还没得到一个。今儿个咱们能输,但是气势摆在这,咱们比得起!别给‘疾风’的名号丢人,给咱们头一支娘子军打出股劲了,行不行?”
“行!”
一个脸上还挂彩的姑娘哽咽着说:“不能输!我不能再给大家伙丢人!”
另一个姑娘肘了她一下,语气很冲,话确实温柔的:“行了杨雪,哭啥子?输了不丢人,咱们才练多长时间,赢了才稀奇。咱们不怕输,打出气势来就行!”
“你们有心气就行,”燕堂春笑了,“有我在,输不了。”
…………
马车停在安阙城郊,徐仪率先掀帘下车,然后转过身继续撩着帘子,很快,一抹藏蓝的衣衫露出来,长嬴徐徐下了马车。
“堂春姑娘说就是今日,”徐仪笑道,“咱们进去瞧瞧吧。”
长嬴今日出城是为了接应周止 盈,但周止盈又传信说临时耽误了行程,估计天黑才能到,长嬴看长亭离连三营驻扎地近,又想起燕堂春提起今日有热闹,便想着来看看她的情况。
她们走进去,长嬴挥手示意不用通报,便朝着人多的地方过去。还没走近,就先听到了震天的呼喊声。
喧闹沸腾的人群里,长嬴一眼就锁住了她想见的那个人。
燕堂春被姑娘们簇拥在最前面,她手执长刀,悍勇无匹地朝另一班人马冲过去。其他姑娘大约百八十个,个头高低不等,身量胖瘦不定,俱精神高涨,呐喊着跟上。
长嬴还没见过这样莽冲的阵势,抱着胸好整以暇地欣赏燕堂春的风姿。
另一班人马前排是普通兵士,中后被簇拥着的是高武。
他最开始还泰然自若,可是渐渐地却察觉出不对来。疾风看似没有章法,实则就像一片泥沼,将高武等人拽进去后就没人能出来,越挣扎,只会陷入得越深!
燕堂春就像初出茅庐的牛犊,虎狼一样带人扑了上去,用刀抵着、用肘腕架着、用头顶着,反正疾风的人百无禁忌,一对一可能打不过,那就多对一,叉开应付比她们高大的人,她们很快就在乱哄哄的场面里把控住自己的节奏。
长嬴看出燕堂春的路数,预料到这场纷乱很快就能结束。
果不其然,就在她念起的下一瞬,燕堂春踩着几个人递出的手心就从人头顶跃了上去,直捣黄龙,几乎顷刻间就把刀架在了高武的脖颈间!
而高武手下人下意识来救,直到此时才意识到不对——也许他们能打过疾风的人,可是疾风的站位阵容太奸滑了,让人根本无暇分身出去!
胜负已定。
高武一败涂地。
疾风大获全胜。
两队人马再次泾渭分明地分开,然而这次气氛却由不得他们僵下去了。因此高武看到了长嬴。
他忙迎上去,抱拳躬身道:“拜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无妨,”长嬴声音温和,“只是顺路路过,便来看看疾风。如今一见,果然是不负将军盛名。”
高武勉强道:“末将惭愧……这都是燕姑娘的功劳。”
“燕尉头做得不错。”长嬴笑着看向燕堂春,果不其然对上人骄傲炫耀的目光,但她无意在人前失礼,仍对高武道,“燕尉头也是将军带出来的,可见将军之功。”
这是长嬴在帮燕堂春打圆场。疾风才这些人,必不可能单列番号,她们想在连甲营立足,就不能和高武彻底闹僵。
而燕堂春也正是料到高武不敢和长嬴撕破脸,才敢拿高武给疾风立威。
燕堂春适时站出来,话音不似之前的不驯,态度谦逊地向高武道歉。
长嬴还在旁边看着呢,高武当然不能再计较下去,忙笑呵呵地和她互相拍了拍肩,勉强握手言和。
自此,“疾风”在连甲营中得到立足之地。
全程中,长嬴与燕堂春没有交流,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事毕后,燕堂春陪长嬴一起去接周止盈。
黄昏时,老远看周止盈一人一马从地平线上露出行迹,橙红的光在她身后铺开,背光的人影看不清面容,形影岑寂且孤独。
燕堂春若有所感,偏头问长嬴:“我在北疆的那几年……”
长嬴道:“很想你。”
燕堂春心跳陡然加入,仓皇地正过头去。
离近之后,周止盈下马,动作滞涩,长嬴这才察觉出她受伤了,关怀道:“发生了什么变故?身边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