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污蔑
然而, 令人没想到的是,事情来的这样猝不及防。
曾几何时,四大异姓王何其风光, 几乎掌握了大楚的大半话语权。然而其亡也忽焉,他们的衰败就是从成王谋反失败开始的。
当年, 成王借明州大旱、乱民谋反之机拥兵自重, 是长嬴亲自率兵平反, 并监修水利。
这是个浑水摸鱼的机会, 长嬴预料的到, 却无法防范, 毕竟水至清则无鱼。因此,水利兴修过程中出了差错,工部必须隔年检修一次。
这是长嬴能够利用的机会,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机会来的这么突然。
彼时周止盈方才离开安阙城没几天, 朝会上便有人发难, 最开始只是几个小官出来试水, 后来户部侍郎也开了口, 事情便一发不可收拾。
——几人状告,天齐十六年, 崇嘉长公主侵吞官财,假借公务徇私。
以闵氏一脉门生为首者, 向景元皇帝献上一个账本, 称其为当年陈、明两州之事的真正账目。
率先发难。
李洛为难地看向长嬴,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珠帘,他看不清长嬴的目光,只能犹豫地出声试探:“长姐……”
长嬴冷眼打量着群情奋起、沸反盈天,蓦地笑了。
“户部库房里的账……的确不真。”长嬴云淡风轻地开口道, “但户部为何认了那本假账、真正的账到底在何处,怎么就引得诸君激愤如是,也着实微妙,闵户书,你说呢?”
闵道恩——户部尚书——是丞相闵道忠的弟弟,前段时间刚因为儿子科举舞弊被卷入,才复职没多久,已经禁不起风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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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瞿塘嘈嘈十二滩,哪里是人想避风波就能避得开的呢?
他们已经知道有一本账本在周静手里——周静可是个实木疙瘩,他一定藏不住的。一旦被先发制人,户部首当其冲,闵道恩这个尚书更是做到了头。
与其如此,不如主动出击,将自己从此事中摘出去!
做刀俎还是鱼肉,真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选择。
闵道恩咬咬牙,出列道:“启禀陛下、太后,天齐十六年时,是长公主殿下负责两州事宜,户部只做接收记录之事,臣等一应在安阙城听候殿下指令。山高路远,如何料得殿下报来消息真假?因此被假账本迷惑耳目。”
李勤横眉:“那如今怎么又忽然‘耳清目明’、倒打一耙了呢?”
闵道恩怒瞪他,李勤不甘示弱,立刻回瞪回去,丝毫不顾忌自己曾经的顶头上司,两人僵持片刻,直到李洛轻咳一声,李勤才垂首告罪:“臣失仪。”
长嬴掩唇轻咳,随后,李洛会意,立刻温声道:“无妨,朕想听听闵卿作何解释。”
闵道恩俯首一拜,而后道:“大楚六部齐全互联,工部走的每一个款项都在户部留着账,臣任户部尚书一职多年,兢兢业业未敢懈怠,事无巨细地看过每一笔账目……”
忽然底下传来一声嗤笑,李洛皱眉看去:“宋卿……”
没忍住的宋青知错就改:“臣失仪。”
长嬴道:“记下来,罚俸。”
宋青才升官没多久,赚得还没花的多,闻言苦着脸谢恩,再不敢多言了。
闵道恩这才脸色不太好地继续道:“……因此,臣留意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陛下您是知道的,大楚境内水流不均,因此到处都是堰坝水利,但是没有一处是和明陈堰一样,隔年就得花钱大修一次的!除非此堰在最开始就被偷截款项——陛下明鉴!”
他话音落地,便有十余人附和道:“还请陛下明察秋毫——”
李洛当然和长嬴通过气,但他没料到闵家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此招如此之险,难道闵道恩不知道容易被反将一军吗?但他没办法了,那本藏在暗处的账就是悬在他头上的利剑,要么豁出去,要么等死。
当年走的金银数目一验便知,无人知晓时尚能瞒天过海,一旦被清算,再没有隐瞒的余地。
那么闵道恩能做的就只有张冠李戴了——
他扬声道:“还请陛下明察秋毫!”
李洛迷茫地看向长嬴,长嬴却似笑非笑地挑了下唇角。
众目睽睽之下,长嬴慢条斯理地开口:“闵卿指认本宫,可有实证?”
“自然!”闵道恩急急地掏出一沓书信,宫人上前接过后,趋步走上丹陛,将这些书信呈上。
李洛绷着脸拆开看。
此时,闵道恩道:“世人皆知崇嘉长公主师从秦老夫人,于书法一途颇有所成,这字迹是轻易仿不来的,想必陛下也认得。这些正是长公主与水利承包商户的往来书信,上面明明白白地记着长公主交代商户的话,抵赖不得!”
李洛凝目看去,见那信上清清楚楚地记满了对商户走私牟利的交代。
他不由得无措地捏紧了纸边。
李洛不是不相信长嬴,可他对长嬴的信任大概出自于“长姐说什么我都信”,而不是对于人品的信任。
相反,他甚至觉得以长嬴果断的性格,做出这样的事情也不稀奇。
随后,李洛轻轻地吸了口气,把这些信递给宫人,宫人于是又一次送向闵太后与长嬴。
这时,闵太后轻点下巴,若有所思。
长嬴都不必看这些信,就能猜到里面写了什么鬼话。她只是淡定地看向李洛,问道:“陛下怎么看此事?”
李洛一怔,没想到长嬴半句都不为自己辩驳。他像是被教书先生考问到似的,下意识回答道:“朕相信长姐做不出这种事情,只是这些信上的字迹的确与长姐的字迹别无二致……想必另有隐情吧。”
长嬴慢条斯理地点点头,又看向闵虞,弯唇一笑:“太后呢?又怎么看?”
闵太后抬起眼来与长嬴对视片刻,又低睨向丹陛之下跪着的自家叔父,笑说:“几封信的确有些牵强。”
闵道恩气急:“太后!陛下!大家之书如何伪造?这是抵赖不得的啊!”
长嬴的脸色蓦地沉了:“污蔑本宫,你有几条性命,背后又是谁人指使?”
闵道恩:“此信字字属实……”
“天齐十六年时,秦老夫人的确教导过本宫,但那时本宫与夫人不过初识,根本没有学到夫人字的根骨。闵尚书也说了,大家之书如何轻易习得?这些字是本宫近年方才习成,敢问尚书,当年的本宫怎么就学会了如今的字?”
长嬴冷冷地扫了一眼过去,脏了眼似的收回目光,吩咐宫人道,“本宫离开安阙期间,每隔半月都会给皇考写信,宫中皆有存档,其中字迹如何,一查便知。”
宫人收到她的目光后,立刻躬身退下去取。
不多时,去取书信的宫人便回来了。
其实此时根本无需再验,那些来往的书信究竟是真是假,众人心中都有数。
李勤高高拱手,朗声道:“陛下,太后,御前伪造证据,污蔑长公主殿下,其心当诛,还请陛下治他一个欺君之罪!”
闵道恩却镇定下来,想起自己留的后手,继续道:“陛下,臣还有人证!”
李勤斜眼:“怎么,你又买通水利修建的小吏工匠,想让他们在朝堂或者审讯中做伪证不成?”
闵道恩的确是怎么做的。
但闵道恩只是意味深长道:“乾坤朗朗,你我都是陛下的臣民,酬之这么心急的帮长公主说话,不知是何居心啊?眼里可还有天地君臣之礼?”
李洛手指一捏,无措地看向长嬴,显然不知道如何应对这种臣子打嘴仗的场面。
长嬴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李勤平静道:“长公主辅佐陛下,有功无过,臣既然忠于陛下,自然也能注意到同样记挂陛下的长公主。但闵尚书目中无人,既污蔑长公主,又公然御前攀扯无辜之人,才是真的心里没有伦理纲常吧!”
吵得差不多了,长嬴见李洛实在无所适从,才开口打断这场闹剧似的检举。
她站起身,宫人忙上前为她掀开珠帘,长嬴走出珠帘,朝李洛一拜,李洛没摸清长姐想要做什么,抢先道:“我相信长姐!”
长嬴保持着礼节,垂首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生于李氏,自然该为人榜样,哪怕是崇嘉亦不能超出法度。既然闵尚书口口声声说有人证,那不妨将此案交由刑部与大理寺彻查。清者自清,崇嘉相信陛下能还与清白。”
李洛咽了咽口水。
长嬴继续道:“在此案未曾查清之前,崇嘉便不在听政,不再过问言台等事务,接下来的日子里还请太后与诸君关照国本、尽心辅佐陛下。”
而此刻,李勤却有些摸不准长嬴的意思了。
那莫须有的人证绝不至于把长嬴逼下政坛,那么此举究竟为何?以退为进吗?还是试探什么人?
就在这时,出身博陵秦氏的吏部尚书率先扬声道:“长公主殿下大义,相信刑部与大理寺定能还公主清白——”
李勤才反应过来,李氏宗亲卷入案件,理应由樊府过审,而长嬴却指定的刑部与大理寺。
刑部尚书空缺,左侍郎方岸沉着道:“臣等定尽心查办,绝不冤枉无辜 ”
李勤左看看秦尚书,右看看方侍郎,大概明白长嬴是在试探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宿舍惊现小虫子,连翘三节回去杀虫,收拾完以后再写文有一种诡异的幸福感……
第42章 定局
查办户部一事交给刑部和大理寺后, 长嬴也解职在家,空余时间陡然多了起来。
清晨,燕堂春洗漱完, 整装出发连三营。
长嬴从她身后掀开床帐,宽松的中衣领口下肌肤胜雪。她懒懒开口:“过了晌午再去, 再陪我睡会儿。”
燕堂春动作一顿, 瞪她:“你闲下来就不许旁人做正事?”
长嬴看着她笑:“只看不得你不着家。”
原先自己也不常留在公主府倒也罢了, 但日日留下来等燕堂春回家, 有时候她还要宿在连三营不回府, 那真够消磨人的。
燕堂春断然拒绝:“不行, 我今天要去陪高武将军练兵。”
长嬴思索:“那我与你一同去。”
“可得了吧。”燕堂春气道,“兴师动众做什么,不怕惹眼么?”
长嬴:“那怎么办才好, 我不想让你走。”
燕堂春被她的直白噎住:“……我早些回来。”
长嬴:“未时。”
燕堂春:“别得寸进尺, 最早申时。”
长嬴无奈一摊手, 不说话了。
燕堂春:“给你带好东西回来。”
长嬴默许地笑了笑, 示意她去吧。
燕堂春这才出门, 深感没有俗务的长公主实在是不好打发。
这都是闲愁,另外还有个人也是想忙却无门。
正是李勤。
此君出身宗室, 科举入仕,供职于户部, 今年刚调到礼部。如今户部因贪污一事而不清、礼部因科举舞弊而不明, 他可谓两头抓瞎。李勤与两潭泥沼都有关联, 弥足深陷虽不至于,言台公务却万万不敢再插手了。
他就只好串门解闷。
首要拜访的就是他姑奶奶家,崇嘉公主府。
但他来的时候,长公主还没起。
李勤在正厅里等, 好奇地问徐仪:“殿下不是惫懒的人,怎么今日这么晚?”
徐仪不语,命人给他上茶。
还好李勤并不需要她的回应,就接着自己的话头说下去:“我晨起也难,但躺着又骨头疼,只好到处走走。咱们殿下这以退为进是打算退到什么时候?我今日出门遇到赵祺那小子了,对我开口就是挖苦,啧,看他真不顺眼。”
徐仪突然想起来:“他和你一般年岁吧,娶亲了没?”
“怎么突然问这个,”李勤回答,“对,他只比我小一岁。如今没娶亲——当初他求娶殿下不成,后面家里就再也没议过亲。”
李勤好奇地看向徐仪:“怎么,你看上他啦?”
徐仪白了他一眼:“堂春姑娘让我多打听他。”
燕堂春的原话是托徐仪把长嬴拉远些,别叫赵祺缠上。但这话徐仪不好直说。
李勤了然地点点头。
没多会儿,长嬴送走燕堂春,便来正厅见李勤。
长嬴与李勤相识于少时,李勤入仕后,也多受长嬴提携。
李勤对近况很上心:“您和堂春姑娘终于成啦?”
长嬴垂眸,只是略微笑了笑。
李勤懂事地闭了嘴。
但这样消遣的日子终究不多,长嬴也不会一直放任闵氏嚣张。
没过多久,大理寺审出闵道恩买通人证,伪造成当初参与水利兴修的商人来指认崇嘉长公主,此案了结于此,上报言台。
李洛震怒,头一回在朝会上下旨诛杀朝臣——闵道恩。
其兄长闵道忠涕泗横流地一劝再劝,反倒令李洛迁怒于闵氏,秦赵二家见机检举出闵氏侵吞良田、贪污受贿、卖官鬻爵,再加上前段时间闵飞扬科举舞弊等……数罪并罚,闵氏门庭一夕之间便冷落下来。
崇嘉长公主照旧辅政,闵太后虽未被牵连,在朝中话语权却已大不如过往。
闵道恩被问罪后,户部职位迅速被赵氏门生顶上。而吏部相应空缺则被秦赵二家瓜分。除了言台——言台官员俱为长嬴授意李勤亲自选拔,皆是宗室门生或亲信。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三大世家之一的闵氏就这样被秦赵大家合力挤出安阙城之外,除闵道忠一脉,其余只好退居漅州。
与此同时,秋闱一事终于步入正轨。
这日,高武将军提拔燕堂春为尉头,教习百人箭术,燕堂春高兴得很,自掏腰包在风荷居请客,下帖邀请了几个亲朋好友,闵恣、李勤等人都来了。
刚从陈州修检完水利的周止盈自然也赴宴。
长嬴当然捧场。
闵恣来时看上去气色仍不足,却比长嬴初次见她时好多了。她解释说自己人逢喜事精神爽,至于是什么喜事——众人联想到闵家最近的潦倒情况便有数,心照不宣地绕过这个话头。
燕堂春不住地劝茶。
她自己爱喝酒,但不爱劝除了长嬴之外其他人的酒,只让店家做了各式的茶,以茶代酒,也算豪饮。
推杯换盏,尽兴过半。
闵恣悄悄来到长嬴身边,低声问:“敢问殿下何时清算我祖父?”
长嬴眯着眼笑:“本宫何时说过要清算你家?”
“那不是我家。”闵恣小声道,“我早晚会和小姑母一样被嫁出去的。”
她的姑母是不比她大几岁的闵太后。
长嬴看着她。
闵恣放空了片刻,然后忽然问:“殿下,你知道怎么养出最娇弱的女孩吗?”
“铅粉敷面,束腰缠胸。每日一食,膳不见荤腥。我自幼被送到庵中养着,不准我出门,把我养成这副模样。”闵恣笑了笑,问,“殿下,我美吗?”
无可否认,当然是美的。
弱柳扶风的身段,苍白的、脆弱的美丽。
“我恨透了他们了。就因为当初燕皇后专宠,他们让姑母入宫,又把我养成这样,想让我也步姑母的后尘。先是蛮横的刘家,又要给我议那些无理的婚事。”闵恣轻声反问,“凭什么呢?凭什么我就要被当做一件早晚会被送出去的礼物呢?我只想和止盈在一起有错吗?”
不远处的周止盈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看过来,对闵恣弯唇笑。
闵恣勉强回她一个笑,再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我与止盈的心,和殿下与堂春姑娘的是一样的。因此我真心想帮殿下,不论殿下的目的是什么,只要殿下不会让止盈去送命,我什么都能做。”
长嬴却忽然笑了:“怎么,本宫是你们摆脱什么枷锁的好工具吗?一个又一个地来求本宫降罪本家?”
闵恣一怔:“殿下……”
“你给的东西不算筹码,你求的事情原也就是本宫想做的——不论是保下周止盈,还是旁的什么。你不必来此表忠心,本宫要你的忠心也没什么用。”
这一次,闵恣沉默许久,才默默点了点头,走开了。
燕堂春凑过来。
燕堂春问道:“又怎么了?”
长嬴给她剥了个葡萄,略笑:“没什么,你怎么不劝茶了?”
“等着大口吃肉,”燕堂春瞄了眼闵恣,又收回目光,说,“阿恣没什么依靠,止盈帮不上她,所以她只好来求你……你前段时间帮过她嘛,她对你很仰慕。我了解她,她没别的坏心思的。”
“我没说她不好。”长嬴淡淡道,“只是不想和闵氏有过多牵扯。”
燕堂春耸耸肩:“你要实在不愿意用她,那我找个机会去和她说。”
“有你什么事?”长嬴拿筷子敲了一下燕堂春的手,“老实待着,我也没说不管她。”
只是长嬴没料到的是,闵家暂且没有风波,反倒是其他人盯上了自己的婚事。
隔日,闵太后请长嬴入宫。
天气愈发凉了,静康宫的门口挂上了厚厚的帘子,宫人上前为长嬴打帘,长嬴进去后顺手解了披风,见到静康宫内的场景后眸光一顿。
静康宫内,李洛也在。除此之外,还有个脸生的妇人。妇人中量身材,脸颊带肉,宝蓝衣、富贵相,见礼后不多言,只讪笑。
长嬴还没来得及疑惑,闵太后就开门见山地说:“这是赵万全的夫人江氏,名忻,今日入宫是为了家事。”
长嬴挑了下眉。
“赵氏有个才高八斗的郎君,名‘奇’,也到了婚娶的年纪,正是江夫人之子。”闵太后慢条斯理道,“今日江夫人便是为了问问你的意思,你也不小啦,该考虑成家了。”
长嬴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江忻一个寒噤,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说:“小儿愚钝心痴,见殿下一面后便念念不忘,臣妇不忍其夜不能寐、寝不能安,这才贸然求见太后与殿下……”
长嬴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闵太后微微一笑,把话头甩回给江忻:“你是最有主意的,因此我便传你入宫问一问你的意见。若没那个意思,也可以与江夫人聊聊天。”
长嬴已经没有兴趣再待下去了。她的目光扫过闵太后与江忻,冷冷道:“几年前赵氏就曾为本宫的婚事而上奏,本宫竟不知自己的婚事为何成了赵氏的家事?”
江忻一哆嗦,立刻起身道:“臣妇不敢!”
长嬴接着质问道:“皇考驾崩不过一年而已,尔等便已猖狂至此,连国孝都不顾了?”
这下连闵太后也平静不下去了。她无奈地说:“长嬴……”
“此事不必再提。”长嬴骤然起身,拂袖道,“太后虽与皇考情分不长,却也请太后顾念一下国丧。”——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补了六百字,应该是不需要多花钱的。
第43章 鱼钩
赵氏再次求娶公主被拒, 这种风声是瞒不住的。
人人都看得出来,崇嘉长公主无意与赵氏结亲,但他们只认为长公主眼界高, 赵氏的确不是最好的选择。
众人都在猜测长公主殿下打算与哪家结亲,并笃定这就是近两年的事儿。
毕竟她已经二十二岁了。
寻常女子十五六岁定亲出嫁, 到她这个年纪, 孩子都会满地跑了。还有进展格外快的, 比如与她年纪相仿的闵太后, 这会儿都够死个夫君的。
风声从宫中走露后, 连燕堂春都听说了。
起因是燕堂春照常去连三营上值, 自觉已经和她混熟了的同僚打趣地问她:“你想要个什么样的表姐夫啊?”
燕堂春反应好半天,才明白过来这个表姐夫是长嬴未来的夫婿。
她沉默半晌后,对同僚坚定地说:“我这辈子都不会有表姐夫。”
结果回家之后就没那么坚定, 缠着长嬴抱怨好半天, 长嬴向来能接住她的情绪, 燕堂春的气便渐渐散了。
再后来, 抱怨也变了味, 变成纠缠。
十七岁的女孩子像未成熟的豹子,莽撞地扑到人的身上, 将唇凑到爱人的脸颊上,而后逐渐流连, 落到锁骨上。
长嬴不是多么能忍耐的人。
她们回彼此以亲吻、拥抱, 又缠绵、流连。
耳鬓厮磨。
最后燕堂春在凌乱里半阖眼, 哑声说:“你得答应我……答应我,永远……永远不成亲。”
长嬴清了清嗓子:“早答应过你,一诺千金,绝不食言。”
…………
翌日朝会上, 言台斥责了不顾国丧的赵氏,之后,赵氏便再也不敢敢提长嬴的婚事了。而大理寺则将闵氏贪污案旧事重提,请闵太后离开朝会,此事虽未成,闵太后却知道这是长嬴的警告,自然不再插手。
便这样一直安稳到深秋,叶子从金黄染到深棕,天一天比一天高远,衣裳也越加越厚,重新举行的秋闱终于出了结果。
秦氏子中解元,秦氏大摆筵席。
长嬴收到了请帖,最后却没去,因为秦赵终于还是起了嫌隙。
他们在闵氏的霸道垄断下结成一体,终于在联手扳倒闵氏后露出彼此的獠牙。
而长嬴乐见其成,无心调和、无意站队。
秦赵争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此次科举的结果分配。
科举实行时间并不长,最初是世家推举孝贤者考试,后来扩大成清白人家的男子,今年再一次扩招,包括了世家推荐的女子和商户男子。
这比之前实行的荐举制度更加公平——但并非绝对公平。
归根结底,主考官是世家子、阅卷人是世家子、典籍藏书掌控在世家手里……寒门想要出一个贵子,何其之难?
而秋闱三年一次,今年大比之年后。明年春闱更是各家使尽手段相争的战场——秦琦解元不提,各地举人也多为秦氏门生。
赵氏此次却没了优势。
无他,赵氏祖籍地出了三个商户子和两个高门女,自然就没了赵氏门生的位置。
此事一出,赵氏第一个记恨的就是提出科举扩招的崇嘉长公主,然而他们也知道如今惹不起这位称制的殿下,那就只能报复其他人。
比如趁机瓜分了自家资源的秦氏。
但秦氏并没有接招。
“他们上门替秦琦求娶赵氏女?”
听说此事的燕堂春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惊讶地说:“他们这些人都怎么回事,这个亲求来求去,乱糟糟的。人生大事,他们到底当成什么了?”
进来禀告此事的徐仪无奈地说:“各家历年来都是如此,一时关系好了,恨不能代代结亲世世通婚;一时感情淡了,利益相悖,又恨不能永不复相见,姑娘何必当真呢?”
长嬴没放在心上,也说:“现在李秦赵闵,谁家和谁家都有亲,管谁叫声表哥表姐都说得过去。所谓结亲是幌子,结盟才是真的。”
这句话不知戳到燕堂春什么心事,她嘴唇一抿,不说话了。
长嬴注意到她的情绪,立刻道:“我没有说你的意思。”
燕堂春顿了顿,说:“我知道,我们之间不是只有血缘……你说秦赵结盟是什么意思?他们不是快要闹崩了吗?”
长嬴见她面色真的无恙,才回答道:“没有闹崩这一说,有利可图就能结盟。他们如今都是小打小闹,有我和闵氏站在前头,他们怎么不能结盟?”
燕堂春一愣:“你是说……”
徐仪微叹:“冲言台和殿下去的。”
燕堂春担忧的表情还没成型,就见长嬴缓缓笑了。
在人前,她鲜少有这样愉悦的时候,燕堂春一时间没理解过来她在笑什么。第一反应竟然是,她的笑很美,眉梢眼角都是令人心动的弧度。
“总算来了。”长嬴轻轻说,“鱼儿咬钩了。”
燕堂春心脏扑通一跳,忍不住舔了舔虎牙 。
长嬴看向她:“怎么了?”
燕堂春摇头,仓促地问:“你计划了什么?”
长嬴笑说:“那取决于他们这些人想做什么。”她看向徐仪,说:“赵小姐终于能与心上人成亲,替我备份大礼吧,贺两家之喜。”
徐仪嗳了声,很快就推下去了。
屋里就只剩下了长嬴和燕堂春两个人。
长嬴原本在窗边桌前坐着,燕堂春则随意坐在书架那边的氍毹上。长嬴站起身打算去书架上取书,经过燕堂春时,被燕堂春坏心眼地绊了下,长嬴一个踉跄,立刻被燕堂春身后拉倒在氍毹上。
长嬴一只手撑着地,单膝跪着,免得压到燕堂春,忍不住蹙眉看向她:“伤到你怎么办?净胡闹。”
燕堂春顺着她的方向半躺下,右手用力把长嬴彻底拽倒,却一个字都没说。
长嬴不挣扎了,躺在她身边,也跟着沉默下来。
两个人贴在一起躺了会儿。
半晌后,长嬴忽然开口说:“还介意我方才说的话吗?我以后不说了。”
燕堂春闷声说:“没,我知道你没说错,所谓表亲嫡亲的兄弟姐妹,其实也拴不住人心。我不是为这个难过。”
“那是为什么?”长嬴偏头看她,“你现在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燕堂春问她:“你真的不会为了权势而成亲吗?”
“为什么不相信我?”长嬴说,“堂春,我承诺给你的事情从未有过落空吧。”
燕堂春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不信。
她总觉得长嬴不答应赵氏的原因是因为赵氏还不配,而非是她真的不想。
权与财的漩涡下,也许没人能拒绝吧。
但燕堂春低沉片刻,很快就振作起来,对长嬴说:“只要我比他们都有用就好了。”、
只要她比所有人都有用,长嬴自然就不会与别人成亲。
长嬴:“如果你想做一番事业,我一定支持你,但你不必为了这个而逼迫自己。堂春,放眼大楚,谁的身世会比我高?我为何要为了什么目的去与不如我的人成亲?我只要你,我只为了我的心意。”
“还有……秦赵结亲之事,你不必难过。”长嬴能猜到燕堂春的心,“赵小姐心悦秦琦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等他多年,如今总算夙愿得偿。”
“你怎么知道?”
长嬴失笑:“安阙城中恐怕人尽皆知。当年赵小姐在宫宴上主动求皇考赐婚之事传得沸沸扬扬,也就你不关心这些事情。只是秦琦拒绝了,皇考总不好乱点鸳鸯谱。如今秦氏主动提亲,美事一桩。你又替旁人操什么心?”
燕堂春冷哼:“我操心谁?我只操心你,你还笑得出来呢,秦赵两家若是一起排挤你,看你在朝中是不是举步维艰。”
长嬴含笑:“你未免高估了他们。能让我举步维艰的,只有燕堂春一人。”
这回燕堂春翻了个白眼,是真的不肯理人了。
长嬴笑着坐起来,说:“真不理我了?”
燕堂春翻了个身,留给长嬴一个冷漠的背影。
长嬴悠悠道:“我书架上有一封信,是北疆那边送过来的。我听说你与驻守北疆的姜老将军有些交情,恰巧他还在信中提到了你,本想给你看一看信。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就……”
燕堂春纵身而起,愤怒地看着长嬴。
长嬴只好率先认负,笑着说:“我错了,在最下面一层,你自己拿。”
长嬴曾经有过两个老师,武学姜邯,经史宋牧之。
后来宋牧之致仕,姜邯常驻北疆,她与老师们便只有书信沟通。
宋牧之不常来信;姜邯虽远,信却每月都有,也经常会提起燕堂春这个短暂在北疆待过两年的小友。
很快,燕堂春就找到了那封信。
她迫不及待地拆开就读。
“信中说,姜老将军年末就会回安阙城述职。”燕堂春眼睛亮晶晶的,“我是不是可以见到他?”
长嬴含笑:“我带你去给他老人家拜年。”
燕堂春高兴地点点头,长嬴挑眉:“老将军给你下什么迷魂药了,让你这么高兴?”
燕堂春想了想,认真说:“我最开始在军中时,旁人都嫌弃我是个姑娘,不肯带我,是老将军把我提到他身边做小将,让我有机会立了第一个功,自那之后,我才被北疆军中接受。”
长嬴说:“那可要多备些礼。”
“放心,”燕堂春眯眼笑,“交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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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让路
闵虞憔悴了许多。
静康宫里昏昧的烛火摇摇晃晃, 光与影交织在闵虞的面容上,显得人形容消瘦。
她生了病,卸去钗环后, 连往日的富贵都不见了。
夜里,李洛来得突然, 没招呼任何人, 等他走进静康宫正殿时, 闵虞才得到宫女的通报。
李洛进内室时, 闵虞正由宫女扶着下榻, 他快步上前扶住她纤细的手腕, 关切道:“太后不要动了,怎么生了这么重的病?”
闵虞坐回榻上,闷咳了几声:“更深路重, 你那里离着静康宫又远, 还过来做什么。”
“这是什么话?我们是一家人, 难道就因为离得远就不来了吗?”
李洛坐在她身边, 少年变声期的嗓音不悦耳, 话里的关心却做不得假,闵虞心头一软, 便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了。
李洛说:"怎么会突然病成这样?可是着凉了?"
闵虞无奈地抿着嘴角,一旁的宫女说:“御医看过后, 说是忧思过度, 又感风寒, 太后素来体弱,怕是要养三两月才成。”
联想到闵家最近的情况,闵虞为何而忧思过度便很明显了。然而李洛作为参与者之一,实在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他有些尴尬, 闵虞却很坦然:“我知道你和长嬴做的都是对的,大理寺和刑部公正查案,没有冤枉任何一个人,我不怪你们。只有一件事……咳咳……”
宫女连忙轻拍她的背,招呼人上茶。
李洛问:“何事?”
闵虞缓过来,轻声细语地说:“虽说先帝把你托付给我和长嬴,我理应照顾你。可如今我病体难愈,朝中又有长嬴帮衬,我所能做的也不多,不如就不再听政了吧?”
李洛一愣,好半天没说话,似是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饶是他听政时间并不长,如今甚至并没有独立处理过太大的事情,但他却明白,闵太后是闵家在朝堂上最后的势力了。
长嬴曾劝他徐徐图之、不要操之过急,李洛便没想过短期内让闵太后退朝。
可他没想到,此事竟然是闵太后自己主动提出来的。
好像是面前有一条布满荆棘坎坷的的道路,在他没准备好出发时,此路就变成了坦途。
李洛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疑惑,总之,好久都没回答。
闵虞蹙眉,道:“你是不高兴了吗,阿洛?”
李洛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问道:“太后怎么突然就……”
“不算突发奇想,”闵虞耐心道,“我长在后宅,没见过民生疾苦,总归是个不堪大任的人。我本就因佐政而惶恐,再加上身体不济,有心无力,只好请辞。此事你不必担心,我自会再与长嬴谈一谈。”
此时,有宫人端了药来,闵虞接过药,而后说:“夜深不宜饮茶,去给阿洛做碗甜羹吧。”
宫人称是。
李洛脸一热:“又不是孩子了,做什么甜羹……”
闵虞眯眼笑着:“我看你还是个需要照顾的孩子呢,我幼时便爱吃甜,这厨子是我从家中带来的,你尝一尝。”
李洛:“……好。”
…………
翌日,长嬴也听说了闵太后患病的消息。作为名义上的女儿,又是当朝唯一的公主,她必得入宫探望。
只是没想到,闵虞竟然消瘦如此严重,简直像她刚入宫那会儿的模样,脆弱的、形销骨立的。
今日没有朝会,长嬴先去了勤政殿看望李洛,与李洛知会一声后就带着补品径直去了静康宫。
她去的早,闵虞又因病惫懒,因此长嬴正好赶上闵虞梳妆。明亮的铜镜里映出静康宫静默的空间,闵虞对镜画眉,黛色显得她更加苍白。
长嬴打量了片刻,问她:“闵氏的女儿都这样柔弱吗?”
闵虞笑了:“你见过的。也许是吧。”
她不肯用宫人,没一会儿就累了,侧倚着桌休息。长嬴坐在她身后,能看到她空荡荡的宫装。
“我问过御医,关于你的病。”
闵虞明白她的意思,对自己做的事情供认不讳:“我自己给自己下的药,不用查了。”
再怎么忧思风寒也不至于短短几天就身体破败成这样。
长嬴轻轻一点头,并不意外:“为什么?”
“助你一臂之力。”闵虞轻笑,“我敢说,没人比我更清楚你和燕后想要做什么。”
长嬴嗤笑:“大言不惭。”
“随你怎么说。”闵虞耸肩,“我活得够烂了,不想其他人和我一样再被约束困住一辈子,所以我会帮你。就这么简单。你怀疑我也好,打压我也罢,都不影响我做什么事情。我不想挡你的路,长嬴。”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闵虞有些喘不上气来,她缓了会儿,又忽然说:“当年……我没想入宫的。”
只是很多时候,不是她不想,就能不做的。
闵虞是闵家献给先帝的礼物。
长嬴默不作声地盯着她,她最初这样看过闵小姐,后来闵小姐成了闵贵妃、闵皇后、闵太后,这目光始终没变过。
那是怜悯的态度。
闵虞忽然失去了解释的冲动。
“你以为自己挡的了我的路?”长嬴站起身,已然没了交谈的兴味,“若你不作死,我自然会让你在宫中颐养天年。好自珍重吧,太后。”
闵虞疲惫地闭上眼睛,在长嬴离开之前,睁开眼睛说:“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长嬴回首睨她。
“我可以让闵氏彻底退回漅州。”闵虞仰头看着她:“但你要帮我保一个人的余生。”
长嬴简练地问:“谁?”
闵虞说:“阿恣。”
闵虞与闵恣是姑侄,但她们年龄相差不大。
闵虞是闵道忠老来得女,她的生母生她时只有十六岁,生完她就去世了。生母是怎么死的,闵虞已经无法追问任何人。
闵恣是长房长女,她只比这个姑姑小四岁。她们自幼混着长大,各自记事以后,连吃穿都在一处。
闵虞替闵恣把能淌的浑水都淌了,她们在冷冰冰的府邸中相依为命,除了彼此,没人真心地关照她们。
但闵虞入宫的那一年,到底没护住那个自幼多病的侄女,无力阻止家里把侄女送进庵中。直到闵虞成为太后,家里才迫于压力把闵恣接回来。
闵虞说不清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想让阿恣走上与自己相同的路。
她看阿恣就好像看着另一个自己,她们相互怜悯、相互依赖。
不论发生什么,闵虞都会像保护自己一样保护这个侄女。
闵虞绝不允许闵氏再卖一个阿恣。
长嬴答应得很痛快。
同样的承诺,她也给过周止盈。
晌午,长嬴回到公主府后,闵恣拜访,长嬴将宫中的事情如数相告,闵恣思考良久,主动提出一件事情。
入宫。
长嬴没说应,也没拒绝,只问她,想好了吗?
闵恣说,她有自己想要追求的东西。心里再感念旁人的情意,都不能阻止她做这些事情。
而这些勉强温馨的情意,便都尽数落在朝中的疾风骤雨里。
转瞬便支离破碎了。
闵太后不再听政,漅州闵氏在朝堂上的最后一个依靠也倒了,结盟后的秦赵上下一心,彻底把闵道忠一脉挤出安阙城。
然而在闵氏最后的人离开的前一夜,一个人悄悄进了闵府。
是夜,灯火寥落,乔装的女子在隐蔽处翻进后院,一路摸索着进入到闵三小姐的院落。
院落里,大部分仆从都被放出府,寥寥几个剩下的女使也都沉入睡梦,只有闵三小姐没睡。
她衣着整齐地坐在榻上,双手规规矩矩地叠在小腹上,一双眼睛在昏暗里盯着虚空,丝毫没有睡意。
她等着人来。
很快,乔装的黑衣女子悄悄打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除了闵三小姐,谁都没惊动。
闵恣抬头,认出了来人的眼睛。
乔装的人摘下掩面的兜帽,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正是周止盈。
闵恣率先开口:“天亮后我就要离开,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周止盈说:“我和你一起走,我可以去漅州。或者我带你走,天南海北,哪里都可以,只要我们能够在一起。”
闵恣伤情地看着她,周止盈心头有些不好的预感,却被她自己强行压下。
周止盈接着说:“你想去哪里?你说了算。”
“我想入宫。”闵恣终于移开目光,她垂下眸,轻轻道,“我想在另一条路上,走近权力的漩涡里。”
周止盈愣住了。
闵恣说:“科举的推行你也看到了,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这样耽误下去,我们这些人想要参政,还要等多久?但是止盈,你等不起,殿下也等不起,我更等不起。此番若是离开安阙城,我便再也没有回来的机会了。”
周止盈明白了。
“……你想好了吗?”
撕开我们这些年的感情,剥离你所珍视的自由,投入最令人痛恨的牢笼。
你想好了吗?
闵恣仰头说:“我不甘心,但这是我自己愿意的。”
周止盈轻轻一点头:“恭喜你。”
而后转身就走,没有一刻停留。
窗纸上,烛火微微晃动,而后归于平静。
闵恣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轻轻舒了一口气。房内的茶还温着,忘记让她喝一口。
夜是静的,仿佛人没来过。
闵氏举家启程时,宫中圣旨传到,闵三小姐才思敏捷、秀外慧中,封为昭仪,纳入后宫。
她成了新帝李洛的第一个妃子——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说点啥才能又安抚又不剧透呢……要不还是不说了吧。
第45章 初冬
时节快, 一转眼就入了冬。
距离天齐皇帝驾崩已经过去一年,今年的初冬比去岁要好捱得多。
公主府里的花都败了,燕堂春让人撤下花盆, 移了些冬青等摆在院里,深浅不一的绿色既亮眼, 又不算太贵重, 长嬴也喜欢。
房内烧了碳, 熏炉里冉冉香起, 整个房间里都暖融融的。
堂春与长嬴各自占据房内一隅, 长嬴面无波澜地看书, 许久不翻一页,目光始终留意着堂春,但燕堂春没分给长嬴一个余光。
自从闵恣入宫的圣旨下达, 燕堂春就没再正经地理过长嬴。
偶尔徐仪给她们找机会、燕堂春不得不找长嬴时, 她也都三五字简短地开口, 说完就走, 绝不给长嬴多说的机会。
比如燕堂春收拾院落的时候, 只给了长嬴一个询问的眼神,长嬴不可能拒绝她, 可她连想法都来不及提,就见人甩头走了。
再譬如今日, 她们在同一屋檐下, 可任凭长嬴说什么话, 燕堂春都只应付地嗯嗯啊啊,再多问,就一个字的回应都没有了。
长嬴抿着嘴角,手指摩挲着纸页, 反复把纸角折起又摊平。
茶换了几轮,房内还是安静的。长嬴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是看不下书去了。她索性放下书,拾起桌案上搁置的文书来看。
第一封文书,御史弹劾李洛国丧未过便纳妃,是为不孝。
第二封文书,工部周止盈请辞。
长嬴揉了揉眉心,放下文书,将徐仪唤了进来:“周止盈的这个文书是什么时候递上来的?”
“周姑娘上个月递给吏部,吏部给了言台。”徐仪想了会儿:“这种没给缘由的请辞,言台照例是不会应的,但他们不好直接打回去,这才送到公主府来请殿下拿个主意。”
燕堂春给了文书一个眼神,不发一言。
长嬴沉思片刻后,让徐仪去传周止盈。
燕堂春漠然收回目光,往后靠着书架阖上眼。
她听到徐仪步履轻轻地走出屋后,又轻轻地带上门。
她听到炭火燃烧时细微的噼里啪啦的声音,随着炭火的燃烧,屋里有清浅的香。
然后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坐在自己身边。
燕堂春不耐烦地皱起眉,还没来得及开口撵人,唇上就落下柔软的触感。
燕堂春没反应过来似的睁开眼睛,眼神都是懵的。
片刻后,她愤怒地瞪着长嬴。
偷亲被发现的人满脸无辜,长嬴说:“我以为你睡了。”
燕堂春深吸了一口气,就要发作。
长嬴声音很淡:“你不理我,我只能这样了。”细听竟然还有些见鬼的委屈。
她还好意思委屈上了!
燕堂春咬牙:“有事吗?”
长嬴说:“别不理我,听我说几句,行吗?”
燕堂春冷笑一声,就要翻身背对着她。长嬴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腰,又一次凑到人的唇边,强制交换了个意味缱绻的吻。
燕堂春火气被亲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呛声:“你有病就去找御医!”
长嬴说:“闵恣的事情——”
“——我不想听。”燕堂春冷漠地说。
长嬴轻叹,用力扣住燕堂春的手腕,第三次主动亲吻。这种求和的架势真是让燕堂春长了见识,但长嬴态度越是这样,燕堂春火就越大!
她在乎的根本不是长嬴是不是道歉,她在乎的是长嬴不把旁人的感情当回事。如今用这种手段来求和,更没把自己的感情当回事!
燕堂春火气起来,她猛地挣开长嬴的束缚,反把长嬴按在氍毹上,主动发狠地咬住长嬴的唇。
报复性的反击,一吻结束后,长嬴并不反抗,顺从地仰躺在燕堂春身下,半眯着眼笑。
燕堂春冷冷地说:“满意了吗?”
“不满意。”长嬴笑意收敛了些,说:“你不肯听我说话,那我们之间就只能误会。堂春,别这样不理我。”
燕堂春恶狠狠道:“谁还缝你嘴了吗!”
长嬴说:“愿意听了?”
燕堂春没说话,默认了。
长嬴撑地坐起来,说:“内宫樊府的女官不经外朝,除此之外,外朝女官只有周止盈一位——还是因为她身后有周静和秦氏,否则她早就被御史弹劾回家备嫁了。”
燕堂春知道这些。她还知道周止盈能够立足,背后少不了长嬴的支持。
“我想让那些女子们可以和周止盈一样光明正大地站在朝堂上,闵恣也想,可是不行。此次科举扩招得有多艰难你也看到了,短时间内,朝中绝对不会允许再出现第二个周止盈。”长嬴缓缓道,“那我只能另辟蹊径。”
“闵恣不想离开安阙城,不愿意离开这个权力的中心,还想要在短时间内往上走。我可以成全她,只有一个条件——让她帮我试一试这条路行不行得通。”长嬴道,“心甘情愿的交易,我没有故意拆散任何人,更没有把谁的感情当草芥,你何必与我生气?”
燕堂春才知道闵恣是这样的想法,一时无言。
长嬴轻叹:“堂春,我不是善人,没那么多无条件的好机会逢人就送。除了你,我没心力、也没能力去无条件地包容什么旁的人了。”
燕堂春讷讷:“那周止盈……”
“我不知道闵恣对周止盈是怎么说的,这与我无关。”长嬴道,“但我可以听一听周止盈是怎么想的。”
此时,门扉被轻叩,徐仪在门外禀告道:“殿下,周姑娘进府了。”
长嬴看向燕堂春:“人来了,你想听吗?”
燕堂春下意识坐直了,然后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坐在氍毹上,坐得再直都不算正式,才又赶忙站起来。
她拉着长嬴坐到案前,长嬴清了清嗓子,让周止盈进来。
隔着帘子,周止盈在外间拜见,声音不如往日清朗,有些哑。
女使将那份文书交给周止盈,长嬴道:“这文书不合规矩,言台不能批,你自己拿回去。”
周止盈并不意外,她上交时就知道上面不会同意,但她没想到长嬴亲自来说。
周止盈疲惫地说:“是臣自身不足,意气用事,殿下恕罪。”
燕堂春抿唇,长嬴拍了拍燕堂春的手背,道:“我体恤你伤情之苦,准你半个月的假,你在家好生修养。半个月后照常去工部,年节前事务繁杂,离不开你太久。”
伤情……周止盈苍白地说:“臣敢伤情吗?臣能以什么身份伤情呢?”
她们之间没有名分、没有承诺,现在周止盈甚至不确定是否有过情意。
如今她是皇帝的昭仪,有她周止盈伤情的余地吗?
长嬴沉声道:“闵恣入宫只是噱头,并非真的只做后妃。她没同你讲吗?”
周止盈瞬间抬起头来,连燕堂春也愣了,疑惑地看着长嬴,不明白此话何意。
“本宫会找机会让她行走言台,届时你自己问她。”长嬴道,“你想请辞可以,把这份不知所云的文书拿回去,重新写个合情合理的缘由上来,否则就不要再提此事,只回家休整半个月。”
周止盈捏着这份文书许久,心情五味杂陈。她多想现在就冲进宫里去追问,可是理智告诉她,就算有隐情又如何?
历代哪有后妃还有出宫的例子呢?她们之间还剩下什么呢?
周止盈深深呼出一口气,对长嬴道:“臣知错,请辞一事不会再提。殿下不必给臣批假,臣定会恪尽职守、不负圣恩。”
长嬴无所谓她休不休假,既然周止盈自己能想好,那此事就算翻篇。
燕堂春却比周止盈多想了一层,大概了然了长嬴与闵恣的计划。
“秋闱那几个人你见过了吗?”长嬴提起其他事,对周止盈嘱咐道,“几个商户子与地方举荐的女子,你与李勤挨个接触试试,看一看可有能用之人。”
周止盈定下心神,答道:“这些人还有些尚未到安阙城,预计要年后才能见到。除此之外,有一个人或许可以为殿下所用。”
周止盈细致地介绍。
燕堂春越听,神情越凝重。
“唔,”长嬴听完,意外地挑眉,“赵昇?”
“此人出身乡野,原在废昭王的封地上。昭王死后,此人立志读书,颇有才名。原本他从未应试,没有功名,是不能参加秋闱的,但茂郡刺史感其才孝,举荐其参与茂郡科举。赵昇争气,考至亚元。”
周止盈道:“他提前几月入安阙城准备来年春闱,臣借机与之见过一面。此人仗义侠骨,真才实学不伪,虽有时天真,却是个难得的可用之才。”
燕堂春看向长嬴,疑惑地对口型:“真是他?”
长嬴听到这个名字后就找文书,果然找到之前用以记录秋闱学子的,她找到名为赵昇的人,一对籍贯出处,答案便八九不离十了。
的确是燕堂春乳母之子,之前因被侵占土地而求到安阙城来的那个赵昇。
长嬴出手解决了昭王侵占民田之事后,又问赵昇留下证据,而后赵昇便返乡安定下来。
长嬴只派人盯着封地异常,竟没留意到他在秋闱中大放异彩。
长嬴思索片刻后,交代周止盈寻机再试探一次。
只是未曾想,赵昇先行递帖子求见崇嘉长公主——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碎碎念:
最近写文时间比较多,校赛半决赛输了,最后应该是季军,不搞辩论以后一下子就不那么忙了。最近应该会更新多一些。
周末和家里一起去看了电影,开森。
这本剧情快过半了,感情线走得比较少。没有以前那种卡文的感觉了,可能是我进步了吧(摸下巴)
第46章 帝妃
楚人精细。
在大楚, 人们穿着精细,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 大家都喜欢打扮。
燕堂春喜欢佩戴各色彩绳,有自己编的, 有旁人送的, 总之很用心。长嬴不格外关注穿着, 公主府的女使们替她关注, 压裙的环珮都精致。
这和钱财多少没关系, 家贫时, 半尺红头绳也是好的。
在安阙城,人们饮食也精细,安阙城中多有各类糕点铺与茶楼, 晨起去茶楼里坐一个时辰, 那就是一天开始的好光景。
快到年节时, 这种积极生活的态度显得安阙城更加喜气热闹。
驿站挂了灯笼, 燕堂春下马时, 坏心眼地朝灯笼弹出一枚石子,驿站侍从林七一吓, 连忙顺拐着跑去看灯笼,发现那小石子看着劲大, 实则连灯笼的一点纹路都没伤到。
林七怒瞪手欠的燕堂春。
燕堂春笑眯眯的:“我才不给你们讹我钱的机会。”
此处正是安阙城郊驿站。
燕堂春来接回都述职的姜老将军。
林七哀怨地瞄了眼燕堂春, 作势要哭, 被燕堂春扔了快糖,她立马接住,喜笑颜开。
林七摇头晃脑:“老早就有人递了信来,最晚天黑, 将军就回来啦。”
燕堂春说:“等不到天黑,陛下还在城门等着呢,老将军必定得赶在天黑前让陛下回宫。他们估计午后就能经过驿站。”
林七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她含着糖,含糊地问:“那您提前来干嘛?”
燕堂春说:“有事,少管。”
姜邯从军数十年,年轻时候英勇善战,年纪大了以后退守后方,却也年年驻守北疆,是北疆最可靠的定海神针。
这几年因北疆混乱,姜邯已经多年未回安阙城,今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燕堂春想提前见一见他。
长嬴带着李洛在城外等候。
李洛穿得隆重,他不太能适应这样的场面,忍不住问道:“长姐,我们为何要出来接?传将军进宫再见不可以吗?”
长嬴沉稳道:“姜老将军劳苦功高,今年又大败故赫部落,亲自迎接可彰显陛下爱重之心。阿洛,累了吗?”
李洛闷闷地点头。长嬴便伸手揽住李洛,让他靠着自己。
姐弟两个一个住在宫里,一个住在公主府,说话机会不多,因此李洛只沉闷了片刻,就打起精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