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洛道:“我听说姜卿是长姐的老师,长姐了解他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长嬴想了想,道:“老将军严肃端方,却御下宽和,是个儒将。 ”
李洛思考着儒将是个什么样的形象,但他没见过,实在想不出来,只好放弃。
“那长姐,”李洛又道:“闵恣是个怎样的人?”
当时闵家即将离开安阙城,长嬴授意李洛封闵三小姐为昭仪,李洛虽不解,但仍下了这道旨意,为此还被御史弹劾过几次。
闵恣入宫后,李洛谨记长嬴所说的不可耽于情事,连闵恣的面都没见过。
他到底是个正在长成的少年,好奇心是忍不住的。
“闵恣多才擅文。”长嬴没多说,目光远眺,看到了轻骑的身影,轻道,“姜卿来了。”
李洛顺着长嬴的目光望去,看到三两轻骑正在靠近,不由一怔,没想到姜邯竟这样轻装简行。
轻骑迅疾,很快就到了眼前。姜邯带人下马,利落地单膝跪地,丝毫不见老态。
“臣姜邯,问候陛下圣安!”
他的动作很利落,腰间还系了一条红带子。李洛提前找长嬴了解过,北疆尚朱色,将领们为了讨个吉利,就会在身上带些红色的东西。
姜邯就素来喜欢系条红带子。
李洛连忙示意其不必多礼,姜邯这才起身,对长嬴抱拳道:“长公主一切可安好?”
“万事无恙,”长嬴笑了笑,“将军一路辛苦。”
姜邯爽朗一笑,李洛道:“临近年关,朕命人为姜卿在宫中略备薄宴,权作接风之用。将军,请。”
“谢陛下!”
一行人又按序回宫。
…………
宫宴结束后,长嬴才回府,比平时晚了许多。燕堂春已经沐浴完,靠在床榻上,翻着兵书边看边等人。
长嬴推门进去,燕堂春顺着声音递去目光,懒懒道:“思君令人老,轩车何来迟?”
“你还学会掉书袋了?”长嬴笑了笑,然后走进内室,解释道,“将军久不回宫,又是头一回见陛下,一时激动,要给陛下作剑舞,把陛下吓一跳,我就多陪了会儿。”
“也老大不小的了,总缠着你算什么。”燕堂春撇嘴,放下书扑过去,“今天你见到闵恣了吗?”
“没,”长嬴说,“不过我打算把年底宫宴交给她,先让她在樊府露个脸,明年也好安排。”
燕堂春嗯了声,说:“年后我想招一批娘子军,高武已经同意了,就交给我带。”
长嬴眼带笑意地看着她:“这是好事。”
燕堂春仰躺着,双手伸在后脑勺后面,漫不经心地说:“我在连三营升得快,他们早看我不顺眼了,我主动提出来去带女兵,他们巴不得我走。明 升暗贬,到哪里都是这套。看谁笑到最后呗。”
长嬴坐在她身侧,说:“你心里就数就好,不必与他们纠缠。”
燕堂春也明白这个道理。
…………
闵恣入宫后并不怎么住在自己宫里,她与闵太后亲近,闵虞便经常留她住在偏殿。左右李洛没有立后,规矩都是闵虞说了算,没人敢说什么。
今夜闵恣照样在闵虞宫里,她们兴趣不同,常常是待在同一个空间内,各做各的事情。
闵虞歪倒在贵妃榻上看话本子,木屐都踢飞一只;闵恣就坐在内室帮着闵虞算一算后宫开销的账本,姑侄两人相处和乐。
此时,宫人走进来禀告说:“陛下今夜召见昭仪。”
闵恣愣住了。
闵虞略微坐起来,蹙眉看向宫人:“怎么突然召见阿恣?”
宫人干笑:“这昭仪娘娘毕竟是陛下的后妃,陛下想召见,哪要什么理由啊……”
闵虞伸手去探闵恣,闵恣下意识握住闵虞的手,闵虞这才发现她的指尖已经冰凉。
“慌什么,”闵虞思索片刻,说,“这几天昭仪身子不爽快,你亲自去和陛下讲一声。”
宫人犹豫地说:“陛下身边的姑姑说,陛下如今不通情事,本也没想临幸昭仪。就是……见一见。”
一个皇帝想要召见后妃,闵虞再怎么也不能拦着。
更何况如今闵氏败落,闵虞更不能插手这种事情。
闵恣也明白这个道理。她强自镇定下来,松开闵虞的手,道:“前段时间陛下一直忙着,我还没拜见过。既然陛下传召,那我就去给陛下请安吧。”
闵恣站起身,对闵虞勉强笑了笑:“明日再来帮姑母算这些账。”
闵虞动了动唇,半晌后,只好无奈地挥挥手让她离开静康宫。
…………
沿着宫廊走近寝殿,凛冽的风顺着毛领子直往衣襟里钻,闵恣被冻得一个寒颤,影子有些瑟缩。
提灯在前引路的宫人关怀地回首看她一眼,闵恣摆摆手,绷着脸往前走。
……
李洛好奇地打量着下首跪拜的少女,她垂着头,姿态温顺。
“起来回话吧。”李洛歪头看着她,“你是太后的侄女?”
闵恣轻声道:“是。”
李洛:“看着与太后年岁相差不大。”
闵恣垂首不语。
寝殿内,炭火烧得足足的,手渐渐暖了,胸口却有些闷得喘不过气来。
宫人都在殿外,李洛是一个比她更高的少年,这让闵恣非常没有安全感。
闵恣深深吸了一口气,正欲开口再解释自己的身体不适,想要离开寝殿,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李洛道:“长姐夸赞过你的才华,你认的字多么?”
闵恣思路一顿,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保守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没想到李洛高兴地说:“来陪我读书吧!”
闵恣蒙了会儿:“……是。”
李洛还在御书房读书,闵道忠回乡后,长嬴又为他寻了几位大儒作为老师,其中就有当世名家韩修宁等人。与此同时,李洛的课业也越来越繁重。
今夜闵恣陪李洛做了大半夜课业,三更天才离开。
因为困扰自己的课业被解决,翌日李洛还得了师傅的赞赏。
自那之后,李洛连着传召闵恣多日,让闵恣帮忙提出课业的思路。
因此,当长嬴提出让闵恣操办今年的除夕夜宴时,李洛丝毫没有犹豫地答应了,并趁机对长嬴盛赞闵恣,全然就是一副已经被折服的样子。
长嬴失笑,问他这是发生了什么。
李洛高兴地分享了闵恣帮他做课业的事情。
长嬴若有所思地停顿片刻,没说别的什么,只嘱咐他对课业要上心,不要一味地寻人帮忙。
李洛点点头,听进去多少却只有自己知道了。
由闵恣操办宫宴的消息一出,宫里人于是都知道了闵昭仪很受皇帝喜爱。
李洛才登基不到一年,后宫里只有闵恣一个妃子,不论是否临幸,几年后都是彼此陪伴的情意。
宫内且不提,连宫外都有大把人眼红。
最后,连周止盈也听说了此事——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我对这课业,本如工作般厌倦,然而,然而。
第47章 芥蒂
姜邯回安阙城后, 还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在姜邯带人进城之前,燕堂春提前十里去迎他,彼时姜邯对燕堂春提过北疆的具体情况, 并托燕堂春把此话带给长嬴。
长嬴听后便明白了。
大楚东北方向是梁国和燕国,三国之间山脉阻拦, 相对独立, 交往并不多。与大楚接触繁多的, 是西北的游牧部落。他们生活在西北草原上, 悍勇好战, 频频侵扰大楚边境。
这些年来, 姜邯在北疆主要面对的敌人就是游牧部落,尤其在故赫部落统一了草原之后。
朝廷年年军费批下去,粮草运出去, 大部分都给了北疆, 用以对抗故赫部落。直到今年, 故赫部落大君暴毙, 姜邯才寻机平定北疆, 让边境安定下来。
但姜邯说,在平定前最关键的一战中, 朝廷运去的粮草是发霉的。
彼时户部被握在闵道恩手里,如今闵氏倒台, 其实早就被清算过了, 再追查下去也没了意义。
姜邯的本意是加强今后对粮草的保障, 其实是想安排军中人参与或主导运输。
但长嬴与他意见相左。
只有军中人和户部兵部参与还不够。
她在言台中挑出了宋青,提出由言台监督、户部兵部共同负责粮草。
但姜邯对宋青并不满意,因为宋青曾经是闵氏门生。姜邯因之前军粮之事极度厌恶闵氏。
年前,长嬴命徐仪从库房里挑一些滋补身体的东西给姜邯送过去, 被姜邯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长嬴对着被退回来的东西微微叹气,本打算去连三营的燕堂春出门时看到这一场景,问:“姜老将军真生气了?”
长嬴嗯了一声,燕堂春便劝说:“等过完年再提吧,反正离姜老将军离开安阙城还有大半个月呢,不急于一时。”
紧急的的确不是此事,但……
燕堂春敏锐地察觉出什么,问:“有人想越过你去填户部空缺?”
"秦琦明年正式入仕,正紧盯着这个位置,但言台不能把户部让出去。"长嬴坦白道,“言台要在年前抢先把位置占下来,否则年后就来不及了。”
“那你换个人,做什么非得用宋青去招姜老将军的火气?”
长嬴不应:“宋青不是最合适的人,但将来事变,他是最容易换下来的人。”
各有各的私心,燕堂春无言以对,耸耸肩让她自己想办法,拎着披风往城郊去了。
恰好今日姜邯也在连三营。
北疆两位统帅,一个姜邯,一个冯旭。冯旭之子冯燎便是之前连风营的主将,因参与昭王谋反被诛。此事连带着冯旭也下了狱。
姜邯唏嘘得很,不愿意去连风营,便到连甲营来逛一逛,正遇到下马的燕堂春。
燕堂春忙牵住马,招呼道:“将军。”
姜邯闻声看过来,身边跟着高武等人。姜邯笑眯眯地同她打招呼。
姜邯在军中颇有声望,在这里见到他,燕堂春并不意外。只是她没想到姜邯在连三营留了一整天,黄昏时,姜邯喊住要回公主府的燕堂春,说要与她小叙一下。
燕堂春便差人往公主府里传话说自己不回了,跟着姜邯去了茶楼。
“这家我常来,用的茶不是最好,但胜在干净,少杂人。”燕堂春将热茶捧给姜邯,笑说,“上回在城郊没来得及和您细说,您身子还爽利?”
“都好,不必挂心我这个老家伙。”姜邯接过茶盏,先暖了暖手,然后说,“我听高武说,你在连甲营做事,明年是想自己带兵?”
燕堂春说:“找个事做,不好总在家里闷着。”
姜邯说:“你和长嬴心思都野。”
“心思怎么样都是活,不如活高兴些。”燕堂春笑了笑,说:“将军找我有事吗?”
姜邯说明来意。
……
被派去公主府的人说明燕堂春不回之后,长嬴面容上喜怒莫辨,只让人塞了个荷包,将人打发下去了。
徐仪道:“姑娘不回的话,殿下便先歇下吧。”
长嬴指尖点着桌面,几息后,她站起身,道:“备车。”
……
茶汤已凉,燕堂春推开茶碗,陪姜邯站起身,两人一同往外走去。
姜邯道:“若你想回北疆,便随时给我来信,你原先那一支的番号我还给你留着。”
燕堂春婉拒:“连三营挺好的,在安阙城郊也不错。”
“你再好好想想吧。”姜邯并不急,边往外走边说,“但还是希望你能劝劝长嬴,我最近听朝会,看她打压世族、安插心腹、结党营私,简直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他真心把长嬴当学生,因此指责起来一点都不避讳。
燕堂春反驳道:“与其让那些尸位素餐的人再弄出一次霉粮来,不如就安排上言台的人,最起码是陛下心腹。”
姜邯哂笑:“是陛下心腹,还是崇嘉心腹?眼见陛下也快长大了,长嬴也要考虑一下这权握在谁手里才好身退啊。”
长嬴就没想过身退。
但这话燕堂春没法说。
燕堂春只好说:“表姐有自己的思量,年后我和表姐一起去给您拜年。”
姜邯不大高兴:“再说吧。”
顺着二楼的木梯往下走,燕堂春略落后姜邯一个身位,目光不高不低地落在眼前的木板上。
她随意地跟着姜邯走,却在目光接触到一楼的人时猝然一顿。
灯火昏昏处,长嬴长身玉立在楼下,不知等了多久。
燕堂春脚步缓缓停住。
察觉出不对的姜邯顺着看去,也发现了长嬴。
姜邯笑着看向燕堂春:“家里来人接你了。”
燕堂春脸热:“她是来给您请安的。”
“哟,我可当不起。”姜邯哂笑,到底还是对学生的喜爱超出了对其政见的不满,率先朝长嬴迎上去。
长嬴给了燕堂春一个眼神,走到他们身边,先和姜邯打招呼。
论礼节,两人理应先君臣、后师生,但长嬴完全没有受礼见礼的意思,随意得仿佛见到个朋友。
长嬴如此,姜邯也不好在这茶楼里大动干戈,几人闲话几句,便往茶楼外走去。
马车就在茶楼外等着,徐仪见长嬴她们出来,忙让人呈上带来的东西。
长嬴看着姜邯道:“有关户部,老师的意思我都明白,我会再考虑的。这不值得我们师生起嫌隙。眼下就要过年,老师消消火,把我的心意收下吧。”
姜邯看向他们呈着的东西,除了自己退回去的,还新加了不少。
他没说感受,只道:“带不了那么多,你改日上门的时候再带着吧。”
长嬴摆摆手,说:“让他们给老师送到府上。”
这要是还再拒绝,恐怕情分也就尽了。姜邯面色沉了一会儿,还是应下了。
长嬴露出些笑意:“天色不早,便不打扰老师了,我带堂春回家。改日我们登门拜访您。”
姜邯应下,而后看向堂春:“北疆的事情,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燕堂春讷讷称好。
…………
临近年节,各家走动频繁,不止姜邯与长嬴等,秦赵几家来往更是密切,尤其秦绮还和赵小姐订了婚,亲上加亲。
这些琐碎的事情,往日里都是徐仪在管,今年却是长嬴亲自盯着,因为她把徐仪送进宫里暂时去帮了闵恣。
当初徐仪也是樊府女官,只是后面随着长嬴出宫建府而跟出来的,如今她暂时回樊府帮个忙,也算不上僭越。
对于徐仪的能力,长嬴一向放心。而闵恣更是能力出众,只是不太适应宫廷,有了徐仪的帮忙,事情没有做不成的。
比起去年宫里仓促应付天齐皇帝驾崩和寻回流落皇嗣的那段时间,今年两人把宫里年节的相关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李洛省心得多。
这日,李洛照旧召见闵恣,但闵恣因身体不适而推托了,李洛关心,便亲自到她宫里去探望。
李洛走进去的时候,正赶上徐仪端着清好的内库礼单走出来。
因为昭王谋反时徐仪救过李洛一次,再加上徐仪又一直是长嬴的心腹,因此李洛还记得她。
徐仪退到一边行礼,李洛问:“昭仪在里面吗?”
“昭仪还在,只是精神不好,不太方便见陛下。”徐仪道,“陛下不如先通传,让昭仪准备面圣。”
李洛说好,然后徐仪就安心退下去了。
徐仪说得委婉,以为李洛能懂,但李洛并没有,他在殿外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外间没人。
李洛好奇地走向内室,见窗紧闭着,床帐逶迤着落在地上,床帐里有一道模糊的身影,估计是睡着。
李洛愣了。
御书房里的先生们没少念叨男女大防和不耽情色,因此他下意识背过身去,等转完身,李洛才疑惑自己为什么要转身。
别说他没看到什么,就算看到了,闵恣是他的妃子,难道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于是李洛又理直气壮地转过身来。
然而此时床帐被一只手掀开,闵恣已经被动静闹醒了,迷迷糊糊地从床帐里探出头来。
她半眯着眼看去,待到反应过来自己看到谁后,一下子吓清醒了。闵恣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躲进床帐。
她反应太大,搞得李洛疑惑不解。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闵恣小声说:“妾身失礼,陛下可否先出去,容妾更衣?”——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从这一章开始,有存稿了。
因为我一天写了七!千!字!
哈!哈!哈!哈!哈!
第48章 除夕
穿戴整齐后, 闵恣从内室走出来,才知李洛又是为课业来的。
她松了一口气,找她问课业总比找她做旁的事情要好。
送走李洛后, 徐仪才回来,见闵恣脸色不好, 她疑惑地问道:“陛下来做了什么?”
闵恣缓了会儿, 才说:“我想去静康宫。”
“现在?”徐仪探向窗外天色, 又留意到闵恣难看的脸色, 咽回原本要说的话, 道, “我陪你过去。”
这一夜,闵恣在静康宫留宿。
翌日,她照旧筹备除夕宫宴, 只以身体不适为由, 不愿再见李洛了。
李洛原本真心把她当玩伴, 如今找不到机会问她课业, 甚至连面都见不到——闵恣总宿在静康宫, 不由得气闷起来。
年前,应姜邯之邀, 长嬴带着燕堂春登门拜访。
姜邯发妻早逝,无子无女, 这些年能说上小辈的, 除了北疆几个顽小子, 也就只有长嬴这个半截徒弟和燕堂春这个小友。
单论相处,燕堂春比长嬴对他脾气。
姜府只有几个老仆,修葺还不如公主府用心,显得空荡荡的。姜邯干脆让人腾出大片空地来练武, 和带回安阙城的几个副将时常比划比划。
长嬴久不习武了,就只站在旁边看他和燕堂春比箭。
姜邯右腿后撤,身形稳稳钉在地上,他眼疾手快地撒开弓弦,又一次同时三支箭正中靶心后,燕堂春不由得大声叫好。
姜邯放下弓,抹了把汗,无奈地说:“老啦,跟不上你们这些年轻家伙了,不练了不练了。”
长嬴见他们停下来,才走近了,含笑道:“老当益壮,算不得老。”
姜邯说:“也没几年啦,该给年轻人腾地方了。”
“这是什么话,”燕堂春不满道,“今年刚大破敌军,功名和利禄都有了,这难道不是个好兆头吗?”
姜邯笑而不语,长嬴也没说话。
先帝待姜邯,大概也是矛盾的。
既希望其骁勇善战,牵制冯旭;又不想让他风头过盛,独霸军权。
因此仗打了那么多场,北疆守了那么多年,姜邯还只是个将军,爵位迟迟封不下来。
姜邯不是圣人,看不到朝廷的希望,那为何要卖命到死?
没有爵位,人当然就老得快。
姜邯道:“风凉了,进去聊。”率先迈步引路。
燕堂春落在后面与长嬴并肩跟上,小声问:“你做什么对不起老将军的事情了吗?”
长嬴顺着她小声回答:“或许是拐走了你吧。”
燕堂春恼怒地瞪她。
长嬴笑意浮在唇边,被燕堂春肘了一下才收敛。
长嬴又道:“无妨,我与老师聊一聊。”
姜邯早有话想对长嬴说,几人坐下后,姜邯把仆从们都打发下去,然后盯着长嬴,开门见山地问:“陛下何时亲政?”
长嬴道:“待他学成后、满朝宾服时,自然有资格高谈社稷。”
“你不肯放权给他,他如何令满朝宾服?”姜邯叹气,“我换句话问你,你打算何时放权?”
长嬴问:“老师已经迫不及待效忠新帝了吗?”
这语气已经很冲了。
燕堂春捏了捏长嬴的手指,反被长嬴握住手。
“看来是真不打算放权了。”
姜邯又是叹气,语气诚恳道,“长嬴,现在陛下年幼,你还能握着权柄称制,打压闵氏排挤秦赵,都没人管得了你。但陛下迟早会有一天长成,届时你又该如何身退呢?”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有几个摄政者,能平稳余生呢?
长嬴说:“老师怎么确定我是否打算离开?”
话到这里,几乎就明牌了。
姜邯却好像没反应过来似的,直愣愣地看着长嬴。
长嬴垂眼道:“这一切本来就该是我的,皇考不肯交付,那我只好以如今的形式来握住属于自己的东西。老师,何故催我放手?”
姜邯明白了长嬴的意思,他一下子握紧了拳,霎时间觉得心脏都一悸。
燕堂春也没想到长嬴竟然这么直白。
长嬴耐心地等了片刻,姜邯什么都没说。她了然地点点头,起身便走。
燕堂春看了看长嬴,又看了看姜邯,忙起身追出去。
然而,就在长嬴即将走出去之时,姜邯忽然喊住了她。
“崇嘉!”
长嬴漠然回首。
“去岁年末、先帝驾崩时,先帝膝下尚未有皇子。我曾上奏提议在宗室过继一位,但奏疏还没送到安阙城,就听说你亲往洛阳接回了如今的皇帝……”
姜邯的语速越来越快,长嬴停在门前,静静等他后面的话。
燕堂春却仿佛被一只手扼住心脏,连呼吸都缓慢起来。
静默几息后,姜邯低声问:“李洛真是皇嗣吗?”
长嬴蓦地笑了。
她弯了弯唇,神情在刹那间居然显露出温柔来。
长嬴轻轻地说:“老师太过多心了。江山是不会落到外姓人手里的。”
长嬴带着燕堂春走后,姜邯久久地注视着门外的方向,半晌后,颓然地垮下肩膀。
…………
一年到头,年末时间过得最快。
漫长的冬天那么难捱,可一旦和热闹挂上钩,便是一眨眼的事。
转眼便到了除夕。
去年过年是没有宫宴的,天齐皇帝驾崩之事打破了过年的喜气。
安阙城沉寂一年,终于在今年复苏。
燕堂春除夕在家守岁,徐仪回公主府已经有几天,长嬴便带着徐仪入宫赴宴。
宫里也讲究民俗,入宫时长长的宫道里都是红色的爆竹碎纸,三两宫人边扫边追逐打闹,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原先成夏宫的宫人来接长嬴,逢人先笑道:“给公主殿下拜年啦,殿下如意安康!”
长嬴身后的徐仪上前给每人塞了个装满银钱的荷包。
“先去给太后请安,闵昭仪估计也在静康宫。然后接受命妇拜见,最后去乾宁宫就是夜宴啦!”宫人笑着带路,说,“殿下久不到成夏宫,今儿可算见到您。”
徐仪揶揄:“有月银赏钱,没差事,这日子不好?”
宫人:“徐姐姐讨厌。你们都不回来,我们无聊嘛。”
徐仪说:“想去哪宫了?”
宫人笑嘻嘻的:“姐姐懂我。”
然后凑到徐仪耳边私语几句,满含期待地看着她。
长嬴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注视着她们说笑。
等快到静康宫时,看她们聊得也差不多了,长嬴才说:“想换宫室的话年前想好去处,让徐仪去和闵昭仪知会一声。樊府年后会有一次调动,看好时间,错过之后再调就坏了规矩。”
宫人欢天喜地地谢过她,此时,静康宫到了。
长嬴挥手示意宫人离开,带着徐仪进了静康宫。
静康宫里闵虞与闵恣正在交谈,她们说话声音都细且轻,让宫人们动作都不敢重了,生怕吓到人。
其实细说起来,长嬴与她们的关系有点尴尬。
一方面闵恣很亲近长嬴,可另一方面,闵氏是长嬴设局撵出安阙城的,可以说,她们在朝中的风光是被长嬴断送的。
再往前些,燕氏的败落,也是从闵虞入宫开始的。
长嬴记挂着宫外的燕堂春,一直漫不经心地走流程,直到等到了除夕夜宴。
中宫无主,闵恣居首。除了长嬴和闵虞,便是她离李洛最近。
李洛还记着闵恣躲着自己的事情,有些不想理她,便刻意偏头不看她,一味和长嬴说话。
但长嬴明显心不在焉,李洛只好又和闵虞讲话。
宫宴过半,长嬴有些闷,给徐仪使了个眼色,便悄悄从偏门中出了大殿,出去透气。
宫宴上是热闹的,殿外却寥落。
寒风湿冷,直往骨头缝里钻,宫人忙跟上前,长嬴接过手炉,却没让人跟着,自己随着记忆走出大殿,顺着宫道缓缓地往前。
她在深宫中长大,安阙皇宫已经融入她的骨血。
在年少时,她曾经和燕堂春一起走遍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在燕堂春无法相陪的时候,她在这里上朝、摄政、教导皇帝。
长嬴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但此刻她没有什么想法,就只是随着记忆里的路往前,前面是什么,她也无心留意。
从修葺严整的宫道走进夜里的宫廊,然后顺着御花园的小径,看到假山处的湖冰……每一处都盛满长嬴的回忆。
燕堂春曾经打破过宫廊的窗纸,怕被发现,长嬴偷偷吩咐樊府的人换上了新的。
夏季里,燕堂春在御花园扑蝶,最后又把抓到的全放了,花团锦簇里煞是好看。
冬季里,燕堂春缠着燕御尔要砸冰冬钓,燕御尔当然不能随她胡闹,长嬴不忍见她失望,夜里偷偷把她带出来试,当然是什么都没钓上来。
第二天宫人对着湖冰的洞摸不着头脑。
湖心有亭,冬日里估计有人喜欢在此处避风,亭子的四周都有帘子,只留了灯光能照进来的空隙透气。
长嬴走近了,听到亭子里有人在交流,私语切切。
长嬴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她对听旁人闲聊没兴趣,转身就打算回大殿。可就在她走了两步之后,亭子里的声音忽然飘进耳朵。
那声音轻和柔软,满是伤情的意味。最重要的是,格外耳熟,仿佛方才不久还听过。
“止盈,我多想与你一同离开这偌大的安阙城呢。”——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山东降温,冷冷冷冷冷……
第49章 迁怒
长嬴静静地听完了一番剖白。
一个只想平静地生活, 另一个却不相信平静的逃离就能带来安稳的生活。这世间女子立足何其难,罅隙里求生不如放手一搏。
苦命鸳鸯那么多,眼前就有一对。可每个人都有要走的路, 闵恣选了入宫,长嬴能做的就是装作不知道。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 权当没有这个奇遇, 转身往大殿走去。
冰水碎响, 小石子滚动的声音惊落了相依的鸟儿, 没一会儿, 亭子里探出张沾满泪痕的脸来, 显然什么都没发现。
闵恣退回亭子,离周止盈几尺远。她哑声说:“我们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就已经没有挽回余地了。从此之后我在宫闱,你在外朝, 我们就不要再联系了。”
周止盈倔强地盯着她:“你就这么狠心吗?”
“心软的人能活吗?”闵恣抹去泪, 背过身去, “软弱的人只能听从家族安排做一个废物, 而我不甘心待在任何一个后院, 哪怕那是你家的,周止盈。”
“我不想做谁豢养的玩意儿。”
…………
回到大殿后, 长嬴扫视一圈,果不其然看到闵恣不在。
不过空着的位置旁, 李洛也不在。
长嬴挑了挑眉。
闵虞注意到她的神情, 解释道:“阿恣方才敬酒时弄脏了宫装, 去换衣裳了。陛下是看你身体不适,担心你,紧跟在你身后出去的,你没遇到他么?”
长嬴拾筷的手一顿。
跟在她身后?
闵恣一直没回来, 她身边的宫人来传话,说闵恣吃醉了酒,便先回宫了。闵虞忙让宫人煮了醒酒汤送过去。
而李洛却在夜宴快要结束时才回来,他是藏不住心事的人,面色不虞的程度一眼就能看明白。
长嬴抿了口酒,淡淡收回目光。
怕是真听到了。
除夕夜宴的最后,众臣再次向帝后跪安,皇帝照例赏赐下去。
待他们离开大殿后,长嬴看着李洛往自己这边走来,就知道今夜恐怕是回不去府上了。
“长姐,”李洛绷着脸,硬邦邦地说,“我有事想告诉长姐。”
长嬴轻轻牵住他冰凉的手,把自己的手炉塞给他,道:“去你的寝宫吧,外头冷,又人多眼杂。”
李洛一言不发地闷头跟着长嬴走。
长嬴悄悄让徐仪去给闵太后报个信儿,一边带着李洛一边思索此事如何向李洛解释。
寝宫内烧着地龙,人一踏进去,周身便暖了。长嬴摘了大氅给宫人,陪李洛坐在外间的案前。
宫人端上驱寒的热汤后就识趣地纷纷退下。
先开口的是李洛,他语气有些迟疑:“长姐了解闵恣吗?”
长嬴道:“你是怎么看她的呢?”
李洛犹豫半天后,说:“这不重要。”
“你可以告诉我你的想法。”长嬴把热汤推给李洛,道,“可以告诉我,对你而言什么是重要的。”
李洛脱口问道:“长姐早就知道闵恣与他人有染?”
长嬴道:“如果你认为这就是有染,那我早就知道。”
李洛红了眼:“那你为何还要我纳她入宫?凭什么?”
长嬴静静地看着他:“因为平衡朝堂与物尽其用不需要看这个人是否清白。你想要的感情是对权术最没用的东西。”
李洛预想了一千个一万个理由,都没想到长嬴会给出这个答案。
“世族者,犹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闵氏虽退居漅州,可清理其门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做完的。先纳闵氏女以作安抚不好吗?”长嬴平静地说,“你对她不满,可以有很多手段冷落她,没必要和孩子一样置气。”
李洛哀道:“可是那么多安抚的手段,长姐为什么要利用我?为什么要让她羞辱我?”
“这也算一种羞辱吗?”长嬴字字清晰,“阿洛,我并没有要求你和她做一对夫妻。”
李洛:“那我怎么对她?”
长嬴道:“物尽其用。”
李洛反应慢,他想了很久,才问:“长姐是想要让她辅佐我吗?”
长嬴没说话,默许了。
李洛红着眼看她:“长姐既然是以后妃之名用她,为何不提前告诉我呢?是因为我只是长姐听话的阿弟,不值得长姐多费口舌吗?”
长嬴轻轻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李洛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仰头倔强地盯着她。
长嬴撩起裙摆跪下,认真道:“长姐向你请罪。”
除了最初引领朝臣拜见时,长嬴从来没有跪过他,更何况是今天这样的场景下。
李洛握紧了拳。
他还有很多问题要问。
为什么非要是她呢?满朝贤才如此之多,为什么非得是一个闺阁小姐?
为什么非得是以纳入后宫的形式?朝中不是有个女官吗,让闵恣去做女官不行吗?
可是李洛不敢再问了。
他敬长姐,也怕长姐。
此时,有宫人小步趋进,道:“陛下,太后来了。”
长嬴知道闵虞收到了消息。
她回首看去,见闵虞快步走进来,衣裳还是大殿上的那身,还没来得及换。
闵虞进来后看到跪着的长嬴,不由得一愣,似是没想到李洛气到这个程度。
李洛起身道:“太后。”
闵虞对李洛道:“我听说了一些事情,怕你伤心,来看看你。”她为难地看向长嬴:“此事是阿恣那姑娘过分,何必迁怒长嬴呢?快让她起来吧。”
李洛已经反应不过来了。他不想与长嬴生嫌隙,可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闵虞给了这个台阶,他忙顺着走下来,对成员道:“我不怪长姐,长姐快起来……”
“地上凉,快起吧。”闵虞走到长嬴身边,朝她伸出手,李洛殷切地盯住这只手。
长嬴垂眼自己站起来,闵虞便收回手,再次对李洛劝道:“阿恣顽劣得很,年纪又小,不懂 这些情情爱爱,心里想对谁好,就以为自己喜欢谁,嘴上胡说的,陛下别跟她一般见识。就算真计较,也没必要迁怒长嬴,长嬴一切都是为了陛下啊。”
闵恣既是长嬴送进宫的昭仪,又是闵太后的侄女。闵虞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李洛就不可能真处置了闵恣。
最后对闵恣的处置是禁足两个月,罚俸一年了事。
长嬴回到府里时,天刚刚泛起鱼肚白,橙色的微光从墙后缓缓浮上。
燕堂春守岁熬了个通宵,打着哈欠出房门时正碰上长嬴。
她眼睛一亮,从台阶上跳到长嬴面前,被长嬴伸手扶住。
燕堂春抱怨说:“你怎么一夜都不回来?”
长嬴解释了宫里的事,而后抱住燕堂春,将下巴垫在人的肩窝,轻声说:“新年喜乐。”
燕堂春愠色全消,凑过去交换了一个缱绻的吻,然后说:“谁叫你送她入宫的,你活该。”
长嬴无奈地说:“你睡过没?没睡就陪我进去歇一歇。”
燕堂春当然答应。
掩上门窗,落下床帐,剪熄烛火,昏昏的屋里,热气逐渐温暖了凉透的手指。燕堂春贴着她,两具身躯不分彼此,乌黑的长发交缠着。
长嬴这才觉出慰藉来。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在快要睡着时,听到燕堂春说:“我觉得你有件事做得不对。”
长嬴勉强睁开眼:“你说。”
燕堂春问:“你对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提起李洛,长嬴的头隐隐作痛。
燕堂春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知道这个道理吧,长嬴?”
长嬴半眯着眼,嗯了声,说:“睡吧。”
长嬴明白,要么彻底控制他、养废他,要么就培养他、拥戴他。
简而言之,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可以是圣主,也可以是废物,唯独不能是个野心半满的人。
她不可能教他做一个胸怀雄心壮志的傀儡。
然而,这一切的前提都是长嬴只想摄政。如果她做一个摄政公主就够了,那李洛做一个傀儡也就够了。
只可惜贪心不足——她和李洛都是。
此事过后,李洛提出了他登基后的第一个请求:立后。
他今年才十四岁,选妃立后为时尚早,然而李洛被闵恣之事触及心里的敏感点,强烈要求在成年前立后。
长嬴在朝上没提意见,下朝后与燕堂春在一起时,她和燕堂春提起此事。
燕堂春正修剪梅枝,红梅眼色亮眼,被她左一剪右一剪修得惨不忍睹,最后也就只剩下颜色漂亮。
对着这几枝梅花,她也不好意思开口让长嬴摆在房里。
燕堂春放下剪刀,问:“你猜陛下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长嬴把她修剪完的花重新调整了一下在花瓶里的位置,然后把花瓶摆在书架旁,一边答燕堂春的话:“随他想要什么,由他去。”
“他想要的是合心意的妻子,还是皇后背后的母家?”燕堂春走到她身边,把花瓶转了个角度,说,“早和你说了小心点陛下的想法。”
长嬴语带笑意:“我最擅长养狼,你不清楚吗?”
燕堂春哂笑:“含沙射影谁呢?”
“他太小了,哪个世家敢现在就下注?”长嬴漫不经心道,“他们早晚会在不同势力之间做出取舍,但很可惜,支持陛下的人不该在现在露头。”
燕堂春问:“那还立后吗?”
长嬴道:“这与我无关。”
朝中也认为陛下年少,且宫中还有太后在,实在不宜立即立后,李洛便只好搁置下这个想法——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在打一个关于防艾的辩题,讨论的时候队友也是资料扔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在这样的讨论氛围里偷偷写文(●—●)
第50章 逃婚
年后, 姜邯离开安阙城前,长嬴正式递了帖子去拜访他。
上一回两人不欢而散,期间他们谁都不想见谁, 干脆就恢复了传信交流。
也许是因为不见面的时候火气就会少很多,又也许是因为姜邯退让了, 总之在信中, 姜邯态度软化, 收下了长嬴的年礼。
于是长嬴决定去见他。
走到门前, 长嬴听到门内的声音。
“人生寄一世, 奄忽若飙尘。”姜邯轻叹一声, “人老了,感慨多,闲愁总不肯散啊。”
长嬴边走进来, 一边说道:“老师鬓边多了霜色。不过倒也无妨, 心挺得住, 难道害怕骨头酥么?”
姜邯却忧愁地说:“人不能强横一辈子, 我年轻的时候过去啦。”
“老师今日这是怎么了?”
姜邯道:“人都是要老的, 你迟早也会失去这份心气的。”
长嬴眼睫一动,大概知道姜邯想说什么了。
姜邯看着她:“春秋轮回, 朝代更迭,任是骄横一方、御宇惊天, 最后也不过是史书下的一捻飞灰。顷刻间聚了, 顷刻间又散了。人生天地间, 忽如远行客啊。长嬴啊,长嬴啊,你就非争不可吗?”
长嬴沉默片刻,而后毫不悔改地说:“那就让我做这一捻九重天上的飞灰吧。”
姜邯摇着头, 胸口不住地起伏。
这不是他的学生。
或许……他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宫廷里走出来的学生。
长嬴直视着姜邯,话语字字清晰:“几年前,我看到过鲜血和无奈,所以绝不会再接受有人在我眼前那样卑微地死亡。君子见其生而不忍其死,我既然见过了黎民众庶,又怎能忍心见他们死于倾轧?既然有庇佑之心,又怎能不争一争江山社稷?”
姜邯却说不出话来。
她的确是个君子,可她与她的祖辈并无二致,先有权欲,再有坚守……可笑他竟然还把这个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当成了真的学生。
“我与老师政见不同,老师可以不把我当学生。但是权衡之下——”长嬴轻轻地点着桌面,一边对着姜邯微微一笑,缓缓道,“老师应该明白谁才是那个位置上最合适的人。”
天齐皇帝荒淫暴虐,昭王有勇无谋,世族自私牟利,当今景元皇帝多疑无知……是啊,到底谁才是最合适的人呢?
答案显而易见。
姜邯这回沉默更久,长嬴不急着催他回答,只跟随年少的记忆在书房中闲逛,挑出一本兵书来翻看。
几页入眼后,姜邯终于开口。
他没提方才那个大逆不道的话题,只是用一种几乎默许的态度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姜邯道:“故赫部落想要谈和,把握住这个机会,北疆早晚是你的。”
长嬴半眯着眼睛:“他们想怎么谈?”
“质子入质、朝贡称臣、和亲联姻、互市通商,无非就这几个法子。”姜邯道,“使臣还没来要通关文牒,不急,你可以慢慢想办法。”
此事的确不急,算不得大事。
安阙城中最近的大事是秦赵的联姻。
天齐年间,赵小姐当众求先帝赐婚,被秦绮婉拒,人们就津津乐道了好一阵子。
如今赵小姐终于和秦绮修成善果,坊间都传为佳话。
秦赵挑了正月十九作为成亲的大喜日子,虽隆冬未完,却有除夕元宵的喜气尚未散尽,算是延长了安阙城的年节。
正月十九那天,十里红妆,满街朱红,锣鼓喧天。
燕堂春在连三营有事,长嬴便自己乘轿去观礼。她去得不早不晚,刚好挑的不给两家添乱子的时间。
然而时间就这么赶巧。
辇轿刚停,喧闹声就传入耳。长嬴听着不像普通的热闹,女使会意去打听,没多会儿就回来,附耳道:“殿下,听说是赵小姐不满秦家,在大婚当日逃婚了。”
长嬴掀起眼皮:“她不是心悦秦绮么?”
赵唯的确是喜欢过那个温文尔雅的少年,她从不羞于承认这一点。
论家世,两家世交,赵唯与秦绮门当户对;论才情,她虽不如几个有名的才女,却也是世家教养的女孩,精通六艺。
她不认为自己配不上他。
哪怕秦绮打了她的脸,让她在安阙城中落为笑柄,赵唯都无所谓。
但赵唯不能接受,那个因傲气而拒绝自己的人,会因觊觎赵氏的权势而主动求娶。
他不能这么做。秦绮不能亲自毁了她心悦的那个翩翩少年。
所以这回,赵小姐不干了。
她是勇敢的女子,敢爱敢恨,什么话都敢说出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同时,她赵唯拿得起放得下。
她要让秦绮在最热闹的那天收获失望与愤怒。她要让秦绮尝尝自己经历的滋味。
赵唯选了个好时候,看准时机就冲了出去,在人群中左跑右拐,一路跑一路丢盖头、手帕、红绫,跑得轰轰烈烈、大放异彩。
两家的人被吓得没了魂,尖叫声、呼喊声连成一片。
他们下意识让人去追,几十个家丁冲出去,正好撞到刚到秦府的崇嘉长公主。
侍卫以为有人刺杀,拔刀护在辇轿前,两家的人这才发现长公主亲至,又焦头烂额地出来拜见。
然而此时,他们连新娘子都还没找回来呢。
何其热闹。
女使们都被燕堂春带歪了,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
一个女使对长嬴道:“看他们这样子也顾不上咱们啦,咱们要不帮忙找找赵小姐?”
长嬴无奈伸手指了指她,道:“去问问他们是什么情况?”
女使倒听话去问了,然而秦府没人有脸说。
众目睽睽之下,新娘子跑了!
这怎么说的出口啊?
秦绮一身朱红长袍,头戴玉冠,剑眉星目。若无此事,看上去也是风流倜傥的模样。
然而此时他满脸愠怒,纵使是在长嬴面前都压不下情绪。
他跪拜了长嬴,然后忍着火气一字一句地禀告了现在的情况。
长嬴关怀地问:“可有赵小姐的去向了?”
秦绮忍气吞声:“家人去追了,暂时还不知在何处。但估计跑不远的。”
赵唯的确是跑不远的,她自己也知道自己跑不远。但她压根就没想过要彻底离开。
她出身抚安赵氏,世族贵女,为何要为了一桩不算好的婚事而放弃已经拥有的荣华富贵?
赵唯就只是打算要让秦绮难堪而已。
因此见热闹差不多了,目的达成后,她就找了个显眼地方停下来,等着人来捉她回去。
家丁们当然不负众望地找到了她,下意识要上去制住她,却被赵唯喝止了。
赵唯抬着下巴,冷笑道:“你们掂量清楚自己的态度,若我还能嫁入秦氏,秦氏不敢和我家翻脸,我将来还是你们的当家主母;若不嫁,我也姓赵!谁敢和我动手?”
家丁们面面相觑,最后一个人苦着脸上前说:“夫……小姐啊,您这不是为难人嘛?我们哪敢不管您啊……”
“我没说不跟你们走。”赵唯睨着他们,骄矜道,“我自己能走,带路吧。”
赵唯被带回秦府。
此时宾客都已经被安置下来,长嬴也被请到正厅里坐着喝茶。
家丁们引赵唯进来时,长嬴正好抬眼看到她。
赵小姐发髻散了、衣衫乱了,一张脸跑得狼狈,但抬头挺胸,还是高高在上的模样。
秦绮一看到她就想冲上去发作,然而被长嬴递了个眼神过去,就只好压制下来。
长嬴含笑问:“本宫没记错的话,你是叫赵唯?”
赵唯认识长公主殿下。
当年她御前求赐婚,长嬴是那个给她解围的人。
她规规矩矩地跪下,道:“小女赵唯,拜见长公主殿下。今日一闹,只为出气,无意惊扰殿下,殿下恕罪。”
长嬴问:“你出的什么气?”
赵唯抬起头,清声道:“秦绮不喜我行事,轻蔑我主动追求,却因赵氏门楣而求娶我,是为趋炎附势。赵唯不耻,遂有今日之举。”
长嬴笑了。
她含笑问:“那你还嫁吗?”
赵唯道:“既然是两家结亲,那就不是为儿女私情。如果秦氏还愿意结这个亲,那小女能同意。”
秦绮咬牙切齿:“我不会再娶这种张狂无礼的女人!”
赵唯冷笑道:“那多谢你。”
秦绮紧跟着跪下,拱手道:“殿下,今日情形您也看到了,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绮愿与之成婚。然而此女嚣张跋扈,不堪良配!臣绝不会再娶这个女人,求殿下做主!”
秦氏父母在身后面面相觑,却只能唉声叹气。
赵唯凉凉道:“那我也不嫁了!”
这亲要是再结下去,都快成仇了。赵氏亲眷对自家姑娘也无言以对,只好跟着跪下,主动退了婚事。
宾客们窃窃私语已起。
长嬴幻视一圈,道:“若你们都不愿结亲,那我便做主让你二人分开,趁还没有到牵扯不清的地步,各自欢喜。”
赵唯欢天喜地:“谢殿下!”
一场秦赵联姻的事,就以这样喜剧的结尾仓促地收场。
秦氏想向赵氏求和的目的,显然是没有达成,甚至适得其反。
这天过后,雪花一样弹劾赵氏的折子飘到长嬴的案头——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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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消息是防艾辩论拿了冠军,校医院给发的奖品是一个手环,是我之前想买但没舍得买的耶[可怜]开森[爱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