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击鼓
亮堂堂的屋里聚了十来个人, 上至慈祥老妇、下至垂髫总角,热闹的谈笑声衬得屋子里暖烘烘的。
“年前的时候听说老夫人病了,家母担心得不行, 连着几次催我来探望探望您。如今看您气色不错,回头家母也能放心了。”
“都说人至七十古来稀, 老夫人有福气过八十大寿, 可见更好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夫人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 把老太太 哄得愈发慈眉善目了。正热闹时, 一个小丫头跑进来通传说:“崇嘉长公主来啦。”
哟, 秦老夫人面竟然这么大, 能把这位给请来?
秦老夫人还没来得及站起身迎接,长嬴就已经带着燕堂春进来了,她穿得不算隆重, 明显是私下来的。见状, 其他人先松了口气。
长嬴走进来后先摆摆手免了其他人的礼, 扶住秦老夫人, 说:“我今日特意没带旁人来, 老夫人可不能再和我见外。”
秦老夫人往长嬴身后看了一眼,见只有个十七八的年轻姑娘, 长得颇为喜庆,眼中便染了笑, 乐呵呵地请长嬴落座。
屋里聚的都是秦周两家的亲眷, 提前陪老夫人逗趣儿来的, 燕堂春聊不来。燕堂春有点无聊,不过没多一会儿,她就瞄上了门口挂着的鹦鹉,扔下长嬴逗鸟玩去了。
长嬴哭笑不得地看她溜走, 倒也没说什么。
“我方才路过前边院儿里,见好多年轻的姑娘小子们,又是笑又是闹的,可热闹着呢。”一个四十上下的夫人笑眯眯地说,“扫一眼能感觉自己能年轻十岁。”
长嬴敲了敲手指骨节,想到的是燕堂春,笑着颔首。
那夫人见状便笑:“咱们殿下少年老成,倒不跟她们似的活泼。”
长嬴看出她想搭话,想起她是赵家人,若有所思地支起下巴。
片刻后,长嬴唔了声,玩笑说:“差辈儿了,小孩子都嫌本宫老呢。”
赵夫人赶紧道:“哪里的话,殿下国色天香。”
长嬴:“香不过年岁催人老么,我倒是不服,可人家孩子不认。”
众人一齐笑起来。
可不是么,现在孩子们十四五的和十四五的一起玩,对十六七的就嫌人家太大了没话说,一个年纪有一个年纪的朋友。
那些玩闹的少女少男都是没出嫁的年纪,得比长嬴小个五六岁,无怪乎玩不到一起去。
另一方面的差辈儿自然是身份上。
这么多年,除了早先昭王府上的姑娘,没听说崇嘉长公主有什么密切的朋友。
咦?殿下是不是带来一个姑娘来着?
众人这才若有所思地看向门口逗鸟的燕堂春,方才开口玩笑的妇人试探道:“敢问殿下,这位姑娘是?”
长嬴支着下巴说:“姓燕。”
于是众人就都明白了。
昭王未废时,他独女有个县主的名头,如今自然是没了。在众人看来……其实有点不伦不类。不过么,崇嘉长公主力保这位姑娘的事儿早在安阙城传遍了,也没人敢当面大放什么厥词。
后面长嬴就不接话了,只和秦老夫人闲聊几句,偶尔提起秦老夫人的字,她也摆手无奈说自己笔力不足。
众人生不生熟不熟地在闲聊里煎了半个来时辰,鸟都快被燕堂春逗秃了毛,才有下人来传,说宴都备好了。
寿宴么,借了个赏花的名头,吃喝都在其次。八十大寿难得,宫里闵太后也送了贺礼,否则周府不敢连摆三天寿宴,就连长嬴也都是私下自己来的,备的贺礼也是以自己的名义,没沾宫廷的名头。
燕堂春凑在长嬴身边,边听她低声说悄悄话,边给长嬴剥葡萄皮。
“秦老夫人只爱三样,一是字,病中仍不肯搁笔;二是戏,为此孝子周尚书特意在府上养了个戏班子;”长嬴说,“三是孙女止盈,悉心呵护,没少因她费心。”
燕堂春揶揄:“老夫人心里就没你这个学生?”
长嬴随口道:“宫里没有师生。”
燕堂春却一怔,片刻后,她环视一圈四周,凑得更近了,几乎贴着长嬴的面颊耳语道:“那你处心积虑地让闵道忠做陛下的老师……又是图什么?”
热气扫在耳廓,长嬴纤长的睫毛一闪,说:“君臣相得也是幸事。”
“你有八百个心眼子,”燕堂春小声笑,“当初让昭王做陛下的武学师傅可没想过君臣相得。怎么换成闵道忠就想了呢?我不信。”
长嬴眼带薄笑:“那又如何。”
燕堂春啧了声,拉开与长嬴的距离,把半盏葡萄推到长嬴面前,道:“随你想怎么样,我又不会说什么。”
正此时,一个女使捧着花来到长嬴面前,恭声道:“殿下,小姐公子们想玩击鼓传花,不知能否有幸请到殿下与燕姑娘?”
长嬴:“本宫就不……”
燕堂春:“行啊。”
两句话同时出口,长嬴与燕堂春对视一眼,淡定补上了后半句:“……不推辞了。”
长嬴接过女使呈上的花,发现这是一朵巧夺天工的绢花,便递给燕堂春去稀奇。
女使代长嬴去和秦老夫人说一声,长嬴带着燕堂春走出正厅,两人来到院子里,众人笑着为她们让了座。
击鼓传花不是新把戏,向来是在各个宴上热场的,前些日子的群贤宴就有玩这个的。只是长嬴不常参与,还是细细问过了规则,女使解释,鼓声停下时,手捧绢花者便得做一件众人都满意的事儿,否则饮酒三杯。
燕堂春抛起绢花又接住,对长嬴扬眉笑道:“这有何难?”
众人坐了一圈,正中央的女使蒙上眼,鼓声起,绢花自燕堂春手中传递给长嬴,又被长嬴随时递给身后的姑娘。
最终半圈下来,鼓声止,绢花居然落在东道主的周止盈手中。
周止盈无奈站起身,不太适应这么多人的注视,无奈地说:“诸位想看我做件什么事呢?”
诸位自然是看向长嬴。
长嬴看见周止盈难为情的样子,随口道:“随你吧。”
周止盈松了口气,示意女使上酒:“我饮酒三杯。”
在场人自然不会玩得太大,酒不是烈酒,这酒是周家自己酿的米酒,不醉人,聊添趣味罢了。
周止盈饮完,脸都没红,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鼓声又起,绢花被传给下一个人。
第二轮,绢花落在一个宝蓝长袍的男子手中。
燕堂春侧眸瞄了一眼,发现不认识,长嬴低声道:“秦氏子。”——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暑期辩论都结了个尾,接下来可能会多一点点的时间,我尽量写吧[抱拳][抱拳][抱拳]
第32章 吃醋
博陵秦氏少子嗣, 这一辈儿女又多奇志,格外……滥情。饶是长嬴久在宫闱,也时不时能听说几件秦氏的风波。
若非如此群魔乱舞, 闵氏也不能在几年内就轻易地压过这一家。
秦氏上上下下几朵奇葩,因此显得秦绮格外地出淤泥而不染。
他少有才名, 立志科举, 十四岁考取秀才功名。今年秦绮正值弱冠之年, 放眼秋闱。众人皆知, 此人乃是世家翘楚。
长嬴语气轻慢:“清贵世家子, 秦赵有二奇……唔, 一个秦绮,一个赵祺。”
燕堂春对这些人和事不上心,除了长嬴, 她在乎的人都不在这些弯弯绕绕里, 而长嬴也用不着她上心。
因此长嬴解释完之后, 燕堂春思索片刻, 问:“他的才情与你相比, 如何?”
长嬴不解:“我与他比什么?”
燕堂春啊了声,明白长嬴的意思了。
将相均在彀中, 才名只是公主的添头,长嬴确实无需与他人比较。
燕堂春摸摸下巴, 却对这个结论不太满意。
秦琦引经据典, 用襄王神女的典故写了一首五律, 吟罢,向长嬴拱手致意。长嬴淡淡地嗯了声,挥手示意继续。
秦琦再礼,而后坐了回去。
绢花从秦公子手中传出, 这回鼓声响得格外久,绢花传到燕堂春手里,燕堂春听着鼓声,唇边挂上恶劣的笑。
长嬴了然,无奈地敲了一下她的手腕。
燕堂春朝长嬴眨了眨眼,把玩着绢花,而后掐准时机,在察觉到鼓声一下又一下地加重后,眼疾手快地把绢花抛了出去。
鼓声停。
绢花不出所料地落在长嬴手里。
燕堂春笑眯眯的看着长嬴,觉得这比游戏好玩多了。
众人看向长嬴,长嬴眨了眨眼,看向捉弄自己的燕堂春,无奈一笑,对起身的周止盈略一颔首。
周止盈赶紧摆手示意女使呈上米酒,又怕她在自家府上喝醉,便主动道:“殿下千金之躯,便由东道主代为饮酒吧。”
“怎么能和你一样拿饮酒糊弄人。”长嬴淡定地看向燕堂春,“想必传花的人也不满意。”
燕堂春的心跳霎时就空了一拍。
“取琴吧。”长嬴道。
片刻后,燕堂春木然收回与长嬴对视的目光,欲盖弥彰地抬手遮住耳朵。
不过琴没能取成。
一个年轻男人站了出来,主动提出替长嬴作诗一首;片刻后,方才赋诗的秦绮受到挑衅似的也跟着站了出来,向长嬴请缨。
长嬴莫名地看着他们,燕堂春也没摸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片刻后,燕堂春轻轻啊了一声,看向周止盈,周止盈对燕堂春确定地点头。
燕堂春恍然。难怪方才秦绮盯着长嬴拈了个耐人寻味的典故。
玩味的心瞬间便消了,燕堂春不爽地偏过头去。
连燕堂春都能看明白的场景,长嬴不可能比她还迟钝。她平和地说:“宫中教习倒也不至于让本宫登不上大雅之堂,便不劳烦两位了。倒是这位……”她看向最先站出来的男子,微笑着问:“是哪家公子?”
男子长揖道:“臣抚安赵氏,赵祺。”
与秦绮齐名的赵氏子。
长嬴略一点头,余光发现已有女使抱琴而来。
她正欲开口,燕堂春却在此时站了起来,夺手拿过一旁的酒就自饮三杯,抢先道:“诗也不必,琴也不必,酒我替殿下喝了。还有旁的疑问吗?”
长嬴就察觉出燕堂春生气了。
秦绮和赵祺两人悻悻坐了回去,长嬴伸手去碰燕堂春的袖子,却被人撤手躲了过去。
片刻后,鼓声又起,花都没有再传到她们这里。长嬴打量着燕堂春,发现她的脸色越来越冷。
在对周止盈示意后,长嬴悄悄带着燕堂春离开。
“堂春。”
眼见人在自己前面越走越快,大有甩开自己的意思,长嬴终于无奈地开口道:“做什么去?”
燕堂春脚步一顿,随后充耳不闻地继续顺着七拐八拐的小路快走。
长嬴道:“我没想到他们这么放肆。”
燕堂春停下,回过头:“原来你还猜到了他们会闹幺蛾子?”
长嬴终于追上燕堂春,坦诚地说:“几年前,秦氏向皇考求娶公主被拒,隔日,赵氏上书陈情,被皇考斥责。我不太意外他们没死心,但是没想到今日他们……”
“够了,”燕堂春打断道,“你今日是来试探秦赵的是吗?”
“只是顺路,毕竟秦锦是秦氏出身。秦赵许久未相交,我便顺路看一看两家的态度。”长嬴解释 ,“若你不来,我也无意看他们水火不容的热闹。”
燕堂春甩手就要走,还没迈步,就被早有准备的长嬴捉住了手腕。
长嬴低声问:“生气了?”
燕堂春冷笑:“我哪敢呢,长嬴殿下。”
“抱歉,我的错。”长嬴立刻道,“我不再做这样的事了。”
燕堂春深深吸了口气。
“我绝无成亲之意。”长嬴知道燕堂春在担心什么,她不吝于让她安心,“若是我有此意,早该挑一个合心的,不至于拖到今日。堂春,他们与我都没有干系,我只是借此看了看秦赵两家的关系。你若是介意这种事情,我今后就再也不会让这样局面出现。”
燕堂春憋在心口的那道气缓缓散了。
“我答应过你的事绝不会食言。”长嬴笃定地说,“我愿意一生都戴着锁链,只要与你在一起。”
燕堂春低低嗯了一声。
昭王死后,燕堂春先后经生死,又逢夙愿得以实现,一直悬着到心终于渐渐安稳下来。
长嬴轻易不许诺,但一言九鼎——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抱歉更新不稳定,给大家发红包。
第33章 筹划
等她们回去时, 寿宴已经开始,长嬴发觉周止盈脸色不太好,宴上氛围微妙。
长嬴若有所思地环视一圈, 发现少了几个该来的人。她心底略有猜测,没说出口。
直到宴后, 周止盈的父亲留长嬴一叙。
周止盈父亲是工部尚书周静, 此人出身不高, 入仕时又与秦氏交恶, 不得已在地方上沉浮多年才调到安阙城。周氏父女性格相像——视工程重逾身家性命。
长嬴与周静没有交情, 没有长叙的想法, 燕堂春便提议自己在马车上等一会儿。
长嬴想了想:“马车上有点心,也有打发时间的书,你随意, 若是等得不耐烦了就先回去。”
燕堂春松开长嬴的袖子:“好。”
进了周静的书房后, 长嬴发现秦绮也在, 她面无表情地挑起眉。
秦绮忙行礼, 又对长嬴赔罪, 解释道:“赵氏频频与绮相争,绮并非有意轻慢殿下, 还望殿下恕罪。”
长嬴不理会,只问周静:“留本宫可有要事?”
书房小而满, 桌上地上都是堆得满满当当的纸, 周静垂首应了声, 上前取桌上摆着的盒子,向长嬴呈上。
长嬴没看,确认道:“两州的账?”
“不错。”周静道,“此账记于天齐朝, 经臣手、入殿下之眼,就在此处。”
能拿到这里来的,自然不是明面上的账,屋里三人都心知肚明。
沉默片刻后,长嬴一哂。
“当年本宫察觉陈州账目有异,曾经问过周工书,你矢口否认。”长嬴打开盒子拾起里面的账,翻了几页后,面容波澜不惊,又将其合上,推回周静手中,道,“如今往事已矣,又如何判断真假呢?”
周静道:“殿下可曾注意到,今日家母宴上无闵氏一人。”
长嬴:“唔。”
“宴前,闵道忠遣人送来西洋钟与寿衣作为贺礼——此为奇耻大辱。”周静一字一顿道,“当日殿下问臣账目,臣尚无立锥之地,因此无能为力。今日既然走到安阙城这个地方,便无法私藏此账。这账里,桩桩件件都是闵氏的罪孽。”
“闵氏的罪孽?”长嬴笑了,“陈州流民为何流浪,他们的土地被谁夺去?平反的人出自冯氏,运粮的人出自赵氏,水利修葺的是止盈——账可是入了秦氏。还有其他的闵氏的罪孽,又有多少入了别家私囊?周静,你敢答吗?”
周静一声不吭,秦绮见状道:“殿下,水至清则无鱼,但闵氏搅弄浑水,甚于各家加总,怎么不算罪孽呢?”
长嬴摆摆手,无意再提:“当日皇考尚在,犹不能尽善尽美。今时今日,陛下年少,如何大动干戈?今日本宫从未见过这本账,尔等也自重。”
回到公主府后,燕堂春听完这件事,总觉得这不像长嬴的行事风格。
“那账你就真不管啦?”燕堂春不懂就问,“周静是个工痴,倒没准真能老老实实地藏着它,可秦氏既然也知道了这件事,怎么都不能甘心吧?”
“随他们甘不甘心。”长嬴正在翻连三营呈上到东西,闻言道,“陛下根基不稳,闵氏在朝多年,不是一本账就能掀翻的,徐徐图之才是正理。秦氏不忿,那他们自己去办,能办多少都行,我们又不亏。这不是眼下该留意的。”
“那眼下该留意什么?”
“留意你。”长嬴一笑,朝燕堂春招招手:“你在安阙城也怪闷,我给你找了个事办。”
“什么?”
长嬴道:“几年前你从昭王府里跑出去,没去找我,反而跟着姜老去了北疆,是为什么呢?”
燕堂春没想到她过了这么久才问,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
长嬴:“心里还是喜欢行军吧?”
燕堂春没吭声。
“我离不开安阙城,你没什么束缚,不是非得留在这儿。不过如今风气不肃,放你离开我也不放心,你就再耐心等等,早先在安阙城安稳几年。”长嬴把手里的东西推给燕堂春,示意她去看,一边道,“喜欢连三营吗?”
连三营分别是连声营、连甲营和连风营,驻扎在距离安阙城不远的京郊,是安阙城防最重要的一部分。
昭王事变后,连三营原本的统领冯燎被处斩,何超被调到禁军,原本连风营的职位被刘胡叶补上。如今连三营将领欠缺,长嬴本打算从州郡调人上来。
“刘胡叶不堪大用,早晚得撤了他。”长嬴对燕堂春说,“你若是有心,便从连风营做起,顶了刘胡叶也好。若无意连风营,便再看看连声营和连甲营,都有你一席之地。”
燕堂春低下头,发现长嬴推给自己的赫然是一份任职书,上头清清楚楚地盖了崇嘉长公主的章。
但是……燕堂春无意于此——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照旧发红包。
第34章 账本
长嬴问:“是怕我徇私才安排你过去的?”
燕堂春看着她不说话。
“不会。”长嬴便笑了, “你上过战场,有功绩,比那些少爷兵们强得多, 用你不算徇私。更何况,你有旁人没有的优势。”
在北疆混的两年也算功绩吗?
燕堂春不解, 就听长嬴道:“我需要一个不一样的连三营, 我需要里面所有人都和你一样。”
燕堂春一怔:“和我哪里一样?”
长嬴笑而不语。
燕堂春便懂了, 说:“你也太高看我了。”
长嬴随口说:“我不低估任何人, 你有你的能力, 我能给你的只有信任。”
燕堂春舔了舔唇, 拉住长嬴的袖子,说:“好吧。”
最后燕堂春接受了长嬴的安排,过了几天后就拿着牌子去连三营点卯。但她没有选择刘胡叶手下的连风营, 而是去了连甲营。
连甲营的主将是高武, 此人身高九尺, 性悍勇猛, 原是山匪出身, 被招安后受职于西南驻军,六年前被调到安阙, 凭一身驴脾气独立于各阵营之外。
自从听说长公主安排了个人来连甲营,高武的气就没顺过。
“简直荒唐!”演武场上, 高武把马鞭抛给小兵, 对身边人重重地一哼, “连甲营里个个都是英雄好汉,重甲扛枪没一个不行,岂有弱女来搅和的道理!”
身边人劝慰道:“长公主殿下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她的安排错不了的。”
高武怒目圆睁:“她给你下迷魂药了?是, 连三营是长嬴长公主负责,但是不管怎样都没有拿我老高哄孩子的道理!那燕什么春,谁不知道那是她表妹!逗我玩呢!”
“长公主不都交代过了吗,人家上过战场,不是来玩的。你要不喜欢,也不强逼着你重用,就让她待在咱们这儿就成。”
高武:“废话!但人来了我也不能摆着当花瓶吧!”
没多会儿,就有人小跑过来禀报说长公主交代的那个人来了。
高武整了整领口,下巴一抬:“让她过来吧。”
听到喊进到声音后,徐仪走进屋内,一双沉静的眼睛仿佛没看到桌边的几团废纸。
空旷的房间内,长嬴独自站在桌边,日光从她身后的窗子里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了一条晕着光的线,显得身形愈发瘦削挺拔。她微低着头,发丝从耳边垂下,宽大的衣袖几乎拢住半个桌面——徐仪想,这可怎么写的好字。
难怪有那么多废纸。
徐仪目不斜视地走过去,然后把账本递到桌上,长嬴抬眼瞥了一眼账本,眉宇间的情绪是近乎冷淡的,她随口似的说:“先搁那儿吧,把废纸收拾了。”
“怎么又心神不宁?”徐仪没动,说,“殿下先看看账,周工书亲自送来的,没敢见您就走了。”
“我算过明州的账,无非就是那几家兴风作浪,不必看。”长嬴把账本往桌边推了推,继续提笔写字,却怎么都写不好,最后终于无奈把笔撂下,轻轻地叹了口气。
徐仪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长嬴却垂着眉眼说起旁的事情:“我是不是不该让她去连甲营?”
徐仪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旦尝到行军的甜头,她一定会离开安阙城,连三营留不住她。”长嬴目光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她若是离开了……”
徐仪从不知道,原来崇嘉长公主也有患得患失的时候。
徐仪温声问:“您既然把人安排过去了,难道就没想过这一点吗?”
“想过。”长嬴看向徐仪,“我不愿意拘着她,也不愿意给她自由。”
徐仪道:“堂春姑娘未必想走,你们心里彼此挂念着,我这个旁观者眼里看得分明——您不是不愿意翻旧账吗,怎么周工书还是把东西送过来了?”
长嬴轻轻敲着桌面,思索着徐仪前面说的话。
眼下昭王已死,母亲远走,堂春无亲无故,若她恋家,就一定不会离开安阙城的公主府。
可这谁说的准呢。
安阙城里束缚太多,堂春愿意带着镣铐活一辈子吗?
“殿下?”
长嬴回过神,目光落在账本上,清了清喉咙,说:“不出所料。周静和秦氏向来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哪怕这几年有所缓和,被事情一激,也必然心生间隙。账是周静送来的,他还刻意躲着人,想必秦氏不知道这事儿,周静可提什么话?”
徐仪说:“没说旁的,就提了止盈姑娘受伤的事儿。”
长嬴还记得周止盈受伤的事情,当日闵恣为了出逃伪造同心玉,却被周止盈不明不白地背了口黑锅,刑部为了放人,只好用刑罚息事宁人,到最后都没透露周止盈的身份。此事知情者不多,却一定瞒不过周止盈的父亲和长嬴。
“你觉得周静提止盈是什么意思?”
徐仪:“大约是为了谢殿下当日出手相助吧。”
长嬴摇头:“我帮的是止盈和闵恣,为的是堂春,与他周静无关。止盈是奇才……听闻周静爱女?”
徐仪思索片刻:“殿下认为周工书是为了求殿下提携止盈姑娘?这没必要,您本就……”
“还不够。”长嬴了然地说,“止盈如今在工部任职,说到底还是闲职,差事都是同僚请她帮忙,她挂不上名。本朝女官何其少,除内宫外,供职朝廷的只她一人,六品而已。周静性直,膝下又只有止盈,若为了女儿到前途,难怪交出账本。”
徐仪拧眉:“您对秦公子是矢口拒绝查账,周工书他怎么知道您非要这账不可?”
“唔,”长嬴道,“当年我在明州透露过些许想法,不妨事。”——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没有评论的话应该是没法发红包的,我看看过两天再搞个抽奖吧●ε●
哎呦这个剧情真愁人,每次稀稀拉拉写一点点,发出来都良心有愧。但是心里急,键盘上又敲不出来,更伤心ORZ。有没有贩卖“灵感加速器”的,我昼某人出资贡献一下销量,码字速度快快显灵QAQ
第35章 占有
燕堂春一见高武, 就知道他心里不痛快。她么,性子活泛也爽快,知道自己来得不趁心意, 不急着补救,先和高武搭了几句话。
两人对面寒暄了几句, 而后燕堂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下属的礼, 垂着手、洒脱地说:“我明白将军不痛快, 您是坦荡人, 我也说敞亮话。来连甲营这事儿是我提的, 为的就是和您共事, 怪我撒泼耍赖地求公主,您心里别埋怨殿下。天齐十八年,我在姜大帅麾下就听闻过高将军的名字, 那年您在西南驻军大破故赫, 威风凛凛, 英勇无双, 可谓本朝一名将。那时我就已经心生仰慕。如今到了连甲营做您手下人, 感激是一方面,您也不用担心旁的, 该训的练的我不会落下,该给连甲营长的脸面我也绝对不丢。”
说完这长长的一席话, 燕堂春顿了顿, 又接着一笑, 露出些恰到好处的机灵:“我近日突逢变故,您就当我投奔来了吧,以后我就把您当大哥了!”
高武出身草莽,本就不讲究, 不得不说,燕堂春这一番陈词,让他心里熨帖了不少。他紧绷着的下颌稍稍放松,无可无不可地嗯了声,说:“去领牌子吧,得空给你安排个队,先熟悉着。”
燕堂春哎了声,又是一礼。
方才那番话当然不全是真心,不过吉祥话说说又不犯法,更何况她真心喜欢高武的行军风格,心里也愿意留在连甲营。
这就算是无波无澜地进了连甲营。
而公主府内,长嬴已经和徐仪讲明白了周静的目的和当下的局势。
徐仪思忖道:“既然这笔烂账早晚都得查,那您当日在周府怎么不答应下来?”
长嬴哼笑:“秦氏与闵氏都是硕鼠,敢拿这个和我提条件,真摸准了我用得着他们?未必。这个账既然露出来,早晚都能落在手里,不急于一时,但我不受胁迫。”
徐仪了然。
过了会儿,徐仪话起家常,说:“太后近来病了一场,多日不曾在朝上露面,您还没去看过。陛下也遣人问过多回了,问您何时入宫陪他。”
长嬴拨捻着流苏上的珠子,闻言道:“太后不是病了,是因为当日收押堂春的事给我示弱来了。陛下……唔,他也大了,不用总陪。他新的武学师傅是谁来着?”
“尚未彻底定下,只是从高武堂找了几个先试着。”徐仪道,“闵丞相点的人。”
“挑一个干净清白的进言台做事,举荐给何超,他知道怎么办。”长嬴道,“堂春怎么还没回来?”
“头一天过去,哪能那么快呢。”徐仪发笑,“连甲营主将的性子您也清楚,堂春姑娘得耽误会儿了。”
长嬴倒不担心:“她的性子专克这种。”
的确,自从第一天过去时燕堂春把话说开了,之后她在连甲营也算顺风顺水,她爽快又懂事儿,一身武艺不作假,背后还有崇嘉长公主,连甲营的人都愿意和她结个善缘。
就这么过了个把月,天也渐渐热起来,燕堂春每每回公主府都得赶上最闷的时候,有几回还睡在京郊,干脆就不回来了。
长嬴对此没多说什么,只是以不放心为理由,自己往京郊去了多次。折腾来折腾去,燕堂春心里也过意不去——她自己心里也想和长嬴温存,便趁着傍晚回公主府,路上还能给府上女使们带点东西。
直到七月。
李洛参政也有半年,对朝事明显熟稔起来,言台在朝政中的作用也越来越大。闵太后还垂帘听政,长嬴已经多次不上朝了,只是去言台办事时会嘱咐一下。
因此,长嬴入宫的次数越来越少。
宫里李洛来请她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一回夜里,燕堂春刚睡下,长嬴就听徐仪在帐子外禀告说,陛下想见一见长姐。
夜间宫门下钥,非有要事不得进出。
长嬴担心有什么意外,连夜披了衣裳起来,燕堂春迷迷糊糊地抓住长嬴的手,被长嬴拍了拍,又规矩收了回去。堂春含糊地问:“怎么了?”
长嬴:“出去一趟,马上回来,你睡你的。”
等她赶进宫去,发现李洛是做了噩梦,想娘了,因此想见一见长姐。
这样的话事一个月能有四五回,长嬴只好在成夏宫住了两天,陪李洛几回后,他才渐渐安定,长嬴又赶在言官进言之前回府。
“在家待几天吧。”
休沐的燕堂春留在长嬴房内,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签子插着瓜果,长嬴拍拍她的手,燕堂春才放过可怜的瓜果,自己拿起一个吃。
她边吃边抱怨:“我们这个月都没见几面。”
长嬴坐在她身边看账,因不出门,两个人都没梳发髻,长长的乌发纠缠在一起,光从身后的窗子里投下,两人的身影分不出彼此。
长嬴手里还拢着燕堂春的发梢,难得清闲,她姿态悠然。
“他还小,不知道对他来说,我不入宫才是好事。”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李洛。
燕堂春咽下西瓜瓤,说:“你是真打算淡出朝堂?不见得吧。”
长嬴笑了:“怎么会。”
“但陛下可吓坏了。”燕堂春说,“他根基不稳,这才刚有好转的迹象,你就不上朝帮他了,闵氏一脉愈发猖狂,他这不得担心么。你到底想做什么?”
“都是小事。”长嬴悠悠道,“闵氏近来也放肆,总能收拾了他们。”
“我不管这些。”燕堂春不关心这些争斗,她只在意长嬴,“七月七你不能进宫,这天是我的。”
长嬴看着她,慢条斯理地挑起长眉。
燕堂春理直气壮地回视。
长嬴笑:“好啊。”——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36章 来信
长久以来, 她们都对彼此都 没有过任何奢望。
在逃出皇宫的燕妃还是燕皇后时,在大楚国力未曾衰微、万邦来朝时,天齐皇帝膝下仅有长嬴一个女儿, 宫城内外、朝野上下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倾慕者、为权财所动者,不计其数。
自她十几岁起, 上奏求娶的人没有消停过。但那些求娶的人里, 没有长嬴喜欢的那个。
她心里的姑娘像一团火, 从王府烧进深宫, 从安阙城烧到边疆荒野, 只有风能助涨她, 而没有任何一个囚笼能够困住这团烈火。
长嬴对这团火的偏向心知肚明,却始终不愿意真的去约束它的燃烧。
但燕堂春也从没想过自己像火。
她觉得自己像无人关注的角落里冒出的野草,偶尔钻进宫城的一隅, 悄悄用窥伺的目光看着那个权重的公主, 看她风云起、看她威势重。
风云与野火纠缠, 心绪为情|欲所乱。
当她终于有理由留住她, 她们却好像戴着镣铐起舞, 忙忙碌碌、不知其味地打发风月。
她们曾经有很多话可以说,可把心意说开之后, 那些话都变得不合时宜起来。仿佛说错半个字,就是对这副镣铐下的感情的催折。
燕堂春纠结了很多天, 才鼓起勇气对长嬴说, 七月初七这天是我的。
乞巧节——你的生辰, 这一天是属于我的。
这天燕堂春休沐,正兴致勃勃地拉着女使讨论乞巧那天要包什么馅的饺子,女使说后院菜园子里新得不少东西,提议带她去挑一挑。
“好啊。”燕堂春站起身, 欣然道:“我还听说城中有歌舞呢,从六月末一直持续到乞巧节的夜里,前两年都有事没能去成,今年得瞧瞧去。”
女使笑吟吟地说:“那可热闹。”
她们正要往后院去,就见身后徐仪疾步匆匆地走来,燕堂春少见徐仪如此情态,不由问道:“徐姐姐怎么了?”
徐仪步伐稍顿,向燕堂春问好后,扫了一眼女使,那女使会意,立刻道:“我先去园子里等堂春姑娘。”
女使走远后,徐仪才压低声音道:“燕娘娘来信了。”
燕堂春一怔,随即急忙问道:“姑姑还好吗?”
徐仪道:“传信的人请殿下和您都放心。殿下呢?”
燕堂春说:“在屋里看账。”
徐仪略一点头,就往屋里走去。
燕堂春在原地踟蹰片刻,很快就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