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御尔送来的信有厚厚一沓,放在手里十分有分量,长嬴先检查确定火漆完好,而后才小心翼翼地取出信封中的纸张。
燕堂春就在这时候进屋,在她的视角里,徐仪守在门口,不远的地方,拿信的人站在内室的桌前,长身玉立,一张脸笼在背光的阴影里,目光也是晦暗不明的。
不知怎的,燕堂春心头一动,觉得长嬴或许有些不安。
徐仪见燕堂春跟进来,便对她轻轻一点头,示意燕堂春进去,自己悄无声息地退出屋。
燕堂春走到长嬴身后,并没有刻意压低步伐的声音,长嬴抬起头,略扬下巴,说:“过来一起看看。”
燕堂春听出长嬴声音有些哑。
她绕到长嬴身后,下巴轻轻搭在长嬴的颈侧,呼吸间就像在方寸间印下一个吻。
长嬴眼睫一眨,说:“她无恙。”
燕堂春:“嗯,我知道。”
长嬴:“那你这是做什么。”
燕堂春说,“我只是觉得你不太高兴。”
长嬴沉默良久,一言不发地看信,来来回回看了两遍,才说:“她真的不会回来了。”
“也算好事一桩。”燕堂春慢慢地说,“宫外天地宽,又有人接应,姑姑过得不会太差。”
长嬴把信展示给燕堂春,说:“当日密道外有人接应,但她没有与他们停留太久,很快就独身前往斛县——母亲年少时曾在那里住过一段时日。但她在斛县停留时间也不长,一个月后,又去了北疆,在姜老将军的帮助下安定下来,现下正在北疆守着个小医馆,帮人看头疼脑热的小病。”
之后的日子里,也许她过得清贫,但不会再有其他烦恼了。
燕御尔这才腾出精力,借姜老将军的手给远在安阙的女儿传来一封信。
十年前,长嬴问燕御尔,为什么要入宫。
燕御尔说,为了很多割舍不下的东西。王府的父兄,难言的爱人,燕氏的荣光……
后来闵虞入主中宫,长嬴又问她,为什么不走。
燕御尔说,割舍不下的真的太多。
今时今日,她终于割舍下了。
长嬴为她高兴,不知怎的,却笑不出来。
长嬴微偏着头,和燕堂春交换了个吻,而后拉开两人的距离,说:“她画了些东西送来,一起看看吧。”
燕堂春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跟着长嬴一起坐在桌前。
信封很厚,除了两页书信交代了自己的行迹经历外,燕御尔还把自己一路上的所见所闻画了一些送来,聊作分享。
炊烟下百无聊赖喂鸭的少女,河流边戏水打闹的孩童,医馆外络绎不绝的街道……尽在笔墨中了。
画的最后,燕御尔题字写道:“今后笔墨难寄,望我二女珍重。”
长嬴轻轻舒出一口气,放下了画。
燕堂春忽然说:“我会永远陪着你。”
长嬴怔怔看向她。
燕堂春肯定道:“今后我就在安阙城,你不会再被割舍下。”
长嬴闭了闭眼睛,很快睁开,无奈地笑了一下,说:“堂春,是我帮母亲离开的,比起陪伴,我更希望她自由。对你也是同样,这种画地为牢的诺言你不要当真。”
燕堂春定定看着长嬴,说:“你比一切都重要。”
没谁比自己更重要。能说出“你比一切都重要”的人,只是因为想要的东西没和这个“你”产生冲突。
前几天山盟海誓,没过多久就各自飞的事情屡见不鲜,长嬴见过很多深情凋零、人心不古,没把这句话当真。
但这不妨碍长嬴在当下的瞬间感到欢愉,因为长嬴绝不会让自己和燕堂春想要的东西产生冲突。既然不需要让去被抉择,那长嬴当然就是永恒的“最重要”。
长嬴把这封厚厚的信收起来,不再去想远方传来的家书,把精力都放到当下的日子上,与燕堂春一起。
乞巧,乞巧,她生在一个多好的日子。
宫里也过乞巧节,只不过如今李洛年少、后宫空置,没人有立场请长嬴入宫,长嬴清闲下来。
不过这事儿却引起了太后的注意,一日散朝后,闵太后留住长嬴,提起后宫。
“陛下也十四啦,纵使不立后,也得有人陪着。”闵太后说,“我不比他年长几岁,又非生母,不好开这个口,你是长姐么,也多想着这个……”
长嬴直截了当地问:“闵氏有适龄的女儿?”
闵太后犹疑片刻,没吭声。
长嬴:“此事自有樊府操持。”说完对她轻轻一点头,很快便转身离开。
公主府里的燕堂春就布置好了,张灯结彩的,把生辰过得和年节一样,热热闹闹的。
彩色的披帛是女使们自己挂上去的,过完节还得摘下来用,花房挑着应季的花摆上,公主府里没有小厮,大家都不见外。
燕堂春不太会下厨,央求着徐仪教给她,下了一碗长寿面给长嬴——味道不说,起码卖相不错,长嬴很给面子地吃完了,徐仪连忙递上茶,吃碗面的长嬴如见救星,一饮而尽。
燕堂春笑眯眯的:“胃口这么好?”
长嬴无奈地笑:“多亏了你。”——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37章 乞巧
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乐几家愁。
周家的父女两人大吵一架。
其实这么说也不对,因为周静周尚书是一个温和到温吞的人,很少疾言厉色, 主要是周止盈在说话。但周止盈也非急躁者,两人这架有点吵不起来。
周止盈说:“当年你不肯为秦氏低头, 咱们才举家离开安阙, 花了那么多年才挺直腰杆回来, 你怎么又反悔了呢?你把账这么交出去, 难道不知道姓秦的多么丧心病狂吗?”
“但长公主不是那种人, 而且……”周静怔愣地盯着她, 说:“我得为你以后做打算。”
周止盈说:“我用不着,我能过得挺好的。”
“给工部那些人跑腿,身前身后捞不着名声, 你千辛万苦把事情办成了, 最后被感恩戴德的却是别人……你能过得好吗?”
“我能啊。”周止盈说, “我要人家的感恩戴德干什么, 值几文钱?我有一口饭吃、一口水喝, 这就够了。”
周静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好半天, 才憋出来一句:“你想一辈子都没有立身之地吗?”
立身之地。
周止盈心口忽然一阵酸涩。
她是大楚外朝的唯一一位女官,这份差事能不能做下去、能做多久, 全看上面的人能容忍她到什么时候。所以周止盈能理解她爹像长公主卖好, 她也愿意追随长公主。
可是那本账上记的是多少人的意难平啊。长公主若因此账而与秦氏一族合作, 那些冤情怎么办?那些死在洪水与炙烤下的人们的残魂怎么办?
“我能接受,”周止盈抹了抹眼睛,闷声说,“不就是不做这个工部官了么, 我能接受。我去求长公主,我宁愿你不要她的那个承诺,也不能把账这么不明不白地送给秦——”
“行了,止盈。”打断她的是秦老夫人,她上年纪了,精神不佳,一直迷迷糊糊地阖眼听父女两人说话,这会儿才开口说,“你们没什么吵的,账在长嬴殿下手里不要紧。”
秦老夫人的眼角是层层的皱纹,面庞上满是风霜,但混浊的双眼中尽是清明:“虽然我多年没回秦家了,但我清楚他们的作风,与长公主必不同路。长嬴殿下不是不辨忠奸的人,她心里有数。”
周止盈一愣,没想到秦老夫人竟如此信任长嬴。
周止盈与长嬴相熟,确切来讲,长嬴对周止盈有知遇之恩。倘若要在官场中选一个追随的人,周止盈一定会选长嬴。
但仅限于此了,她们不是交心的关系。
然后周止盈才想起来,其实祖母与长嬴有一段师生情。
…………
“你的字是秦老夫人教的?”
“未得真传,”长嬴答道,“老师——宋驱宋牧之告老回乡后,秦老夫人和姜邯将军接替了他来教导我。姜将军毕竟不常在安阙城,因此秦老夫人入宫最多,与我接触也频繁。可惜时日不长,我便去了陈州,这些便都被搁置下了。”
乞巧夜里,宵禁推迟,因此街道上还是热闹的景象,虽不比上元等佳节万人空巷,却也算难得的出游机会。
燕堂春拉着长嬴到处逛,遇到一个摊主喊住她们,说写谜换彩绳,这可正中燕堂春心头,因此这会儿她们停在一个摊位前,长嬴正提笔写下第三个谜面。
长嬴的字很娟秀,但那只是外象,细看后会发现玲珑的笔画间筋骨分明,墨迹在灯火映照下有种冷硬的光泽——与她人一样,乍见温和,实则骨子里是清冷的。
确实与秦老夫人的风格不同。
“也算是段师生情了,难怪你心里总记着。”燕堂春左看看右看看,忽然低眸打量着自己裙摆上绣的合欢花,又确定长嬴的袖口是同样花色,不由得眯眼笑起来,愉快地继续搭话:“你很敬重秦老夫人?”
“不错。”长嬴写完最后一个谜面,又把谜底写在另一张纸上,随即搁笔示意摊主来验收,回到燕堂春身边,略对着燕堂春偏头说,“她是性情中人,与我在政见上也总不谋而合,比宋先生要合我心意。”
宋先生名驱,字牧之,上一任丞相,也是天齐皇帝与长嬴公主共同的老师,于七年前乞骸骨,回乡种田去了。
燕堂春揶揄:“宋先生听到这话又要跳脚了。”
长嬴接过摊主递来的彩绳,不以为意道:“他听不到。”
摊主是个脸庞微胖的中年女人,喜气洋洋地递过彩绳后,又捧来一面铜镜,笑吟吟地对她们说:“月下穿针拜九霄,二位姑娘来穿针吧。”
燕堂春惊讶道:“还有这个?”一边好奇地打量铜镜。
长嬴捻起针线递给燕堂春,解释道:“宫中也有此习俗,前些年还会宴请命妇,共同乞巧,不过我们往年都未曾留意过,后来……也便没了。这不过是求个手巧,讨个彩头,你试试吧。”
燕堂春对着铜镜中的月光将针线穿过,目光却是落在长嬴含笑的面庞上,心头一跳,想——其实长嬴骨子里也不是凉的。
只是那点温暖像奇珍,藏得比较深。
她们离开摊位后,又一起逛到快要宵禁才回去,临走之前,燕堂春捉住长嬴的袖子,略微落后一步。
长嬴下意识转身看她,还没完全回过身,就被燕堂春贴近的面容惊到,下意识揽住人的腰。
燕堂春凑近了,没在大街上非礼长公主殿下,只是含着笑意说:“廿二生辰,岁岁欢喜。”
长嬴默默盯着她,许久才应声道:“岁岁欢喜。”——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码字过程中觉得自己有点不会组织语言,一件很简单的剧情要啰嗦很久,该写细节的时候又赶节奏(摸下巴)。
第38章 后宫
生辰过完, 长嬴与燕堂春各忙各的不得相见的问题便被缓和了下来。
宫里的闵太后张罗着给景元皇帝纳妃,李洛总算有自己的事情做,不总想粘着长姐, 长嬴入宫频次渐渐少了。
而燕堂春则与高武说明白了,自己家里有人记挂着, 不好日日宿在连三营, 便每日提前半个时辰下值, 休沐则是照旧。高武知道她说的家里人是崇嘉长公主, 于是很痛快地答应下来。
这些天, 长嬴和燕堂春有时间就凑在一起研究周静交上来的账本。
几年前, 也就是燕堂春离家赴北疆的那年,明州大旱又大乱,长嬴奉旨前去平反并监修水利, 耗时两年。
此事过后, 周止盈名震工部, 功劳却落在旁人头上。明陈两州被水利工程连在一起, 长嬴有了第一个政绩, 开始了公主听政的生涯。
但在无人所知的地方,工部交给户部的是一本糊涂账, 长嬴大致算过,但碍于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不得不搁置下来。
今时今日, 那本清明账终于从周止盈手里又交给长嬴。
燕堂春的下巴垫在长嬴的左肩上, 她眼看长嬴用血红的笔在随便记的纸上圈出一个又一个数,满纸荒唐、触目惊心,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天,这是贪了多少?”
长嬴冷笑一声, 满眼凉意,不置一词。
燕堂春想了想,又道:“但是这本账既然是秦氏出手保下来的,我们就免不了与他们有牵扯。你不会猜不到秦氏想借此掀翻闵氏的想法,可若与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他们能洗干净自己就不错了,没资格和我谈条件。”长嬴淡淡道,“我只答应周静一件事,其余的与我无关。”
燕堂春问:“什么事?”
长嬴道:“让止盈真正地入仕。”
这个承诺的寓意可太深了。
燕堂春一怔,又想起来自己入连三营时长嬴说的话。
她沉默了会儿,眼睛却一点点亮起来,心跳也越来越快,燕堂春说:“你这野心。”
长嬴但笑不语。
野心这东西谁都有,落在皇家更是不稀奇。
当一个人想要得到的东西都能如探囊取物一般轻松得到,那么她的欲望就会越来越深,野心也将越来越膨胀,长嬴便是如此。
她的野心来源于得到太多,而这世间还有一种野心来源于得不到。
如同景元皇帝,李洛。
他被长嬴从洛阳行宫里接到安阙,他的出身只有长嬴一个人能解释,至今仍有人不认可他的血脉。他经历过吃不饱饭穿不到衣的日子,因此对现有的一切更加珍惜。
可凭什么就是他诚惶诚恐呢?宫里至高宝座上坐着的只有一个人,那是景元皇帝。
李洛心想,我是个皇帝。
连昭王都能死,还有谁是可以阻挠他的吗?没有了,他应该有皇帝该有的一切——无上的权力与天下的臣服。
因此当闵太后又一次提起纳妃,李洛思考良久后,终于答应下来。
他补充道:“只是朕尚未及冠,不宜立后。”
闵太后闻言也应道:“那是自然,且崇嘉也未曾成婚,樊府还要留意此事,不急着立后。”
李洛知道长嬴未曾成婚,但他从来没有主动问过,听了这话后,犹豫地问道:“长姐为何不成婚?”
闵太后一愣,随即解释道:“先帝在时,也动过给崇嘉指婚的心思,不过赐婚旨意还未曾出宫,崇嘉便因故离开安阙,两年后才回来,这事便被耽搁下来。后来先帝病重,崇嘉尽孝膝前,更是无心此事。如今先帝驾崩不足一载,崇嘉还在孝期,哀家又与崇嘉同龄,总不好提此事。”
李洛纠结:“皇考还在孝期,那朕……”
“这倒无妨,”闵太后笑道,“崇嘉姻缘是家事,但陛下纳妃立后乃是国事,关乎国本。只要过了今年再下旨便是了,可以提前张罗着。”
李洛这才放下心来,但他松一口气的瞬间就意识到不对,又刻意地挺直腰杆,悄悄瞄了闵太后一眼。
闵太后不解地回视他,年轻的面容上有如出一辙的刻意——是故作的成熟。
李洛忽然就真正地放下心来,问道:“太后可有人选吗?”
闵太后转了转手钏,略思索片刻后,摇头道:“且慢慢相看吧,倒有不少大族女儿比如赵氏。唔,秦氏这一辈没有适龄的姑娘,倒是有个姓周的表小姐还未出嫁……”
李洛打断道:“周止盈?”
闵太后:“是,不过她年纪大了些。”
“听人提起过。”李洛道,“据说她很有才情。”
“是么。”闵太后笑:“下个月中秋,寻个机会都见一见。”
李洛正处在少年变声的时期,嗓音沙哑道:“太后安排便是。”
聊完这些,闵太后又想起旁的来:“七月初七是崇嘉的生辰,又是乞巧节,往年她都是在宫里过的,只是今年我不便插手……若后宫有了女眷,便能操持大小佳节了。”
提起这事儿,李洛就有些黯然。
他提起过要和长姐一起过生辰,但长嬴婉拒了,只说俗务繁忙。他后来打听过,长姐是和废昭王那个女儿一起过的。
“长姐不想入宫便算了吧。”李洛打起精神,“天色不早了,太后便留下用完膳再走吧。”
闵太后含笑应下——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39章 舞弊
安阙城季节分明, 夏季湿热,入秋也慢,一连下了几场小雨, 却是杯水车薪,始终没有降下温来。终于, 一声闷雷后, 大雨瓢泼而下, 气温骤降, 早晚天乍然凉了。
桂香弥漫的季节里, 原应是万众瞩目的秋闱, 然而今年例外——秋闱推迟了。
为此,久未参政的长嬴一连上朝半月。
休沐那天,李勤拜访。
说来也巧得很, 李勤原本在户部当值, 但就在上个月, 他被调去了礼部。科考等事素来由礼部负责, 他正好赶上烂摊子, 可谓是流年不利。
“虽说问责问不到我,但礼部如今焦头烂额的, 生怕哪天宫里一道旨意下来,大家伙一起掉脑袋。”李勤捧着茶, 半天下来都没心情喝, 苦笑道, “殿下,您怎么看?”
“能怎么看?”长嬴慢悠悠地说:“不止礼部,如今言台也在风口浪尖上。”
李勤心累地叹了口气:“说来也是我的错,招进来那个棒槌。”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自从言台名正言顺地接过六部的一部分权力后, 长嬴就逐渐纳朝臣入言台。最开始是闵道忠、昭王等权重者,后来昭王暴毙,又开始纳入李勤等亲信,再后来,纳入范围也逐渐扩大,人员变动这方面由李勤主要负责。
李勤招进来了宋青。
宋青在群贤宴上声名大噪,又性直胆大,李洛很喜欢此人,便允了李勤提携好友的行为。
只是宋青无所顾忌,最开始只是弹劾百官,上奏天听,后来一纸上书,告有人科举舞弊,可谓是一下捅了蜂窝。
无它,宋青告的人正是闵道忠的侄子、户部尚书闵道恩的亲子,闵飞扬。
“倒也怪不得你和宋青。”长嬴道,“既然此事真实,那就没有纵容的道理,宋青只是仗义执言,有功无过。只是时机不好,连言台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李勤头疼道:“那该如何及时止损呢?”
“止损?”长嬴笑了,“为何止损?该让水更浑些才对啊。”
李勤:“您……”
“浑水才好摸鱼,严查闵氏扰乱科举一事,问责礼部,今年秋闱推迟,其余细节尤其是考子范围,朝会再议。”长嬴眉眼冷然,“酬之,替我写个章程出来,今年科举必须大改。”
考子范围?
李勤一惊,下意识道:“但此事牵扯太大,稍有不慎,恐怕满盘皆输。”
长嬴断然道:“无妨,不下赌注,自然就不会亏本。”
正此时,徐仪走了进来,禀报道:“殿下,太后派人来请您入宫。”
李勤与长嬴对视一眼,李勤思索道:“大概是为了科举舞弊一事。”
长嬴问:“堂春今日不回家?”
徐仪道:“是,找人传话说宿在连三营了。”
“那便进宫吧。”长嬴起身,对李勤道,“朝会前写好章程。”
李勤跟着起身:“是。”
静康宫是墨灰色的基调,光与影都被分得恰到好处,闵太后不喜喧哗,宫人的一切行为都是安静的,鱼贯而入后又成线似的出去,偶尔掠起一阵淡淡的香风。
宫人为长嬴打帘,徐仪跟在长嬴身后走进去。
屏风旁,闵太后侧卧在贵妃榻上假寐,纤长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右额,长嬴进来时,几乎以为她睡着了。
长嬴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宫室,开口让徐仪出去等候,宫室内就只剩下闵太后与长嬴两个人。
听到动静的闵太后睁开眼睛,温驯地笑起来。
长嬴俯视着她:“为了闵氏子?”
“闵飞扬吗?我那个好哥哥还不配我为他花心思。”闵太后坐起来,靠着榻上的软枕,懒懒道,“父亲倒是传话让我帮他说几句话,但我说了你又不会听,今日是为旁的事。”
长嬴随意坐下:“你说。”
“做个交易。”闵太后笑眯眯的,“你告诉我你想做什么,不过分的话我就都帮你。”
长嬴蹙眉,然而还没等她开口,闵太后就截口打断道:“你不必猜忌我,我入宫这些年来,除了昭王的事,其余时候没给你使过绊子。我只是想给家里找点事情,免得他们总把主意打到卖女儿上去。”
“太后说笑了。”长嬴作势起身,“没事的话我就告辞了。”
“长嬴,”闵太后道,“我是认真的。我不想再让闵恣入宫了。”
长嬴:“我不插手后宫之事,也不在前朝行逾越之举。”
闵虞却说:“下次朝会上,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
长嬴不置可否地挑眉,不做理会,转身离去。
出了静康宫后,徐仪低声道:“殿下想要广招考生,商户尚且有希望,女子恐怕……”
“要么扩招,要么取消这几年的科举,孰轻孰重,那些老狐狸心里有数。”长嬴道,“堂春今日不回家,先去看看陛下吧。”
长嬴入宫时李洛就知道了,得知长嬴过来,李洛非常高兴,拉着长嬴要用晚膳。
“今日长姐就留在成夏宫吧,”李洛撒娇道,“明日我们可以一起上朝。”
长嬴揉了揉少年的发丝:“好。”
李洛欢快地摇了摇长嬴的宽袖。
宫中用膳规矩多,用多少都有规定,多吃少吃都不合适,不比长嬴在自家府上随意。但她自幼长在宫里,也习惯了,由着宫人试毒布菜,陪李洛说几句家常话。
其实家常话也不多,毕竟不是一起长大的姐弟,没那么多共同的回忆。但长嬴亲自去洛阳把人接回来的,李洛仰慕长嬴,自然情分不比其他人。
多数时候都是李洛交代自己学了些什么、先生们怎么样,听政时又有什么问题。
长嬴不催促他学多学快,只嘱咐他要认真,朝上的事情少说少错,不要给御史台把柄,但私下里不怕出错,可以多问。
于是李洛就问起科举舞弊的事情。
这是今日听政绕不开的话题,连户部尚书都因此停职在家,闵丞相要避嫌,更是不能提这件事。
对此,李洛心里没底。
“严惩。”长嬴直截了当地说,“科举集天下之才为陛下所用,不只是为了一年热闹一回,更是因为此制决定了将来你的手下会是什么人。闵飞扬聘人代考,他便不是你的人,鱼目混珠,利在他方。”
李洛说:“我也觉得不该轻易放过,可是长姐,他是老师的子侄,这可怎么办呢?”
长嬴笑着摇头:“阿洛,他是臣子,是他敬你畏你,没有你忌惮一个臣下的道理。闵飞扬出身哪家并不重要,相反,他出身闵氏,更应该是你杀鸡儆猴的刀。”
“长姐的意思是……”李洛迟疑道,“借机敲打老师?”
长嬴:“先君臣,后师生。”
李洛点头:“我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感觉最近码字状态有点回来了耶(转圈)
第40章 哗然
翌日朝会上, 李洛下旨处置泄题代考一案,礼部主考官被罢职,涉案的闵飞扬等人杖八十, 闵飞扬找的代考者被终生禁考。
长嬴未置一词,闵太后率先支持。
随后, 垂帘听政的二女与景元皇帝达成一致意见, 对今年科举进行改革。
李勤献上早准备好的章程, 为礼部请命、以功代过。
然而当他一条条地念出自己的章程时, 满朝哗然。
李勤字字清晰道:“商贾之才如太白, 巾帼之俦如班昭、谢道韫。限士农而避商贾, 重须眉而略巾帼,或失天下英才,臣私以为不妥。今既改制, 不妨广开仕途, 一则命三代之内无作奸犯科的商贾之子应试, 二则许官宦世家之女或得州郡之举荐者入科考之门, 破格求贤, 尽收遗珠,以光大文明。”
一个是商贾, 一个是女子,这一番话可谓是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当即就有人出列反对, 痛斥出此策的李勤不明尊卑。
谁不知道李勤是崇嘉长公主的人, 甚至有人怒而指责长嬴, 质问其居心何在。
然而谁都没想到的是,第一个发声赞同的人竟然是闵太后。
闵虞讲话细声细气的,宫人走进珠帘后听她说话,然后又走出珠帘转告众臣。话说得冠冕堂皇, 总结来说就是一句话:这个建议不错,速速执行。
计划着另一环的长嬴微讶,若有所思地挑起眉。
“且不提过往英杰,只看当下,便有周氏女这个先例。”闵虞轻声道,“今年不妨先试试此法,想必诸君也愿意看到我大楚人才济济的场面。”
这个建议称得上惊世骇俗,当然不被赞同,哪怕闵太后出言支持也是无济于事。
很快,长嬴安排的其他人就站了出来,提议取消科举。
“公平公正的科举尚且有舞弊的空间,代考之举屡禁不止,试看过往几年科考,有谁才能可以入眼?多年未得真才子了吧?不扩大科考范围,那就只好取消!”
乱哄哄,这一日的朝会,直到结束都没有讨论出结果来。
散朝时,李洛留下长嬴、闵太后以及丞相等朝中重臣,继续商议此举的可行性。
商议结束,长嬴回到公主府时,天已经昏暗下来,黛蓝的天际泛着丝丝凉气。
秋夜里,隐隐传来桂花香。
马车停下后,久久无人来掀帘。长嬴蹙眉,自己掀开帘子,突然,一捧金黄的桂花映入眼帘。长嬴一怔,蹙起的长眉缓缓舒展,猜到了来人。
此时桂花下移,其后露出一双明亮的双眼,正是燕堂春。她穿着宝蓝色的立领袄子,脖颈修长,肩袖相连的地方绣着一枝与她手中一样的桂花。
长嬴的眼睛里流露出温暖的笑意。
燕堂春一手 替她掀开帘子,一手接住她,下了马车后,两人自然而然地牵着手往正院里去。
“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燕堂春贴着她问,“晌午时我带了小酥鱼回来,但你不在,我只好吃了独食。”
长嬴瞥她一眼:“带的几人的份量?”
燕堂春理直气壮地说:“我一个人的。”
长嬴笑起来,然后才和她解释今天朝会上发生的事情。
燕堂春没应声,长嬴问她在想什么,燕堂春才思索着道:“我在想,如果我是周尚书,一定高兴坏了。”
长嬴不解:“什么?”
燕堂春笑道:“都说一诺千金,但哪有你这么重诺的,前脚才答应让止盈姐入仕,后脚就掀起这番风浪。”
长嬴无奈一笑:“不止为了止盈。”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抱负。”燕堂春又问,“所以后来事成了吗?”
“没有。”长嬴平静道,“事不可一蹴而就,哪有那么容易。”
燕堂春:“那成了多少?”
长嬴道:“五代清白的商贾,三代为官的世家女或手持州郡级以上荐牒的女子可以参与今年科举,但录取者不得超过六个。”
燕堂春皱眉:“这条件未免太过严苛。”
长嬴:“徐徐图之吧,已经尽力了。”
她心里还记着闵太后说过的话,打算改日入宫一问。
倘若能够说服闵太后,那扳倒闵家便容易许多。不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闵太后与闵家休戚与共,恐怕可行性不高。
长嬴问:“你最近可见过闵三?”
“闵恣?”燕堂春疑惑,“没见过,怎么了?”
长嬴摇了摇头。
倘若闵氏当真送女入宫,闵恣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闵恣自己是否甘愿呢?
长嬴不得而知。
燕堂春说:“我倒是听人说闵家不再给闵恣议亲了,她自己挺高兴,和止盈走得很近。旁的没再听说了,若是你想知道,我便得空去一趟闵府。”
“不必了,”长嬴蹙眉道,“闵家如今焦头烂额,闵道忠和闵道恩兄弟两个绝非善类,你不要去惹火烧身。”
燕堂春切了声:“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她虽不知为何长嬴提起闵恣,却清楚长嬴不爱说废话,因此决定过两天还是抽时间去一趟。
不过还没等燕堂春抽出时间来,闵恣就自己递了拜帖,想要见一见长嬴。
同一天,周止盈也递了拜帖。
她们同时递拜帖,求见的还是同一天,燕堂春瞄了眼帖子,发现那天自己正好休沐,便道:“我们一起玩啊。”
长嬴失笑:“就你爱玩。”
她们求见的日子是同一天,八月十三,中秋的前两天,为的却不是同一件事。
闵恣来得低调,侍女一个没带,周止盈更是不爱让人近身,门口遇到,干脆二人结伴进去了。
周止盈为的是明州水利。
她恳切道:“明州情形特殊,当年建的时候留下些遗患,隔年就得修一次,往年都是我自己去。但这回正好赶上朝中因科考而起的风波,我不好在工部开口,因此来求殿下留意些,寻个时机提一提此事。否则堰坝不修,明年恐有灾祸。”
这都是小事,长嬴便当场示意徐仪往工部走一趟,将此事提上章程。
周止盈自然谢过。
闵恣则是为了一件秘事。
闵恣左右环顾一圈,轻咳几声后,问道:“敢问殿下,近来是否得了一个不可放在明面上的账本?”
长嬴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是一凛。
周止盈惊讶地看向闵恣:“阿恣,你……”
闵恣手搭上周止盈的手背,轻拍两下示意她平静下来,自己则看向长嬴,轻轻地说:“祖父知道此事,并已经做出行动。具体的我打听不到,但请殿下留意一些。”
长嬴试探地目光看向闵恣,闵恣坦然地笑道:“我之前就说过,我是殿下的人了。”
片刻后,长嬴道:“徐仪,给三小姐斟茶。”
闵恣颔首道谢。
……
送走闵恣与周止盈后,燕堂春问长嬴的打算。
长嬴并不犹豫:“既然止盈要去修葺水利,那么由此事而起的烂账也该清算了。”
但燕堂春不知道她想清算到什么地步。
是如同对待昭王一样草草放过,还是斩草除根?倘若真的彻底清算,是只针对闵氏,还是清算账本中有问题的所有人?
端看长嬴有多少魄力。
刮骨疗毒,痛是一定的,伤也是有价值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发现拼字房间很好用,可以激励我码字。
并且……我要努力学习感情流写法(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