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止盈面色倒无碍,只是神情有些郁郁道:“路上遇到了故赫部落的胡乐,他们因与人交易而惹出事端,不小心波及到我。公务耽搁不得,我便让身边人留下处理,自己先赶回来。”
胡乐?
长嬴略一蹙眉,道:“该催鸿胪寺给个故赫的章程了,和约既已签完,留他们在安阙城也是无益。”
最令长嬴上心的是兰辛。这个北疆密报中的故赫前任女君,为何会跟着使者团来到安阙城、又为何会留在安阙城。
算算时间,去北疆查消息的人也该回来了。
徐仪引受伤的周止盈上马车,长嬴道:“先去府上给你看看伤势如何,其他的明日再说。”
“无妨,只是碰了下……”
“走吧。”燕堂春揽住周止盈,笑嘻嘻的,“要不然长嬴才不会放心呢。”
回到公主府后,长嬴命女使拿着自己的对牌去请御医,御医来看过后确定了只是皮外伤,怕是周止盈去拉架的时候被谁不经意拄了下,留下外敷的药后嘱托几句,而后就离开了。
周止盈坐在里间,她系上衣带,无奈笑道:“殿下可以放心了?”
长嬴与燕堂春在外间等着,闻言道:“你也不要不拿自己身子当回事。”
等周止盈整理好后走出来,见长嬴正坐在桌前给一份文书盖章,鲜红的印泥落下,而后长嬴折起文书。
见周止盈走出来,长嬴抬眼道:“正好,你把这个拿着。”
周止盈疑惑地接过文书,翻着看了眼,不由得一愣。她讶异地看向长嬴:“这……”
“入言台参政的任命书。”长嬴道,“盖了本宫的章,没有收回的余地。该怎么办,你心里清楚吗?”
此事长嬴之前就和周止盈提过,只是周止盈没料到长嬴动作这么快。
周止盈忍不住去想,此事是长嬴自己决定的,还是陛下也同意了?陛下知道的话……在言台与内宫中间的那个人,她知道吗?
思绪一时半会儿理不清,周止盈下意识地应道:“臣定不负殿下所望。”
长嬴嗯了声,道:“带上御医给你留的药再回家。”——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尉头这个称呼是我瞎编的,意会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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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我得存点稿子,因为马上期末周了(惊),为了能够顺利毕业,我期末周是绝不敢写文的……必须有存稿才行,泪洒东海(悲
第56章 兰辛
堂春是三月份出生的, 在她幼时没人给她过生辰。但从她七岁那年入宫起,燕御尔和长嬴年年给她过。
公主府内摆了几桌,没请旁人, 府里人自己乐呵。兴致上来,连徐仪都取琴来, 弦音切切, 曲罢, 燕堂春高兴地搂住徐仪的脖子, 大声叫好。
就这时, 长嬴偏头看着堂春, 叫人取了自己准备东西。
礼不在重,务必用心。长嬴送过堂春许多东西,没有一年断过, 今年也不例外。
燕堂春打开匣子, 发现匣中正是一把品相不凡的长刀。燕堂春会使很多武器, 最趁手的就是长刀, 因为够悍勇。
长嬴道:“此乃我大楚开国名将薛不逸的武器, 名为‘卫山’。卫山刀沾过前朝末帝的颈边血,薛不逸用它打下了‘出锋斩光’的名号, 配你的武艺,够吗?”
燕堂春指尖摩挲着刀柄, 眼底是锋利刀刃的光, 她没回答, 但遇到名刀的喜爱是藏不住的。
长嬴看出她满意,才略笑起来,道:“你可以再给它取一个名字。”
“良金百炼,名工展巧, 图的也就是山河。”燕堂春低声道,“‘卫山’这两个字够配它,合该留下。”
长嬴不强求,又打量了一会儿堂春,眼前仿佛还是那个初入宫是满眼防备的女孩,再眨眼,又看到了眉眼疏朗的燕堂春。
过了会儿,长嬴忽感慨道:“十八岁了。”
那个戒备心重到睡不踏实的女孩已经长大了,去过北疆,见过战场,还带起了疾风。
而经年过去,她曾在宫墙深处隐藏的情意也终于暴露在天日之下。时光如逆流,所幸没有亏待真心。
…………
言台办事的地方在宫里,旁边就是李洛平时做课业的地方。他边做课业边听政,格外方便。
闵恣从言台拿了文书,转个方向就能送到李洛手边。
檐下铁马当啷响,李洛被吵得心烦,命闵恣去摘掉。闵恣不是女使,这是折辱,她一言不发地退出殿,踮起脚要摘时,正看到阶下的周止盈。
闵恣指尖一颤,佯作未见,摘下来后转身躲进了殿。
周止盈眸光未动,看上去半分情绪也无,转身进了旁边的言台。
自从周止盈进入言台做事,她们两个几乎是天天见,但从来没有过正式的交谈,哪怕是一个问候。
闵恣在躲,有时她也怪自己懦弱,可是昭仪身份在身,她不敢赌。
…………
今日言台中诸臣都在,他们在讨论关于故赫部落的事情。
当初李洛下旨留下胡乐与兰辛,为现在场面造了个烂摊子。既非质子,又无姻亲,强留之举实在令人担忧。
宋青道:“故赫部落去年才刚刚被我军大败于北疆,难免怀恨在心。如今虽说百年和谈契约已定,但仍不可掉以轻心。我们尚不知故赫人在安阙城的目的,还是驱逐为妙。”
李勤吹去茶杯内的浮沫,拧眉道:“然我大国之邦,也不至于容不下一双小儿女。他们既无恶行,又如何驱逐呢?”
宋青:“总得知道他们留下做什么嘛!”
其他官员也各抒己见,争论半晌后,一人道:“要么问明他们的目的,是去是留都有个结论,要么就不要犹豫。既然是陛下留下的他们,那不如问过陛下的意思。”
李勤沉思片刻后,主动问周止盈的意思。周止盈在旁听着,她很少发言,以听为主,少数的几次说话都是他人来问。
周止盈道:“我与诸位意见相同。”
李勤叹了口气,道:“那我等便去请示陛下吧。闵昭仪可在?”
周止盈沉默片刻,明知李勤不是问她,仍道:“她在陛下那处。”
“我等写个折子,由她交给陛下罢。此事算不得大事,不必过于挂心,公务为要。”
…………
言台的态度很明确是不喜故赫,这事儿是李洛自己惹出来的,他也不能推辞。因此闵恣将折子送来后,李洛就有些头疼。
他问闵恣的意思,闵恣轻声道:“妾不得干政的。”
李洛觉得没意思,便不理她了。
没过多久,宫人禀告说贤妃过来拜见李洛。
李洛喜笑颜开地让贤妃进来。
再怎么位高,李洛毕竟也是个半大少年,比起疏离的闵恣,天真烂漫的贤妃显然更对李洛的心意。再加上前段时间的事,闵恣也懒得触霉头,因此很知情知趣地提出告退。
李洛摆摆手让她走了。
贤妃带着食盒走进来,把甜羹糕点等摆上,先提了几件宫里有趣的事儿,又见李洛愁云笼罩,便问他怎么了。
李洛把故赫一双儿女留在安阙城的事情讲给她听。然后道:“朝中都认为这是朕的不是,可朕也不知怎么才好。”
贤妃理直气壮地说:“陛下只是不知道故赫部落的两个人到底想做什么嘛,把他们传进宫问问不就好了?”
这显然不是个太好的主意。但李洛实在别无他法,犹豫再三后,决定让贤妃传兰辛入宫打探一下。
贤妃狡黠一笑:“交给我吧!”
回到自己的宫殿后,贤妃吩咐人将这个消息传给自己的姐姐。当天,便有人趁夜进了公主府。
没过几日,燕堂春在连甲营见到了兰辛。
兰辛穿着大楚风情的劲装,骑在马上,本就高大的身形更加显眼,日光从枝叶的缝隙洒落,显得光影下的兰辛更加落拓。
燕堂春见到她时很意外。
下了马,兰辛负手跟在燕堂春身后,说道:“我来安阙城也有一段时日了,你们应该打听出我是何人了吧?”
“你是什么人?”燕堂春眼中带笑,“不是故赫大君的女儿,我大楚圣君亲封的郡主吗?”
兰辛笑了:“这两个身份还不如牛粪值钱。”她顿了会儿,说:“我猜你知道了,你不知道的话就由我告诉你。”
她楚话说得不太好,每吐出几个字都要反应一会儿。
“燕堂春,我听过你的名字。四年前,你打败了我最得意的副将。”兰辛略扬着下巴说,“那个时候的我短暂地拥有过权力。”
成为故赫的第一位女君,压制住老迈的父亲和无能的兄弟,兰辛尝过权力的滋味。哪怕被迫离开那个位置,兰辛也无时无刻不想着回去。
可笑她的父兄竟然愚蠢至此,为了折辱、报复,竟然留着她的性命,还敢把她送到安阙城来。
而兰辛最擅长把握住机会。
燕堂春看上去并不意外兰辛的身份,但她也一丁点都不在乎,甚至懒得分给兰辛一点余光。
燕堂春百无聊赖地哦了一声,问:“有别的事儿吗?没有的话我去练兵了。”
兰辛审视着燕堂春:“你没有什么想法吗?”
“哪来的那么多想法?”燕堂春嗤笑,“你们那儿是不开化之地,才那么大惊小怪。这种事我见多了,女主江山算什么稀奇,眼下我们大楚朝上不就有个文韬武略的长公主吗?”
兰辛愣住了。
燕堂春捏出点恰到好处的傲慢,说:“你来安阙城也有些日子了,市井处怎么拥戴长公主的,朝中怎么赞美长公主的,难道你没听说?”
兰辛还真没听说。但燕堂春表现得太理直气壮了,于是她故作淡定地嗯了声,继续听下去。
燕堂春道:“说吧,你来这里做什么?”
兰辛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衣裳,道:“很明显,来和你一起练兵。”
燕堂春怀疑自己听错了。
兰辛耸耸肩,解释道:“前几日贤妃召我入宫,问我留在安阙城想做些什么,我左思右想,也就带兵还有些经验,于是就求了恩典来追随你了。”
燕堂春揉了揉耳朵,一时间又疑心自己的耳朵坏掉了。
但兰辛真没有开玩笑,她向燕堂春展示了自己得到的腰牌,又复述了宫里皇帝的话。
燕堂春这才相信李洛竟然真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他竟然敢让一个外族人插手安阙城的防线!
燕堂春心里又气又急,勉强把兰辛带去拜见高武,然后在高武同样不解的眼神中又把兰辛带到疾风。
她当然不敢让兰辛真了解到军务就只好临时把今日的计划改了,让兰辛教姑娘们基本功。
天还没黑,几乎是兰辛一走,燕堂春就急匆匆地牵了匹马,朝公主府赶回去。
她知道赵家给过长嬴消息,燕堂春相信长嬴早有预料,可长嬴怎么就没拦住兰辛!就算拦不住,不方便出手阻拦,难道连告诉她一声都不行吗?
燕堂春担心长嬴受到胁迫,回到公主府后连马都没什么安排,把缰绳扔给女使后就往院子里跑。
徐仪被她撞得退了两三步,捂着肩膀吃痛,燕堂春急得满头汗地像徐仪道歉,徐仪问她发生了什么,燕堂春张口犹豫半天,舌头却像打了结,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徐仪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不牵制心急的燕堂春了,放她进屋。
长嬴正在看一份文书,听到门口的动静后抬起头来,见是燕堂春,便道:“怎么那么着急?来喝口水吧。”
燕堂春口干舌燥地说:“我今日看到兰辛了。”
长嬴平静地嗯了声,说:“喝口水。”
燕堂春木然解释:“就是北疆密报里说的那个故赫女君。”
“我知道,陛下让她进入连甲营学习,”长嬴字字清晰,“她选了疾风。”
燕堂春心凉了半截,张口问:“你怎么不告诉我……”
长嬴不答,却道:“兰辛不可尽信,也并非等闲之辈,用疾风应付她正好,只是辛苦你了。”
燕堂春气急,截口道:“长嬴!”
长嬴不解地看向她,燕堂春语气中已然带了怒意:“你知不知道把兰辛放进疾风意味着什么?疾风废了!它在陛下眼里就要废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别看我一天只更三千字,其实是要从早写到晚……(心碎)。好羡慕一个小时能写很多字的人(哭
第57章 争执
屋里起了争执, 女使们不敢来点灯。夜色将最后一寸天光侵吞殆尽,黑暗成片地笼罩了彼此面对着的两个女人。
长嬴坐在桌后,面容冷峻地看着燕堂春, 眼底是冷心冷情的残酷。这中残酷并不是针对堂春,但燕堂春不可避免地感受到心寒。
“兰辛是外族人, 过去我们大楚从未与故赫部落一心过, 今日也没有, 将来更不会有。今日兰辛进了疾风指手画脚, 明日他人对疾风做事的信任便荡然无存!”
被外族插手过的军队, 一个得不到自己人信任的军队, 还能堂堂正正地在安阙城中立足吗?天子脚下,岂容得下疾风呢?
燕堂春盯着长嬴,一字一句地问:“作为一个政客, 我相信你会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对吗?”
长嬴双手交叉支着下巴, 静静地看着燕堂春不说话。
燕堂春心凉了一截, 凄然问道:“你明知道会有今日的事, 哪怕无法阻拦,只要提前告诉我一声……只要你说一声, 我都能拦住她……可我……我不知道。”
今日燕堂春在连甲营见到兰辛,她毫无防备。
“其实你根本没把疾风当回事。”燕堂春终于明白了长嬴的意思, “疾风只是一个跳板而已, 是这样吗, 长嬴?”
长嬴没有否认,但她有自己的理由,不论是对疾风,还是对燕堂春。
她们僵持太久, 徐仪脚步轻轻地走进来,将灯点起来。徐仪没有打扰,很快又轻轻地退出去,临走前帮她们开了窗。
昏暗的光缓缓地照亮了她们的半张脸,从燕堂春视角看去,长嬴像一个陷入黑暗的鬼魅。
长嬴冷静地分析道:“疾风没了,不妨碍你还能再组建其他的队伍,疾风里面的人也可以加入其他队伍。更何况疾风毕竟只是连三营中的一个小小分支,若你想要功名,指望它是没有用的。”
夜风浸骨,吹动了长嬴的袍袖,她站起身走到燕堂春面前,朝燕堂春伸出手,道:“找机会再给你重新组建一个疾风,还用这些人,或者重新招些其他人,可以吗?”
这是长嬴的让步。
燕堂春垂眸凝视着这双手,金尊玉贵、翻云覆雨的手,纤细修长的指尖有杀伐果断的魄力。燕堂春的目光顺着这只手滑到长嬴的脸上,又细细地打量长嬴的眉眼。
公主生得很漂亮,但她清冷的气质压住了这种精致,显得常年处在高位上的人像个冷冰冰的玉人。
燕堂春见过这尊玉人最温润的模样,因此更能体会到遍体的寒凉。
因此这是第一次,她在抬头时没有看到长嬴、没有看到表姐。
她看到了摄政弄权的崇嘉长公主。
燕堂春退了两步,没有去握那只手。她张了张嘴说话,话音却因为仓促而含糊不清,于是燕堂春清了清嗓子,那句话又在喉间滚了一遍。
她说:“我自己救疾风。”
说完,她没等长嬴开口,转身就走,她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出了屋门。
屋里,长嬴还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片刻后,她收回手,漠然地注视着空荡荡的门框。
…………
兰辛在安阙城中没有根基,她与胡乐一起住在鸿胪寺安排的宅子里。庭院深深,春来万物齐发,百草葳蕤。
兰辛蹲在野草地里挖土,把自己从京郊带来的花种埋进地下,弄得指甲缝里都是泥土。
她抹了把汗,锤实土面后,用葫芦瓢舀了些水浇上。
胡乐恭恭敬敬地站在她身后,对这个妹妹轻声说:“我还是想不明白,你为何非得要去掺和‘疾风’?”
兰辛用故赫话不耐烦地说:“蠢货,不要问我,自己去想。”
胡乐一噎,忍了会儿,还是没憋住说:“我想不明白呗。”
兰辛烦道:“那你就不要那么好奇!”
胡乐呜咽一声,兰辛回头瞪他,他抽了口气,更难过了。
兰辛:“……因为我要兵。”
胡乐问:“那你怎么去连三营,难不成你能当连三营的统帅吗?”
兰辛翻了个白眼,狠狠锤了两下土,说:“故赫人怎么当大楚的统帅,难道楚人和你一样蠢吗?”
胡乐摸了摸鼻子:“我不蠢,我不会让故赫人当大楚的统帅。”
兰辛:“……”
她扶额道,“我只是试探一下他们的态度,没有真的要当统帅的意思。”
安阙城三面环山,一面向水,易守难攻,进攻安阙城简直是痴心妄想。更何况,以故赫部落现在的国力而言,就算兰辛掌握住十个连三营,他们对上大楚也仍然是以卵击石。
兰辛当然不指望着自己能够办到。
她只是想借此试探一下安阙城中各个势力的态度,试探一下这个朝中做主的是谁、不服的又是谁。
而结果已经摆在了她的面前。
兰辛勾唇一笑,站起身去净手。胡乐不解,撒腿跟上去。
…………
勤政殿内有一段宫廊很狭窄,仅容两人擦肩而过。
走在宫廊里,宫人略跟在闵恣左后的位置,那她与来人就不能视而不见。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闵恣绷着脸站在原地。周止盈见到她了,于是也停下。
周止盈向她行礼,口中道:“拜见昭仪。”
闵恣心口一痛,仓促点过头后就要离开,擦肩而过的瞬间,听到还没直起身的人低声说:“阿恣。”
闵恣恍若未闻,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等走出勤政殿,她在空荡荡的宫道中停下,身后的宫人也跟着停下。
宫人见她捂着心口,以为她身体不适,急道:“昭仪怎么了?”
闵恣摆了摆手,垂首半阖上眼,缓了好久,才道:“胸口有些闷,已经无碍了。我们回吧。”
然而她们躲不了一辈子。
言台共事,日日相见。
有一日,周止盈在无人处拦了闵恣。
闵恣知道她来寻自己,仍然想走,却被周止盈叫住了,周止盈道:“不说话,就让她看看你,成吗?”
闵恣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
周止盈记得,在宫外时,闵恣与燕堂春玩得好,她们两个人都喜欢穿圆领袍,显得明亮而利落。但是入宫后就没见闵恣穿过了。
她身着繁复的宫装,宽大的袖子上绣着精致的花样。鬓发同样是侍女花了心思的,珠玉装点、点翠修饰,是不适合跑跳的样式。
她站在这里,像一个真正的宫人,举止款款,端庄而内敛。
周止盈看了会儿,在短暂的时间里,忘却了礼仪、忘却了规矩。
但闵恣不能忘情,她只短暂停了片刻,旋即对周止盈轻轻一点头,迈步欲走。
周止盈忽然道:“我总是梦到你。”
闵恣平静地回:“我也是。”然后提步离开,没再停留。
周止盈注视着闵恣离开的背影,从那平静中看出来了挣扎。
她心里想,自己这分明是在为难闵恣。
眼下局面退无可退,她们谁都无力更改。闵恣的避让是理智,而她周止盈的纠缠只是在给这个她心爱的女人增加为难。
不能再这样了。
周止盈想着,不要再给闵恣增加不愉快,闵恣已经够苦了,所谓情深只是拖累。
…………
闵恣回到咸乐宫后,发现有宫人在咸乐宫门口等自己。
她还没从方才的相遇里回过神来,心里仍然沉甸甸的,闵恣有些心力交瘁地问:“有人来吗?”
宫人矮了矮身,细声答道:“昭仪娘娘,太后和长公主殿下都在等您呢。”
“殿下和姑母来了?”闵恣眨了眨眼,心情稍霁,一边走进咸乐宫,一边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在过去,闵氏与长嬴的关系并不算好;当然,如今也算不上亲近,只是长嬴与太后却完全结成了同盟。
但闵恣猜想,太后也许都不知道这位长公主殿下想要做的究竟是什么。
闵虞知不知道长嬴的目的呢,其实此事并不重要。如今李洛靠不住,她自己一人又独木难支,为了自己能在宫里颐养天年、为了闵恣,她只能选择长嬴。
起因是长嬴入宫询问关于兰辛之事,闵虞回答说这是贤妃办的事,自己不好插手。长嬴沉默片刻后,道无妨,与闵虞一同来了咸乐宫。
宫人为他们奉上热茶,又缓缓退下,殿内只剩下她们三人。
茶是滚烫的,长嬴微微蹙眉,将茶又搁回桌上,道:“你在御前侍奉,有些事本宫不好问陛下,只好问你。陛下对故赫部落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闵恣仔细思索片刻后,答道:“我说这话其实是僭越,但恕恣直言,陛下心里也许不太分得清轻重缓急。故赫部落就算表现得再委曲求全,与我大楚也终究是世仇,可陛下他竟然轻信了兰辛的一面之词,放兰辛郡主去了连三营。这明面上是观摩,实际上恐怕要惹出乱子来。”
闵虞惊讶道:“真去了连三营?”
长嬴嗯了声,右手指尖轻轻敲着左手背。
闵恣道:“我在言台,观陛下如今像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太能听进去谏言,此事不好规劝。所幸亡羊补牢尚不算晚,连三营中要加强戒备。”
长嬴凝神道:“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陛下听不进规劝,朝中仍然也要劝。”
闵恣称是,长嬴又环顾一圈空荡荡的宫室,道:“如今宫里是贤妃做主?”
闵恣一怔,不明白长嬴为何提起这个,下意识道:“贤妃不怎么管正事,如今是樊府的几位尚仪各做各的。”
“不必委屈自己。”长嬴捧起稍稍晾温的茶杯,吹去浮叶,道,“倘若宫人侍奉不当,或是樊府缺了你们什么物件,尽管派人告诉徐仪。再不济,太后不也在宫里么?”
闵虞也发现了咸乐宫的朴素,关怀地看向闵恣。
闵恣忙道:“左右我总宿在姑母宫里,咸乐宫只是个落脚的地方,我便没有追究她们。殿下和姑母不必担心我。”
“你自己舒心便好。”长嬴给她吃了一枚定心丸,“宫中闷,但总归不会一直是这个境遇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我找到了写文不耽误期末周的方法,就是在期末之前完结(点头),我真是个天才。其实算算字数也就一个月的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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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今晚早睡,白天要考四级。
第58章 仁德
燕堂春一连几日都没回公主府。
长嬴向李洛提出兰辛之事后, 短时间内她也不方便再去连三营,只好先把两人的事搁置下来。
无独有偶,令人头痛的事儿还不止一件——李洛终于还是把秦绮提到了侍郎的位置上。
此举一出, 满朝激愤。
有人辛辛苦苦做事,为国为民几十年还在基层待着;有人天赋异凛, 功绩无数, 却仍迟迟得不到提拔。
但凭什么有人功绩也无、胆魄亦少, 却在头一年入仕时就能做到这个位置呢?
家世, 家世。
多少出身寒微的人恨透了这两个字。
换在平时, 这些人绝对掀不起大风浪。然而, 就在前段时间的科考中,寒门的声音大了起来。
寒门崛起的时间不早不晚,正赶上李洛亲政。他们最开始感念李洛任用寒门出身的主考官, 可后来他们发现这根本不是李洛的功劳, 这个帝王本质上与世家是一体的。
那还能怎么办呢?
于是他们看向了朝中的其他人。
比如那位功绩赫赫、素以仁德善断闻名的长公主殿下。
在过去, 这些人中立在朝中, 并没有投靠长赢的意思。
因为她是个公主, 做得再好,将来史书工笔评价起来, 也不过就是“离经叛道”四个字。
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比起考量这位摄政公主,李洛显然更加荒唐。他为揽权发了疯, 先纳两妃、又强行提拔秦氏子, 已经全然不顾朝中劝谏。
御史台的人在朝后进言, 话刚说一半,坐在龙椅上的李洛就翻了脸,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
被留在原地的御史愣了半天,而后号啕大哭:君王啊!
…………
在不远处的安阙城郊, 疾风中人却无暇关注这些事情了。
燕堂春默许了兰辛留下,却不准她插手疾风内务,只让兰辛挂了个教头的名号,在晌午过后的半个时辰里教导疾风的姑娘们骑射。兰辛没反对,很坦诚地答应了。
但兰辛的存在仍然让疾风受到了连甲营的排挤。
疾风训练之余便要在城墙内外巡查,可是这一天杨雪等 人到了城门口,禁军却不让她们入城。
禁军道:“安阙乃是皇城,容不得半点闪失。故赫郡主在你军中,恕我们不能信任。”
杨雪气急,道:“血口喷人!你们有什么证据吗?”
禁军长刀往前一顶,逼退杨雪几人,慢悠悠地说:“您几位倒先自证清白啊,为难我们这些守城的人算什么本事?”
杨雪咬着牙,绝不肯退,却也闯不进去,几人僵持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杨雪的肩,轻轻扯着杨雪往旁边让了几步。疾风的人顺着看去,心下大安,顿时训练有素地给来人让出一个位置了。
燕堂春从杨雪身后露了面。
她对着禁军亮出令牌,懒洋洋地说:“传高将军令,疾风接管城防统率,禁军过了戌时再来。”
燕堂春横眼扫过禁军,语气霎时冷了下来,她寒声道:“现在这里疾风说了算。”
等进了城内,带人上城墙时,杨雪亦步亦趋地跟在燕堂春身后,说:“尉头,这牌子是真的吗?”
“我还能造假吗?”燕堂春道,“我找高武要的,他这老小子也知道把兰辛丢给咱们不地道,理亏着呢。”
提起兰辛来,杨雪就生气,她闷声说:“故赫那个郡主什么时候能走?我们承认她厉害,可是她怎么能待在我们这里!”
高处风大,吹得她们的衣袂猎猎作响。飞鸟略过天际,舒卷的云压在每个人的头顶,触目所及的天地广阔又寥落。
燕堂春站在城墙上,眺望着不远处的地平线。良久,她才开口。
“这与你们无关。”燕堂春轻声说,“做好该做的事情,就算有一天疾风真留不下来了,我也一定会带你们走。”
杨雪眼眶一热,听到燕堂春字字清晰地说:“我会对你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姑娘们负责,一个都落不下。”
杨雪注视着燕堂春的侧影,像是真正认识了她。
她在家乡的布告上看到了安阙城招募女兵的消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是为的一腔热血。疾风里有很多这样的姑娘,没谁是乖顺的,但她们都服燕堂春。
她们之前都听说过燕堂春的名字,因为她足够出格。身为昭王之女,敢舍弃贵重身份去从军,还在凶险的战场上打下功名;在昭王被清算后,她又进入连三营,组建了疾风。
但这是第一回,杨雪不是为了燕堂春的武艺、身份而服她,也不是为了她的好性格而慕她,此时她的敬服就只是为了那颗心。
那是疾风上下荣辱与共的真心,也是值得让人交付信任的真情。
…………
室内闷重,长嬴抬袖掩面咳了几声,几夜不曾安眠后的脸色不太好,落在对面老臣的眼里,就是为国事操劳的疲惫。
赵徳韧便是规劝李洛反被冷落的御史,他出身抚安赵氏的旁系,在御史台做官三十余年,久不求升迁,只监百官之事,素有耿直之名。年轻一辈中,最对他胃口的是宋青。
此时,赵徳韧已经长篇大论了许久,说得自己口干舌燥;长嬴也已经劝过一轮。
话至于此,客套全都尽了,公主与老臣间推心置腹,只剩下将心比心的感慨。
长嬴咳完,对赵徳韧无奈地说:“后生失礼了。”
赵徳韧摇了摇头,关怀地问:“殿下身体有恙吗?”
长嬴道:“春夏之交,都是小病,不值当挂心。说回您,我是劝您别动怒的,比我这小病还不值当。您子孙满堂,小辈也有养在膝下的,想必知道半大少年最不服管教,陛下说到底也才十四岁,正是有想法的年纪,不听劝谏也是常事,您和陛下置什么气呢?”
赵徳韧苦笑:“为君有失,做臣下的不得不谏。这与陛下听不听无关,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
“我明白您的苦心,可是有时候有些话不适合说。”长嬴犹豫地搓着指尖,带出点恰到好处的无奈与纠结,好半晌,她略抬眼,道,“陛下如今如此心急,想必也是我的错。”
赵徳韧脱口道:“这与殿下有什么关系?”
“皇考驾崩时,尚不知有子嗣流落在外,将这社稷托付给我,让我为江山寻一位宗室子接替。”长嬴轻轻一叹,“我寻回陛下,他难免为自己的身世而敏感。流落在外的孩子心思细腻些也是正常,他也是疑心我摄政不还,这才心急了些。”
长久以来,长公主摄政都是朝中不得不避的话题。他们不认可长嬴的正当性,却不得不承认长嬴没做出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将朝政安排得很妥当。
赵徳韧讷讷,一时间没接上话,就听长嬴道:“其实此事我早有打算,从春闱时交付陛下就在践行。我本打算一点点归还朝政,到陛下及冠时便让他彻底亲政,谁知算不尽君心。”
“也怪不得殿下,”赵徳韧犹豫片刻,问,“只是既然殿下知道缘由,那何不就在如今彻底归还朝政呢?”
赵徳韧明白,若是换个人听到这话恐怕早就翻脸了,但他知道长嬴素来温和。虽说长嬴看着不易亲近,其实是最体恤他人的执政者。
果然,听到这话并没有露出愠色,只是神情更加无奈。
“为君者,心系黎庶、果断毅勇、敢受国诟,缺一不可。然我观陛下……”她不肯再说,只道,“请大人们见谅。哪怕背着逾越之名,我也不敢将朝政彻底交付给陛下。”
赵徳韧当然明白。
他沉默更久后,说:“我等明白殿下的苦心。只是提拔秦氏一事,慎重再慎重。”
长嬴把玩着玉珏,道:“限制秦绮,这倒也不难。”
“自闵道恩被革职后,户部尚书一职空缺已久。”长嬴敛眸道,“该补个贤者了。”
赵徳韧道:“殿下的意思是?”
“赵氏久出能人。”长嬴眸色带笑,“本宫很信任。”
秦氏说服贤妃为他们美言,贤妃照做了,秦绮得以提拔。
然而令秦氏没想到的是,秦绮任职侍郎后,出身抚安赵氏的赵平辜升任户部尚书,彻彻底底地压秦绮一头。这怎么不令秦家憋一口气?
…………
兰辛与胡乐一起在城郊的山坡上看落日。两人并肩坐在地上,一同眺望着落日一寸寸地沉入地下,天光渐昏,凉意渐起。
在草原上时,两人也喜欢一起跑马、看日出日落。胡乐是个傻子,不争不抢,也因此是兰辛最亲近的兄弟。
胡乐在故赫语言中是“安逸”的意思,他被兰辛护着,故赫部落里的多次政变都没有波及到他。
这次兰辛来到安阙城,胡乐也义无反顾地跟上了。
胡乐偏头注视着兰辛,看到兰辛狭长的眼睛里流露出对山河的野心。他的妹妹从来不吝啬于暴露野心,这一点与大楚的长公主殿下如出一辙。
等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在天际后,兰辛拍拍手站起身,去牵拴在一旁的马,就要离开。
胡乐忽然喊住她:“兰辛。”
兰辛转头看向他:“有事?”
“没有。”胡乐咧嘴笑了笑,“谢谢你陪我。”
兰辛耸了耸肩,跨上高头大马后就策马离去。夜色阑珊中的一人一马格外萧索、又格外平静。
她有自己当时事情要做,陪胡乐只是忙里抽闲。
最开始马蹄一下又一下地踏在地面上,后来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兰辛一夹马腹,策马朝安阙城的方向疾驰而去,地面上一时间尘土飞扬。
故赫部落是楚人的叫法,在他们的语言中,故赫意味着“荣光”。
而“兰辛”则是兵戈的意思——主杀伐。她是最锋利无匹的那一个——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存稿六千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第59章 争议
烟雨蒙蒙, 淅淅沥沥的声响传进茶楼内,秦绮半阖着眼,有一下没一下地击筷, 与楼下隐隐约约的琵琶声相和。
嘎吱一声,包间门被推开, 赵祺摘着披风走进来, 见状, 不由一笑:“雨天琵琶, 玄光好雅兴。”
秦绮睁开眼睛, 见是赵祺, 便放下筷子,起身热切地迎接道:“祥然!”
赵祺笑眯眯地朝秦绮作揖,秦绮回礼后, 两人一同落座。赵祺这才问道:“玄光寻我可有要事?”
他们二人分别出身秦赵两大世家, 又在同一年中举, 原本是针锋相对又惺惺相惜的关系。不过从秦赵二家起嫌隙开始, 他们也久不来往了。
今年秦绮金榜高中, 赵祺也乘家族蒙荫入仕,过段时间就要外放到齐郡陵县去做官。
“你我多年好友, 许久未见,甚是想念。”赵祺笑着抬起茶杯, 道, “还未来得及恭贺玄光兄之喜。”
“我能有什么喜事?”
赵祺道:“金榜题名时, 人生四喜之一,又逢升迁要员,可不是喜上加喜吗?”
秦绮笑着回敬道:“好说好说,听闻你也要外放, 前途无量啊。”
“家族荫庇,不值一提。”赵祺意味深长的说道,“倒是吾妹阿唯,深受长公主殿下爱重,在刑部做的有声有色,我这个做兄长的也很是敬佩呢。”
秦绮的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安阙城中,谁人不知赵唯在与他大婚之日逃亲一事?自那之后,秦绮都要沦为茶余饭后的笑谈!
赵祺见他脸色不对,这才刚察觉到自己的失言似的,连忙道歉,道歉的态度也十分漫不经心。
“祥然,你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得给玄光兄提个醒,倘若你我两家再这样分裂下去,你我以后再相见,就永远是这样的态度。”赵祺冷静地说,“你我二人相识于年少,情分难得,我不愿意与玄光兄从此分道扬镳。”
秦绮沉默片刻后,再次抬起一杯茶,道:“我们开诚布公的谈一谈吧,赵家究竟想要什么?”
赵祺没有回敬,而是接过秦绮手中茶,用一饮而尽的方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可以谈。
“你我二人同样出身世家,数辈基业、几百年底蕴,想要光耀门楣的心,我们是一样的。”赵祺朗朗道,“只要你我二家共同分这一碗羹,不要总想着一家独揽大权,秦赵二家就能和平共处。我们本就是不分彼此的。”
“祥然,这话不公允吧?”秦绮蓦地笑了,“获陛下盛宠、独掌后宫的是赵氏女,在我升职侍郎后、反制于户部的也是赵氏门生,可见想要一家独大的从来不是我秦氏,而是你家。”
茶香氤氲间,楼下的琵琶声停了。间隔一段时间后,又重新响起筝音,悦耳激昂之声响彻茶楼之内。
赵祺敲着桌面,道:“这些都只是权宜之计。陛下心思愈发深沉,赵氏也是早做打算罢了。玄光,论真心,我们才该推心置腹啊。”
“好说,”秦绮扬着下巴,道,“把户部让出来,让我看看你们求和的态度。”
“可以,”赵祺一口答应下来,“只是陛下圣旨不可违逆,我家无法抗旨。但我可以保证,今后赵氏不会在户部与你意见相悖,再往后会找机会调离户部。”
赵祺双肘撑在桌子上,逼近了秦绮,直视着他说:“这是赵氏的诚意。那你家呢?”
秦绮道:“秦氏女不会入宫,够了吗?”
赵祺反问道:“你以为秦氏女入宫就能动摇贤妃的位置吗?”
秦绮道:“后宫空置,陛下的后位又是留给谁的?这不难猜吧,祥然。”
赵祺盯着秦绮,秦绮不甘示弱地回视。片刻后,赵祺率先收回侵略性的目光,朝秦绮伸出拳头。
秦绮抬手握拳,与他轻轻一碰。
…………
春夏之交,秦老夫人在家里侍弄花草时没留意摔了一跤,人没了。高龄而亡,身上还带着诰命,是喜丧。
长嬴作为半个学生,着素衣去了趟周府。周静没有夫人,全程都是父女两人一起操持。
长嬴在灵前站了会儿,没让人陪。她安静地凝视着牌位,秦老夫人去得仓促,连一言半语都没有留下。
过了会儿,厚重的帘子一掀,灵堂里走进来另一个人。长嬴没回头,来人脚步明显一顿,像是没想到有人,久久不动。
长嬴这才回头看了一眼,不由得一怔。
是燕堂春。
燕堂春无言地看着长嬴。
自从两人因疾风起分歧,她们已经许久没有心平气和地处于同一个空间里了。
场合不合适,因此长嬴只对她轻轻一颔首,而后便出了灵堂,把空间留给燕堂春。
她走到灵堂外的树下,没一会儿,祭拜完的燕堂春就走了出来。
“表姐。”燕堂春率先开口,“我想求你一件事。”
长嬴听到这个称呼后,沉默地点点头。
燕堂春道:“我想求见陛下。”
“你想做什么?”长嬴问,“先和我说说,介意吗?”
燕唐春当然不介意,她道:“我在高武将军那里要了令牌,想通过做实事,让疾风重新走到人前,挽回一下众人对疾风的信任。”
但她失败了。
疾风可以做任何事,但它永远无法洗净污点。这种尴尬是一时的,最可怕的是,一旦有一个契机,疾风将再无立足之地。
这些天燕堂春已经感受到这个趋向。
“我与你意见不符,我仍然想要救疾风。”燕堂春直视着长嬴,“我理解你的无奈,所以我不为难你。我想亲自去求陛下。”
长嬴这次沉默了更久,然后才轻轻地问:“非留不可吗?我可以帮你再建一个‘疾风’,只是换个番号而已。”
“你根本不懂。”燕堂春说,“今日如果他们用这样阴险的法子害了疾风,那么来日再有多少个都没用,他们还是会故技重施!就不能开这个头。”
长嬴不理解,她劝道:“今日是我无能为力,这是我的错。可是只要耐心等待良机,来日我就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堂春,我向你承诺,将来我一定会腾出余力来。”
燕堂春:“我只争当下,不信未来的虚无缥缈。表姐,能帮我求见陛下吗?”
她固执的目光是那么执着,仿佛眼前千难万险都不足为惧,仿佛凭借勇气就能一往直前。
长嬴终于还是妥协了。
“但是陛下不一定会答应你。”
燕堂春说:“我总要试试。”
…………
秦老夫人去世后,工部尚书周静上书,请求丁忧。
所谓丁忧,就是在官员的父母去世之后,官员以尽孝守孝为名而离职。
这当然不是一定要遵守的,一般对于大员,朝廷都会下旨夺情。
但是呈上文书之前,周静先见了长嬴一面。
“臣有三个理由,殿下听完再劝臣。”周静恳切道:“母亲与父亲相识于中年,臣乃是父母老来得子。父亲在臣幼年便去世,因此臣与母亲相依为命,感情不可谓不深厚。因此,臣真心想为母亲尽孝,此乃其一。臣苟居工部尚书之位已久,尸位素餐、德不配位,退位让贤才是明智之举,此乃其二。”
长嬴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从他身边绕到书桌前坐下,接着问:“其三呢?”
“其三,小女止盈任水部郎中已久,数年来不得升迁机遇,其中缘由臣不愿细究。但臣此退,便是她的大好机会。”周静冷静地说,“臣已经不再年轻,而止盈在殿下麾下,比臣更适合追随殿下。”
长嬴一边随手把书桌上的纸页归纳起来,一边说:“这些理由还不够。”
周静道:“还有最后一个不合适的理由。”
长嬴瞥他一眼:“可以说来听听。”
“臣不愿再留在安阙城。”周静沉声道,“这些年来起起伏伏,臣屡看王权更迭,实在厌倦。臣越来越明白自己想要的根本不是高官厚禄。”
长嬴轻哼一声,道:“可以。”
“本宫允了。”
…………
周静很快就带着亡母的牌位离开了安阙城,然而提拔周止盈一事却引起了轩然大波。
近两年来,她的风头未免也太足了。
先是以工匠身份奉上闵氏贪污证据,又以区区水部郎中的身份进入言台,接触到权力中枢。
可如今她竟还觉不够,妄图染指更高的位置?一个闺阁女儿,真能配得上这个位置吗?
这是朝中人对她的质疑。
这份质疑本也没什么,前段时间的秦绮也受到了同样的质疑。可问题是,秦绮有李洛的看中,而周止盈没有。
在朝中,周止盈的政治盟友是长嬴。此事不仅为她带来风波,也彻底将长嬴拖进政治舆论的漩涡里。
此时,户部呈上了一份关于疾风花费的文书,特意表明了每月疾风比其他军士额外需要的伤病医治成本。
这份账算不得多大,甚至还没有一些官员一个月的俸禄多。
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它霎时间点燃了围绕在长嬴身边的所有争议。
靡费甚巨,得不偿失,这是长嬴授意组建的疾风娘子军;颠倒尊卑,阴阳失衡,这是长嬴一手提拔的众女官。
第一次,秦赵两家与李洛站在了同一战线上,他们默许了风波的产生,也默许了身边不知谁成为了风波后的推手。
此事刚出来时,赵唯就急着求见长嬴,但长嬴没有见她,只让她自己保重。
她在周止盈提拔一事中寸步不让,因为工部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能够接手周静的位置。
但在朝中,在言台等位置上,她不得不退——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秦绮,字玄光。赵祺,字祥然。
O考完四级痛苦得我两天没码字,存稿清空……QwQ呜呜~
第60章 夜谏
夜里喧闹吵醒了本就觉浅的长嬴, 她披衣起来,问女使:“外面是在闹什么?”
徐仪也匆匆起了,她为长嬴整理衣裳, 手里抱着大氅,说:“已经让人去问了, 殿下且稍候。”
长嬴闷闷嗯了声, 鼻音很重, 徐仪听着不对, 便探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顿时被烫得一惊。
徐仪忙为她披上氅衣, 急着去关窗:“怎么发起热来?可是着凉了……”
“无妨,别忙了。”长嬴喊住她,“吹到冷风了, 不妨事。”
徐仪蹙眉道:“我这就去请御医来看看……”
长嬴还没来得及开口让她别大惊小怪, 去探听的女使就推门进来了, 冷风一阵, 长嬴闷闷咳了几声。
女使忙关上门, 道:“殿下,是朝中几位重臣跪在咱们府前, 闹着要让殿下……退还朝政。”
徐仪蓦地转头看向长嬴,见长嬴眉眼沉沉, 眸间是夜色灯火的余烬。
沸腾的夜里, 风起了。
新任的户部尚书赵平辜跪在最前, 慷慨激昂地说:“崇嘉长公主独敛州郡之财,今时仓廪不丰亦乃其祸哉。甚者,任人唯亲,擢人凭心, 诸女不礼,尽皆无方。女主天下,阴阳失衡,以致灾也!”
寒意铺满青石板,众人扣首,请求崇嘉长公主还政,官袍下的脊骨凸起,声震凉夜——这里集聚了半数朝臣。
他们一句接一句,每说完一句就叩首,时间一长,嗓音沙哑、额头红肿。然而凄然难寒热血,随着天色越来越晚,他们越发慷慨激昂。
蓦地,府门打开,光亮从门后穿出,晃得众人眯起眼睛,场面顿时一静。
沸腾声止住后,光里走出来个神情平和的女使,她迈步出来后扫视一圈,退到一侧。
两列女使陆续走出,分立两侧,她们把府前那群人和府门隔开后,尽头处走出长嬴。
长嬴提灯站在阶上俯视着他们,她的长发未束,飘扬在夜风中,神情冷峻,一双眼凛冽如寒星。
她在朝中六年,积威甚重,众人皆不敢直视其衣冠,纷纷低下头去。
再衰三竭,方才还慷慨激昂的赵平辜忽然失声,场面一时寂静下来。
“偌大的朝堂已经容不下诸公了吗,敢深夜来本宫府前闹事?”长嬴垂着眼,冷漠地说,“本宫倒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以至于犯了众怒,惹得诸位血口喷人?”
她的问话给凝滞的场面打开一个气口,众人这才寻回稀薄的勇气。
“臣等正是因为不知殿下到底想要做什么事情,迟迟不肯还政,因此才不得不揣测。”赵平辜身后,一个青灰官袍的人膝行在赵平辜身前,仰头直视着长嬴,愤慨道,“敢问殿下,为何不肯让陛下亲政?”
赵平辜年近半百,早已在夜风中体力不支,但他仍尽力挺直脊背,用沙哑的声音问道:“臣等无意冒犯殿下,只是心有疑虑,还望殿下解答。”
长嬴的视线扫过这十数位官员,他们不是初出茅庐的学生,有新任尚书的重臣,也有恪守科道的骨干。今日他们也许受人挑拨,但敢跪在这里求见的人,说的一定是真心话。
方才在室内时还没有什么感觉,现在被风一激,发热的症状陡然作用在头痛上。长嬴被刺痛得频频蹙眉,一时间没有来得及开口。
又有一个官员趁机道:“春闱一事中,陛下未有大过,可见习成。退一步讲,即使陛下力有不逮,也有朝中臣工辅佐。今日连太后都已经退居后宫,为何殿下还要握着权柄不放呢?这让天下人都不得不怀疑殿下的心思是否纯良!”
长嬴无意作答,她指节抵着太阳穴按了按,但并无起色。
她索性放下手,冷冷地盯住这些人,森然道:“两年前,本宫奉天齐皇帝之命监国;一年前,遗旨书上,皇考将陛下与江山托付给本宫,由此摄政。以上,诸公皆有见证。今日尔等对本宫亲政有异议,本宫能够理解,但是你们大可上书陈情,想要质询、弹劾,本宫又没有堵过你们的嘴。何至于深夜至此,以私行逼迫本宫呢?真当我李氏无人吗?”
这些官员问她为什么亲政,长嬴不答,她也没有义务作答,她只问这些自诩守纲常、守伦理的人,“礼”何在?
今日他们跪在门前就是把自己放在赌局上,要么闹大功成,将来史书记他们一句“索政还君,胆识过人”;要么触怒天家,血肉以偿。
他们在逼长嬴,但他们小看了长嬴。
晚春的夜里分明还有凉气,赵平辜的额头上却渗出汗珠。
赵平辜绷着身子,说道:“臣等绝无藐视皇室之意,然而摄政辅君非李氏家事,乃是我大楚国事,臣等不得不过问!”
长嬴微微弯腰,平视着赵平辜,轻声反问道:“既是国事,为何私下相逼?想必是巍巍庙堂,已经容不下诸君?”
赵平辜哑口无言。
长嬴直起身,目光落在众臣身后,那是已经赶到的禁军和锦衣卫。
长嬴摆了摆手,他们便层层围上这些官员,佩刀者护在长嬴身前,道:“殿下受惊了,臣等这便收押闹事者。”
长嬴道:“不必收押,将他们送回家去吧。”她看向赵平辜等人,环视一圈,平静道:“以后的朝会上,本宫随时听着你们的指责;但今时府前,本宫不能宽恕法外之举。”
等一切都平定下来,长嬴才有心力看向人群外的那个人,正是听闻消息后与禁军一同赶过来的燕堂春。
燕堂春今日巡防,听闻公主府前有人闹事后匆匆而来,见无大事便停在人群外,这会儿才被长嬴发现。
长嬴有些眼花,只好先对燕堂春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燕堂春犹豫片刻后,走到长嬴面前,这才察觉出长嬴脸色难看得吓人。她伸手触碰长嬴,又发现她身上也烫得吓人。
“这是怎么了!”燕堂春下意识扶住她,“怎么会病成这样?”
长嬴笑了笑:“不妨事,只是有些着凉。进去说吧,你手都是冰的。”
燕堂春的手不冰,是长嬴的手太烫。但燕堂春没反驳,只是点点头,魂不守舍地走进公主府。
进去后,女使先给她们一人一杯滚烫的浓茶,想必也知道今晚是个不眠之夜。
燕堂春接过茶却没喝,捧着茶杯不说话。她多日没回公主府了,有些不自在。
长嬴道:“这里不习惯吗?那去你院里说话。”
“没,不用。”燕堂春不想折腾,长嬴可能受不住。她说,“今夜这是怎么了?你在朝中还没树敌至此吧,怎么全来为难你了?”
“估计是李勤的手笔。”长嬴撑在桌上,缓了会儿后,说道,“想必是顺水推舟。”
燕堂春眉梢一挑。
长嬴在朝中根基不浅,不可能有人能够完全瞒着她策划这么一场。那么就只有一个理由——她的派系知道这件事,却默许了它的发生。
“为什么?”燕堂春不解,“做什么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长嬴虚弱地笑着说:“朝中因女官与疾风两事频频催我还政,我总得找个突破口才能成事。”
燕堂春不语。她有种松一口气的心安,同时也有被瞒住的无力。她从来不参与长嬴的权争,此刻却有些烦闷。
这时,御医的到来打破了沉寂,趁着御医给长嬴开药的间隙,燕堂春提起旁的事。
“北疆给你来信了吗?”
长嬴说:“一个月前姜老将军有过一次信,近些日子没有。怎么了?”
“我前日收到一封信。”燕堂春说,“应该是姜老将军刻意要避开你。”
长嬴笑:“那你和我说什么?”
“我没有不能和你说的东西。”燕堂春闷声说,“他又劝我去北疆,说听闻疾风在安阙城受阻,想让我把疾风带去北疆。”
这个关头上,这个提议显然能解燕堂春之困。长嬴承认,这是个好出路。
因此她点头道:“姜老思虑周详,的确是个可行之举。”
燕堂春问:“那我和你怎么办?”
去了北疆,少则几月,多则数年无法相见,这都不算什么。今后,她们的前途就要完全被分割开了。
长嬴这次沉默片刻,然后说:“你想去的话我就派些人跟着你,不用挂心我。”
燕堂春叹了口气。
“我已经写好回绝的信了。”燕堂春看向御医写的药,御医注意到她的目光,忙解释长嬴的病情。
确认只是普通着凉发热后,燕堂春点点头,又问长嬴:“我拜托你帮我求见陛下的事……”
长嬴道:“再等等吧,今夜闹这一出,不是时候。”
这确实也是没办法的事。燕堂春理解,只是难免更加无力,好半晌没说话。
“实在不行便让疾风散了吧。”长嬴说道,“百十个人,公主府不是养不起,把她们收进府中,照样也能陪着你。”
燕堂春听了这话,心头浮起深层的愤怒与无力,然而她什么都不能说,因为长嬴不欠疾风什么的。
她只是轻轻地问:“那你当她们是来安阙城做什么的,和我过家家吗?”
长嬴道:“我认可你们的野心,因为我自己也能感同身受。但是现在不是时候,一个足够聪明的人不会在时机不对的时候强行进取。”
她挥手打发了御医,等到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时,长嬴才说:“堂春,你现在的境遇与我一年前是一样的,时机不对,就只能暂时回避后退。但这不是离场,只是韬光养晦。”
燕堂春直视着她:“我不知道什么是后退。”
长嬴道:“就非要碰个头破血流吗?”
燕堂春毫不悔改地点头。
“好,”长嬴说,“在不损害大局的情况下,我可以帮你保全。但你迟早会发现独木难支。”
燕堂春笑了:“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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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十八万字啦,明天更五千
O颈椎不太舒服,老毛病了。室友赠我一贴膏药,好不好用没感觉出来,但是好好闻啊……这个膏药的味道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