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命六卒留在连谷,一连搜了七天七夜。”
“直至我回来前,仍旧没有消息。”
七天了。
荒山野岭,暴骨于野。
正值严寒之际,山中食物匮乏,野兽饥肠辘辘。
如何还有尸骨?
想到这,她竟连哭都哭不出来。
双眼又干又涩,仿佛流干了泪似的。
她颤声问道:“子项,我能不能托你一件事?”
子项郑重抱拳,道:“但说无妨,万死不辞。”
她垂下头,剥着指甲上的血红,沉沉道:“我想把紫珠托付给你,还求你看在子晏的份上,将她视如己出。”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子项蓦地皱起眉头。
“你是她的母亲,你不陪着她,还要去哪儿?”
她道:“他虽让我离楚赴齐,但我知道,带着紫珠,我哪儿也去不了。”
“所以你就要丢下她,一个人去齐国?”
“你还配为人母吗?”
子项登时怒不可遏,火冒三丈,险些同她大吼起来。
一旁熟睡的紫珠被这动静惊扰得翻了个身,咕哝几声,又安然睡过去。
子项压低声量质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真替子晏感到不值。”
素萋双目木然地望着摇曳明灭的火光,淡淡道:“我要去连谷。”
“我要去找他。”
第146章
“你疯了?”
子项咬牙切齿道:“那连谷穷山峻岭,地势险恶。”
“纵是骁勇强悍的军卒,也多的是有去无回。”
“岂是你一个女子能去地方?”
“不管我能不能去,我都要去。”
她抬起头,怔然地望着子项,眼中充满痛苦。
“他是我的丈夫,是紫珠的父亲。”
“就是死,我也要亲眼见到他的遗骨。”
子项忍不住道:“见到了,又能怎样?”
“我要去把他带回来。”
子项道:“那也得找得到,才能带回来。”
“六卒几天几夜,翻遍了整座山都找不到。”
“你孤身一人,如何去找?”
她咬紧牙关,亦是万般坚定,双目赤红,宛如沁血。
“我可以!”
“我是他的妻子,上天会指引我找到他。”
“我要带他回来……”
“好生……安葬。”
她断断续续地说完这番话,彻底怔愣住了。
她不相信,也不愿相信,最后那四个字,竟是由她亲口说出来的。
可她更不愿叫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那里。
他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呐。
似月澄澈,似水温柔。
是一个永远像春日的暖阳一般,照耀着她的人。
他不该,也不能就被遗忘在那荒烟之地,受野兽啃食,无葬身之地。
子项失神落魄般跌了回去,语重心长道:“素萋,你清醒一点。”
“我知道你如今难以承受。”
“但你千万要为紫珠想想。”
“你这般贸然前去,和送死有什么分别?”
“紫珠才多大?”
“刚没了父亲,就连你这个母亲,也要离开她。”
他顿了片刻,又道:“我听子晏说过,你也是无父无母长大的。”
“你小时候过得有多难,吃过的那些苦,难不成你都忘了?”
“你想让紫珠,也经历你经历过的那些吗?”
女闾、饮酒、赔笑、迎客……
再后来是,习武、受伤、染血、杀人……
她的曾经,有哪一样是光鲜亮丽,值得回味的。
又有哪一样是不那么痛苦,不那么生不如死的。
她短暂的一生,所有的幸福、快乐,都是子晏给予她的。
他走了。
只剩她一人形单影只。
再也不能完整。
她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紧紧抱着双腿,闷声闷气地道:“子项,算我求你了。”
“正因如此,我才托你替我好好照顾她。”
“你是子晏最好的朋友,情同手足,你定也会对紫珠很好。”
“我相信你。”
子项叹气道:“眼下我也要拖家带口离开楚国避难,自身尚且难保,紫珠若跟着我,怕也只会受苦。”
素萋幽幽道:“她的父亲没了。”
“她再也不是令尹之女,回不去从前那般无忧无虑的日子。”
“今后只要有条命活,也就够了。”
两人默了许久,谁也没有开口往下接话。
火光依旧忽明忽暗地闪着,屋外寒风呼啸,眼看就要将那点微弱的火星尽数熄灭。
终于,她像是打定了主意似的,艰难地开了口。
从牙缝中挤出的声音,嘶哑沙涩。
“若你要离开楚国,就把紫珠也带走吧。”
“往后我若有命,天涯海角也会去寻她。”
子项低沉道:“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枉人所托。”
“好,我带着紫珠。”
“只要我还有条命在,定会保她平安。”
“我也可同你作保,待她就如同待遂儿一般。”
她透过暗淡的光线看着他,认真道:“谢谢你,子项。”
子项让妻子从行囊里取了件厚实的衣袍拿给她,又从院中牵来自己的马匹,把缰绳递到她手中。
他叮嘱道:“连谷向北,路途遥远,一路只会越走越冷。但我们逃得太急,什么也没带,能给你的就只有这些了。”
她点头道:“无碍,长途跋涉罢了,我从前没少有过。我们还一起去过绛都,你都忘了?”
她从前确实没少四处漂泊过,只是后来跟了子晏,才过了几年安稳自在的日子。
子项蓦然垂下视线,道:“没忘。只希望这次也能像那次一样,有惊无险。”
她又点了点头,转身跃上马背。
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窝在麦秸堆里熟睡的紫珠。那小巧的身躯宛如一片云,团团蜷缩着,柔软、脆弱,令人割舍不断。
她留恋地收回视线,坐直身子,迎着风雪挥起马鞭。
马儿扬起蹄,在雪地里焦躁地踏了几下,旋即飞一般冲了出去。
“母亲!”
这时,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从身后传来。
她逼自己不要去看,逼自己狠下心来。
但身体的反应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下意识地往后看去。
她看见,紫珠小小的身影趴在破落的杂草门边,双手拼命地往外伸,似乎想要抓住眼前即将消失的人影。
她看见,一片片雪花落进她稚嫩的掌中,将那双绵软小手冻得僵硬、通红。
子项正紧紧抓着她颤抖的肩膀,控制住她蠢蠢欲动的身体,好让她不跟着冲进雪里。
她凄厉地嚎哭着,边哭边喊:“母亲!母亲!”
“不要丢下我,母亲!”
下一刻,她拧过脸,朝子项的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子项一时吃痛,不经意地松开了手。
紫珠疯了似的追了出去,沿着马蹄在雪中留下的痕迹,一路追一路喊。
“母亲,不要丢下紫珠!”
“不要、不要!”
她的身影化作一抹小小的点,紫色的新袍在无边无际的白雪中移动,犹如一颗不慎坠落的星星。
积雪覆盖了路面上凹凸,她被一块不起眼的石头绊倒,重重地跌进雪里。
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素萋,再也强装不下去。
她当即勒停马,滚了下去,奔跑着、跌跌撞撞地扑向雪里的那个小人。
雪渍溅上了她的脸颊、鼻尖,将发梢都染成了白色。
她紧t紧抱着紫珠,听见她在自己怀里哭得喘不上气。
“紫珠不会不乖了,紫珠再也不惹母亲生气了。”
“母亲带着紫珠,好不好?”
“母亲……”
她无法无动于衷,也无法视若无睹。
只得将孩子的脸埋在身前,一遍遍地回应她。
“好、好,母亲不丢下你,母亲永远也不会丢下你。”
紫珠淡淡地笑了,眼泪流过的地方留下几条冰痂。
这才是一家人吧。
她和子晏、紫珠,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
是死是活,都要在一起。
她蓦地抬起眼,却见另一道单薄的身影从雪中急急奔来。
她定睛一看,来人是贵宝。
她抱着紫珠站起身,对贵宝说道:“你回去。”
贵宝低下头,瑟瑟地道:“我也想跟你去,萋姐。”
她正色道:“贵宝,听话,跟子项走,才有一条活路。”
“我们是子晏的家眷,不论走到哪儿,都会遇到蚡冒族的追杀。”
“若留下紫珠,或许还会拖累子项一家。”
“你跟着我们,只会危险万分。”
“跟着子项,总比跟着我强。”
贵宝眼泪汪汪,用力地点点头,沉闷道别:“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她用一根长绳将紫珠捆在自己身上,而后取出厚衣袍,盖住她的身子,两条长袖绕到腰后打了个结,确定严实牢靠以后,她再次翻身上马。
“回去吧,贵宝。”
“但愿还能再见。”
她留下这句话,径直消失在白雾般的飞雪中。
一路向北,寒风凛凛。
她们白日赶路,夜晚便寻一处山洞或是树下过夜。
因害怕引来追兵,她们不敢进城邑投宿,身上没有钱财,就连吃食也成了问题。
不过好在她从前与子晏他们一起赶路去绛都时,随他们学过一些简单的狩猎技巧。
只是如今寒冬之下,林中百兽都躲进了洞穴里,偶尔能打上一只瘦巴巴的野兔,也实属走了大运。
起先紫珠还觉着新奇,从小只吃过细粮粳米的她,何时吃过这等山间野味。
每回啃起烤得发乌的兔腿,都满脸喜滋滋的,不亦乐乎。
只是吃多了,也总有腻味的时候。
虽是荤腥,却没有佐味,连盐也没有,多吃只觉得嘴里泛着一股兔毛味。
一连吃了八九日,紫珠便说什么也不愿再吃了。
素萋将扒下来的兔子皮毛晒干,用树枝穿成一个小帽子,扣在紫珠头上保暖,这才哄得她又吃了几天。
两人就这么一路风餐露宿,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若路过之处实在太荒僻,什么也没有,便也只能饿着肚子,硬着头皮熬下去。
不论路上多苦多难,多冷多寒,紫珠都没有闹腾过要回去。
小小年纪的她虽然什么也不问,心里却都明白,母亲带她是来找父亲的,没找到父亲,就不能回去。
只要找到父亲,麦粥、香糕、饼饵、饴糖……什么都会有的。
月余之后,两人跋山涉水,备尝艰苦,总算到了连谷。
岁末交替,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
荒凉的连谷被密不透风的积雪覆盖,远望天际,阴灰色的天和同样阴灰色的雪混沌相接。
满目苍茫,森林幽深。
一个人走在这天地之间,仿佛一粒沙子落进了海里。
子项说的没错。
这茫茫雪境,渺渺前路,要往何处去寻?
可老天既然让她活着到了连谷,她便没有放弃的道理。
山路难行,她就下马徒步。
雪天路滑,她就把紫珠背在身上。
遇见山石挡道,就想尽一切办法绕行。
遇见溪流湍急,就缚紧衣裾蹚过去。
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够难倒她。
她要见到子晏。
她要活着见到他。
第147章
一场大雪初停。
清晨,天色灰蒙蒙地亮了起来。
昨夜燃起的火堆不知何时灭了,洞中似冰窖般寒冷难耐。
素萋从冰凉的地上爬起身,推了推仍在怀中沉睡的紫珠,轻柔道:“紫珠,醒醒,该赶路了。”
紫珠没有作声,小脸埋在厚衣底下,一动不动的,唯有披散在外的头发随着稀疏的风,阵阵摇摆。
她叹了口气,还当是孩子起懒,天气冷了不愿动弹。
于是躬身弯下腰,将紫珠缓缓抱了起来。
这一碰,却感到孩子身上滚烫炙热,高温几乎穿透衣袍,将她灼烧。
“紫珠、紫珠,是不是哪里不适?”
“母亲……”
紫珠干涩的嗓音像被石子打磨过似的,竭力说出的几个字,仿佛从喉头里挤出来一样。
“我好……难受……”
“哪里难受?”
“头痛……身体也好痛……”
她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她恨自己自私。
只因不想和孩子分开,便不顾后果地把她带出来。
在这荒山野岭,凛冽严冬,一个七岁的孩子,如何能同她这个习武之人一般,食不果腹,衣不保暖。
她在莒国待过,在更冷的齐国也待过,可连她都怕冷得很,又何况一个从小在温宜楚地长大的孩子。
她掀开衣角,看到紫珠满脸赤红,火烧火燎似的,双唇被蒸得干裂起皮,浑身禁不住地发抖、颤缩。
紫珠是她一手带大的,从前也病过几回,染过一两次风寒,可没有哪次会像现下这般严重。
她惊骇不已,更是悔恨自己不够狠心。
当初就该把紫珠留给子项带走,至少不会沦落至此。
如今荒寒之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既无医师,也无药材,这该如何是好?
倘或,她不仅没有找到子晏,还失去紫珠……
她不敢再想,抹干泪,即刻动身。
她把孩子捆在身上,拥紧她道:“紫珠不怕,母亲这就带你去找医师。”
可她说出的话,却连自己都不信。
此般深山老林,杳无人烟。
纵她有命活着走出去,紫珠真能挨到那个时候吗?
不信不要紧,不信她就反复地告诫自己。
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子晏。
她的子晏也在这里。
他的在天之灵,也绝不会让他们的紫珠陨落。
她趔趔趄趄地爬出洞,骑上马,扬鞭狂奔。
她神思恍惚,甚至辨不清方向。
寒风似刀刃般刮过,疼痛敲骨吸髓。
她不敢慢下来,只怕再慢一步,她就会痛到麻木。
马儿迎风疾驰,蹄声震裂、嘶鸣欲聋。
一口气不知奔出多少里,一片幽暗的荆棘丛林陡然横在眼前。
“啾——”
一声长啸嘶吼,马儿高扬前蹄,急急停了下来。
她一时失控,抱着紫珠从马背上跌落,滚了几圈,后背重重地撞上一根粗壮的树干。
“唔——”
她痛得闷哼出声,四肢百骸都在剧烈颤抖,头眼昏花,几乎失去意识。
坠马的前一刻,她下意识地收紧怀抱,将孩子死死护在身下。
可从那么高的马背上摔下来,又怎能安然无恙。
她扯动嘴角,用仅剩的清醒问道:“紫珠,摔着了吗?”
紫珠缩在她怀里,有气无力地摇摇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也不知是摔到痛得说不出话,还是高热烧得神志不清。
她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颤颤巍巍地撑起身子,扑通一下又倒了下去。
左小腿处袭来一阵剧痛,她低头一看,一根两指粗的荆棘刺深深扎了进去。
衣料撕破的豁口中,白森森的腿骨清晰可见,与周遭刺目的雪色极为相似,都是一片骇人的惨白。
薄雾时分,白雪弥漫。
残雪铺就的野道上荆棘丛生,寒气砭肤。
她抬头仰望苍天,却发现阴沉的苍穹也被浓密的枯枝掩埋。
她咬紧牙关,用尽全部力气往外爬了一段,挣断缠绕的荆棘,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
下一瞬,她伸出的手蓦然碰到一阵奇怪的触感。
湿软中夹杂着些许坚硬,坚硬下又包裹着些许松脆,再往下一探,黏腻冰凉,暗藏锐物。
她伤及腿部,行动不便,只得随手将那阻拦之物推开。
突地,一股强烈的腥臭味扑鼻而来,直击天灵,令人作呕。
紫珠被这股浓烈的浊恶呛得连连咳嗽。
她一面抚慰着孩子,一面借着暗淡的微光打量。
面前层层叠叠的尽是残肢、断骸,破碎的衣料如秋风下的落叶,四处飘散。
或挂在树梢上,或落在泥泞中。
这些衣料、这熟悉的颜色,都是若敖六卒的军服。
想来应是不幸闯入荆棘,惨死当场,而后又被山中出没的野兽,啃食殆尽。
紫珠把脸靠在她的肩上,缓缓抬起眼,想往外望。
她一把蒙住孩子的眼睛,颤声道:“紫珠,别看。”
紫珠面颊热滚,双手却冻如寒冰。
她生满冻疮、皲裂的手抚上素萋的脸,气若游丝道:“母亲,你哭了?t”
素萋紧着眉,露出吃力的微笑。
“母亲没事,紫珠受苦了。”
“紫珠不苦。”
紫珠轻轻地说:“都怪紫珠,病了,是紫珠拖累母亲了。”
“别说话了。”
她把孩子拢在怀里,再三劝道:“乖,别说话,母亲带你,离开这里……”
她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紧咬双唇,几乎渗出鲜血。
不知怎的,紫珠却在这时发现了她腿上的伤。
莹亮的眼中涌满了泪水,如泉水般流泻。
“母亲,你留了好多的血……”
素萋摇摇头,额上冷汗涔涔。
“没关系的,母亲不怕痛。”
“母亲、母亲……”
紫珠紧紧地搂住她的脖颈,扭动着胡乱挣扎,想要挣开束缚着她的绳子。
“母亲不哭。”
“紫珠这就去找人来救母亲。”
“母亲等我……”
她一边说,一边用牙咬住绳结撕扯,冻裂的手指间划出血口,透着刺目惊心的殷红。
素萋已经没有力气能够控住她,只能不断地安抚道:“紫珠别动,别动、千万别动……”
倘若松开绳子,她与孩子之间便再没任何牵绊。
这丛林荒野,一旦分开,也再无生机。
周围满地的死人骸骨,无时不刻、暗中潜伏着的野兽。
危机四伏,她一个孩子怎能应付?
想到这,她猛地往下倾倒,用身体最后的重量将紫珠压在身下。
她希望用这样的法子保护她。
若当真遇上野兽,要吃也是先吃她。
“安静待着。”
她虚弱地道:“母亲这就带你走。”
温热的血液顺着伤口缓缓流下,像是怎么也流不尽的河流似的,越流越多。
她憋足一口气,却怎么都站不起来,干脆放弃,只用四肢伏在地上,缓慢地挪腾。
霎时间,脑中忽然闪过一点零星。
在一片相似的晦暗丛林中,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若隐若现。
孤身一人,在一条泥水坑洼的道路上,艰难爬行。
记忆中的身形是那么单薄、无助,就如同她此刻一般。
她耳边突然陷入一阵嗡声巨响,如雷电长鸣,利刃剐蹭。
接着,她眼前一黑,猝然晕了过去。
“葵儿,离开这里,你就自由了。”
“姊姊不随我一起走吗?”
梦中,虚白的人影摇摇头,柔声道:“姊姊不走,姊姊要去齐国。”
“姊姊去齐国做什么?”
“姊姊去齐国,葵儿才能自由。”
“那葵儿才不要什么自由。”
她不管不顾地扑向那道缥缈的虚幻,却也意料之中地扑了个空。
“姊姊,你在哪儿?”
她急切地四下张望,可身边除了惨寂的白,一无所有。
那悠然的声线再度响起,于空中回荡,忽远忽近,若有若无。
“葵儿,快走吧。”
“走了就再也不必回头。”
“姊姊永远陪着你。”
“永远……陪着你……”
徘徊的声音渐渐散去,她如坠深渊,不断迷离。
这时,又浮现另一道熟悉的声音,不遗余力地将她唤醒。
“素萋、素萋,你快醒醒。”
她疲惫地睁开眼,只见一张清秀俊逸的脸,清晰地映在眼前。
“子晏!”
“我终于找到你了,子晏。”
她刚想伸手触碰,却又怯懦地缩了回来,忍不住失声痛哭,像离家出走,迷路不归的孩子。
子晏温柔地对她笑,问她:“素萋,我们的紫珠呢?”
“紫珠?”
“紫珠在呢。”
她连忙往身下看去,却是空空如也,绑缚着两人的绳子也被扯断,碎成几截。
这让她不由地想起,先前见到的那些残尸,蓦地心头一紧,惊慌得全身僵硬。
“紫珠?紫珠!”
“你在哪里?”
“你不要吓母亲,紫珠,快出来!”
她边走边找,可耳畔荡起的只有回声。
仿佛站在一处幽僻深邃的山谷里,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子晏,你等等,我再找找。”
她心焦地说完,转过头,竟发现身后也是一片空无,哪儿还有子晏的身影。
“子晏、子晏!”
她举目四顾,不论走多远,周遭都是浓稠如墨的黑暗、尖利如齿的荆棘。
宛如盛开在无边深渊的绝望,寂无声息地将她包围。
她越走越快,不由地渐渐跑了起来。
也不知跑了多久,忽地脚下一顿,似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似的,再也挪不开步。
她低头看过去,一只灰扑扑的兔毛小帽,静静地躺在那里。
第148章
一缕淡雅的馨香流泻飘荡,温暖驱逐严寒。
她睁开疲惫沉重的双眼,柔软浮动的纱幔映入眼帘,透出如月光泽。
动了动身子,瘫软、无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似的,只能仰面躺着。
她抬眼往纱幔之外望去,发现此处是方素雅幽静的小室,一几一榻,除此之外空无一物,而她就躺在那张古朴洁净的榻上,眼神迷茫。
这……是什么地方?
她不是在连谷的荆棘林中昏死过去了吗?
她受了伤,满身是血。
紫珠还在发热,哭着嚷着说要找人来救她。
对了,紫珠!
她极目张望,半晌也没看见人影,双手四处乱摸,蓦地触及一块冰冷柔滑的皮毛。
是兔毛小帽。
她一下回想起了那个可怖的梦境,登时不知哪来的力气,腾一下从榻上撑了起来,不料却带动双腿,剧烈的疼痛瞬间将她击溃。
“啊——”
她紧紧皱着眉,牙关颤抖,浑身战栗不止。
真实强烈的痛感让她顷刻回归现实,意识也逐渐清醒过来。
她的确受伤了,伤在腿上,还伤得不轻。
一层层白色布帛缠绕得严实,可也掩盖不住斑斑洇渗的血,仿佛一朵朵红梅在雪里绽放。
“紫珠、紫珠……”
她咬牙喊出孩子的名字,却迟迟听不到一丝回应。
她慌了。
不顾一切地下了榻,连鞋履都来不及穿,直直冲出门去。
门外连着一条长长的木廊,呈回字形,中间围出一方玲珑别致的庭院。
雪花纷飞,晶莹珠白,点点落在廊檐下,为清幽的院景披上一抹寂寥的纯白。
她赤着脚,踩在寒凉如冰的木质地板上,跑不动、走不快,跌跌撞撞,步履维艰。
她手里仍抓着那只小帽,直至全身被汗水淋湿,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猛然跌在地上。
疼痛锥心刺骨。
踉跄一路,周遭罕无人迹,安静得可怕。
唯有雪落时的静谧,显得格外喧嚣。
她坐在廊下,环抱双膝,神情麻木,犹如一具躯壳。
这一刻,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就在她万念俱灰之际,忽然听见从哪儿响起一阵低低的说话声,极其微弱,细若蚊蚋。
若不仔细听,断然不会发觉。
她循着声音传出的方向爬过去,终于在一扇木门格栅前停了下来。
微微推开一条门缝,透过狭窄的缝隙往里看。
宽敞的室内中央,摆放着一尊鎏金铜炉,炉内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连一丝尘烟也无,还隐隐夹着几分清香,想来用得是极其名贵的银香炭。
炉边,一只红漆木马一摇一晃,小小的身影坐在上头,如漂浮在水波上的小舟,悠然自得。
那小人的身边,还有一人。
身量颀长,长发如瀑,背对着她,看不见容颜,只留出一抹暗淡的紫色。
“你喜欢这个吗?”
那人伸出玉白的指尖,捻起托盘里的一只木雕小虎,举在孩子眼前晃了晃。
紫珠瞄了眼那雕得栩栩如生、神态威武的木虎,摇摇头,没有说话。
“那这个呢?喜欢吗?”
那人又捻起另一个木雕,这回是一条腾云驾雾的飞龙,龙口圆张,口中衔着一个亮闪闪的珍珠。
那人用指尖拨了拨流光溢彩的珠子,带了几分讨好道:“你看,会动。”
紫珠板着脸,还是摇头。
那人也不气恼,抬手一挥,便有旁人躬身上前,将面前托盘撤下,转身又换上一批。
这次盘里置放的是红弩小弓,竹木吊钩,还有五彩斑斓的风轮,各种颜色、大小,应有尽有。
有的绘花绘蝶,有的画狸画犬,生动灵秀,活泼可爱。
“那这些,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紫珠撅起嘴,依旧摇头。
那人叹了口气,终于没再问了。
这时,杵在旁边的一人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君上,这些都是以往公子信喜欢的,但男童总归和女童不一样。”
“此等小物,怕是女公子觉得无趣。”
那人点点头,轻声细语地问:“你喜欢什么?”
“不妨直接告诉我。”
紫珠抬起头,满眼疑惑。
“告诉你做什么?”
那人微微t笑道:“告诉我,我派人去替你置办。”
紫珠顿时换上笑脸,高兴地问:“真的吗?”
那人亦是不说话,头却点得及时。
“我想想……”
紫珠转了转眼珠,小手托起下巴,琢磨着道:“我想要饴糖。”
“饴糖?”
“嗯!夔国的饴糖。”
那人侧过脸,对身边人吩咐道:“去,找几个人即刻前往夔国。”
“这……”
身边人面露难色。
“怎么了?”
他凛声质问。
“君上,夔国不久前已被楚国灭亡,再去那处恐怕还会遇上楚军。”
“遇上就遇上。”
那人冷冰冰地道:“此番只是去采买些孩童喜吃的饴糖,又不是迎战应敌去的,怕他们做什么?”
“是!”
紫珠高声嘱咐道:“要酸枣味的。”
那人补道:“什么味的都要。”
“是。”
待人领命退出门外,素萋急忙躲在一根廊柱后头,刻意避开。
屋内,火光灼灼,照出两道明明晃晃的身影。
一道明紫,一道暗紫,相得益彰。
紫珠手舞足蹈地摇着木马,嬉笑道:“你也太好了。”
“我母亲从来不让我吃那么多饴糖。”
“我父亲说过会给我带,可他到现在也没回来。”
那人闻言,没有往下接话,只问:“你叫什么名字?”
“紫珠。”
“紫气东来的紫,掌上明珠的珠。”
“紫珠?”
那人淡淡道:“真好听,你的父亲一定很疼爱你吧。”
“嗯!”
紫珠用力应道:“他更疼爱我的母亲。”
那人垂头不语,沉默良久。
紫珠虽小,却一向对他人情绪极为敏感,见眼前之人一直不说话,她也有些困扰。
于是好奇道:“你是谁?”
“我听他们叫你君上。”
“你是君上吗?”
那人轻轻点头。
“什么是君上啊?”
紫珠挠了挠头,显得困惑不已。
“我们楚国只有大王,没有君上。”
那人轻声道:“等你长大就懂了。”
“哦。”
紫珠欣然应下,把木马摇得飞快,嘎吱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又问:“你今年几岁了?”
紫珠仰起头看着他,抬起双手合在一起,正想比出个什么数字来。
“我今年……”
“六岁!”
紫珠的话还在嘴边,一道厉声劈头盖脸地打断她。
“母亲?”
她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显然并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说谎。
闻声的瞬间,那人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她。
他眸光微动,不自觉地站起身,一步一步,缓缓向她走来。
仿佛失魂落魄,仿佛神思迷惘。
“素萋。”
他轻轻地唤她。
只在她一步之遥的距离停下,不再上前一步。
“君上认识我的母亲?”
紫珠问道。
那人道:“我是你母亲的……”
“父兄。”
他顿了半晌,终究只说了这两个字。
可就这简单的两个字,又是那般沉重。
她亦是无可回避地看向他,看他身上龙虎纹的袍裾逐渐失去神采,看他那双许久未见的桃花眼如深潭般幽寂。
她启了启唇,嗫嚅出声:“公……君上。”
他脸上泛起一阵苦笑,自嘲似的,到底什么也没说。
还是紫珠先反应过来,唰啦一下跳下木马,跑到素萋身边,围着她急切地问:“母亲,你的伤好了吗?”
“还痛吗?”
“还流血吗?”
那疼痛分明一直折磨着她,可不知怎的,方才见他转身的那一瞬,她似是将那些痛楚全都抛诸脑后,恍惚间遁入空洞。
七年了。
七年未见。
她本以为自己早已把他忘了。
此刻,那些沉痛、深刻的过往,好像冲垮的洪流,霎时间涌了上来。
她弯下腰,抱紧紫珠,温柔地回应她。
“母亲好了,不痛也不流血了。”
“紫珠呢?”
“发热痊愈了吗?”
“早就痊愈了。”
紫珠眉飞色舞地道:“紫珠喝了伯舅熬的药,没几日就好了。”
“伯舅?”
“哪来的伯舅?”
素萋不明所以地问。
紫珠扭脸指了指身后的人,理所当然地说:“他不是母亲的父兄吗?”
“那紫珠应当叫伯舅的。”
素萋拧了拧眉,耐心解释道:“君上就是君上,紫珠不可无礼。”
“可我不喜欢这个叫法,听上去怪吓人的。”
“楚国也没有君上。”
紫珠耷拉着小脑袋,嘴巴撅得老高。
“那是在楚国。”
“离了楚国就该叫君上。”
素萋认真地告诉她。
她固执地摇摇头,不死心似的又问那人:“我可以叫你伯舅吗?”
“不可!”
“随你。”
二人异口同声,说出口的却是截然不同的话。
默了片刻,他道:“她一个孩子,想叫什么便叫什么吧。”
她敛眉垂眸,谦顺道:“多谢君上宽宥。”
他面无表情地点了个头,双手背在身后,步履沉缓地走了,只留一袭馨香弥久不散。
待那人的身影彻底消失,紫珠怯怯地问道:“母亲为什么那么讨厌伯舅?”
讨厌?
是讨厌吗?
她说不上来。
只觉得七年重逢,再次见到他,既没有想象中的喜悦,也没有想象中的怨恨。
不是熟络与生疏,也并非激动与平静。
她只是想同他划清界限,最好毫无瓜葛。
她叹道:“没有。”
紫珠自顾自道:“没有就好。”
“伯舅对紫珠很好,希望母亲不要讨厌他。”
她看着紫珠纯真的眼神、天真的表情,不禁想起了自己年少时的那段过去。
那时的她只有他。
他也对她很好。
从来只是表面上的好。
至于那到底是不是好、算不算好,她也是后来长大之后才懂得。
可惜懂得,已经晚了。
她早已被他伤得遍体鳞伤,痛不欲生。
因而,她郑重其事地对紫珠说:“看人不能只看一时。”
紫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又去摇起了木马。
看到紫珠安然无恙,她终于幽幽舒了一口气,适才感到腿上的伤剧痛难忍,双脚也像是冻在冰窟里似的,毫无知觉。
她晃晃悠悠地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忽地,一道挺拔的身影倏然拦住她的去路。
他长发飘逸,如同落在雪色里的墨迹,与暗紫色的衣纹交织缠绕,几乎浑然天成,美得不可方物。
他在她目光的注视下,自然而然蹲下身,单膝着地。
一手持丝履,一手握纤足。
他温热的掌心托着她冰凉的足底,宛如静叶承起朝露。
雪瓣坠在他的发梢、肩头。
天地间只余这咫尺方寸。
第149章
夜里,素萋将紫珠拢在怀里哄睡,一边轻柔地拍着她的背,一边问道:“紫珠是如何救了母亲?”
紫珠毫无睡意,一双明亮的眼睛在昏暗的灯火下闪闪发光。
“不是紫珠救了母亲,是伯舅救了母亲。”
“哦,是吗?”
她困惑道:“母亲只记得自己晕了过去,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日,她被荆棘利刺割伤,腿上鲜血淋漓,四周寒寂,渺无人烟。
她应是失血过多才一时失去意识,只是不知她晕倒后,紫珠一个人是怎么走出那片阴森可怖的荆棘林。
紫珠道:“母亲晕了之后,紫珠想找人来救母亲,就挣脱绳子跑远了。”
“然后呢?”
“然后紫珠就迷路了,身边都是黑黢黢的大树,还有长得像怪物的巨石,紫珠害怕极了。”
她说到这,难以抑制地颤抖着,往素萋怀里钻了钻。直到母亲的柔声细语将她抚慰,才鼓足勇气道:“我一个人,跑了好久好久,也不知道到了哪里,跑累了,我就躲在一块大石头底下睡着了。”
“等我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躺在伯舅的怀里。”
“他抱着我,像从前父亲那样。”
“母亲也在他身边靠着,身上的伤被包好了,脏了血的衣袍也被换成了干净的。”
“他用一辆好大好漂亮的车辇,把我们带出来了。”
“他身后还跟了好多随从,有士卒、有医师,还有身负奇功的高手,真是太厉害了。”
紫珠抬起眼看她,扑闪着软软的睫羽,问道:“母亲,到底什么是君上?”
“君上就是像伯舅这样厉害的人吗?”
她抚上孩子的脸,颤颤道:“君上乃一国之君,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人。”
是顷刻间,执掌天下生死的人。
他何止是齐国的国君,他还是天下的霸主。
紫珠喃喃道:“可我觉得不是。”
“伯舅待紫珠很是亲近,不像母亲说的那样高不可攀。”
她温声叹道:“紫珠,睡吧。等母亲伤好了,就带你走。”
“我们要离开这里吗?”
紫珠小声问道。
“嗯,我们还要去找你的父亲。”
“去找父亲。”
紫珠贴紧了母亲,闭上眼睛,无意识地重复道:“好,去找父t亲。”
她抱着孩子,在温暖的幽室中,沉沉熟睡。
翌日清晨,她被窗外的一缕清光照醒,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发现榻上的紫珠又不见了。
她颤颤巍巍地刚坐起身,门就被人从外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年方髫龄的小婢,身上穿着碧绿鲜嫩的直裾袍,匀粉涂朱,艳若新荷。
看出她心急如焚,那小婢躬身忙道:“夫人莫急,今日天气大好,女公子去了院中嬉戏,有专人陪护,不必担忧。”
她将视线移向窗外,果然连日阴沉的天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一丝灿然的金光,把苍白的雪光染成淡雅的金色。
“你是谁?”
“谁让你来的?”
她凝神望着来人,面色肃然。
“婢贱名青衣,是君上命婢前来伺候夫人的。”
“你回去吧,我不须人伺候。”
青衣俯下身,深深叩拜,却没有意料那般转身离去。
她面贴平地,沉稳道:“夫人有伤在身,不便行动,请夫人允婢留下,伺候夫人饮食起居,婢感激不尽。”
素萋见她言辞恳切,又顾及她若被打发走,定然不能向公子,不,是君上复命。
那人一向阴晴不定,倘或怪罪下来,施以惩处,也算是她把人给害了。
于是她点头应下,没再执意要赶她走。
青衣见状,露出一抹舒展的微笑,天边的云彩似的,又轻又暖。
她转身呈上铜盆,精心伺候素萋盥洗,又扶她落座于铜镜前,素手替她篦发。
面前案几上摆了几只髹漆妆奁,描眉用的螺黛,敷面用的玉粉,流苏步摇、琳琅珠钗,应有尽有。
“这……我用不上这些。”
她有些为难道。
她素来不喜装扮,只喜简衣素装,用一条帛带或木簪束发。
这些庸脂俗物,并非她看不入眼,只因令她想起从前在女闾度过的那段不堪时光。
在她年少的记忆中,唯有妓子才须日日浓妆艳抹、盛情装扮,只为等候恩客的挑选。
青衣指了指铜镜里的人,道:“夫人请看。”
她顺着青衣的目光看去,只见镜中之人面色惨白,唇无血色,看上去恹恹无力,甚是柔弱,哪有半分她从前的英姿风采。
青衣劝道:“夫人病容憔悴,若不装扮,这副模样让女公子见了,定要忧虑心疼的。”
她听了这话,点点头,也就任她去了。
青衣手脚麻利,动作娴熟。
素萋则双目放空,若有所思。
垂眸沉思片刻,她倏地反应过来,问道:“青衣,此处是哪里?”
青衣道:“锦宅。”
“锦宅?”
“这是什么地方?”
“离连谷可远?”
青衣不假思索道:“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不过百余里路,却已离了楚国,现下是在宋国。”
宋国?
对了,雎阳一役楚国久攻不破,后在城濮败于晋秦联军。
如此,宋国仍在。
她又急问:“我先前昏睡了几日,你可知道?”
青衣掰着手指头细细数了数,接道:“该有八九日了。”
竟有这么长时日?
她这一耽误,子晏的下落岂不更加渺茫?
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她再问:“君上为何来此?”
青衣摇摇头:“君上所为何事,婢不知。”
“婢只知道,君上命人买下这处宅院暂作休憩,说等凛冬过去,春深再启程回齐。”
他不应该待在重楼殿宇的齐宫,做他的傲视公君,如何会出现在这千里迢迢之外的宋国,又如何会去那荒远险峻的连谷?
只是想问的话到嘴边,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装作不经意地道:“你是宋人?”
青衣应道:“婢是齐人。”
“那你是随君上从宫里出来的?”
“是。”
青衣点头道:“婢是金台的人。”
金台。
是了,如今他是齐国的国君,自然应住在金台,而非环台。
可以她对他的了解,他身边一贯不留女婢,虽姬妾众多,却从未放进眼里。
不论王姬还是公主,身份何等尊贵,他也视若无睹。
他眼中向来只有权势,也唯有权势。
想到这些,她心里蓦地升起一阵古怪,觉着别扭,便没再往下问。
说话间,青衣已替她粉过面描完眉,腾手开始盘发。
适才梳出几条长束,她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这是,齐人的发式。
她拦住青衣的手,说道:“还是梳楚人的发式吧。”
青衣为难道:“婢不会。”
“那我自己来。”
她从青衣手里接过篦子,轻轻刮了几下,把发尾捋顺,接着唇咬长帛,绑了一条楚人的垂尾髻。
“哇,婢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发式,简约又大气,当真好看。”
她笑笑,便道:“我梳惯了,齐人的发式反倒觉得繁琐。”
青衣亦是笑道:“如此装扮妥当,夫人不妨也去院中走走,只当见见这难得的日光。”
她道:“也好,昏睡几日我也闷得久了。”
青衣从椸枷上取来一件素纱垂袖袍,外加一件雪色银狐氅,替她一一穿戴齐整。
而后轻手轻脚地扶着她,步履蹒跚地走出屋内,往回廊围成的小院走去。
晨光湛湛,薄云舒卷。
玄青色的廊檐上,已有积雪在徐徐融化,水珠滴滴落下,响起叮咚泉水之声。
墙边劲瘦的梅枝竭力向外延伸,微风衔来梅香,暗香游动,令人心旷神怡。
一方小院之中,紫珠小小的身影忙前忙后,一会儿起身,一会儿蹲下,一刻不停。
她先是用小铲撬出几块净白的雪,再用双手将那些散雪揉成一团,左滚滚、右拍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做出一个有她半人高的大雪球。
这还不算完,她一口气不歇,杵着腰走去院中另一块空地,铲起些许干净的雪,原地又滚了个雪球。随即往手中哈了哈气,弯腰憋劲,双臂夹起雪球,猛地一挺腰,想要搬起来。
“呃啊——”
不过任由她怎么用力,那沉甸甸的雪球依旧纹丝不动,冰封住了似的,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
她又俯下身去推,可还没推出几步,便又脚下打滑,气喘吁吁。
这时,从廊下走出一道风姿绰约的身影,不紧不慢地来到紫珠身边,伸手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亲手拍去她衣袍上沾染的雪渍。
紫珠扭动着身体,想从他身上下来。
他轻轻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尖,带着几分宠溺的笑意,俯身单手便将那雪球托了起来。
他步态从容、轻缓,走在松软洁白的雪地里,宛如一只云中漫步的鹤,高贵而又优雅。
待走到那个更大些的雪球前,他将手中的小雪球安放在上面,信步踱至墙垣,伸手折下高处两截长满粉梅的树枝,分别插在雪球两侧的下半身上。
紫珠侧头摸了摸发团,摘下一朵红扑扑的绒球按进雪球。
他从腰间玉带上拆下一枚小巧的赤红玉,跟着也按了进去。
顷刻间,光秃秃的雪人便有了眼睛,一个毛茸茸,一个晶莹莹,却出奇的和谐,相映成趣。
这一瞬,雪人仿佛有了灵气,在暖融的阳光下,透出纯净无邪的笑容。
自始至终,紫珠都一直被他抱在怀里,脚不沾地,寸步未移。
她藕节似的双臂环着他的肩膀,他稳稳当当地托住她,小心翼翼地颠了颠,眼中笑意盈盈。
不知怎的,看见这一幕的素萋,蓦然想起了曾经在竹屋的那几年。
她少时也爱玩雪,他也总是纵着她,由她在雪地里撒泼打滚,放肆闹腾。
但更多时候,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立在遥远的屋檐下,似乎永远也不会靠近。
第150章
“母亲!”
紫珠瞥眼看见廊下蓦然出现的身影,哧溜一下从他身上滑了下去,飞起两条小短腿,跑到素萋身边。
“母亲,我和伯舅一起堆了个雪人,你来、你快来看看。”
她二话不说,拉起素萋的手就往雪地里走,拧着身子指着那憨态可掬的小雪人,笑得容光焕发。
素萋的腿伤才刚好些,走路还不大稳当,经紫珠这么一拉一拽,只得踉踉跄跄地跟在后头。
即使走得艰难,她也不想扫了孩子的兴。
只因她从未见她笑得如此开心过,仿佛春风里傲然绽放的一朵小花苞。
紫珠从小生在楚国,楚地处南,鲜少下雪。
她年纪尚小,未曾见过雪景,后来郢都终于下了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她却要跟随母亲,逃出楚国。
今年冬寒雪盛,她们一直都在路上,不是风餐露宿,就是席地幕天,何曾有心情停下来赏一赏雪景。
素萋恍然想起,似乎从没人陪紫珠玩过雪,纵使子晏也没有过。
思及此,她方一抬眼,却陡然与一道悠长的目光t撞了正着。
他没说什么,薄唇始终轻抿,视线却毫无防备地落在她身上。
她别扭地挪开眼,看向紫珠堆成的雪人,那小小的、圆圆的白色脑袋上,两颗红通通的眼睛显得格外闪亮,宛如天边闪烁的星星。
“紫珠真厉害。”
“小雪人和你一样可爱。”
她揉了揉孩子额前柔软的碎发,温声笑道:“母亲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活灵活现的雪人呢。”
“真的吗?”
紫珠的两只大眼睛和雪人的那双相差无异,看上去憨实天真,娇俏可爱。
“嗯。”
她用力地点点头。
“母亲的紫珠最棒了。”
“母亲快看!”
紫珠拉着她蹲下来,一边指着雪人的眼睛和两只树枝做成的手臂,兴奋地解说道:“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是伯舅做的。”
她腿上还缠着敷药的布帛,为了止血,那布帛缠得尤为紧绷。
紫珠这么不管不顾地往下一拉,她一时失去重心,猛地向前倾斜。
千钧一发之际,她硬着头皮闭上眼,等待撞击地面的疼痛袭来。
下一刻,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将她托起,心中的恐惧也随之烟消云散。
她心有余悸地睁开眼,恍惚跌入一双波光流转,濯濯深邃的桃花眼中。
那双眼一眨不眨地追随着她,纤长浓睫染上零星雪点,犹如冬日里凝驻的冰蝶。
从他指尖传来微凉的温度,丝丝入扣,如清泉般缓缓渗透她的衣袍和肌肤。
她仓惶地收回手,勉强站稳身形,垂首恭敬道:“多谢君上。”
他仍然没有开口,也没有点头,默然地移开目光,看向墙头那片孤峭的寒梅,好似风一吹,便再也看不到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转头的那一瞬,竟有一抹薄红悄然爬上眼底。
“母亲,都怪紫珠。”
紫珠扑通一下抱住她的身子,把头埋在她的腰前,登时就红了眼。
“不怪紫珠,母亲没摔着。”
她细细地安抚孩子,正觉得有些尴尬,青衣忽然冒了出来,匍匐着跪在雪地里,连连叩头,哀求道:“婢该死,没有看护好夫人,请君上责罚。”
“自行领罚。”
他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是。”
青衣又磕下一头,膝行而退。
“君上。”
她几乎脱口而出叫住了他。
他微微侧过脸,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她低下头,躲开他的视线,只道:“是素萋自己疏忽,与旁人无关,还请君上莫要责怪无辜之人。”
他沉了沉气,才道:“去吧。”
“谢君上、谢夫人。”
青衣感激涕零,抹了把眼泪横飞的脸才敢站起身。
她小心翼翼地搀起素萋的手臂,恭顺道:“婢扶夫人回屋歇息。”
素萋朝面前的人点了个头,垂眸道:“素萋先行告退。”
“嗯。”
他也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听不出任何情绪。
素萋转过身,牵起紫珠一同离开,刚走出没几步,却听身后那人急急出了声。
“素萋。”
他只是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却很低很沉。
“君上有何吩咐?”
她没有回头,连身子都没偏一下。
他怔怔道:“天寒地冻,你怕冷,要多穿些。”
她道:“君上若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还有……”
这一次,他的语气愈发急切,脚下刚迈出半步,却又生生收了回去。
“还有什么?”
“你的伤,要好好休养,伤在腿上切不可大意,来日……只怕影响走动。”
她点点头,道:“知道了,谢过君上。”
万籁俱寂,身后人的身影逐渐消融在白皑皑的雪色里。
她牵着紫珠,步态迟缓地走过一条又一条回廊,直到再也看不见他。
紫珠嘟着小嘴,瞪着大眼,显得好像不大高兴。
“怎么了,紫珠?”
“母亲不好。”
紫珠硬邦邦道。
“有何不好?”
“伯舅那是关心你呢,母亲却不领情。”
“你小小年纪,还懂什么是关心?”
“懂啊,怎么不懂?”
她从素萋手中抽回自己的手,两条短小的胳膊笨拙地盘出一个弧形,挺直了腰背,倔强道:“父亲以前就是这样关心紫珠的。”
“天冷了要加衣,肚子饿了要多吃粮食。”
“病了就得躺着休息,受伤了得去请医师诊治。”
“这么简单的关心,紫珠都明白,母亲还犯糊涂。”
她闻言,无声笑了笑。
心想,若世上的关心真有紫珠说的那么简单,也就好了。
她也不必惶惶半生,终究落了个尽付东流的下场。
想归想,但她无意间还是将那人的话听了进去。
她是得养好身子,如若不然,又何谈再去找子晏。
回到房中,她卧在榻上小憩了一觉,青衣则带着紫珠去了别处耍玩。
半梦半醒间,她似是听见门外廊下传来阵阵轻柔的脚步声,以为是青衣送药来了,便迷迷糊糊道:“进来吧。”
门扉嘎吱一声响,一缕寒风猝不及防地涌了进来。
她拢紧被衾,将自己裹得严实,连头都藏进了被底。
那轻徐的脚步愈渐靠近,走至榻前,怔然停下来。
“素萋,喝药了。”
接着,她感到一股温和的力道缓缓掀开被角,那张沉郁清疏的脸近在眼前。
“怎么是你?”
她迟疑地问,昏沉的意识也一下清醒了过来。
他微蹙着眉,道:“青衣在陪紫珠,无人送药,我便亲自来了。”
奇怪,这等琐碎之事,何时该由他堂堂国君去做?
那么多近侍、士卒、医师……难不成都是吃干饭的?
只是他来都来了,她也不便直接将人轰走,于是装作浑然未觉,并不拆穿。
她从榻上爬起身,接过他手中的漆碗,胡乱灌了一口。
“慢……”
“啊——”
他话还没说完,她便被那滚烫的药汁烫出一声惨叫。
他情急之下扯过自己的袍袖,替她擦去嘴角溢出的汤药。
乌褐色的药汁沾染上他绣工精致的袖沿,熠熠生辉的龙纹被洇得灰暗,锐利的双目也骤然失去光彩。
他眼含轻愁,语气带了几分担忧。
“烫着了吧?我来。”
说罢,他夺过药碗,轻摇金匙,徐徐渡气吹凉。
不知怎的,她突然觉得慌乱不已,那双孤寂的眸子好像正悄无声息地闯进她的心里。
他也看出了她的窘迫,没话找话似的说:“她和你长得很像。”
“嗯?”
“我是说……紫珠。”
她惨然一笑,冷言道:“君上是有多痴迷这张脸?”
“从姊姊到我还不够,现下就连我的女儿也要算计?”
“我并非那个意思。”
他面露急切,双眉紧紧皱在一起。
“你误会了。”
她缓了半晌,总算恢复平静。
“君上见谅,这为人母的,难免有些草木皆兵。”
他轻声“嗯”了一下,也没再说什么。
天气寒凉,用不了多久,碗面上的白烟渐渐散去,汤药也变得温热适宜。
“来,喝吧。”
他细心地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
她垂头,抿入一口。
不烫不凉,刚刚好,细尝还带了丝微微的甜。
她仰起头看他,一脸狐疑。
他淡笑道:“掰了点饴糖放进去,医师说不影响药力。”
他何时,竟有这般细腻的心思了?
“夔国的饴糖?”
“嗯。”
“这么快就送来了?”
他道:“离得不远,快马加鞭要不了几日。”
夔国和宋国并不相邻,中间还隔着一个陈国,怎会离得不远?
这轻飘飘的“快马加鞭”四个字,也不知背后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日夜兼程,人马俱疲。
只为一个孩童的饴糖,值得吗?
可她并未说出口,想到底,那也是他这个做君上的事。
贵为一国之君,哪有她指手画脚的权利。
她叹了口气,顿时理解了紫珠对他的偏袒与亲近。
想是她没醒过来的那几日,都由他像眼下这般,亲手喂紫珠喝药的吧。
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但她到底不是紫珠,也不再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一个人,是虚情还是假意。
她如今看得透彻,再难被轻易蒙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