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手中的饴糖在纸灯笼的映照下泛着光,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紫珠坐在父亲的肩上,津津有味地舔着糖,融化了的糖汁黏答答地糊在脸上,把稚嫩的小脸涂得和野狸似的。
子晏的一条腿刚迈进府门,便见廊下急匆匆地赶来一个人。
身形很是单薄,仿佛风一吹就会飘走。
那人面色忡忡地在他面前停下,恭敬屈身,道了一声:“主君回来了。”
子晏点了个头,应道:“贵宝,素萋呢?”
“夫人在厅室,等着大人和女公子回来同用飧食呢。”
“行,我这就过去。你去窖里去取些酒来,记得挑甘甜些的,素萋喜欢。”
“是。”
贵宝应得倒是干脆,可脚下却迟迟不动弹,生根了似的,钉在原地。
“怎么了?还不去?”
“这个……”
贵宝为难地抬起头,担忧地望了紫珠一眼。
“今日,怕是饮不成酒了。”
“如何饮不成?”
贵宝磕磕绊绊道:“方才有一伙人找上门来,呜呜嚷嚷的,说是女公子打了他们家孩子,特来讨个说法。”
“夫人听了,眼下正在气头上,怕是没心思饮酒。”
果然,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紫珠一想到没法蒙混过去,瞬间觉得手里的饴糖都不香了。
她眨巴一双大圆眼,弱弱地唤了声:“父亲……”
子晏捏了捏紫珠肉嘟嘟的小手,温言道:“紫珠不怕,有父亲在。”
“嗯!”
紫珠用力地点点头,顿时又喜笑颜开。
子晏对贵宝说:“你去取酒吧,剩下的交给我。”
“好。”
贵宝听了这话,亦是喜笑颜开,转眼的工夫,就撒开腿跑了。
子晏来到厅室前,蹲下身,将紫珠从肩膀上放了下来,牵着她的小手,一大一小走了进去。
室内灯火明亮,铺陈典雅的案几前跪坐着一道清丽冷艳的身影。
她的视线正对门廊,面前的案上还有序地摆放着各色佳肴。
子晏偷摸从背后轻推了紫珠一下,冲着她挤眉弄眼。
紫珠踉跄着稳住小身子,喉咙发颤地咽了口唾沫,小声道:“母亲。”
素萋面无表情地招招手,只说了一个字:“来。”
紫珠抖着脚往前挪,小心肝扑通乱跳。
她知道母亲是真动怒了,每回她生气时话都特别少。
果不其然,她才挪到一半,母亲不知从哪抽出一根荆条,厉声斥道:“跪下!”
紫珠唰啦一下跪了下去,满脸无辜道:“母亲,是紫珠错了。”
当然,她也只是看上去无辜罢了。
头仰得老高,胸挺得笔直,哪有半点认错的模样。
素萋气得头脑发昏,从座上起身,走到紫珠面前,质问道:“错哪儿了?”
“错、错在……”
紫珠垂下头,骨碌碌地转了半天眼珠,也没想出下文该怎么接。
她斜脸偷瞄了身边的父亲一眼,向他投去求救的眼神。
子晏双手负在背后,同样腰杆挺直,一脸刚正不阿、守正不挠,全然没看见似的。
该死,一天之内竟叫男子骗过两回。
一是遂儿。
二是她父亲。
从今往后,不论是谁,这男子的话是万万不能再信。
见子晏并不打算帮忙,甚至连开头求情的意思都没有。
紫珠索性心一横,眼皮一掀,理直气壮道:“母亲,紫珠没有错。”
“错的是他们!”
“是他们先欺负紫珠。”
“他们蚡冒族的人瞧不起我们若敖族。”
素萋握紧手里的荆条,怒道:“那你也不该先出手伤人。”
“你父亲教你武艺,是为了让你锄强扶弱,不是让你跟人打架t。”
紫珠倔强道:“父亲教紫珠武艺,是为了让紫珠不受人欺负。”
“你、还敢顶嘴!”
素萋举起荆条,作势就要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子晏忽地从背后抱住素萋的双臂,赔笑道:“夫人莫要受气,当心气坏了身子。”
“你给我松开!”
素萋气不可遏道:“这小东西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我再不好好教训她,非要翻天不可!”
子晏抱着她不肯松手,撒娇似的左右扭了扭,道:“我倒觉得紫珠说的没错。”
“你听她的歪理?”
“也不全都是歪理。”
子晏耐心劝道:“我若敖族向来与蚡冒族是死对头,牵扯到孩童之间,有些打闹也属寻常。”
素萋道:“那几个被打的蚡冒族孩童,不是司马家的,就是工正家的,哪个不是位高权重,金尊玉贵。”
“今日人都拖家带口找上门了,如何能够善罢甘休?”
“只怕来日要在公务上同你为难。”
子晏道:“那也是我的事,与紫珠无关。”
“若敖族与蚡冒族积怨已久,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化解,就算没有紫珠,他们该同我为难的,也绝不会手软。”
“若制不服他们,保护你和紫珠母女俩,我这个令尹也算白当了。”
素萋叹道:“令尹又如何?”
“下回她连大王都敢打,我看你有几个脑袋替她顶罪。”
子晏厚着脸皮贴到素萋耳根边,飞快撮了一口,哂笑道:“你忘了?紫珠刚出生那会儿,还在大王身上尿过呢。”
“嘻嘻——”
紫珠一直偷觑着大人们,见他们只顾腻歪,显然把自己忘了,不禁咧嘴笑出了声。
看样子,父亲的美男计还是十分管用的。
“还笑!”
素萋飞出一个凌厉的眼刀,一把甩开子晏,转身取来一个铜盆放在紫珠脑袋上。
“给我顶着,不接满雨水,不许回来用食。”
紫珠扭头,看了看门外满天繁星的夜空,幽怨地应了声:“哦。”
接着,拉长脸,拖着步子走了。
紫珠的人影适才消失,素萋便对子晏恼道:“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溺着她?”
子晏嬉笑道:“这孩子随我,性子有些急,再大点就好了。”
“我小时候也像她这般,不信你去问子项他们。”
素萋瞪了他一眼,道:“你还知道是随你?”
“若不是你日日娇惯她,岂会养成与你一样的性子?”
“凡事一点就着,迟早要吃大亏。”
子晏笑眯眯地缠上她,一条藤蔓似的,怎么都甩不脱。
他窝在她的颈项里,闷声道:“子不随父,又该随谁?”
素萋对上他那双莹亮的凤眸,登时蔫了脾气,只道:“算了,我还是嘱咐她,以后少同蚡冒族的孩童玩闹。”
“玩!如何不玩?”
子晏下意识道:“该玩的总得玩。”
“打怕他们不就行了?”
“改天我再教紫珠两招厉害的。”
“你呀!”
素萋伸指往子晏额上点了点,假嗔道:“存心的是不是?”
子晏倏地一下将她打横抱起,死皮赖脸道:“夫人,我好饿啊!”
“咱们还是快快用食吧!”
“子晏你!”
“快放我下来!”
素萋手推脚踹,恼羞成怒道:“紫珠还在门外呢。”
子晏忽然压低音量:“嘘,那就小点声。”
门外廊上,紫珠背抵梁柱,望着屋里忽明忽暗的火光发呆。
两道悠悠拉长的黑影逐渐交织在一起,分外清晰地投映在窗棂上。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长长叹出一口气。
随即把顶在头上的铜盆拿下,翻过来扣在地上,一屁股坐了上去。
而后,伸手摸出怀里的饴糖,拆开布帛,砸吧砸吧嘴,有滋有味地继续舔了起来。
抬头遥望,但见星河依旧,又明又亮。
这一刻,仿佛时光都慢了下来。
紫珠翌日清晨推开门时,母亲已经梳洗端庄,正在为父亲手捋衣袍。
两人面上皆是红润润的,想来昨夜取来的那坛定是神仙佳酿,竟有如此滋补养颜之功效。
她探头探脑地往两人身后看去,只见榻上一片混乱,狂风刮过似的,满目狼藉。
这时,一道黑影骤然从身后闪了出来,风风火火地挤到榻边,忙里忙外地收拾。
她低低地叫了一声“父亲”,可父亲却没有听见,转身朝忙得热火朝天的贵宝说:“不忙,晚些再收也不迟,还是先传朝食吧。”
贵宝打了个寒噤,绷直了背,指了指身后,犹豫片刻道:“女公子在呢。”
子晏这才看见站在门边的紫珠,有些难堪地抿了抿嘴。
“紫珠,今日为何醒这么早,不懒起了?”
很显然,简直是没话找话。
紫珠一脸黑青,虚着眼道:“父亲是不是忘了,昨夜母亲罚我在廊下接雨。”
“可昨夜一滴雨也没下。”
她说完,从背后翻出铜盆,盆口朝下晃了晃。
“干的。”
子晏走过去把紫珠抱了起来,说道:“干的就干的,挨过罚就算完了。”
紫珠笑着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忙问:“父亲昨夜睡得好吗?”
“好啊。”
子晏一脸疑惑。
“怎么问这个?”
紫珠皱着小脸,指着贵宝才整理好的床榻,问:“衾褥都乱了,该是母亲昨夜踢被了吧?”
她恍惚记得,从前睡不老实的时候,总是母亲守在榻边,替她捻一夜的被角。
于是,忧心忡忡地问:“父亲替她盖一夜的话,怎能睡得好呢?”
她稚气的脸端的是一本正经的表情,担忧是真的,却也实在滑稽。
子晏有些忍俊不禁,却依旧板着面孔,佯装从容。
“嗯哼——”
他清了清嗓,故作神秘道:“母亲比紫珠要乖,只有父亲在的时候,她才踢被呢。”
若说紫珠是童言无忌,那子晏显然就是故意的。
素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提声吼道:“成云朗!你跟孩子瞎说什么!”
第142章
夜晚。
薄纱灯下垂落的珠幕晶莹透明,雕花窗上印刻的花棱满眼金碧。
湢室内,灯光昏黄,雾气氤氲。
几名侍婢来去匆匆地抬水灌汤,又将白日采摘来的新鲜花瓣撒了下去。
朦胧的红罗帐后,一道纤柔优美的身影缓缓步入水中,由花瓣铺陈的水面渐渐荡开涟漪,美不胜收。
素萋头靠桶沿,轻阖双目,忽而感到一阵若有似无的触碰。
那触碰格外轻柔,仿佛暮春的细雨霏微,无穷无尽地将她滋润。
她没有睁眼,蓦地一把抓住那只肆意侵扰的手,冷道:“你又进来了。”
子晏温声一笑,回道:“我来伺候夫人沐汤。”
素萋微微蹙眉,却没再说什么,僵了片刻,又把身体重新放松下来。
见她并未抵触,子晏伸手浸湿巾帕,宛如擦拭一件绝世珍宝,极尽温柔。
她抬开眼皮,看着薄雾中迷蒙的脸,拿趣他道:“尹令大人公务缠身,怎敢劳烦?此等琐碎之事,我自己来也可以。”
“素萋……”
子晏把头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蹭了蹭,那语气倒颇有几分紫珠耍无赖时的模样。
“怎么了?”
她板着脸问:“可是紫珠又闯什么祸,让你来替她求情了?”
“才不是。”
子晏低低道:“是我有事要和你说。”
“什么事?”
素萋转过身,与他对视。
子晏看着她,凤眸在潮润的空气中蓄起微波。
他静默了许久,终于垂下头,徐徐道:“大王派我远征。”
“去哪?”
“夔国。”
“好端端的,为何要打夔国?”
“此一战,也并非说打就打。”
子晏道:“大王乃至楚国上下,都已盘谋已久。我身为令尹,率军出征,为国效力,无可厚非。”
素萋点点头,却始终保持沉默。
夔国,毕竟是个弱国。
国力甚至不如她的母国蔡国。
若只为攻打夔国,无须出动王卒宫甲,仅凭子晏及其若敖六卒,不出半月即可踏平。
此桩战事,双方悬殊之大,结局显而易见。
明知将胜,亦无过多风险,怎会迟迟难下决断?
可见这背后忧隐,绝非一般。
子晏看出了她的担忧,忙贴心安慰道:“放心好了,此次伐夔不过小事一桩。我若敖六卒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定能轻轻松松剿灭夔国,不日便可乘胜归来。”
“你明知我忧心的不是这个。”
素萋叹了口气,道:“剿灭夔国,那之后呢?”
“以大王的雄才伟略,灭夔也只是第一步棋罢了。”
子晏粲然笑道:“不愧是我的夫人。”
“你可真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
素萋一时急上心头,捧水泼向子晏,气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同我说笑。”
子晏将擦过她身体的巾帕拧开,拭去脸上水渍,厚颜无耻道:“不告诉你,也是怕你担心。”
“你不告诉我,我只会更担心。”
素萋t面露正色,完全没有和他嬉闹的心情。
子晏生怕惹恼了她,耸了耸肩,老实交代道:“是宋国。”
果然,这才是楚王的宏图大计。
如今,楚国雄踞南方,早已有了问鼎中原的实力。
楚王征战一生,更是将进驻中原视为毕生志向。
连年烽烟不断,毗邻楚国的周遭小国,不是被楚国侵占,就是被楚国打服,一个个只以楚国马首是瞻。
几年前,齐国国君逝世。
齐公子郁容荣登大宝,继位新君。
先前臣服于齐的几个小国,纷纷临阵倒戈,投向楚国。
其中以蔡国为首,及陈、许两国,皆成为楚国附庸。
楚王几年前与卫国联姻,并与之确立盟友关系。
除此之外,中原诸小国中,唯剩宋国拒不服从。
先是假意归顺,再伺机叛离,一来二去,早把楚王激得火冒三丈,可算彻底得罪了楚国。
楚人的行事风格向来野蛮。
不服就打,打服为止。
若还不服,那就打死。
再加之,宋国还是楚国入主中原的一个战略咽喉,若不将其掌控,楚国图霸中原也不过天方夜谭。
由此看来,征伐夔国,只是其一。
只有占领夔国,才有更好的地理攻势拿下宋国。
经略宋国,打通中原,才是真正意图。
思及至此,素萋不免心生忧虑,坦言道:“宋国之都雎阳固若金汤,几百年来早已筑起坚不可摧的守城围墙。不仅如此,雎阳内外水系发达,物资粮草运送便利。”
“楚国居内,不比齐国沿海,尚未筹建水军。”
“若想乘胜追击,一举攻下宋国,只靠若敖六卒,怕是绝无可能。”
子晏微微笑着,说:“你我能想到的,大王一世英明,如何想不到?”
“此番先让我率若敖六卒出征,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以免打草惊蛇。”
“宋国如今与晋国交好,晋国可是中原一大,且素来与楚国交恶。”
“若伐夔一事惊扰宋国,惟恐引来晋国插手,届时才是难上加难。”
素萋道:“既如此,你又为何要去?”
“此般凶险,牵连数国,亦是诸君之间的一场恶战,并非你一介令尹能够左右。”
“但凡行差踏错,后果不堪设想。”
子晏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又吻,柔声细语道:“我知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可我是楚国的令尹,是楚国的社稷之臣。”
“为国而战,本就是我的职责。”
“我还是若敖族的族长,我有责任带领族人开拓辉煌。”
“若此战胜之,往后我若敖一族便是楚国最大的功臣,拥有不世功勋,再无匹敌。”
素萋哗啦一下从水里站起来,急切道:“可你也是我的丈夫,是紫珠的父亲。”
子晏倏地看见她沾满凝露,光洁如玉的身子,有些别扭地低下头。
“所以,我才更要去。”
他笃定道:“为了你和紫珠。”
“我要建功立业。”
“从此以后,不论蚡冒族,还是谁,没有人可以再欺负你们。”
他转过身,从椸枷上取下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披在她身上。
旋即,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
“我会平安回来的。”
素萋抬起双臂,亦是轻轻地回抱着他,双目微红,声音哽咽。
“子晏,我放不下你。”
“不必担忧。”
子晏抚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茫然无助的孩子。
“大王说了,等我率六卒攻下夔国,他便率王卒宫甲前去与我支援。”
“王卒宫甲精锐悍勇,堪称天下雄师,你是知道的。”
“是以,此战必胜。”
“可若大王不去呢?”
她含着盈盈热泪问他。
“傻瓜,大王不会不去的。”
他温和地笑着,指尖掠过她的眼角眉梢,掠过那一滴滴破碎的晶莹。
“素萋等我。”
“你和紫珠,一起等我。”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子。
她知他的抱负,知他的风骨。
知他有一番雄图霸业,凌云壮志。
她忽地晃了晃神,一个模糊的轮廓悄然浮现。
数年未见,她依旧记得他的梦想。
如今他终于得偿所愿,不知过得是否快意遂心。
时光如长河,明月照当下。
火光朦朦,灯油似滚珠般坠落,宛如美人泣泪。
暗影浮动,花渡幽香。
一切都恰到好处。
子晏抱了她一会儿,终究没再往下。
倒是她,轻缓地摸上他腰间的玉带,趁机把手伸进他衣袍底下,不着痕迹地撩拨。
“还是算了吧。”
子晏握住她的手,声音哑得厉害。
“前几日多行过几次,你不是说乏了吗?”
她顶着两片红云,嗫嚅着道:“前几日是前几日,这几日是这几日。”
“前几日乏了,这几日一点也不乏。”
子晏忍不住笑她。
“怎么,行房还得算日子?”
“必是要算的。”
她眼神坚定地望着他。
“今日我特意找巫师卜过一卦。”
“嗯?如何说的?”
子晏勾起嘴角,挑了挑眉梢,显出些玩世不恭的意味。
“巫师说……”
她赧然地垂头,移开视线,只盯着水面上层起的花海。
“这几日星象昌隆,是延嗣添丁的绝佳时机。”
子晏抬起她的下颌,轻落一吻,深深地把她映在眼里。
“可巫医也说,你此前生养已是奇迹。”
她道:“七年了,子晏。”
“紫珠也已经七岁了。”
“我们应当……”
“何为奇迹?”
子晏顿然拦住她的话头,自顾自道:“奇迹便是不可多得。”
“女子生养本就凶险万分,九死一生。”
“有你和紫珠足以。”
“我不敢再有奢望。”
他边吻边道:“我不想失去你。”
“可紫珠她……”
她惶然推开他,似乎有什么话欲言又止,滞了半晌,到底没能说下去。
“是我的孩子。”
“也是我们的孩子。”
他接下她未说完的话,凤眸清亮,仿佛从未有过一丝黯淡。
“我们已经有紫珠了。”
“有紫珠就够了。”
他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不等她回话,又调皮地捕捉她的唇,好似一个索要饴糖的顽童。
“但你若真想……”
“作为你的丈夫。”
“我该尽到我的本分。”
他说完,唰地将她按进水里,两人一同滚进巨大的沐桶里,犹如两条缠在一起的交尾鱼,彼此难舍难分。
在温热的水流中,他与她忘情地拥吻。
缠绕、激荡……
褪尽她的纱衣,摩挲她的长发。
将她融进炽热,用温度暖化。
她伏在身下的轻吟,是这世上最美妙动听的歌。
她感受着他的震颤,感受袭入海底深处的风暴。
面对他的冲锋陷阵。
她毫无防备,几乎溃不成军,眼看就要束手就擒。
突地,砰一声响。
湢室木门不知被谁从外头推开,凉飕飕的夜风直往里灌。
子晏反应及时,当即压低怀里的人,两人一起沉入水底。
猛然间,水溅四溢,似是瀑布飞流,又似倾盆暴雨。
紫珠用手背揩去脸颊水珠,茫然地环顾一圈。
空无一人。
奇怪,方才分明听见有声音。
“母亲?”
“是你在沐汤吗?”
她小小的脚底踩在浅浅的水洼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刚走没几步,就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好香,这也太香了。
浓郁的芬芳从铺满花瓣的沐桶飘来,一阵一阵,越飘越浓。
她闻得心神荡漾,鬼使神差地往沐桶边靠近。
“女公子!”
眨眼间,贵宝风驰电掣地窜了出来,飞快蒙住她的眼,一把将人倒提出去。
而后,又是砰地一声,门被关上了。
“呼——”
两道赤条条的鱼儿终于浮出水面透了一口气。
相视一笑,再度拥紧——
作者有话说:注:1.王卒——直属楚王的军队。
2.宫甲——直属太子的军队。
3.若敖六卒——若敖氏族的私属军队。
4.“不服就打,打服为止;如果还不服,那就打死为止。”引用自参考书——《春秋:争霸300年》任超/著
第143章
连日阴雨绵绵,浓云攒聚,把天空压得昏暗低沉。
郢都城郊,若敖六卒的青年将士手持霓旌,披甲握戈,面如塑木。
斜风夹杂细雨,时疏时密,时徐时疾,冷冰冰地拍打在脸上,亦将森然铠甲淋洗得锃明瓦亮。
“好了好了,莫要再哭,再哭就不好看了。”
子项把扶在佩刀上的手移到面前女子肩上,轻柔拍了拍,劝道:“快回去吧,带遂儿回去。”
“没几日我便回来了。”
那女子哭得梨花带雨,泪珠如脱线似的,一重盖过一重,比天上的雨还要密些。
一旁遂儿猛地抱住子项大腿,嚎啕大哭道:“父亲、父亲,你别走,别走哇!”
“呜呜呜——”
“遂儿不想离开父亲,不想!呜呜呜——t”
“遂儿,男子汉不要成日哭哭啼啼的。”
子项叹了口气,甩了甩腿,弯腰把遂儿抱了起来,义正词严道:“父亲是去出征,做大英雄去的。又不是死了,会回来的。”
“我不管、我不管……”
“我不要父亲走,不要!”
“呜呜呜——”
遂儿又哭又哽,哽到上气不接下气,面色紫涨,咳嗽连连。
子项实在没了办法,伸手指了指旁边同样的一家三口,无奈道:“你瞧瞧人家紫珠,眼睛都没红一下。”
“你还要娶人家呢,光会流泪可不成。”
“天下哪个女子愿意嫁个哭鼻子郎君?”
遂儿听了,脸色不仅发紫,还又添了几分红,半红半紫的,看上去更可怜了。
他把头一扭,埋在子项肩上,极力压抑哭声,嘤嘤抽了起来。
“哎——”
子项叹气摇头,看着眼前泪如雨下的一大一小,心里既困扰又慰帖,还有几分羡慕。
转头看去,别人家母慈子安,其乐融融。
羡慕,别提多羡慕了。
紫珠挣跳着从素萋身上爬到子晏身上。
一双小手捧起父亲的脸,用力地啵唧了一口,笑眯眯道:“父亲定要早去早回哦,紫珠乖乖在家和母亲一起等你回来。”
子晏慈爱地抚着孩子脸,说:“紫珠要听话,父亲不在,不可闯祸再气母亲,知道吗?”
“知道了。”
紫珠点点头,突然扬起坏笑。
“父亲,紫珠听说,夔国的饴糖最好吃了,又香又甜,父亲要记得给紫珠带些回来哦。”
子晏莞尔一笑:“小馋鬼,你是盼着父亲早些回来,还是盼着饴糖早些回来?”
紫珠咯咯笑道:“父亲和饴糖都要早些回来。”
父女俩一唱一和,笑语如莺,半点没有离别时的黯然神伤。
素萋看在眼里,心底却蓦地涌起些许哀愁。
她从怀里摸出一枚珊瑚色玉髓,那是数年前她还在齐宫时,子晏送给她的。
那年楚国公主芈仪嫁入齐宫,子晏作为送嫁随臣,尊王命伴昏仪一同入宫。
她曾与他在齐宫里匆匆见过几面,临别时,子晏把这枚从小带在身边的玉髓赠予她。
那时她一心只有一人,却也从未想过,此生能与他缔结连理。
所谓命运弄人,也不过如此。
她把玉髓放进子晏手里,柔声道:“带上吧。”
“就像我陪在你身边一样。”
子晏眼底绯红,攥紧了手,玉髓上的凤纹牢牢刻进掌心,似乎正与掌纹渐而融为一体。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对着她笑,宛如当年他消失在重叠的树影下。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
珊瑚为楚国崇尚之色,乃大吉之兆。
凤鸟亦是楚国的信仰,被视作至高无上的祥瑞。
这枚玉髓看似平常,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寓意。
如今换她赠还于他,只希望这只象征吉祥的凤,能护他一切安好。
这两家人,哭的哭,笑的笑,各有各的悲欢。
淋漓的雨幕中,唯独子章孤孤零零地站着,倒显得有些凄楚。
金征黄钺,战马踏蹄。
一声令下,若敖六卒闻声而动,肃然列阵,气势雄浑。
旌旗在飘摇,绵绸的雨无穷无尽地下。
他的乌衣玄甲在阴晦的风雨中渐行渐远,直至模糊,直至吞没。
此时,她指间脱力,握在手里的伞,陡然落了下去。
雨一下,就到了秋天。
秋风瑟瑟,秋雨霏微,一日也比一日清寒。
自从有了紫珠,这几年来,素萋便用心学着如何为人母。
她时常利用白日闲暇,同府里的老姆学做衣袍。
卜尹占过天象,说今年郢都的冬天会格外严寒。
素萋还记得她十岁那年,是如何在莒父的大雪里冻得几乎没命。
如今紫珠还小,她不想让孩子和自己一样,吃尽苦楚。
趁着秋日,她命人采买了一些上好的锦缎,舒滑柔软,绵密厚实。
她要为紫珠做件过冬的衣袍,由她亲手缝制,挑得也是紫珠最喜欢的紫色。
不觉深秋,她一刀一划裁出衣形,一针一线缝出袖口。
只在刚缝完双袖,前方军报便传回了郢都。
果然不出所料,若敖六卒所向披靡,于七日之内攻下夔国国都,生擒夔君。
旦夕之间,夔国覆灭。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素萋暗暗捏紧手里的针线,指端猛地一抖,扎出几滴血珠。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把流着血的手指含进嘴里。
“母亲怎么了?”
正在旁边玩闹的紫珠放下手里的竹片风轮,急急地围了上来。
“没事。”
她宽慰一笑,把扎破的手指藏进袖里。
紫珠很是机灵,瞧见了也不拆穿,只说:“以往紫珠伤着了,父亲都会很难过的。”
素萋露出牵强的微笑,说道:“母亲没受伤,只是听见你父亲打胜仗的消息,一时太高兴了。”
“父亲打胜了吗?”
紫珠喜笑颜开地问。
“嗯,打胜了。”
她认真地点点头。
“那父亲就快回来了吗?”
“就快回来了。”
她温柔地说:“等父亲回来了,就给紫珠带回来最好吃的饴糖。”
“好!”
紫珠转身捡起风轮,蹦蹦跳跳地跑远了,一边跑还一边喊道:“饴糖、饴糖,最好吃的饴糖!”
她抬起头,视线透过窗棂,望向一望无际的苍穹。
霏霏细雨依旧在下,数月未停,院中早已枯叶满地。
可远方人的归期,真就将近了吗?
灭夔之后,楚王当即下令,命若敖六卒趁热打铁,即日往宋国进发。
天气愈发寒冷,行军之路困难重重。
此战断不可怠惰,必得速战速决,尽快班师。
待若敖六卒攻入宋都雎阳城下,楚王便率王卒宫甲前去会合。
届时,三股楚国最强精锐汇集一处,雎阳已是囊中之物。
不日,楚王亲率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王舆乘着风雨,一路出方城、过边邑,昼夜兼程地赶去雎阳。
素萋原是担忧,若敖六卒攻占夔国后,楚王会失信于人,拒绝出兵支援。
毕竟君王亲征,绝非小事,更关乎楚国国运。
而今,楚王没有食言,她反倒愈加不安起来。
围攻雎阳一战,楚国格外重视,不仅召集王卒宫甲,还调来申、息两县的所有县兵。
申、息两县是楚国的兵力重镇,战力惊人,守卫着楚国的社稷安危。
不仅如此,这申、息两县的县公也均出自若敖一族,与子晏也算是一脉同源的旧相识。
此战兵力之胜,足有十余万人、千辆乘车,可见楚王孤注一掷、志在必得。
可事情却也如素萋预料的那般,愈发变得扑朔迷离。
雎阳是一座百年之都,城墙坚不可摧,守军骁勇善战。
数次攻袭之下,宋军虽然损伤惨重,却仍可借由水路从周边国家获取战物补给。
楚国无水军,断不了宋军后路,便只有耗着这一条路。
可耗显然是耗不起的,一旦战线拖长,除了把楚国拖垮,便再无其他可能。
一时间,战事陷入僵局。
而更为雪上加霜的是,宋国竟在暗中偷偷向晋国发去求援。
一阵寒冷的冰雨过后,郢都蓦然下起大雪。
飞雪漫天,将繁华的郢都,雄伟的楚宫尽数覆盖。
天地之间,一片银装素裹,满目皆白。
素萋替紫珠缝制的新袍已经做好了,她让贵宝去把紫珠带来,想让孩子试试是否合身。
紫珠飞奔着从院中跑来,在蓬松洁净的雪地上留下一连串玲珑的脚印。
她倏地有了一刻恍惚。
想起楚国居于南方,数年来,竟是从未下过如此大雪。
她还记得,紫珠出生在冬天。
那个冬天,郢都也下过一场雪,纷纷扬扬,飘飘洒洒,却没有眼下这般声势浩大。
也是那一年的春天,她嫁给子晏。
如此七年,她也只见过郢都下的这两场雪。
恍神的工夫,紫珠已经跑进屋里了,一口气甩掉身上的小氅袍,蹲在燎炉前烤起火来。
她定了定神,对紫珠招招手。
“紫珠来,试试母亲给你做的新袍。”
紫珠腾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几步扑到素萋腿上,抱着那件新袍左蹭右转。
“哇,好漂亮!”
她抚着袍子爱不释手,高兴得不得了。
“紫珠最喜穿紫色的了,母亲真好!”
素萋微笑着解开她身上的袍子,边道:“先试试,有哪里不合身的,母亲再改改。”
“嗯。”
紫珠手脚飞快地扒光衣袍,光洁的小身子一下落进冰凉的空气里,她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素萋赶忙将她拉回到燎炉边,耐心细致地替她把新袍穿上。
不一会儿,一个光鲜亮丽的小人儿出现在眼前。
紫珠的脸蛋如窗外的雪色一般白净凝润,面如满月,透出几分娇憨,眼尾侧脸,却又带了点不合t年纪的清冷。
“母亲,好看吗?”
“好看。”
她点头应着,正想把紫珠推进里间去照照铜镜。
霎时间,屋外狂风大作。
风雪交加之势,愈演愈烈。
门窗被吹得开开合合,仿佛辘轳碾过似的,隆隆巨响。
她放下紫珠,疾步走去关门。
一抬眼,却见子项满面血污,一身褴褛,仓惶立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注:1.王舆——君王乘坐的车驾。
2.县兵——县的武装力量。
第144章
“跟我走。”
子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什么也不顾,直往外拖。
她被拽得猛一趔趄,扶着门沿定住脚跟,问他:“怎么了,子项,出什么事了?”
“快跟我走,再迟就来不及了。”
子项紧紧蹙着眉,布满血痕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
素萋探头往外望了望,除了白皑皑的雪,什么也没有。
“子晏呢?”
“就你一个人吗?”
“他没跟你一起回来?”
子项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跟我走,等到了安全之处,我再同你细说。”
他撂下这句话,陡然加大出手的力度,将她拖拉出去。
素萋一个女子,纵会武艺,力道却也不敌子项一个身材魁伟的男子。
她被拖得往前跌了几步,险些栽倒。
这时,身后突然扑来一阵重力,紧紧地束缚着她,令她再挪不动半寸。
“母亲。”
紫珠死死地抱住她的腰,视线恍然落在子项污秽可怖的脸上。
她一时吓得不敢作声,娇小的身子全都缩在素萋身后,只留下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又惧又怕地盯着子项。
子项二话不说,蹲身把紫珠扛在肩上,旋即抓起素萋,迈开大步就走。
甫一踏出脚,凛冽的风雪扑面而来,刮得人连眼都睁不开。
他顿了一瞬,转身走回屋内,捡起紫珠先前扔在地上的氅袍,盖在孩子头上。
而后,又拉着素萋,头也不回地冲进风雪里。
子项火急火燎地走在前头,他步子开得大,素萋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几乎小跑起来。
适才走出一半,迎面撞见不知从哪追出来的贵宝,凄凄地叫了一声:“萋姐。”
子项目不斜视,冷声命道:“跟上。”
几人就这样,一路奔走出了令尹府,上了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
子项亲自驱车赶路,风雪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冰霜凝结在他的眉睫上,似乎就要将他的双眼覆盖。
车内,素萋与紫珠、贵宝三人抱坐成一团。
在这辆极其寻常的马车里,既无温暖的披衾,也无炙热的炭盆。
冷风呼呼地钻过车帘,往里猛灌,带着尖锐的哨音,宛如无数把冰刃飞出。
素萋用氅袍将紫珠裹得严实,紧紧抱在怀里,不敢松动一丝一毫。
贵宝则依偎在她的身侧,瘦弱的身子仿佛将她视作唯一的倚靠。
马蹄踏碎冰雪,一路往郢都城外疾驰。
雪地路滑,好几次勒马不及,车厢差点撞上树干,又或是拦路的巨石。
每每紧要关头,子项总能调转马头,化险为夷。
不多时,马车出了郢都城,在城北三十余里的一处荒草茅屋前停下。
子项停住车,扭头拉开车帘。
“到了。”
素萋抱着紫珠,牵着贵宝,三人一同下了车。
面前的茅草屋又歪又斜,似乎下一阵风就能将其吹倒。
屋顶上不时掀起几片草垛,周围的草屑被卷在狂风里,零零星星的,与积雪堆在一起。
子项阔步在前,只身推开草屋门。
屋内,火光闪动。
柴草燃起的火堆旁,围坐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紫珠!”
遂儿呼啦一下爬了起来,围在素萋身边左右乱转,兴奋地道:“你怎么也来了?”
“父亲说,要带我和母亲远行游玩,在此避过风雪后就出发,你也要随我们一起去吗?”
素萋将紫珠放了下来,对她说:“去和遂儿玩吧。”
贵宝带着俩小人,欢快地躲到屋角拾草杆去了。
毕竟从小在锦衣玉食的府邸里长大,还从未见过如此朴素新鲜的玩意。
见紫珠的心思没在她身上,素萋这才转头看向子项,担忧地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子项摇摇头,仍是什么都不肯说,眼底却闪过一抹微弱的红。
“先吃点东西吧。”
他岔开话头,从火堆上的铜鬲中舀出一碗粟粥,递到素萋面前。
她接过带有豁口的陶碗,捧在手心里,却迟迟没有抿上一口。
思忖半晌,她鼓起勇气问道:“其余人呢?”
“六卒大多人马还留在连谷,听候调遣。”
“子章已随大王在回程的路上了。”
“什么?”
“已经回来了?”
素萋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忙问:“不是攻打雎阳吗?如何说回来就回来了?”
子项低头,没有说话。
火光侧映在他的脸上,暗暗的,混着血污,看不清他的表情。
“雎阳……打下来了吗?”
她迟疑地问。
子项摇了摇头,眼神空洞、迷惘。
“那为何人马会留在连谷?”
连谷是楚国的边邑一处,周围群山环绕,丛林遍生,荒无人烟。
此处从来不是战略之地,满山的古木密林,悬崖飞瀑,建筑起一道天然的御外屏障。
纵是再英勇善战的军卒,也终究是些肉体凡胎。
凡是人,如何能跨越天险,战胜自然。
因而此处绝非战地,而是……
避难之所。
子项沉默良久,接道:“寻人。”
“寻什么人?”
她一再追问,纵然心下早已有了答案,却仍旧不肯死心。
这一次,子项没再回话,仿佛下定决心一般,闭口不言。
“快说啊!”
她忍不住吼了他一句。
爆发出的音量,几乎把屋顶掀翻。
子项沉沉地低着头,嘴角抽搐,眼底通红,搭在膝头的双手,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母亲?”
她的叫声引起了紫珠的注意,紫珠蓦地站起身,神色慌张地望向她。
“没事。母亲在同子项叔伯说笑呢,你玩吧。”
“哦。”
紫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躬身又坐了回去。
她长舒一口气,把几欲跳出胸口的心强行按了回去,神情恢复平静。
顾及紫珠还在旁边,她思索再三,便又换了个问法。
“你如何一人先回来了?”
“乘人不备,逃回来的。”
“逃?”
自古以来,只有畏罪者,抑或是败北者,才用一个“逃”字。
若敖一族,是楚国攻下夔国的功臣。
为何会逃?
又为何要逃?
她敏锐地捕捉到子项的话外之音,刨根问底道:“逃回来做什么?”
“通风报信。”
“是谁让你回来的?”
子项愣了一下,低声道:“子晏。”
“那他人呢?”
“他为何自己不回来,却让你回来?”
子项依旧没有开口,沉寂的双眼若有所思地看向紫珠。
这时,一直默默没有搭腔的女子起了身,走到两个孩童身边,轻声细语道:“玩乏了吧?走,去睡会儿。”
说罢,她把孩子带到麦秸堆上躺下,从行囊里翻出一件厚实的毛氅盖在两人身上,唱起了轻柔舒缓的歌声。
那是一首楚国的歌谣。
紫珠每夜入睡之前,子晏都会唱给她听。
子晏唱歌的声音很低,像牛吹号角似的,总也找不着调。
素萋听了,时常笑话他。
可他也不脸红,反而越唱越是起劲。
时日一长,紫珠也就习惯了。
再后来,不听他唱,还闹得睡不安稳。
待两个孩子响起轻盈的鼾声,子项默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乌衣的布料,厚厚的,还有些粗糙,乍一看鼓鼓囊囊,好像里面还包着什么似的。
她将那东西接了过来,熟悉的触感一摸便知。
这是子晏出征那日穿的。
这件乌衣,是她亲手替他浆洗、晾晒,熨烫过数次的。
她怎么会忘?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布料展开,里面赫然躺着一块珊瑚色的玉髓。
玉髓中绯红的云斑,像极了他羞赧时脸上泛起的红晕。
而那只象征祥瑞的凤鸟,依然骄傲地振放双翅,万里翱翔。
这一刻,她的心如坠冰窟,仿佛置身极寒。
双眸似乎被无形的烈焰灼烧,滚烫的泪一滴接一滴坠落。
落在她的手背上,燎起许许多多灼痛的水泡。
落在柔润的玉髓上,却似蒸发了一般,不见踪影。
她低低地抽噎着,一声也不敢出。
害怕吵醒熟睡的孩子,更害怕惊起从前那些灿烂斑斓的梦。
她的心,犹如被烧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绝望的痛,令她生不如死。
“他……战死了?”
好久、好久……
她用尽了全部力气,才哽咽着问出这一句。
子项同样也是泣不成声,沙哑的声音t让人感到陌生。
“他是……”
“自尽的。”
“这不可能!”
她近乎嘶喊地反驳他。
“他有我,还有紫珠……”
“他怎么会……自尽?”
“不管你信不信,我说的都是真的。”
子项不敢直视她的双眼,目光直盯眼前不安窜动的火堆。
“百丈高的山崖,他一跃而下。”
“什么话也没有留。”
“只是撕了这块衣料,包了这东西,让我带回来给你。”
“你定是骗我的,对不对?”
她忽地失神一笑,双眸涌起无数晶泪,笑得格外凄然。
“你定是,和他合起来,想要捉弄我的,是不是?”
“你们楚人……最坏了。”
“第一次在岚港见到你们,就捉弄我……”
“这都多少年了……”
“还要捉弄我。”
子项的声音几乎低进尘埃里。
“我没有骗你。”
“我真的……没有骗你。”
“直到现在,六卒的人马还在连谷,日夜搜寻他的……”
他没再往下说,可那些未尽之言,她又如何不能明了。
有些话。
不说也罢。
说了。
只会更痛。
她抽哽道:“他真的,什么话都没留下?”
“子项。”
“我求你了。”
“你好好想想。”
“我……求你了。”
她颤抖的双肩,如同被风雪无情摧残的落叶。
她的春日没了。
从今往后。
她的余生。
只剩风雪。
“有、有的!”
子项蓦地双眼泛光,踟蹰地指向那块单薄的衣料。
“他想和你说的,都写在上面了。”
乌衣色暗,即便落字也不易被人发现。
若不是子项跟她说,她亦难以发现布上还有字。
子晏想要告诉她的,恐怕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她赶紧展开布料,铺平在火光下细细打量。
那皱巴巴的布面上,果然落了几个小字,以鲜血写成。
日久严寒,浸透的血渍早已干涸,结成一块块粗粝的疮疤。
字迹也变得模糊难清。
她一笔一划地描摹着,屏息凝神,生怕错漏一笔。
好不容易拼凑起来,却只有寥寥四字——
“离楚赴齐。”
第145章
雎阳受困,虽能靠周边水路补给拖上一拖,却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倘或楚国不惜一切代价进行猛攻,雎阳一旦城破,宋国也将不复存在。
届时,楚国进驻中原如入无人之境,亦如虎入羊群,诸国恐将危在旦夕。
如此境遇之下,宋国果然向晋国求援。
晋君早年流亡曾受过宋国优待,因而始终怀有一份恩情在心。
眼看宋国受难,晋国作为中原大国,必将出手相助。一来还报当年优待之恩,二来也盼以此在中原树立威望,从而图谋霸业。
彼时,晋国的中军将虽仍是赵氏,却并非原中军将嫡子赵明,乃是庶长子赵晦。
只因早先几年,赵氏父子在一次交战中意外落入齐军包围。
当年的齐公子,如今的齐君,也曾与晋君一样,有过相同的流亡经历。
因而齐晋两国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多年来都维持着表面和平。
晋国中军将落入齐军之手,按理只须晋君撰写一封文书,齐君看在当年晋君释归楚国人质的份上,想必也会将其放归。
出人意料的是,晋君得此消息后,并未做出任何回应,甚至连半个字都没有向齐国送出。
齐君不知为何,决意斩杀赵氏父子,纵有众臣相劝,始终无动于衷。
最后,他亲手将赵氏父子斩于剑下。
而后才知,晋国此举,无非是想借由他人之手,除去为祸已久的心头大患。
庶子赵晦,曾冒充晋国公子入秦为质,却误打误撞受到秦国公主青睐,二人情投意合,终成眷属。
秦国不计前嫌,助其回国继承父职,晋国害怕秦国追究,为结秦晋之好,遂任赵晦为中军将。
后来几年,中军将赵晦与挚友上军将狐氏一同整肃朝纲,把持晋国,倚仗秦国,得以权倾朝野。
此次营救宋国,便由赵晦出谋划策,亲自裁夺。
他并没有选择率军与楚国正面交锋,而是避其锋芒,攻击与楚国交好,却又相对薄弱的卫国。
围攻卫国,逼楚国出手相救。
瓦解楚国囤积在雎阳的兵力,宋国危机便可迎刃而解。
雎阳城下,楚王忧心忡忡。
再战,晋国的援军就快到了,说不定一同赶来的,还有秦国的军队。
纵然楚国兵马再壮,粮草再足,也绝不会是三国联军的对手。
楚国居南,楚人一向过惯了温暖舒宜的气候。
北伐本就违背楚人习性,凛凛寒冬之中,如何还有胜算?
此时,摆在楚国面前的只有三条路。
其一,破釜沉舟,执意围攻雎阳直至城破,却随时会遇上支援而来的晋、秦两军,风险重重。
其二,放弃雎阳,继续北上,营救卫国,并在卫国之境与晋军交战。
其三,撤兵,回国。
深谋远虑的楚王当机立断,选了第三条路。
原因显而易见。
强行攻破雎阳,楚军也将损失惨重,那时再迎战晋、秦两军,只怕毫无胜算。
若雎阳不破,三国联军汇合,与楚国来个前后围攻,要覆灭的怕就是楚国了。
挥师救卫,风险亦是不小。
卫国离楚甚远,楚国若救,须得派遣主力军前往。
主力军离国太远,郢都随时有被秦国向后包抄的可能。
届时,就算战胜晋军,回过头却发现郢都满是秦军,楚国下场只会更惨。
很显然,楚王无法冒此大险。
看似有的选,实则没的选。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楚王撤军心意已决,却遭到了一个人的强烈反对。
这个人……
“是子晏。”
子项说到这,深深叹出一口气。
“他不肯撤军。”
素萋沉默着,不再追问。
她了解子晏的性格,深知他为何会做出这个选择。
子晏之父曾为令尹,一生恪尽职守,如履薄冰。
老人家深谙官场之道,行事温和,更懂以柔克刚。
与雷厉风行的楚王共谋大事,也处处颇得君心。
子晏则截然不同。
他年轻气盛,好胜心强,不擅那些弯弯绕绕。
虽尽忠,却也直言。
加之若敖族势头正盛,又与蚡冒族势同水火。
功高震主,尾大不掉,只会让楚王感到忧虑、忌惮,欲除之而后快。
如今,他虽率若敖六卒攻下夔国,却没能助力楚王拿下宋国。
若回国后再被借机清算,必然牵连家人,祸及族人。
令尹权盛,也是众矢之的,危机四伏。
失职、战败都将面临处死,能在这个位置上终老的人少之又少。
子晏知道,若撤军回国,他一家老小恐性命难保,若敖一族也必将衰败。
楚王没得选,他也没得选。
子项说道:“大王撤走了所有王卒宫甲,只留申、息两县县兵与六卒一同作战。”
“两县县公均出自若敖,自然不愿虽大王回去。”
“因继续围攻雎阳胜算不大,子晏决定率军北上,与晋军交锋,先解决后患,断绝宋国补给。”
“可不知怎的,我军越往北追,晋军却越是后撤,看上去并不想与我军交战。”
“但又不直接撤离兵力,始终徘徊在卫国周遭,迟迟不主动出击。”
“我军撤,晋军进。”
“我军进,晋军就撤。”
“猫捉耗子似的,周旋了好一段时日。”
素萋听到这番话,心里早已有了结果。
无疾一向温善,又念在子晏他们曾在绛都救过他一回,自然不愿与楚军决一死战。
故而退避再三,想让楚军知难而退,主动撤军。
可子晏怎肯罢休?
此一战,他赌上了若敖族的气运,赌上了自己全部身家性命。
这仗,他不得不打,也不得不胜。
终于,楚军在卫国城濮追上了晋军,并与之交战。
而此时,千里迢迢赶来的秦军,也在此处顺利与晋军汇合。
子晏虽仍手握数十万兵力,千辆战车,却不敌天时尽失,气候恶劣。
“那一日,城濮没有下雪,可刮了一天的狂风。”
“风向东北,正巧避过了晋军的阵营,直冲我军而来。”
“大风吹得人马都站不稳,引路的旌旗被吹倒,战车也被迫停滞。”
“狂风掀起漫天的风沙,沙尘迷了眼睛,我军就像无头蝇似的,四处乱窜。”
接下来的话,子项没有再说。
就算他不说,素萋也能猜到。
若敖六卒一贯训练有素,无论如何危机的险境,也只会听命于子晏。
而两县县兵可就难说了。
恐怕战情胶着,两县县兵先被击溃,若敖六卒若再不撤退,也会惨遭歼灭。
子晏为保住族人,顺利带着若敖族的青年们回家,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下令撤军。
若敖六卒一路撤逃,渡过雎水,经过空桑,终于抵达楚国边邑的连谷。
再往前不远,便是方城。
过了方城,就算回家了。
偏在此时t,楚王的使臣来了。
晋楚交战,申、息两县县兵全军覆没,只剩若敖六卒苟且偷生。
楚王有言:尔为一国令尹,如何面对两县乡亲,如何面对楚国百姓?
唯有以死谢罪。
方能换得若敖六卒战士平安归家。
他一死,楚王立即传命,蚡冒族族长为新任令尹。
这种借力打力的做法,是君王的驭人手段,也是制衡之术。
为的就是防止残存的若敖势力东山再起,死灰复燃。
楚王之所以任用子晏为战,本意是想借由此战解决内忧外患。
撤回王卒宫甲,是不想损失楚国近卫主力。
若赢,解决外患。
若输,解决内忧。
最好让若敖六卒一个都回不来,彻底铲除后顾之忧。
怎料事与愿违,若敖一族固若磐石,而县兵却所剩无几,以致重创楚国兵力。
如此局面,重用蚡冒族为令尹,无异于将若敖族往火坑里推。
这也难怪,子项拼了命地逃回来,急急忙忙地把她和紫珠带出令尹府。
不仅如此,他还带上了自己的妻儿,一副即将逃难的模样。
想来这都是子晏临终前的嘱咐,令他携家眷出逃,避免遭到蚡冒族的报复。
他还给她留下了“离楚赴齐”的遗言,想让她带着孩子离开楚国,以避楚王和蚡冒族斩草除根,前往齐国寻求庇护。
子项沉重道:“子晏不在了,我也已被革职,但六卒的军力仍在。”
“大王心有余虑,不敢做得太绝。”
“子章劝过子晏几回尽早退兵,只是他没有听。”
“大王念及此,还令他做着副将。”
“此番要是没他打掩护,我也无法脱身逃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