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齐国雄大的巅峰,走向一条充斥着血雨腥风的争霸之路。
第56章
自打素萋成了姬妾,就在周王姬的华居里住了下来。
华居的人也好,环台的人也好,见了她都会恭顺地叫一声蔡夫人。
红绫去求了周王姬,说蔡夫人身边也没个体己之人,她想跟过去伺候,周王姬看她们二人私交还算不错,当下便应了下来。
原先公子不常来华居,从大婚过后的两三个月里,见过周王姬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可从素萋也住进了华居后,华居里便日日都能看见公子的身影。
周王姬嘴上不说,事事也都看在眼里。
公子每日都要先面见重臣商议朝政,诸事繁杂,时常一谈就是大半日,议事毕后,再匆匆赶往金台看望君上,侍奉汤药,忙到傍晚日落西沉,又回到环台的华居同周王姬一同进飱食。
两人食中也不闲谈,只例行公事般默默地吃着,席间寂静无声,只有竹著轻碰碗边发出的琐碎声。
每当公子将一放下漆碗,周王姬便会转头命身后的侍婢去把蔡姬传来。等到盈盈身姿出现在了门前,她就识趣地起身拜辞离开。
这日,素萋照例听传,来到华居正殿会见,才刚踏进门槛,却发现案前唯坐公子一人,案上的佳肴珍馐摆放精美,井然有序,一瞧就是未曾动过。
素萋躬身行礼道:“公子还未同王姬用过飱食,妾一会儿再来。”
说罢,她正欲转身离开,不料只听公子道:“慢着。”
素萋顿足,问道:“公子还有吩咐?”
“谁说只能是她与我共进飱食?今日她不在,就由你来。”
素萋满心困惑,心想往常都是用过食后周王姬才会派人将她传来,今日她来也不见王姬,想必传她的人应是公子。
她垂眉犹豫道:“妾非正室,不应与公子同席。”
“素萋。”
公子看了她一眼,言语间带着淡淡的忧愁。
“从前你我不在齐宫,也不曾如此生分过,你我每回也都一同共食。”
素萋木然道:“从前是从前,从前妾无知,不懂公子身份尊贵,处处颇为无礼,是公子大量不与妾计较,妾……感激涕零。”
公子捏紧了手中的铜爵,强忍道:“你变了好多。”
她无声笑了笑,心里竟是说不上来的苦涩,但面上依旧云淡风轻。
“公子说笑了,妾从未变过。”
只这话说出来,却连她自己也不会信。
她怎么没变,较之从前那个天真烂漫、抱朴含真的她,如今的她实在变了太多。
可这些肉眼可见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不是公子可以掌控的,也不是她可以掌控的。
是悬殊的身份,是囚笼的环台,更是这吃人的世道。
公子沉声默了片刻,抬头道:“来吧,今日并无他人在旁,你只当是同以往那样陪陪我。”
素萋深呼吸了一下,沉下肩膀,提步走入殿中,于案侧款款坐下。
公子拾起一双干净的竹著,递到她面前。
“提前备了你爱吃的鱼干,你多尝尝。”
她是爱吃鱼干,可这事她从未向公子主动提过,不知公子是如何知晓的。
她顺从地接过竹著,却并未动手。
公子又道:“齐国临海,鱼盐海产都相当富足,这鱼在晒干之前,还特意用金贵的鱼膏浸过,香气逼人,营养颇丰,可比前些年在莒国吃过的好多了。”
他执起竹著,兀自夹了一块儿最为肥美的,放进素萋面前的碗里,说道:“你近来瘦了许多,要多吃些才好。”
公子好意,岂有不领情的道理,她莞笑点了点头,夹断一小截放进嘴里,细嚼慢咽起来。
唇齿划过鱼肉,细嫩又不失嚼劲,爽滑弹牙,仔细一品还带了点微微的咸味。咽下之后口间留香,回味无穷,果然比以前在莒国吃过的要好上太多。
吃完碗里剩下的,她茫然开口问:“公子为何知道妾喜吃鱼干?”
公子忽地粲然一笑:“我一手养大的狸儿,怎会不知她爱吃些什么?”
“况且,既是狸儿,那必然是爱吃鱼干的。”
素萋面颊绯红,接不上话,心里竟泛起一丝丝甜。
她回忆起公子曾带她在岚港小居过一段时日,偶然路过一家食铺,她也会进去买点打打牙祭。
只那岚港虽物产丰富,但烹制手艺粗糙,盐也甚为稀有,难得有铺子舍得投本加上那么一点点儿,也根本盖不住鱼肉的腥味,吃起来干瘪生硬,难以下咽。
只是买都买了,哪怕不好吃也不忍白费,只得咬牙切齿地囫囵吞下,哽得直捶胸口,狂翻白眼。
想来该是那时,公子便知道了她爱吃鱼干的事实。
公子见素萋不搭话,岔了个话头问:“那你可知我爱吃什么?”
素萋沉思着摇摇头,一双杏眼装满了困惑。
她的确不知公子爱吃什么,倒不是她从没关心过,相反,一旦寻着机会她都会细致入微地打量他进食。
只是越看她越迷惑,这数年来,她跟在公子身边,只知他身高位重,却不知他口中忌癖。
无论谷麦肉黍,还是瓜果蜜饯,一应吃食,不谈贵贱,他至多也只吃个三五口,唯有茶碎会多嚼上几次,可那也不算正经吃食。
想他身居高位,定是忌讳让人知晓他的喜好,因而才藏得深沉。
她蓦然道:“妾不知。”
说完,又意犹未尽地夹起一小块儿鱼肉放近嘴边,刚启唇含住半截,那露在外头的剩下半截便被他低头卷进了嘴里。
这突如其来的侵袭,让素萋一时慌了神,身形一晃,往后栽倒。
公子一把揽住她的细腰,顺势同她一起往后,轻而易举把她压在身下。
他的唇落在她的唇上,轻轻磨了磨,衔住鱼肉的双齿微微用力,咬下半截,笑道:“最爱吃你嘴里的。”
素萋心中一阵狂跳不止,颤抖着手抚上公子的脸。
她还沉浸在眼前暧昧朦胧的氛围里,内心像个初尝情窦的少女一般赧然。
陡然间,殿门被人猛地一把推开。
周王姬慌慌张张地出现在门外,天塌了似的喊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打情骂俏。”
她将宽大的袖袍拢在身前,迈着急促的步履走入殿中,头上的金钗珠翠叮咣乱响,腰挂的环佩禁步缠成一团。
“我方从金台回来,适才见过君上。”
“公子宠妾的消息已然传进了君上的耳朵里,君上命我明日就要带上她去金台问安,这可如何是好?”
素萋手忙脚乱地推开公子,迅速整了整衣袍,正襟危坐地同周王姬道:“王姬莫急,明日妾随王姬同去金台一趟。”
“不可!”
素萋话音刚落,还轮不到周王姬有发话,身边的公子突然严声制止道:“绝对不可!”
“为何不可?”
素萋疑问。
周王姬敛眸冷道:“妾也以为不可。”
“你并非贵族出身,只是环台的一个宫婢,无诏无令,却摇身一变成了公子的妾。”
“别忘了,你顶的可是蔡姬的名头,你一个莒人,能不能装得了蔡人,君上一问便知。”
“我日日前去问安,君上虽病在塌中,却尚未到不省人事的地步,他耳聪目明,神志清醒,只怕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素萋心中一阵狂跳,转头问公子。
“那该怎么办?”
公子沉声道:“不怎么办,不去便是。”
“可他……毕竟是君上。”
素萋弱弱地说:“倘若不去,君上怪罪下来,所有人都要遭殃。”
她从袖中伸出手,穿过案角,紧紧地握住公子的手。
她认真地看向他,郑重地对他说:“让妾去吧。”
“公子不相信妾吗?”
“那你……”
公子回望着她,欲言又止。
她宽慰地笑了t笑,只道:“给我一夜就好,给我一夜,我一定能知道怎么当个蔡人。”
公子回道:“那好,你记着,只可在帐外答话,切不可让君上看到你的脸。”
素萋不明缘由,可还是点头答应了。
当夜,周王姬便把随嫁队伍里的所有蔡人都招来了华居,更指了几个在蔡国活过大半辈子的老仆,来教素萋蔡国的礼仪和风俗。
这一夜,她要学要记的太多,可饶是如此,她也不敢有一刻怠慢。
红绫掌灯在一旁守着,困得直呵欠,脚跟打软也不敢去睡。猛扇了自己几巴掌后,又在梁柱上狠撞了几下,才算醒过来些。
素萋见了心疼,劝道:“你还是回去歇吧,明日是我去君上,又不是你去,你在这干熬着做什么?”
红绫把头摇得飞快,蒙蒙地道:“那可不成,我得陪着你,我不去都行,可我总不能眼睁睁看你一个人吃苦,自己还溜回去睡大觉、享清福。”
“这怎么能算姐妹呢?”
红绫的话让素萋心里也暖了几分,她不再劝,噗嗤笑道:“这可是你说的,明日一早别喊头疼。”
“放心好了。”
红绫嗫嗫嘴道。
周王姬临走前叮嘱过,这一夜就算事无巨细地都学过一遍,能死记硬背下来的东西也十分有限,且就算能记个七七八八,却唯独有一样是在短时间内学不下来的。
那便是蔡人说话的口音。
一国有一国的文字,一国也有一国的乡音。
书不同文,车不同轨,行不同伦。
各国之间,仍是天差地别。
因而周王姬嘱咐她,明日面见君上,不可发一言,不可出一声,只装病后失声,不得言语,以免露了破绽。
第57章
经过一夜的苦学,素萋把大多数蔡国常见的风俗习性都记了下来。
令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她分明没有特意去学那几位蔡人说话的语调,可一些寻常词语只需听过一遍就已了然于心。
冥冥之中,像是听过无数遍似的,张嘴便能说个地道,就连教她的老宫人都对此赞不绝口。
次日一早,周王姬派来几位贴身侍女为她梳洗打扮,青白色的绫罗曲裾一上身,尽显品貌奢华,与身上的绮丽衣衫不同,头上只梳了一个简易的垂髻,以同色发带捆束,反倒显得青涩怡人。
只待收拾妥当,素萋缓步走出,正迎面遇上恰巧来此的周王姬。
周王姬带着赏识的目光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拿着趣儿道:“不错,果然是人靠衣装,这么一打扮,却有那几分倾国倾城的味道,比那半死不活的蔡姬看上去讨人喜欢多了。”
素萋恭敬道:“谢王姬夸赞。”
“时辰也不早了,赶紧随我去金台吧。”
外头,艳阳初照。
从环台北角的回廊径直往上,攀上玉石台阶,穿过飞阁流丹的宫门,绕过苍翠葱茏的庭庑,再走上的不出半刻,便到了齐宫的最高处,君上的金台。
巍峨大殿正中朝南,东西横贯五十丈,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宏大深邃的中门从内到外层层敞开,留下一条光线深暗的口子,宛如漆黑的瞳仁俯瞰着整座齐宫和临淄城。
高耸的宫门近在咫尺,犹如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在如此庞然大物的对照之下,前来觐见的人们都显得如蝼蚁般渺小。
而这扇沉重幽深的宫门,是未来公子登位的必经之路。
在不久的将来,这座庄严宏远的金台,也将由他掌控。
她与公子到底是两个天差地别的人,她微弱如尘埃,可他却光耀如烈日。
他天生就应该端坐在崇山峻岭之巅,站在万人朝觐的最高处。
素萋被眼前的一幕压抑得喘不过气,仿如即将踏进地狱一般,捏在袖中的手心愈发渗出了厚厚的汗。
正在这时,走在身前的周王姬发了话。
“不必忧惧,第一次来见君上有些紧张也是在所难免,往后多来几次就好了。”
素萋摇摇头,道:“妾并非是在害怕君上,实乃这重重宫门一眼也望不到头,看着直叫人心里犯堵。”
“哈哈——”
周王姬轻笑,语态里带了几分嘲弄。
“区区齐宫金台就叫你犯了堵,好险你要去的不是王宫,此生若有幸进了王宫,可不得把魂儿都给吓丢了”
素萋垂头道:“王姬教训的是,是妾没有见过世面,令王姬笑话了,妾出身卑微,此生想是无缘去王宫见见的。”
周王姬拢袖走在前头,目不斜视地直言道:“那可未必。”
“齐国每逢三年就要去洛邑朝拜王室一次,前年已经去过了,等过完今年,再不久也该启程了。”
“以眼前公子对你的宠溺,只怕去了洛邑也一日都离不开你,这王宫啊,你定是有机会去的。”
周王姬说完,还不等她接话,又兀自道:“说来也甚是稀奇,你虽模样长得不错,身段也过得去,但终究是个低贱的出身,若不是我想方设法帮你逆天改命,如今你也只能藏在公子的寝宫里做个慰人的器具。”
“我陪嫁的媵妾里,比你身份高,有才貌的女子也不少,可公子一个也看不入眼,偏着了你的道,你说,这是个什么道理?”
素萋知道,周王姬是个爽滑泼辣的性子,向来快人快语,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从也不管旁人的死活。
也对,她一个王姬,又何必在乎别人的死活。
可这话尖锐得如同刀锋,一字便是一刺,次次扎入她的心中,疼得她藏无可藏,躲无可躲。
但最疼的还不是这些,是周王姬的话字字珠玑,哪怕她绞尽脑汁也无从反驳。
周王姬被左右侍婢簇拥着走过宫门,期间也并未回过头来看她一眼。
她一边端庄地走着,一边还不忘抱怨道:“先前我没少邀过公子来华居用食,倘若不用食也罢,得空来坐坐也是好的,不然叫君上知道了,我的颜面也无处搁。”
“可无论我请过多少回,好说歹说,他也没应过一回。我知道,他哪是无闲过来,分明是不想搭理我。”
周王姬越说越是心有不忿,白皙的脸上浮出些许赤红的愠色。
“这世上除了他,还没人下过我的面子。”
“不过,自从你来了华居可就不一样了,他是日也在、夜也在,忙得几日都没回过寝宫,换洗的衣物都是命寺人送来的。”
“这事儿蹊跷,君上必然也看在眼里。回头要问起你什么,你都不必张口,自有我替你辩驳。”
“眼下你已是蔡姬,便算作是我从洛邑带来的人。我好歹也是个王姬,君上虽是一国之主,但也得给我几分薄面。”
“你放心吧,此次我定不会叫你受了委屈,你也不必有所多虑。”
这急急徐徐一番话,虽免不了有些揶揄的意思,可仔细琢磨,却也是为了安抚她宽心。
素萋听在耳里,心下也颇受感怀,想着周王姬也不尽是个工于心计之人,从前是她识人浅薄,才没有把这番好心也一并看透。
两人说话间,面前豁然开朗。
雄伟的宫殿屹立在尽头,与东升的日出交相辉映,光彩夺目。
殿前长阶上,左右各站了一排握刀持戟的公卒侍卫,个个身负金甲银胄,身姿挺立,拔高如云,犹如参天巨松守着宫殿,寸步不离。
殿内匆匆跑出几名寺人,一路不停地提溜着袍摆冲下长阶,为首的那个稍显年长,两鬓碎发斑白,一见到周王姬便顿足跪下,叩头道:“奴参见王姬。”
周王姬点点头,与那寺人简单客套了几句,便由他一路领着进了金殿。
刚一走进殿内,素萋就被耀眼的亮光刺得睁不开眼,她下意识地眯了眯双眼,好不容易缓了片刻适应过来,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殿中宽大敞亮,纵是白日也点了不下上千只灯火。
明晃晃的火光点在鹤形和鱼形的青铜灯中,燃着鲛人油的明黄仿佛永远也不会褪色。
殿内正中,余香袅袅,沁人心脾。
只因无风,香气愈浓,明光不闪。
等到了寝殿门前,一众侍婢被公卒拦在门外,只余周王姬和素萋二人缓缓走入。
寝殿尽头有一方几步高的矮台,矮台上布置这一张宽敞的卧榻。
从高悬粗壮的梁柱上垂下数重纯白的薄纱,在霞光灿烂的火色映照下,晶莹得犹如蜻蜓的翅膀。
素萋正看得发愣,周王姬t暗中扯了她一把,用眼神示意她先跪下,于是慌忙捋了捋衣袍,垂头跪住。
周王姬因身为王室,见了齐君也不必行此大礼,因而只是略微欠身,朗声道:“臣妇王姬,携媵妾蔡姬拜见君上。”
许久,那层层帷幔之后都不发一声,气氛沉重得简直令人窒息。
周王姬不示意,素萋不敢起身,只等跪得双腿发麻,才听帐后传来一道苍老嘶哑的声线。
“起身吧。”
“谢过君上。”
素萋听令才刚站直了身子,又听帐后那人问道:“你……就是蔡姬?”
那声线沧桑,却遒劲有力,语速缓慢,却字字清晰。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也充满着威严和肃穆。
素萋不禁有些犯怵,但只低着头,什么都不敢应。
来时周王姬特意嘱咐过的,不要她说话,以免口音不对,引起了君上的疑心,于是只得缄口不语,沉默是金。
果然,她不开口,周王姬便应承道:“回君上,正是。”
少倾,帐后人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周王姬又道:“淑文。”
素萋提眉并不做声,这不是她的名字,想来应当是先前那位蔡姬的名字。
“淑文……”
齐君缓缓道:“你为何自己不说话?”
他苍老低沉的声线仿佛一阵洪钟,深深地叩问着她的灵魂。
她仍是不敢答,心乱如麻,怦怦跳得差点从口中蹦出来。
她掩紧胸口,神色慌张地看了周王姬一眼。
周王姬接道:“君王莫怪,蔡姬她刚到齐国不久,水土不适,前日病重方愈,可不怎的这嗓子竟然哑了,一时怎么都出不来声,把臣妇也急坏了。”
“本不想带她来请安,惟恐她这副病容惊扰了君上,但君上昨日也说,无论如何都要见她,因而臣妇斗胆,只好携她一同前来。”
“无妨。”
齐君颤颤微微地摆摆手,又问:“既是病容,可为何郁容会……”
他话还未说完,重重咳了几声,打断了接下来的只言片语。
周王姬一眼就看穿了齐君想问什么,赶忙见缝插针道:“蔡姬相貌普通,并无什么过人之处,想必只是公子一时新鲜,适才多瞧了几眼。”
“男子嘛,对这带病的女子总是怀揣几分怜惜的。”
周王姬这话一出,帐后又再次陷入了绝望的沉默。
这沉默静得如水,可也让人感到心悸震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漫长得好像要耗尽一切。
那帐后的齐君,终于又悠悠地开了口。
风动帏幔,火光不摇,而纱帘蹁跹。
只听他沉重地叹道:“你近前来,让孤看看。”
第58章
素萋在周王姬注视的目光下徐缓走向殿中矮台。
她还记得公子对她说过,不要让君上看见她的脸。
她摸不清其中缘由,一时惊骇忧惧,脚下的步子也愈发颤抖虚浮,心如擂鼓,额渗冷汗,一张略施粉黛的脸竟也显得十分苍白。
她走了几步,在距离矮台十余步的位置停下,不敢再往前一步。
纱幔之后,君上侧卧的身影朦朦胧胧,虚晃不清,恍如误入沉雾之中。
“孤年纪大了,看不清,你再近些。”
她闻言,心下震颤,任凭她多么使劲,双腿都像被禁锢住了似的,怎么都不肯往前。
身后的周王姬亦是满脸担忧,焦灼地来回踱了几步,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到帐前来。”
齐君喑哑的声音再次徘徊而起,她鼓足勇气,又往前走了一小段。
帐后齐君竭尽全力地撑起颤巍巍的身子,形同枯槁般的手穿过帐幔的缝隙探了出去。
素萋见状,当即俯地叩首,顺势把脸贴在地上,不让齐君轻易看了去。
半透的帐边蓦然出现一张模糊的脸,他道:“把头抬起来,孤要看你的脸。”
素萋瑟缩在地上,浑身痉挛,像被人架起来油煎火烤似的痛苦万分。
不等她有所反应,年迈的齐君好似再也耐不住一般,铆足了一股劲,不遗余力地强支起头往外望。
眼见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就要穿了出来,只这一瞬,他那沉重的影子却像被抽干了力气似的轰然倒塌,陡然又跌了回去。
“君上、君上……”
守在一旁的寺人掐着尖细的嗓音呼天喊地,一帮人前呼后拥全都围去了帐前,重重叠叠的人影把素萋给挡得严严实实。
“说、说、说话……”
病情突发犹如洪水猛兽,将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君主彻底摧毁、吞灭。
他仰面朝上,重颤着身体克制不住地发抖,但他的眼中仍存有一丝侥幸的期待。
他扯着朽迈的声线,不屈不挠地命道:“说……咳咳……说句话……”
方才领了她们进门的那位老寺急急冲到素萋面前,一把将她从地上揪了起来,怒目呵斥道:“君上让你说句话,你听不明白吗?”
情形如此,素萋知道自己再无可逃。
若再耽搁下去,引得君上的症疾恶化,她就成了齐国的罪人。
于是,她别无他法,只能提起内力,沉住丹田,学着昨日才听过的蔡人口音,沉沉地说了声:“君上。”
她用内力稳住的声音,滞重里还带了丝中气,听上去像个半大的少年,简陋粗粝,偏不像一个娇柔细腻的女子。
她话音刚落,帐后急促的喘息声渐次平稳了下来。
齐君双目空洞,失去神采的眼睛变得混沌,他直愣愣地躺着,僵硬得犹如一块砌墙的夯砖。
终于,在他布满褶皱的眼尾滑下一滴浑浊的泪,透着腐心蚀骨的寒意。
“你不是她。”
“她说话的声音比鸟儿唱歌还要好听。”
“你……不是她……”
他说着,呼吸低缓,就像快要沉沉睡去。
寺人们又一次簇拥着围上前,有的去唤医师,有的去请汤药,忙得头尾不顾,根本无暇顾及她。
正在这当口,周王姬瞧准了时机走上前来,挽起她的手臂直往外拖。
她压低音量对素萋说:“还不赶紧走?”
素萋朝着帐内慌忙一拜,趁着人多混乱,随着周王姬不声不响地退出了寝殿。
走出金殿,已是日照高头,春红柳绿。
殿外,广阔的空场西侧伫立着两座雄伟的阙楼,双楼之间静静地流淌着一汪清澈的池水。
春色渐起,池边和风荡漾,嫩芽怀青。
素萋见有一人,从楼边的绿荫小道上走来,春风拂过他的衣袂,春光斑驳地洒在他的身上。
那道颀长明丽的身影,在光线交织的阴影下的逐渐清晰,玉树临风,清雅斐然。
待那人走到近前,素萋欠身施礼,轻声道了句:“长倾大人。”
长倾先是微微一愣,再看清面前的人后,复又露出了欣喜的笑意。
“素萋?你怎么会在这里?”
素萋客套道:“大人,曲阜一别,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
长倾颔首一笑:“我本以为自我离了曲阜,便再也无缘见你,没曾想,你竟也来了齐国,还进了这齐宫……”
说到这里,长倾顿了顿,看向素萋身边的周王姬,躬身一拜。
“臣下见过王姬。”
周王姬莞尔笑问:“这位是?”
“臣下为大夫之子,卿族长倾。”
齐国大夫之子。
原来,长倾是个齐人。
可他当初为何也会出现在曲阜,看样子还与家宰支武私交甚笃。
不仅如此,那日红香馆东馆,他与公子擦肩而过,分明还叫住了公子。
公子是公族,他是卿族。
想来,他与公子也当相识过一场。
“原来是长倾大人,失礼。”
周王姬略施回礼,一双明媚的眸子在二人之间来回一转,探问道:“二位可是旧识?”
“算是。”
“非也。”
两人几乎同时作答,但说出的话却是风马牛不相及。
周王姬嗤笑道:“怎么回事?你们两个到底谁说了算?”
素萋脸上闪过一丝局促,斟酌着同周王姬道:“妾原先同公子在曲阜游历过一段日子,便是在那时遇见的长倾大人,不算旧识,不过仅有几面之缘罢了。”
长倾也连声附和道:“正是,方才是臣下唐突,差点污了夫人的名声。”
周王姬拿翘道:“好了,你也不必同我多做解释,我又不是公子,还管你有过几个老相识。”
“哎,刚才那一番折腾,我也乏了,你们慢聊,我就先回去了。”
周王姬长叹一口气说完,带着宫婢们盈盈款款地走了。
眼前的背影刚一消失,长倾便迫不及待道:“对不起,都怪我口无遮拦。”
素萋微微笑道:“没事,王姬是个好人,她不会往心里去的。”
长倾点点头,改问:“素萋,你当初不是想进鲁宫的吗t?为何眼下会在齐宫?”
素萋叹道:“说来话长,不过如今身在齐宫,就不得不为以后做打算。”
她抬头看向长倾,诚恳一拜。
“长倾大人,素萋有一事相求,从前我在曲阜的一些经历……长倾大人能不能替我保守秘密?”
长倾急忙扶她起身,应道:“会的,你且安心。”
从前她在曲阜的红香馆做过妓子,又是莒父凝月馆的出身,师从音娘,颇擅唱一首《杏花恋》,这些事长倾都是知道的。
多亏了长倾,她才能顺利地接触家宰支武,虽然最后她并未完成公子的指令,杀了大夫修阳和公子沐白,但她为公子赴汤蹈火的第一步,确实是长倾帮了她。
长倾对她的恩情,她是念在心里的。
只这进了齐宫,却又该是另一种说法。
倘若她妓子的身份一旦暴露,对她、对公子,都恐招来杀身之祸。
而今,她是公子的蔡姬,再也不是莒父那个无人留意的小妓。
她不能成为公子的污点,也不能不为公子的未来仔细谋算。
方才那般下意识的否认,并非是想抹了长倾的一番功劳,也并非是怕周王姬会误解她与长倾有过过往。
她只是害怕多说多错,更害怕自己妓子的出身会被周王姬知道。
“多谢长倾大人。”
长倾见她不再拘束,便问道:“近来我听人说,公子对一从蔡国陪嫁来的媵妾青眼相加,那个人说的可是你?”
素萋垂眉点头。
长倾又问:“可我记得,你不是个莒人吗?”
素萋飞快答道:“是长倾大人记错了,素萋是蔡人。”
长倾欲言又止,默了半晌,道:“好吧,那就只当是我记错了。”
他兀自喃喃道:“我早该知道的,你的出现绝非偶然。”
“大人何有此问?”
长倾道:“你记得吗?我同你说过,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记得,大人相识过的一位旧人。”
长倾点头道:“不错,之前我一直以为只是巧合,直到我在……看见你和郁容,现下……又发现你身在齐宫,我才敢断定。”
素萋抬起头,直视长倾的双目,了然问道:“大人拐弯抹角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
“相似的脸、相似的身段、就连说话的声音和神态也都差不多,你们还会唱同样一首曲,你难道不觉得这其中有蹊跷吗?”
素萋道:“长倾大人是想说,素萋的存在,只不过是另一个人的复刻,对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
“但什么?”
素萋提声反问:“大人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是让素萋承认,进齐宫是早有预谋,还是想打探素萋的底细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不是,素萋,你误会了。”
长倾急切道:“你不是齐人,自然不懂齐宫里的纷争,我只是担心你被有心之人利用,会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来。”
“有心之人?”
“利用?”
素萋不怒反笑,追问道:“大人所指的可是公子?”
第59章
“若是如此,大人不必担心。”
她挪开步子靠近阶边,将目光往下投去。
在万丈光芒掩盖的尽处,环台黑青色的屋脊犹如翱翔的鲲鹏,展翅纵横,熠熠生辉。
“公子于素萋有恩,这份恩大人无法想象,素萋亦无以为报。”
“素萋欠公子的,此生都难还清,又何妨为他所用?”
“况且,公子乃环台之主,也是将来的齐国之主,为他所用只会飞黄腾达,没什么不好的。”
长倾脸上浮过片刻的讶异,很快他又调整了语气,平静道:“如果你知道,与你长得相像的那个人是谁,如果你知道她是个什么来历,你一定不会甘愿的……”
“我知道。”
素萋急声应道:“我知道……”
“虽然齐宫里的人都忌讳提她的名字,但我还是知道。”
她卒然回过身,望着长倾认真地说:“长倾大人,素萋并非任何人,素萋也不是谁的影子。”
“素萋就是素萋,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决定。”
她严声厉色,竟是从未如此笃定过。
“跟随公子,是素萋自己的意愿,与其他一切都无干系。”
“相貌之事,不是我能决定的,无论我长得像亦或不像,只要公子需要我,那我便会为公子不计一切。”
“至于大人所说的那个人,很遗憾,素萋也只是听过,并未见过。”
“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是金台里的宠姬,更是君上的心头之爱,素萋何德何能,能与她相提并论?”
“素萋的出身,大人再清楚不过。”
“就算素萋如何改命,也绝不可能成为她的替代。”
听完这些,长倾长叹一声,好似耗尽了全部的力气,他蓦地露齿一笑,淡淡道:“你方才说这番话时的表情,还真像极了少时的郁容。”
素萋好奇地蹙了蹙眉,问:“长倾大人见过少时的公子?”
长倾笑道:“见过,不仅见过,还很熟悉。”
他长舒一口气,将视线也移向了阳光笼罩下的环台。
伸出的指尖在春风中微颤,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娓娓道来。
长倾出生于大夫之家,祖上皆为齐国的贵族,他身为卿族,与身为公族的公子同属姜姓,往上数几代,也算是攀得上血脉的亲缘。
长倾一家三代都是忠鲠之臣,受祖上荣光庇护,他自打一出生起就深受齐君重视,因而特准了他暂住环台,与几位公子一同念书习武。
长倾性情柔善,对几位公子也颇为恭谦。
公子郁容性情沉郁,自小便沉默寡言,少有合群。
他上学下学是一个人,骑马练剑也多是一个人。
长倾见他总是独来独往,不常与人交道,私下里也就多留心关照过他几回。
一来二去,两人就熟络了起来。
在环台,长倾是公子最好朋友,也是他最好的伙伴。
他叫长倾一声“兄长”,却从来只对公子沐白翻着白眼。
似是回忆起了什么有趣的事,长倾止不住地发笑。
“你不知道,他小时候的嘴可毒了,也不知是跟谁学的,骂人从来不留余地。”
“他常说公子沐白是个草包,只会躲在他鲁国老娘的怀里吃奶,他还说那鲁国夫人就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母虎,训了儿子还要训老子,巴不得把齐国上下,文武百官都训过一遍才好。”
“噗嗤——”
素萋也忍不住笑了。
“当真?他竟如此说?”
在她的印象里,公子从来都是沉稳持重、老成练达的,她从未听过有关公子这般有意思的事。
长倾回道:“我还骗你不成。”
“当然,这些话他也只敢对着我说,在外头,他沉默的时间总比开口的时间长。”
“这又是为何?”
素萋困惑地问。
长倾撩袍,背靠围栏处坐下,迟缓道:“这里是齐宫,是一个只论出身,不论才能的地方。”
“他的生母乃卫国夫人,卫国国弱,势必也影响了他在宫里的处世之道。”
长倾的话不错,公子郁容不比公子沐白,他没有母国的倚仗,生母卫国夫人又体弱多病,更不得亲身将他抚养长大。
身在充满陷阱的齐宫,年纪小小的他,面对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能做的就只有小心谨慎,如履薄冰。
不过好在,他还有长倾。
一个视他为手足兄弟,赤诚以待的人。
那时的公子一定是十分信任、十分认定着眼前的这个人。
可是后来,他们为何又不再亲近,以致形同陌路。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日在东馆前的偶遇,是长倾先叫了声公子,但公子却并未回头。
到底是什么,能让原先亲如骨肉的两个人,最后各行其是,分道扬镳。
而这些公子的过去,素萋一无所知,公子也从不曾对她说起过。
她多想再知道一些,于是又问:“长倾大人还知道多少公子的事?”
“很多很多,你想知道?”
长倾抬眸看她。
她笃定地点点头。
“嗯,想知道。”
只要是有关公子的,不论好的坏的,她统统都想知道。
在她的眼中,公子似个迷,更似一团怎么都拨不开的雾。
这个神秘的男子身上,有太多吸引她的东西。
他的身世,他的过去……他的孤傲与他的魄力,就像一棵棵盛放在凛冬的雪莲,清寒孤高,令她不由自主地沉醉、着迷。
长倾理了理衣袍立起身,对她道:“改日吧,t改日坐下来我再同你慢慢说。”
“我今日才到临淄,现下还得先去金殿探望君上。”
素萋退了一步,欠身道:“那就不打扰了。”
春日的金台华光照耀,柔软的微风阵阵拂过,树梢上的芽尖像复苏的虫儿伸出了软糯的触角。
这幅美好的情景,却被一道清冷的声线恍然打破。
那道声线被乍起的风声带来了耳边,素萋蓦然回首,只见公子伫立在不远处的廊庑下,静静地注视着她。
“素萋。”
他在风中唤出了她的名字,敲冰戛玉,犹如清泉击碎了薄冰。
“跟我回去。”
素萋颔首,朝长倾行过最后一礼,慢道:“大人回见。”
“回见……”
还没等长倾说完,素萋便提起裙袍,碎步跑回公子身边,俯首跟在他的后面。
公子遥遥望了长倾一眼,眼底透着寒意,依旧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了。
素萋跟着公子走上幽长的小径,不一会儿,两人来到阙楼之间的池畔边,公子倏然驻足停了下来。
素萋只顾埋头苦走,并未发现身前的公子已然停住了脚步,等到眼前一黑,适才避之不及,猛地撞上公子的后背。
“唔——”
她捂着被撞的鼻梁骨,疼得缩弯了腰,但面上仍是紧抿嘴角,不敢呼出一声。
公子回过头,负手看着她,眉间微蹙,脸上挂足了不满。
她还当公子会责怪她走路不看,心粗气浮,怎料公子张嘴却说:“你同他很熟?”
“啊?”
素萋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知公子想问什么,睁着两只无辜的杏眼,眨巴道:“公子……何意?”
“何意?”
公子长袖一甩,板住的脸竟比鬼怪还骇人些。
“多此一问。”
他暗暗锉牙,似是早已忍耐了许久,终于,他不再沉住气,厉声质问:“你方才都同他说些什么了?”
“同他?公子是说长倾大人?”
“长倾大人?”
公子冷嘁一声,嘲道:“看不出来,你同他好似很是相熟?”
绕是素萋再迟钝,公子这话一出,当下她也明了几分。
想是公子见她与长倾攀谈许久,心中不免有些介怀,因而只得好着脾气劝道:“公子多虑,长倾大人只不过是妾的……”
说到这她略显忐忑,犹疑了顷刻,接道:“一个朋友。”
她这话不说还好,不料想一说却是火上浇油。
公子提眉叱道:“哪儿来的朋友?我竟不知你还能和他成为朋友?”
“我……”
素萋支支吾吾回不上话,看向公子的眼神中露出一丝畏怯。
她鲜少看过公子使性,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轻易不让旁人看穿他的情绪。
在她的记忆中,公子上回像现在这般同她置气,还是在岚港遇见子晏的时候。
那一夜,公子暴怒,险些强要了她。
她亦是心有不甘,举起刀刃回击,以死捍卫自己的尊严。
那一夜,她划伤了公子,至今仍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道笔直的伤疤。
后来,她心生悔意,每每想起都愧疚不已。
眼下她决意,不管公子如何训斥,她也不与他争执,更不惹他寒心。
几年的养育,公子在她心中胜过任何一个人。
可公子却凌声道:“你可知道,他是沐白的幕僚,从来都只效忠于他一人。”
“你可又知道,他此番特地从曲阜赶赴回临淄,为的就是替沐白探听环台的消息。”
“你以为,我现在这个位置就当真坐稳了吗?”
“齐宫的人在盯着,鲁宫里的人也在盯着,这全天下的人,每一双眼睛都在盯着。”
他咬紧牙关,冷眸阴寒,一字一句都咄咄逼人。
“一个长倾,一个沐白。”
“他们两个,就是我登位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我与他不共戴天。”
“没亲手杀了他,便是念了往日的情分。”
第60章
长倾因生在卿大夫之家,政见上以奉行周礼为准。周礼制定,无论王公,当以嫡长子继承。因此,长倾一家也就成为了公子沐白最忠诚的捍卫者。
长倾曾向君上坦言,若立公子沐白为太子,即可得到鲁国的助益,有了强大的邻国作为盟友,齐国便可强霸东方,未来称霸中原也将指日可待。
倘若立公子郁容为太子,则对齐国没有任何裨益。
立嫡不立贤。
是以,当立公子沐白为太子。
这秉公持正的一番话,不知怎的,就传进了公子郁容的耳朵里。
分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到头来长倾却站在了他的对立面,只因信奉所谓礼制,不惜将他置于危险之境。
齐宫内乱之际,长倾随公子沐白一同去了曲阜,他与公子郁容也从此分道扬镳。
公子说,长倾不是不知齐宫的凶险,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多年的兄弟之情,竟也抵不过政见相左,权势相争。
他看得透彻,也恨得彻底。
“我此生都不会饶恕他。”
这是公子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池畔清风徐徐,他的声线随着风声渐弱,一同散去。
素萋刚回到华居的住处,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见红绫呼哧带喘地从门外跑来。
她前脚刚迈进门槛,后脚一个趔趄,径直栽倒在门边,双手扒着门框,一脸慌张地喊道:“快,快随我去见王姬。”
“见王姬?”
“可是有何急事?”
素萋不明所以地问。
“我方才在金台还同王姬在一起。”
“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
红绫急声道:“就刚刚,我路过王姬门前,她把我叫了进去,说要传你去见她,她有要事要同你商议。”
素萋整整发髻和垂袖,应道:“走吧。”
二人一路疾步,不出片刻便到了王姬门前。
只见里里外外的宫婢都被散了个干净,大门四敞,似是早已等了她许久。
素萋跪在门边叩拜,周王姬招手,让她进来说话。
她进门落座,红绫合门退下。
殿上便只剩了她与周王姬二人。
她正要开口询问,就见周王姬慌慌忙忙地起了身,几步走到她身边,揪住她的袍袖,激动道:“大事,大事不妙!”
“什么大事?”
素萋问。
周王姬急得满头是汗,满脸焦灼地思忖了半晌,亦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可是金台的事?”
周王姬摇摇头,紧张的神色并未缓解分毫。
“那是长倾大人的事?”
周王姬还是摇头,极不耐烦道:“他算老几,此事跟他没什么关系。”
周王姬这话虽是糊口一说,但让素萋心里的石头稍稍放下了些。
看来,公子并未因今早偶遇长倾之事而迁怒她。
只要不是这事,她多少还觉得自在些。
于是,她搔了搔头,试探地问:“那就是环台的事了?”
周王姬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错,事关环台,我身边也没个能说话的人,思来想去,也只有你了。”
素萋正色道:“王姬请说。”
周王姬沉了一口气,酝酿良久,才愁眉不展道:“齐国就要与楚国结盟了。”
蓦地,素萋心下一松,好似一下活过来了似的。
原来只是结盟的事,结盟罢了,与她并无干系,亦不是她能左右的。
只这事对周王姬来说,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周王姬嫁入齐国,代表的是王室与齐国的结盟,为的是以齐国之力稳定后方,从周边大国获取对王室的支持,以此维持王室的威严。
一旦齐国又与楚国结盟,那周王室的地位将会十分尴尬。
楚国乃雄踞于长江、汉水一带的南方大国,地势广阔,民风彪悍。国土面积比中原地域几个诸侯国加起来还大。
传闻,楚人都是未曾开化的蛮夷,不尊王室,不讲德行,时常搅得南边境地不得安宁。
不仅如此,若干年前,楚君妄自尊大,僭越称王,此举算是把周王室的颜面踏在地上踩,顺道还碾了个稀碎。
以致今日,周楚之间仍是不大对付。
这只盘旋于南境上空的九头鸟,蛰伏多年,终于寻得良机,一举踏入中原。
面对齐楚交好,周王姬必然坐立难安。
“王姬是担忧,齐楚结盟会对王室不利?”
周王姬沉重道:“那是自然,自我嫁入齐国,王室的荣辱便落到了我的身上,如今齐楚结盟,又该将王室的颜面置于何地?”
素萋问道:“事到如今,王姬作何打算?”
周王姬叹气道:“我也不知道,只得走一步算一步。”
“当初我决意嫁到齐国,也是看中了公子郁容的才能,我知他t是个心怀远志之人,若能助他得到君位,势必对王室有利。”
“可我却不知,他竟也有狼子野心。先是与王室结盟,再与楚国结盟,由此纵连南北,为他问鼎天下打下根基。”
素萋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眼中惊诧不已。
“王姬是说,与楚结盟并非君上的主意,而是……”
周王姬眼神坚定,打断道:“正是公子。”
“眼下他才是齐国的太子,君上重病,政务之事多由他一力裁夺。”
“除了他,还能有谁?”
说到此处,素萋多少也猜到了周王姬召她前来的意思。
此事是公子的政事,也是齐国的外交,本与她一个小小姬妾扯不上关系。
可周王姬会如此坦白地告诉她,必定是有用得上她的地方。
她思索着皱了皱眉,迟疑地问:“王姬与妾说这些,是想要妾做什么?”
“若是要妾劝公子放弃齐楚结盟,妾恐怕做不到。”
她说这话可不是为了搪塞周王姬,只因她深知,在公子心里,没有什么比权势更重要,也没有什么比天下更重要。
凡是他想得到的,纵然机关算尽、不择手段,也必是要得到的。
她劝与不劝,开不开口,起不到一丁点儿作用。
纵使她不愿承认,可她更知道,在公子心中,她还远远不够那个份量。
周王姬叹笑道:“你有几分能耐,我还能不知道?”
“此番把你叫来,只是为了告诉你,从此,我们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
她说着,眼中泛出一道锐利的光。
“今后,你务必要时时与我站在同一条战线。”
“王姬所言,是在说楚国吗?”
周王姬缓缓顿道:“准确的说,是楚国的公主。”
当夜,月明星稀。
公子并未一如既往地亲临华居,而是派来一乘步轿辇把素萋接回了寝宫。
当她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只见公子已然宽衣解带,阖目靠在塌边。
风扬纱幔,盖去了他半张清秀的容颜,却盖不掉他身上的疲惫与沉郁。
她轻缓走过去,在他单薄的身上搭了一条绒毯,伸手抚平他的眉间。
倏然间,她只觉手腕一紧,再看,她竟恍然跌进了他的怀里。
公子纤柔的发丝落在她的脖颈中,酥酥麻麻的,像被春风撩拨过的水面,荡起波光涟漪。
“公子睡了?”
她轻声地问。
“唔——”
他慵懒地应了一声。
“本想等你,可实在太累,不当心就睡过去了。”
她背靠坐在他的腿上,拍了拍他宽大的手背,安抚道:“既是累了,那便早些歇下吧。”
公子温声道:“嗯,你陪我歇。”
说罢,隔着衣料,在她的左肩上落下一个轻吻,似是在与她肩头上的那朵杏花缠绵。
她笑了笑,把头抵在他的肩上,故意挑问道:“待公子歇下了,妾是不是就可以回去了。”
“不准回去。”
他闷在她的颈后,鼻音浓浓的,声音也沉沉的。
“哪儿也不准去。”
“就在这。”
“在这陪我。”
“陪我到天明。”
他不由分说地收拢手臂,双手像一捆绳索似的将她缠绕束紧,好像再晚一瞬,怀中的人儿便会凭空消失般不见踪影。
她从未见过公子这般模样,耍泼打滚,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她也十分珍惜他这般模样,这是能令她怜爱、令她疼惜的模样。
仿佛此时的公子,再也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环台太子,而是一个,只期盼得到她垂怜和关爱的懦弱的孤儿。
她回过头,在公子脸颊处印上一吻,轻笑说:“那便哪儿也不去了,只留在这陪着公子。”
“日日夜夜也都陪着公子。”
公子听到这话,莞尔地笑了。
他的笑,比环台的月色更加朦胧,比夜晚的星空更加澄澈。
素萋抬起头看他,好似正被银河一般的灿烂所笼罩。
公子是她的光,是她濒临死亡边缘,将她拯救的一束光。
为了这束光,她永远可以奉献一切。
公子翻身把她压在塌上,低语呢喃道:“素素,唤我。”
“公子……”
“不,唤我的名字。”
她强忍着疼痛和快意,抖抖索索地说:“郁容……”
“素素,再唤一次,我的名字。”
“郁容、郁容……”
恍惚间,她似乎又一次回到了那个海潮喧哗的夜晚。
在岚港孤寂的小船上,她曾与他彻夜缠绵。
那时的公子,成日与她相伴。
那时的公子,也只属于她一个人。
不似眼下的环台,更不似她即将要面对的那些。
在最激奋的浪峰掀起时,她忽地感到肩头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坚硬的齿尖划破微微泛着褶皱的伤疤。
淡粉色的杏花又一次染上鲜血赤红的印记。
那是公子给她留下的印记,亦是她此生都不愿抹去的印记。
纱帘荡漾着风,迎合着风,自甘堕落地摇晃着。
如醉如痴,如痴如狂——
作者有话说:注:1.文中“齐楚结盟”为杜撰,仅为剧情需要,真实历史中并未出现过齐楚结盟的情况。
2.关于楚国的设定来自于参考书——《春秋:争霸300年》任超/著
另:本文第一部已经完结,明天开始更新第二部内容,敬请期待!
感谢各位追更到现在的小读者们,祝大家阅文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