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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1 / 2)

第51章

自她与公子同住一处以来,少有往外走动的时机。

不曾见人,便有了几分神秘,更是引人遐想,令人猜忌。

素萋不是没有想过,环台里有关她的闲言碎语恐怕不少。

只是她却从未想过,这番闲言碎语居然捕风捉影到了如此荒谬的地步。

红绫继续道:“我要见你一面,为得就是要告诉你这些。”

“你如今身居高处,听不见这下面的诸多声音。这些声音遑论真假,皆于你不利。”

“上回公子将你带走,众目睽睽之下,竟未给王姬留下半分颜面。她识大体,面上虽不做计较,但心里终归不大好受。”

“她是公子的正妻,公子再错,也是她的夫君,她自然不好同公子发作,可你却不同……你侍奉公子不假,但说到底也还是个婢子,流言蜚语一旦盛传,只怕公子也难保你。”

红绫平素看上去傻傻颠颠,不曾想,心思却是这般缜密细腻。

她所言不虚,流言蜚语实乃一柄利器,倘若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到头来都会化作她和公子的致命伤。

公子身处环台至高,受万人敬仰,却也受万众瞩目。

旁人的目光是利剑也是毒药,只等他一个行差踏错,便可轻易将他拖入万丈深渊,永不翻身。

等到了那时,她已然成了公子的软肋。

公子好权,信奉权势,也敬畏权势。

强权之下,公子是会毫不犹豫地将她这根软肋拔除,还会一如既往的护着她吗?

她毛骨悚然,简直不敢细想。

素萋首肯道:“是我思虑不全,还是得想个法子为好。”

红绫道:“实不相瞒,此番我能来这高处寻你,也是得了王姬的应允,若非有她口谕,我又怎可来到环台的最高。”

素萋琢磨着红绫字话里的意思,试探问:“你是说……”

“不错。”

红绫坚定地点点头。

“王姬是个好人,可以倚仗。”

她眸光坚毅,用力握住素萋的手,万般笃定地道:“你在这环台无亲无故,更无人可倚靠。”

“若只倚t仗公子,终不是长久之计。”

“公子一时荣宠,却架不住环台的美妾无数。”

“男子之爱,薄如轻风,即刻便可烟消云散,更犹如那墙头之草,随风摇摆。”

“色衰爱弛,爱驰恩绝。”

“我红绫身在宫中多年,如今早已看得通透。”

“依我看,你得多为自己谋求个倚仗。”

红绫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手,诚恳道:“我瞧王姬并非善于心计之人,那日公子当着她的面把你带走,至今数日,她也从未说过你的一句不是。”

“想她心善,定也不忍责怪于你。”

“只盼你什么时候得空脱身,回去看她一眼才好。”

素萋道:“多谢王姬关怀,近来有空,我会去看看她的。”

红绫含笑颔首:“也好,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先行回去,以免无礼冲撞了公子。”

红绫拜过别正欲离去,素萋恍然将她叫住:“红绫,我还有一事相求。”

红绫顿步转身,忙道:“我们姐妹之间,还说什么求不求的,有事你但说无妨。”

素萋沉声道:“听闻王姬那有一味鹿鞭浸的酒,最是安神滋补,对夜魇之症颇见成效,你能不能替我向王姬要些来?”

她蓦然回忆起,陪伴在公子身边的这段日子,他夜不安睡,只在从周王姬那处回来后,他才睡得沉稳。

想来都是那酒的功劳,就连公子也曾亲口说过:周王姬那的酒确实不错,一喝就能让人忘却烦恼……

红绫了然一笑:“好说好说,一味酒罢了,想必王姬不会吝惜的,我这就去替你讨来。”

说罢,匆促地出了门。

当夜,公子沐浴过后,裸背趴在榻上,她习惯地从寺人手中接过伤药,轻轻揉擦起来。

经过这一阵子细致入微的养护,公子背上的伤已然好了许多,只那层狞厉的疤痕,却始终未曾淡化过。

那疤就像时刻盘在她心头似的,怎么也挥之不去。

柔嫩的指腹抚摩过疤痕上的一道道沟壑,她在不经意中开了口:“公子可否让我回去?”

公子默然不语,良久才道:“回哪儿去?”

素萋垂眸道:“回王姬那儿去。”

公子又问:“为何要回去,你在此处待得不舒心?”

素萋飞快摇头:“不是,能有幸待在公子身边,素萋自是万分欣慰。”

“可我是环台的婢子,来此之前,本应服侍王姬左右,如此一走了之,却连声招呼也不打,属实失礼。”

公子敛眸道:“你也说了,你是环台的婢子。在环台我才是唯一的主人,你既留在我身边,就无须同任何人招呼示意。”

“可……”

她斟酌了片刻,谨慎道:“我原是个做粗活的小婢,住在排屋,从来也见不到公子一面。”

“我本无缘同公子重逢,若非受王姬看中,去了华居伺候,我何时才能再见公子呢?”

“王姬有恩于我,素萋不敢忘,只想再见王姬,道一声恩重。”

公子闻言,支起身子在塌边坐了起来,他怔怔地看了素萋一眼,伸手从漆木枕下摸出了一支玉簪。

那玉簪玉色白润,皎如银月,饰头雕着一朵凝白无瑕的杏花,洁净似雪,娇艳似霞。

宛如一位含羞窥春的少女,盈盈绽于枝头,暗香浮动,生姿摇曳。

那是公子赠于她的杏花玉簪,于岚港的夜色迷离之后,悄然盛放在她心头。

那次,公子屈尊替她濯足,她却同公子起了争执,还将这支簪子扔还给他。

公子说,他从未将她视作妓子。

她偏不信,气呼呼地走了,许久都不再见他。

眼下,公子又将这簪子拿了出来,而这次,他更是亲手戴在她的头上,温柔地同她说:“想去就去,只是去了记得要回。”

他轻抚她的鬓边,温声细语道:“不要再弄丢了,也不要再同我耍性子。”

“倘若下次再丢,只当是你想与我一刀两断了。”

素萋吸了吸鼻尖,郑重地点了点头。

从今往后,她会比珍惜生命更珍惜它。

这一朵代表爱意的杏花,她只期盼着,它能永远傲然绽放。

公子安抚她沉沉睡了过去,而后,自己又回到案边秉烛批阅。

素萋仿佛在隐约的灯火中望见一片盛况美景,在粉白交织的春日梦里,千万束杏花缀于枝头,如云似雾,美不胜收。

在这场须臾的尽处,有一纤柔的女子身影娇然起舞,在斑驳的树影,阳光穿过花瓣落在她的肩头,照亮了她裸露在外的杏花样的胎痕。

公子的脸影影绰绰地藏在褪了色的光芒下,他沉醉的桃花眼如烈焰般灼燃。

春风拂动,花意盎然。

她似是再度回到了,曾经与公子偶遇的阡陌之上。

她看着公子如玉般的微笑,感受他指尖温润的抚摸。

不知是梦境,还是游离。

她听见公子深沉的声线,似是在哭,更似是在哀求。

“不要离开我。”

“素素……”

“永远也……不要离开我……”

好,那就不离开。

这一辈子,此生此世,再也不离开。

忽地,一阵海啸般的狂风袭过,吹散了春的幽寂。

她感到一股难以磨灭的燥热,此后,深深地颤栗着。

翌日,素萋去到华居见周王姬。

甫一进门,便见红绫早已铺好了席坐。

“你来了。”

红绫殷勤地掸了掸软垫,让出空位。

“快,来坐。”

“王姬呢?”

素萋望屋内张望一圈,为难道:“她还未到,我怎敢先落了座。”

红绫笑道:“不怕,王姬善意,一早就吩咐过了,只要你来,定要好生款待,不拘闲礼。”

话虽这么说,可素萋心里还是有些打鼓,不禁道:“算了,我还是先跪在门外等等吧。”

“不必等了。”

素萋话刚说完,就听里间传来一阵温柔的女声。

周王姬在几名宫婢的簇拥下,缓步态雍容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只见她浅浅打了个哈欠,抚着鬓边发,慵懒地坐在了正中的席位上。

“红绫,奉茶。”

“是。”

周王姬刚一发话,红绫片刻不敢怠慢,转身出去取茶。

“坐吧。”

周王姬抬手示意素萋。

“谢过王姬。”

她捋了捋膝下的裙袍,在自己身前的席位上跪坐下来。

待二人坐定,王姬客套道:“方才我小憩了一会儿,叫你久等了。”

“王姬言重了。奴才到不算久等,且奴是华居的人,恭候王姬,也是奴应该做的。”

周王姬满意地点了点头,悠然道:“红绫总在我面前提起你,说你懂事乖顺,准是个大有出息的女子。”

“如今看来,却是没错。”

“你知情晓礼,亦懂察言观色,也难怪公子会那么喜欢你。”

听了这话,素萋赶忙起身,提裙跪在周王姬面前,俯首道:“王姬恕罪,奴不该、不该……”

“不该什么?”

周王姬神情肃穆,乍然反问:“是不该擅离华居,还是不该勾引公子?”

素萋张皇道:“奴并未勾引公子。”

“望请王姬明察!”

第52章

堂上静默,一室空气凝结成冰。

周王姬倏地噗嗤一笑,神采飞扬道:“瞧把你给吓得,我成心逗你罢了。”

她说着,徐徐长叹一口气。

“我又怎会不知,可怜你一个小婢,面对环台的公子,哪儿还有说话的份。”

“莫说是你,纵然是我在他面前,也半点没有立足的余地。”

素萋又叩了一首,颤声道:“多谢王姬体谅。”

周王姬垂眸笑了笑,那笑里仿佛蕴着万般苦涩。

“这环台啊,说什么的人都有,人多口杂,也不是轻易能管得过来的。”

“外头都传,说是我给公子下了猛药,只待公子药性上身,我好趁人之危,以此拴住公子,你说这话招不招笑?”

素萋凌然道:“下人们平日里乏味惯了,七嘴八舌,不知深浅,王姬莫往心里去,更无须同些宵小之人多做计较。”

“倒不是我要计较。”

周王姬款款道:“可我好歹也是王室之女,在外就是代表王室的颜面。如今到了环台,竟沦为众人笑柄,如此有辱王室,想想亦是心有不安。”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都是些无稽之谈,但到底来,我也没太有所谓,传归传,左右也不能从环台传回洛邑去。”

“况且在这齐宫,又有谁人敢寻我的不是?”

“只是苦了你,凡要在这环台一日,就得多受一日的冷眼和指摘。”

周王姬说得婉转,但显然话中有话。

素萋不傻,三言两语就懂了这其中意思。

周王姬没点明的,红绫一早就说过了。

传言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而今环台盛传,周王姬心机深沉,不受恩宠,有违王室重任。

为了独霸公子t,无所不用其极,以至惹恼公子,宁愿随意宠幸个婢子,也要与王姬斗气到底。

这一场纷争下来,没有赢家,反倒让那婢子得了便宜,成日住在公子的寝宫,足不出户,夜不下榻。

如此这般宠得无法无天,就连身在病中的君上都已然知晓,寻机把公子叫去了金台,好一通教训,还说王姬行为失举,把王室的名声都给败坏了。

周王姬道:“旁人说你勾引公子,那都算轻的。眼下你已是公子的人,却又无名无分,眼红善妒你的人颇多,自然说什么的都有。”

素萋浑身一颤,面色僵硬地接道:“嘴长在他人身上,奴管不得他们如何去说,只求清者自清。”

周王姬冷笑道:“说得轻巧,清者自清,可我看你心里,好似很是在意。”

“是不是觉得憋屈,想撕烂他们的嘴?”

周王姬眉尾轻挑,语气中带了几分唆使的味道。

“倘若不想听这些,随便向公子讨个名分也好,要是有了名分,你也不必再受这份委屈。”

“你毫无身份,还整日侍奉公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为何不做个姬妾,光明正大地侍寝,也叫旁人不敢非议于你,更保你自己不受他人欺凌。”

周王姬滔滔不绝地一番话,宛如投向她的利刺一般,根根分明。

激得她身冒冷汗,战栗不止。

这番话,她本可以不听,只当过耳旁风,一笑置之。

可难就难在,周王姬并非信口胡诌,反而说得句句属实,字字珠玑。

她曾一而再、再而三地回绝公子,回绝他要她做个姬妾的提议。

做公子的姬妾,便是做未来齐国国君的伴侣。

如此贵气,在旁人来看,分明是几世也修不来的福分,可她偏避之不及。

素萋所想,做不做公子的姬妾,从来也无甚重要,比起名分,她更在意能否长久地陪伴公子。

她总觉得,她与公子初识于宫外,相知于微末。

她和公子之间,本不该受任何身份地位的裹挟。

这般荣耀,与她而言,无异于一道枷锁。

而这枷锁一旦带上,她便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去爱。

公子的姬妾,势必事事要以他为重。

不能说不,不能说走。

时时刻刻都要围着他转,心甘情愿地做个附属品。

她不想这样。

她爱公子,可她也不想弄丢了自己。

于是,她锉紧牙关道:“奴想一心陪着公子,只是单纯地陪着公子,奴……不想做公子的姬妾。”

她战战兢兢地说完,身体伏在地上晃晃悠悠。

在周王姬的灼灼目光之下,她只觉得胸闷气短,恍如大冬天里中了暑热一般,几近昏厥过去。

正待焦灼之际,红绫端着煮好的茶水恭敬跪在门外。

“王姬,茶来了。”

“斟上。”

红绫将红漆木盘举过头顶,膝行跪至周王姬身边。

刚一倒完茶,周王姬命她道:“你去把她那东西取来。”

红绫闷声不敢发话,沉着脸又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她双手捧着一件纯白的狐皮氅,躬身走了回来。

周王姬指了指红绫手里的狐氅,问道:“此物可是你的?”

素萋抬头一看,不由为之一惊。

这狐氅正是那夜她从公子寝宫回去,公子特命小寺追上来送她的。

当夜天寒地冻,她身上穿得单薄,实在熬不住,便顺水推舟地披上了。

为了不引人注目,她还未进屋就草草脱了去,严严实实地藏在垫褥下,生怕叫人发现。

不曾想,竟还是让红绫看见了。

素萋默然不语,下颌紧绷,面露慌张。

“行了,不必你说我也知道,这狐氅我看着眼熟,想必应是公子之物。不过他既赠于了你,此物便是你的了。”

周王姬并未将她的不安放进眼里,仍自顾自地道:“莫不是你与公子早就相识,否则他为何会如此妥帖待你?”

可不论周王姬都说了些什么,拐弯抹角也好,单刀直入也罢,素萋都不随意接话。

她拿不准周王姬的心思,此番特意要红绫去把她叫来,总不至于是闲话家常而已。

如此大费周章,又是苦口婆心地劝诱,又是不留情面地摆物证,好似非要她应了做妾不可。

可若她真应了,对周王姬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因而,她只道:“既然王姬问了,奴也不敢再隐瞒。”

“奴确实早与公子相识,至今也有数年。”

“是公子将奴带大,这些年来游荡列国,走南闯北,相依为命。”

“公子对奴恩重如山,可这并不意味着,奴愿意做公子的姬妾。”

她垂头顿了顿,哽咽着道:“奴……不愿做公子的姬妾。”

“若是做了公子的姬妾,奴就不再是奴,而是公子的附庸。”

在这环台的日复一日里,她与公子逐渐心意相通,感情甚笃,但也不尽然地以为,自己更像是公子的一个玩物。

她一个宫婢,无名无分,却被娇养在环台的最高处。

除公子外,她再见不到任何人。见不到红绫,也见不到从前那些熟悉的面孔。

她像极了一只剪去双翼的蝴蝶,被人细心地藏了起来,再飞不回郁郁葱葱的树林。

若做了公子的妾,从今往后,她便是这深宫中的一个寻常女子,和后宫中的所有女子一样,盼着公子,求着公子。以公子的怜为食,以公子的宠而活。

多么可悲。

周王姬闻言,秀眉紧蹙,一拍案几,陡然拔高音量,怒道:“素萋,做人不能那么自私。”

“更不能,只顾自己。”

此话一出,不仅素萋,哪怕红绫亦是一脸茫然。

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周王姬抖了抖袖摆收回手,拾起案上的温茶,轻抿了一口。

润过嗓子,她好不容易稳住气息,复又语重心长地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夜夜承宠,若有朝一日怀上子嗣,又该如何是好?”

“你无名无分不要紧,可那孩子呢?”

“身为公子的骨血,生母却只是个区区宫婢,你要那孩子如何在宫中立足?”

“齐宫虽不比王宫,但生存的世道摆到哪儿都是一个样。”

“你不为自己考虑,总得为将来的孩子考虑。”

话及此处,素萋不由心神感伤。

周王姬的顾虑不无道理,只这顾虑在她身上显然行不大通。

她出身女闾,是个妓子,昔日在凝月馆拜师学艺,没少被音娘喂过奇奇怪怪的汤药。

是以,早就伤透了根基,哪还会有孩子。

做妓子的,什么都可以有,孩子却万万不可有。

这是进凝月馆的头几日,音娘就告诉过她的。

关于孩子,她想都不敢想,更不敢奢望。

纵她有幸能与公子相伴长久,她也绝不可能为公子生下一儿半女。

可这些,到底都是她心底最深的痛楚,轻易不愿诉于人听。

生怕被周王姬发现端倪,她只得硬着头皮,反问道:“奴若有了名分,王姬难道不在意吗?”

“在意?”

周王姬忽然畅怀大笑,似是听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差点笑得直不起腰来。

“在意什么?”

她揉了揉笑僵的面颊,强装镇定道:“一娶九女,除了我,公子还有其他八位姬妾。”

“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你说,我在意得过来吗?”

周王姬的语气轻快平缓,但面上却是不尽的威仪,一番王者风范,不愧为王室正出。

只这话听在素萋心里,竟也不是滋味。

第53章

周王姬摒退一旁发怔的红绫,待红绫彻底退出门外,掩紧门扉,她才放心地道:“我身为王室之女,姻亲良缘皆由王室定夺。”

“我不在意什么儿女虚情,我只在意王室的荣耀能否延续,而我这个王姬还能做多久。”

话说一半,她停下缓了缓,继而又道:“再者说,那八位都是我的陪嫁,不仅与我同姓,更随我一同来到齐国。无论她们原先各出自哪国,如今也都成了我的人。”

“她们几个之中,不管哪个受宠,生下的子嗣都得尊我一声嫡母,我又何苦同自己人不过去。”

周王姬深知,后宫女子无宠便就无嗣,无嗣亦是无宠。

可后宫女子又怎能没有子嗣,若没有子嗣,将来人老珠黄,又该凭何在深宫自处。

原来,这些未雨绸缪之事,早就被她盘算得一清二楚。

眼下,周王姬要的并非公子恩宠,而是能让她在齐宫中站稳脚跟的办法。

一旦有了孩子,她便能光明正大地与公子一同亲身养育。

这才是她身为嫡母的责任,更是她身为公子正妻的职责。

可女子生产,恍如九死t一生。

尊贵的王姬又怎会以身犯险?

她自是不爱公子的,既是不爱他,又怎会甘愿为他孤注一掷,拿命去赌个未知。

可素萋全然不同,为了公子,她愿意铤而走险,奋不顾身。

周王姬必然看透了她,如此想方设法,也要收揽笼络她。

如她当真成了公子的姬妾,必要感念周王姬这份提携的恩情。

如她当真有了公子的子嗣,便顺理成章地成了周王姬的孩子。

思及至此,素萋恍然大悟,这恐怕才是周王姬此番叫她来见的真实目的。

在至高无上的王姬眼里,素萋同那八名远赴陪嫁的女子一样,不过是桩物件而已。

一个可以帮助她巩固地位,分担生育的物件。

素萋仍匍匐着跪在地上,背上的衣物早已湿透,浸满了汗液。

面对周王姬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她已然失去了全部的声音。

唾沫卡在喉管里上下翻涌,许久,愣是吐不出一个音来。

她不知该如何开口,不知该如何告诉周王姬,她的如意算盘只怕算错了方向。

她一个妓子,绝不会有孩子。

见素萋不应也不出声,周王姬还当是说中了她的心思,又怕自己企图暴露得太过明显,叫她心生畏惧和抵触,只得放软了口气道:“当然,要你做姬妾,也并非只指望着你替公族开枝散叶。”

“实乃是看公子对你用情甚笃,也见你对公子一往情深,我自觉感动颇深,适才想成全你们二人。”

“他若待你周到,我亦深感欣慰,至于他会如何待我,那就看你如何去做了。”

她若为周王姬所用,必会对王姬的付出有所回响。

爱屋及乌,公子多高看她一眼,定也会多高看周王姬一眼,凡要多看周王姬一眼,便会多看周王室一眼。

如今,王室衰微,各国诸侯纷起,王权势力大不如前。

天下瓜分,政局割裂。

齐国强盛,作为东面大国之一,已日渐有了争霸之势。

周王室需要这个雄踞一方的泱泱大国,为它稳定后势,坐镇东方。

而齐国的壮大,同样离不开王室名声的扶持。

有了王室的支撑,公子的登位之路才能名正言顺,齐国的称霸之举也可水到渠成。

一场各取所需的政事联姻,婚亲的双方都将彼此视作相互周旋的政治工具。

周王姬和公子,到底也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谁还会去在乎对方在不在意。

事已至此,素萋只好坦白道:“奴无能,惟恐不能担此大任,还望王姬另谋他就。”

周王姬温和道:“你也不必谦虚,旁人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吗?”

“现下公子钟情于你,更是那其他八位姬妾比不得的。”

“人之情爱,不知所起,不可转移,倘若有法子,我又何必费尽心思地把你找来。”

周王姬不怕公子心有所属,就怕公子心无所属。

只要心有所属,就有可供拿捏之处。

既然陪嫁来的那些都不得公子倾心,那便千方百计也要寻出一个能让公子倾心的人来。

而这个人,尚有现成,非素萋莫属。

于周王姬来看,拉拢她,就是在拉拢公子;掌控她,就是在掌控齐国。

素萋擦擦冷汗,胆战心惊道:“奴是宫婢,身份低微,封为姬妾怕是不合礼制,王姬三思。”

周王姬笑笑道:“此事好办,正巧随我陪嫁来的媵妾中,有一位从蔡国来的女子,她是蔡国公族之女,与我同姓姬,叫什么名字,我一下记不清了。”

“只记得她刚到齐国没多久,就生了一场重病,也请医师去看过了,都说是水土之症,不可治愈,眼见也没几日活头了。”

“陪嫁八位,这就少了一位,不仅不合礼制,更是不祥之兆。”

“事态紧急,就算我当即着人飞书送回洛邑,谋求王室再送一位陪嫁媵妾来,这一来二去,也早把人给耽搁没了。”

“不如我认你做姊妹,你顶了她的身世位置,封做蔡姬,从此你也好安心侍奉公子。”

周王姬面色一沉,蓦地重叹出一口气,似是思虑甚重地道:“若你还是不答应,那我也再没了法子。”

“只是听闻,公子沐白近来康健不少,想是再过不久,也要从曲阜回临淄了。”

“他一个嫡长,年过及冠,却尚无正妻,其母鲁国夫人正急着四处相选良配。”

“放眼王室之中,我还有一个嫡亲妹妹,品貌端正,才情双绝,至今仍未婚配。”

“我听说,公子沐白为人端直良善,是个称心如意的好郎君。”

“你看,我若从中搭根线,将嫡妹也嫁入齐国,成就一段天缘佳话,岂不美事一桩……”

不等周王姬落下话音,素萋提声高喊:“我嫁!”

她急切地膝行几步,从阶下爬至阶边,跪倒在周王姬的面前,握紧袖口,深深地叩了一头。

她行出的每一步,宛如针扎似的疼痛,胸前沉闷地堵着一团雾,轻易也哭不出来。

“我嫁……”

她颓丧的重复道。

仅仅脱口而出的两个字,却犹如千金之重,一个更比一个低弱,一个更比一个消沉。

“我嫁、我嫁……”

她只会木然地重复,好似再多一个字也不会说。

素萋彻底傻了,她从未想过周王姬的心机竟有如此之深。

她自小在宫外长大,不知怎的,十岁前的记忆如烟消云散般不复存在,无影无踪。

从她有印象以来,她便有了公子,有了只关乎公子的记忆。

公子也好,音娘也好,他们都待她很好,教导她、保护她,鲜少叫她见识过人心的险恶。

她本以为她能遇见的、能想象的,最工于心计的人就是公子。

他凶狠毒辣,将人命视为草芥,说杀就杀。

可跟周王姬比起来,公子却犹如天上的明月般高风亮节。

倘若正如周王姬所言,将嫡妹嫁入齐国,嫁给公子沐白,那公子继位的优势将即刻化为泡影。

他是得了周王室的支持,才得以稳坐的太子之位。

他一个庶子,若失了王室的助力,在继承礼上,如何比得过身为嫡子的公子沐白。

公子沐白要娶了王室嫡女,那更是名正理顺,如虎添翼。

等到那时,朝臣势必见风使舵,纷纷倒戈,公子失众人之势,从太子的高位上跌落,必将摔得粉身碎骨,荡然无存。

权斗之下,没有输家,唯有死人。

公子若不是太子,那他还能不能活?

周王姬以公子的性命作要挟,相比之下,她的尊严、她的自我,又算得了什么?

她的命是公子给的。

一次两次,公子救她于水火之中。

如此,她不能不报。

他背上的伤,那么深、那么痛……清晰可见,历历在目。

她不敢忽视,也不能忽视。

那是公子为了救她,不顾一切,拼尽所有才留下的。

换作现在,也该轮到她为了公子,不顾一切,拼尽所有。

周王姬的这一仗,打得漂亮,打得她毫无招架之力。

这软硬兼施的一席话,循循善诱的每一步,都是诱她坠入深渊的陷进。

她无力抵抗,纵然万般不情愿,亦是万般不由己。

周王姬捏住了她最柔软的一根刺,最彻骨的一缕痛。

她的公子,她不遗余力,哪怕献出生命,也要保护的人。

周王姬轻缓地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宽宏大量地道:“为何总苦着一张脸?这是好事,往后你我都是一家姊妹。”

“谢王姬高抬。”

她幽幽地道。

“不必拘礼。”

周王姬会心一笑:“子嗣一事,你务必要放在心上,争取尽早为公子诞下长子,方可保公子坐稳太子之位。”

周王姬没错,立太子,子嗣是首要考量的事。

袭位者,必得后继有人,才能将这大好江山,世世代代传承下去。

若有子嗣,公子才算后继无忧。

可子嗣之事,对她来说难如登天。

周王姬似是看出了她的忧虑,拾起她的手,握在掌中轻拍了拍。

“你也不用太过忧心,我知公子身负有伤,说是痊愈得差不多了,可我瞧他神态不佳,想来多少还是伤了些底子。”

“此事一时半刻也急不来,须得好生调养。”

“你既做了公子的姬妾,就当多多规劝他。”

“身子不曾好清,云雨之欢也不便纵容。”

第54章

素萋瞬间红了脸,两团灿烂的云霞悄然浮了上来。

她从没想过,周王姬出身贵族,礼教森严,竟会如此直白地说出这话,倒显得比她一个妓子还坦率些。

她不禁有些忸怩着道:“是,奴听从王姬t吩咐。”

王姬点点头,忽而道:“对了,昨日你让红绫来向我要酒,今日一早我便命人把酒从地窖里都搬了出来,一会儿就随你送到公子那去。”

“这酒是我从洛邑陪嫁带来的,是王室御用的药师调酿的,对强身健体颇有益处。”

素萋俯首道:“多谢王姬好意,上回公子喝了王姬的酒,才能睡个安稳觉,可见这酒是味良药。”

“酒虽好,却也不能贪多,以酒疗疾本就荒唐,只能解一时之急罢了,若要根治还是得叫医师多开方药。”

周王姬叹道:“想来你是不知,我也是这几日前去金台向君上问安,才听宫人们嫌嘴提起的。”

“公子所中箭伤,并未刺中要害,本也不是什么要命的事,可坏就坏在,那箭上淬过毒,凡要沾上个一星半点,换作常人恐怕早就没命了。”

“好在公子从小习武,身强体壮,内力深厚,适才撑到了现在。”

素萋恍然一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全身上下如同痉挛一般颤抖起来,身下的双膝软得不像话,要不是她苦苦撑着,几乎下一瞬就要瘫倒在地。

她本以为公子伤得又深又重,就算一路风雨无阻地赶回临淄,到底也拖延了治愈的良机。

她愧疚不已,好几次恨不得受伤的人是自己。

不曾想,原来公子久伤未愈竟是中了箭毒,而这毒,若非公子替她拦了下来,该死的就是她。

难怪自从公子回了环台,就从来没找过她。

他一直半昏半醒,与体内的毒性缠斗,少有清醒的片刻,纵然心里念着,也不敢去找。

他怕她担忧,更怕她自责。

因而对她不闻不问,只在身子恢复得好些,才匆匆赶来见她。

原来,公子并未忘记她,也并未将她抛弃。

他只是有苦难言,才不得不对她有所隐瞒。

想到这,她心底又酸又涩。

公子还是疼惜她的,始终默默地疼惜着她。

他虽什么都不曾说,可他亦有他沁着凉意的温柔。

周王姬拂了拂衣袖,开门见山道:“我从洛邑还带了几位名医来,从前都是为王室效力的。只要你肯顺从我,我便让他们前去为公子诊治。”

素萋用力眨了眨眼,驱走眼尾的红热,感恩戴德道:“谢过王姬恩赐。”

当日,周王姬在华居又备了一顿飱食,汲取上回的经验,这回可没温酒,还特意着人煮了几壶好茶招待。

素萋跪在案边,主动摆放着竹著碗碟,周王姬忙拉过她,制止道:“都快要是姬妾了,怎么还只顾着做些伺候人的活儿?”

“你只管好好坐着,这些自有婢子们来做。”

素萋听了周王姬的话,当下也不再乱动,放下手中的器物,闷头跪坐在周王姬身后。

“离那么远做什么?”

周王姬直指身边的空席,对她说:“坐到我身边来。”

“这……”

素萋慌忙摇摇头。

“奴还是婢子,这有违礼数。”

莫说是婢子,纵是姬妾也不可与王姬同案共食,这是坏不得的尊卑规矩。

“哎,快点儿。”

周王姬显然顾不得她都说了些什么,不耐烦地抓起她的胳膊,往身边扽了一把,催促道:“快,一会儿公子该来了。”

周王姬这头话音刚落,另一头就听门外有人来报:“王姬,公子到了。”

“好,请进来吧。”

周王姬按住素萋的肩膀,眯了眯眼角,示意她乖乖坐着。

素萋揪着袖摆,跪坐在案边,如坐针毡。

不一会儿,耳边响起一连串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冬末,环台的霜叶飘飘洒洒,穿过重重叠叠的回廊,雪花似的从天而降。

那些摇曳自由的落叶,一片片犹如繁星,落在他的背后,也落在了他的肩头。

公子脚边,银蓝色的氅摆随着步子泛开美妙的涟漪,宛如一朵银蓝色的雪莲盛开在绯色的红霜林中,美不胜收。

他几步迈进华居,甫一进门,眼神就在素萋的身上定住了。

两名小婢走上前,接过公子手中解下的氅袍,躬身离去。

婢子们随手把门轻合,屋外瑟瑟的寒气被阻断隔开。

华居内,火盆暖暖燃着,偶尔冒出几声木炭被吱嘎烧裂的声音,像是被掐去了嗓门的翠鸟,只能无力地发出喑哑的嘶鸣。

公子淡定落座,整了整身下的衣袍,状似不经意地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素萋喉头一紧,心里砰砰直跳,露出求救的眼神看向周王姬。

周王姬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异样气息,亲手执起茶壶,为公子斟上一杯,讪讪笑道:“外头天寒,公子先饮杯热茶润润身子,有什么话也不差这一刻。”

公子接过漆杯,轻浅啜了一口,缓了缓又道:“昨夜怎么同你说的?”

“去可以,去了要回。”

“你可还记得?”

素萋垂下双眸,小声道:“记得。”

周王姬打岔道:“公子莫怪,是妾一意孤行要将她留下来的。”

“也不多留,只陪公子用完这顿飱食,就让她与公子一并回去。”

公子冷淡道:“用顿飱食,你留她做什么?”

周王姬温善地笑了笑,说道:“妾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公子成全。”

“你说。”

公子端端坐着,除了自顾自地饮茶,面上仍是纹丝不动。

“素萋先前还在华居时,妾就瞧她懂事机灵,是个讨人喜欢的。”

“前不久,受公子垂怜,她有幸侍奉了公子,妾打心眼里也替她觉得高兴。”

“可这段时日来,少了她就像少了些什么,妾这心里也总不自在。只好叫她前来一见,今日蓄了好一番长谈,妾才觉得欢欣慰藉了许多。”

“哦?”

公子提眉疑问:“你一个王姬,她一个婢子,能有什么说不完的话?”

周王姬悻悻一笑:“公子说哪儿的话,纵然身份悬殊,但情意却是相通的。”

“妾喜欢这女子,就如公子一般喜欢她。”

“妾想认她做姊妹,顶了那个病殃殃的蔡姬,与妾一同嫁作公子,二女共侍一夫,也好尽一场姊妹情分。”

“不知公子……”

说到这,周王姬徐徐放缓语调,扬起眼梢偷偷打量公子的神情。

公子沉眉默了少倾,面无表情道:“人不情愿,你又何必强人所难。”

周王姬闻言,提起袖摆掩嘴轻笑。

“公子怎知她不情愿,莫不是公子亲口问过?”

公子扶杯的手微微一颤,下意识否道:“我才没那么无趣。”

他目光一斜,冷冷瞥了她一眼,好像在质问她什么。

“不是就好。”

周王姬止笑道:“今日妾替公子问过了,素萋说她很是情愿,能做公子的姬妾是她一世的福气。”

公子冷着脸,什么也没说,兀自又尝了一口茶,淡淡吐出了两个字。

“随你。”

三人同进一食,期间是长久的静默和短暂的寒暄。

三人亦是各怀鬼胎,表面上风平浪静,内里却是暗流汹涌。

用过飱食,公子正欲起身离开,素萋垂头跟上,慌忙与周王姬道过别。

两人一同走在漫长的木廊上,十几名寺人宫婢埋头跟在不远的后头。

他们拾阶而上,一步步往环台的最高处攀登,如同攀爬一条永远也望不到尽头的山路。

廊腰缦回,飞阁流瀑。

环台的夜晚是一束束清冷的月光。

公子的身影笼罩在银亮的月色里,仿佛散发着璀璨光华。

陡然间,一阵萧瑟的寒风吹过。

公子在众人的眼中牵起她的手,藏进自己的袖中。

她仓促地往回抽了抽手,却敌不过公子的力道,最终还是放弃了。

“公子,人多……”

她善意地提醒了他一句。

公子笑道:“怕什么,他们什么不敢看,就算看了,也什么都不敢说。”

素萋心中埋怨,怎么不敢说,无非是当了公子的面才不敢说。

见公子并不在意,她又道:“公子还是放开吧,我不想……”

“你说什么?”

公子眸光一沉,忽地弯腰将她整个抱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

“方才周王姬所言所行,你可都看见了。身为姬妾,在我面前你该如何自称?”

素萋转了转眼珠,终于回忆了起来,面上红得好似滴血,口嘴上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字。

纠结半天,她还是梗直了脖子,劝道:“公子还是放我下来吧。”

“你若不说,我便不放。”

公子难得地耍起了顽童性子,长腿一迈,直往前踏出大步,说什么也不肯撒手,好像要抱着她绕环台走过一圈才肯罢休。

她扯了扯公子的衣襟,羞赧道:“公子别这样……”

公子直直地看着怀中人,勾起唇角,眸中溢出明亮的星光。

只这一瞬,仿若天上的星河都失去了颜色。

微风荡荡,无数赤红的霜叶从他的身后t簌簌坠下,更似无数星火妆点了她的梦。

“要再不说,我还可以更过。”

素萋痴痴地望着他,轻启朱唇。

“妾……”

第55章

两人前后脚刚迈进卧房,素萋正想唤人去取公子的干净衣袍。转眼一看,公子正背抵门边,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他微微笑着,一双美眸浅弯,容颜俊朗,仿佛可以媲美高悬于空的清月,皎洁纯净。

“不忙,晚些再更衣也行。”

公子的嗓音暗哑,沉得几乎快要听不见。

“过来,先替我脱了。”

说罢,他作势张开双臂,似在迎接她的靠近。

素萋迟疑道:“还未取新的衣物送来,这就脱了容易受寒。”

“要不,妾还是先去把衣物取来吧。”

她装作听不懂公子话里的意思,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抬头只见公子仍旧一动不动地堵在门前,半点儿没有挪步的意思。

他道:“反正一会儿就该上塌,穿不穿也都一样。”

“还是先脱了吧。”

他顶着一张纯情无辜的表情,可张嘴净是些下流无耻的话。

素萋拗不过他,只得装聋作哑,愣在原地不动弹。

公子取笑她道:“怎么还害起羞来了?”

“我身上什么地方你没见过,怎么做了姬妾,反倒不会伺候夫君了?”

这话不说还好,说了正戳素萋心中的一股邪火。

她跟公子这么些年,何曾像个奴仆一般伺候过他。

莫说伺候,就连二人在床榻上,那也是公子处处谦让着她。

她双手一甩,后退几步,撸起裙摆席地而坐,大言不惭道:“妾自小生在乡野,不懂伺候人的那一套,公子若想要人伺候,不如去召那其他几位姬妾。”

公子闷哼一笑,忍俊不禁道:“你这算赌得哪门子气,我何曾说过一句错话,惹你不快?”

素萋双眼一凛,冷冷睃了他一眼,道:“明知故问。”

公子意味深长地笑了。

他向素萋走去,双手也不闲着,边走边褪下身上的披氅和革带,等走到她近前的时候,身上只剩一件素白色的里衣。

薄如轻纱的衣料裹着凝白的肌理,微透出一丝养眼的玉色。

素萋别过眼,尴尬得不知看哪儿才好。

公子倒不见外,无视她的娇眸微瞪,双膝一弯,懒散地靠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面皮竟比城墙还厚些。

他揽她入怀,半阖双目,不知深浅地问:“真恼了我?”

素萋也不乱瞟,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铜油灯里的灯芯,讥讽道:“妾怎敢恼了公子,公子可是这环台里最金贵的人。”

公子装痴道:“不恼便好。”

“那几位姬妾,我至今连面也没见过,你若真恼了我,那可就冤了我。”

他在素萋脸颊落下淡淡一吻,笑道:“有些冷了,还是上塌再聊吧。”

素萋白他一眼,心想说活该,但又记起他身上有伤,也不敢同他多斗几嘴。

她只好摆出一副正经架势,冷脸将他推开,淡漠道:“王姬说了,公子身子未愈,云雨之欢不得纵容,公子还是自持些为好。”

话还没说完,公子复又粘了上来,与她紧紧搂在一起,像块儿怎么也甩不脱的饴糖。

他双手环过她的纤腰,轻松一提,便把她整个拎进怀里,纤细的十指摩挲过她的小腹,徐徐往上。

他俯在她耳边,清幽道:“她又不是我,怎知我的身子是不是痊愈了?”

“要问也该问问你自己。”

他略带引诱似的问:“我这身子……你可觉着还行?”

说完还不等她答,更不等她有任何反应。

他一把捏住她的下颌,垂头便吻了下来。

公子的吻像一味迷药,只需染上半分,就能夺走她的所有理智。

她被这药迷得神魂颠倒,当下就乱了阵脚,只能稀里糊涂地仍由着他乱来。

只在她怔愣的片刻,那灵巧的舌尖趁机溜进了她的齿贝,湿滑缠上软糯,喘息声呼之欲出,眨眼间又被愈渐加深的吻给拦了回去。

许久,他们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公子面带醉态,看向她的目光如炬,眼神闪动。

等素萋回过神来才恍然发现,自己正躺在榻上,不着寸缕。

公子亦是用尽全力地回抱住她,似是要将她揉碎,彻底融进骨血里。

在海浪喧嚣,潮水猛然迭起的那一刻。

她恍惚听见一道缥缈的声音,那是从梦中而来,美如虚幻般的声音。

“素素,太好了。”

“你终于属于我了。”

周王姬说,姬妾长住公子寝宫有违宫规,应当另辟一个新住处,再着几十个宫人前去伺候,适才有几分侍妾的样子。

公子本是不愿,但周王姬搬出了金台的那位,说如今君上虽沉疴不起,但环台的一举一动仍旧看在眼里。

这偌大的齐宫,唯独不缺君上的眼线,公子的言行就算藏得再深,无一例外,最终都会传入金台。

周王姬还说,不会叫素萋搬得太远,她既是顶了短命蔡姬的名头,便也算作陪嫁的媵妾,理当住在华居的庭院里。

事已至此,公子也不再推拒。

没过几日,周王姬就命人收拾出了华居中最大的一间屋子,还特意划拨了几个老练得力的宫人过去轮值。

这日,素萋正在屋里布置案几,余光一瞥,却见门外鬼头鬼脑地杵着一个人。

那人时不时往屋里张望一下,也不踏近一步,只在门口左右徘徊。

素萋一眼就认了出来,拔高音量叫住了她。

“红绫。”

红绫一听有人喊她,吓得双肩一哆嗦,脚下打滑就要开溜。

素萋赶忙冲出去,一把拽住她的衣袖,喘气道:“我叫你,你躲什么?”

红绫瘪了瘪嘴皮子,两只小圆眼一耷拉,愁眉苦脸地看了眼素萋,飞快地挣脱她的手,甩开膀子跑不见了。

素萋一拍脑门,正想使出点功夫去追,转念一想,红绫这是在躲着她。既然打定主意要躲,那么不论她怎么围追堵截,红绫也不会轻易开口,想想还是作罢。

又过了几日,素萋再一次见到了红绫。

这次她正拿着一块抹布,疯狂地蹭着廊下的一根大木柱。

先浇上一遍清水,再用抹布狠狠地搓上几下,不多时,乌漆嘛黑的柱子就被擦得如光洁的铜镜一般锃亮。

素萋从红绫身边走过,眼尾睨了睨她,并未停下。

傍晚,斜阳初照,余晖映天。

素萋从周王姬那小坐后回来,正巧路过那根廊下大柱,又见红绫还在埋头苦干。

经年累月的木纹被洗刷得又黑又亮,沉甸甸的木香味飘进屋里,四下一片芬芳。

素萋走回屋中,从案几上端出一盘果饵,坐下廊前悠哉地吃了起来。

听着悉悉索索的摩擦声,素萋不痛不痒地问了句。

“还擦?再擦木头都该掉层皮了。”

红绫手中的动作一顿,颤着肩膀跪了下来。

素萋拾起半个果饵塞进嘴里,边嚼边问:“为何要跪我?”

红绫鼻尖通红,眼中炫泪欲滴,抽噎着道:“你是公子的姬妾,奴跪下行礼也是应当。”

素萋质问:“只是这样?”

红绫倒吸几口凉气,别别扭扭道:“对不起。”

“有何对不起的?”

“我不该、不该向着王姬说话。”

红绫再也忍不住,拧眉嚎啕大哭起来。

“素萋,对不起,呜呜……真的对不起。”

“我不知道王姬打得什么主意,但我也是想为你好。”

“我知你在环台无依无靠,如今流言于你不利,将来若再遭人构陷,没有靠山你自身难保。”

“呜呜——”

“我真的只是想帮你投靠王姬,却不曾想竟让你成了姬妾。”

素萋噗嗤笑了,提眉道:“这是好事啊,你哭什么?”

“做公子的姬妾,这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念想,旁人羡慕我还来不及,怎么到你嘴里,倒像是犯了重刑似的。”

“做姬妾再不济,也总好过做宫婢。”

“我这有了身份,今后也更好护你,不是吗?”

红绫眨巴眨巴眼睛,不可置信地问:“你当真想做公子的姬妾?”

“为何不想?”

她含笑反问:“这荣华富贵的一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比外头多少朝不保夕的流民强上太多。”

“我可是贪生怕死之人,若非如此,也不会结识公子,苟活到现在。”

这话她实在是掏心窝子同红绫说的,不单只是为了宽慰她而已。

当年莒父的那场雪里,要不是她怕死得很,又怎会心甘情愿地跟公子走,心甘情愿地做他的工具。如今,她更是心甘情愿地成了他的姬妾,心甘情愿地沦为他的附庸。

这一切,都是她心甘情愿的。

怪不得旁人,要怪也只能怪t她自己。

怪她执迷不悟,被深情蒙蔽了双眼,更怪她识人不清,放任自己堕入深渊。

怪她从来都放不下公子。

就像在莒父那场下不尽的飞雪里,她曾一见就再难忘却的绝美容颜。

素萋放下手中的果饵,搀着红绫从地上站起来。

她对红绫说:“你不必自责,也无须难过。”

“你我还是最好的姐妹。”

“路是我自己选的,只要能陪着公子,我别无他求。”

未来纵使失去一生的自由,她也无所畏惧。

往后余生,她都将陪着公子,在这犹如泥沼般的齐宫里,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

从环台走向金台,从一处最高走向另一处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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