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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2 / 2)

算了,她同公子理当形同陌路,他既已大婚,就要肩负起作为一个丈夫的责任。

于是,她冷言道:“一娶九女,公子要找的,也当是王姬陪嫁来的媵妾才是。”

“我并非陪嫁,也不是公子的媵妾。”

“我只是环台的一个宫婢,更不该逗留此处。”

说罢,她挣脱他的手,不留神地又推搡了他一下。

怎料公子陡然身形一松,醉玉颓山般往后仰摔下去。

扑通一声闷响,他支着上半身匍匐在地,墨色长发瀑布似的倾斜而下,盖住了他苍白的容颜。

他的表情隐在光线的阴影里,只见嘴角颤抖,抑制不住地闷咳起来。

素萋蓦地想起周王姬说过的话来,她说:公子自打回宫以来,身有重伤不得康复……

一想到这,她背上惊起一阵冷汗,周身上下冷飕飕的,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慌乱地跪倒在他身边,扶起他的胳膊,担忧地问:“怎么了?可是伤势未愈,又复发了?”

她还来不及低头,便感到一股猛然向下的力道,分毫不差地控制着自己。

公子揽住她的脖颈往下一带,重重吻了上去。

第46章

她推开他,俯身扯过袖摆,懊恼地蹭了蹭嘴角,不满道:“公子何时变得如此轻浮?”

“想搂就搂,想亲就亲,活似个浪荡子,甚是惹人厌恶。”

见她不服气地乱骂一通,公子也不恼,反而舔着脸道:“怎么,你很厌恶我?”

“我如何看不出来?”

素萋怒瞪他一眼,自顾自地从地上爬起来,气恼道:“公子眼神不好,合该请个医师来治治。”

公子扑哧一声笑了,沉郁的眉头也重新飞扬了起来。

见他不耻反笑,素萋只觉得他这笑,分明是对自己的一种羞辱,气急败坏地又骂道:“公子在笑什么,莫非也当自己是个笑话?”

“新婚之夜不陪娇妻,反倒同个婢子纠缠不清,你就不怕王姬恼了你?”

公子抿嘴绷住表情,不再笑了,清了清嗓,状似正色道:“怎么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好似不大对劲?”

“有何不对劲的?”

“这一晚上,我都未曾主动提过,偏你为何字字也离不开她,倒瞧着比我这个做夫婿的还在意些?”

他说着,戏谑地挑了挑眉头,也不急着从地上爬起来,倒像个没事人似的,撑头侧躺在席地上,只管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

她被反问的没了脾气,一时语塞,脑中飞快转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答:“那是、那是……我为王姬打抱不平,嫁于你这般的游头浪子,实乃不幸。”

“是吗?”

公子轻声笑了笑:“可偏是我这般的游头浪子,才招人怜爱,你说……是与不是?”

“混球,谁怜爱你!”

冷不丁地被戳中下怀,素萋猝不及防,像只被踩中了尾巴的狸猫,急得满面酡红,口不择言地胡说八道起来。

“何曾见过妓子怜爱恩客的?”

“你说什么?”

公子突然板住脸,眼底的寒意凌冽而尖锐,像是不敢相信自己亲耳听见的,他禁不住又再问了一遍。

“在你眼里,你与我,难道就只是妓子与恩客?”

他的语气森寒,目光直勾勾地凝在她脸上,似是不肯遗漏她每一处细微的神情。

素萋被他盯得心里直犯怵,好不容易恢复清醒,这才发觉自己言多必失,羞愤不已,恨不得从高处一头跳下去才好。

但饶是如此,她也不愿在公子面前落了下风,只得将错就错地要强道:“公子要了素萋的梳拢夜,一次两次……也不让素萋再叫父兄。”

“我不是你的姬妾,可你仍还要我,不正是妓子同恩客的关系吗?”

她不顾一切地回击,那决绝的表情和言语,宛若一把把锋利的刀,最终刺向了他。

在她浓密的发髻上,盘着一支洁白通透的杏花玉簪,玉色润泽清净,仿佛天上牙白色的弦月。

那是公子送给她的,于她的初夜之后,在岚港海面上,那艘孤独清冷的小船里。

她时时都带着,一刻也不敢落下。

可此时,她却毫不在乎似的,将那玉簪从发间抽了出来,朝公子的怀中扔了出去。

她愤愤不平地嚷道:“此物就是最好的凭证,公子还想不认?”

公子反应迅速地接过玉簪,仔细地摩挲在手里,眸中沉雾黯淡。

他懊悔道:“送你此物,我并非有那个意思,我也从未把你视作妓子。”

“素萋,你若情愿,我可收你为姬妾。”

他慎重地回望着她,略显迟疑地问:“你愿……做我的姬妾吗?”

“我不愿,我不愿!”

她疯了似的拒绝他,咆哮得一声比一声还要大。

她才不愿做什么姬妾,纵他是齐国的公子又如何?

嫁给他,就是嫁给一座巨大的牢笼,余生都将死缠烂打地困在这里。

她不愿嫁,一千一万个不愿。

她更不愿做他的姬妾,同未知的九个女子一起,共有一个丈夫。

若她只是个妓子还好,只是个妓子,她便能说服自己,不要同旁人去争去抢。

他是公子,公子必不会只属于一个妓子。

可她若成了他的姬妾,那又该如何自处?

她这颗心,怎么可能忽视他的存在,却叫他游走在不同的女子之间,还能视若无睹。

她做不到,一时半刻也做不到。

因而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绝对,孑然不留一丝回旋余地。

她迟早是要回小竹屋去的,她情愿守着空寂的竹屋,与无疾一起碌碌无为的相伴残生。

她也不愿陪他留在这密不透风的环台,却也只配拥有十之有一的他。

公子垂下头,沉重地连咳了几声,虚弱地伏在地上,轻声道:“好,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他眼中的失落如潮水般汹涌,暗下眸子,许久,一语不发。

他只是兀自低着头,好似在沉思着什么,又好像在咀嚼着她方才说过的那番话。

窗外枝叶的晃动声稀稀落落,摇曳的火光映上他桃花似的眼尾,染浓了铁锈般的红色。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颓败的模样,宛如经不住一丝雨打风吹的脆弱。

她下意识地想去宽慰他,但她还是忍住了。内心狠狠地焦灼着,最后什么也没说,狠下心肠,抛下他不管,扭头走了。

公子住的是环台的最高处。

当她踏出门槛的那一刻,肆虐的风雪瞬间吹迷住了她的双眼。

她打了个趔趄,拢紧单薄的衣袍,撩起裙摆沿着木廊往下走。

刚从温暖的华室里出来,身子还未适应外头的温度,不多时就僵硬了起来。

烈风迎面,几乎将她吹晕过去。

她强撑着头脑的清醒,闷头走了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一连串细碎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了看,那脚步骤然停了一下。

有一年轻小寺人,埋头拱手,火急火燎地追了上来。

廊下光线被寒风扰得忽闪不清,直到那小寺人走到近前,素萋才看清他拱手端着的是一只方形漆木盘。

盘中规整地叠放了一件厚实的狐氅,细密柔软的狐毛在风中微微颤动,散发出犹如水光一般t的晶亮。

“这是公子命奴送来的,夜深寒重,女子还是穿上再走吧。”

面对公子另有所图的好意,素萋本想抗争到底,但耐不过天寒地冻,想想再有骨气也不该活受罪,只得黑着脸把那狐氅取下,牢牢穿在身上。

只穿上不到片刻,确实不再感到寒气袭人,浑身暖洋洋的,连指尖都跟着红润起来。

唯独大了些、长了些,下摆都拖地了,走起来委实不大方便。

估摸着这应是公子从身上脱下来的,由此才带了些他遗留的余温。

她对小寺客气道:“替我谢过公子。”

“女子不急,还有步辇跟在后头。公子说了,女子脚有冻伤,不便多走动,让奴几个务必送您回去。”

素萋寻声望去,果然看见黑乎乎的廊下犄角处,正一颠一颠走来一顶四人小辇。

她回绝道:“步辇就不必了,我住在排屋,乘辇回去未免太过打眼,还请公子体谅。”

小寺搔了搔头,面露难色道:“这个……那好,奴这就回去复命,不叫女子为难。”

“多谢。”

她谢过小寺人,裹紧身上的狐氅,再次往下走去。

迈过一层层向下的台阶,数不清下过了多少层,她终于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推开门一看,屋内黝黑一片,冷冷清清。两席连在一起的矮塌上空空如也。

这么晚了,红绫竟还未回来。

往日她最是贪睡,早早躲进被窝,哪怕一觉睡到了次日清早,也是不叫绝不起身。

她定是不会无故不回,深夜还在环台四处游荡,想必或许是被周王姬留了下来,一时才脱不开身。

素萋趴在榻上等了好久,也不见门外有什么动静,实在硬撑不住,俩眼皮子倦得直打架,渐沉睡了过去。

翌日,晨光微熹。

素萋被哗啦一声巨响惊醒,定睛一看,只见红绫挂着俩黑窟窿似的大眼圈,面色惨白地一头栽倒在榻上,活像累得昏死了过去。

“红绫,你怎才回来?”

她摇了摇红绫的肩膀,关切地问。

“姑奶奶,莫摇了,我就要死了。”

“你说什么话,可别吓我。”

素萋紧张道。

“没吓唬你,我一宿没睡,可不得快死了。”

素萋捂嘴惊问:“你不会才回来吧?”

红绫哀声哉道地点了点头:“一点不错。”

“怎、怎么了?”

素萋问:“你该不是伺候了周王姬一夜?”

“不会吧?她晚上不睡吗?”

红绫虚弱道:“是要睡的,只是昨夜未睡。”

“你说,她不睡,我又怎敢睡。”

素萋茫然道:“那她为何不睡?”

红绫答:“等人。”

“等什么人?能等一宿不睡?”

素萋又问。

红绫又答:“公子啊,除了等他,还能等谁。”

“难不成,公子他……”

素萋讶异得不敢再往下说,吐出的话音都带了些颤抖。

红绫屡屡点头,眼皮无力地睃了她一眼,长吁短叹道:“好惨呐,昏礼头夜,独守空房,连我都觉得她可怜。”

“不不不,还是我可怜。”

话说一半,红绫连忙补道:“至少她是在榻上坐了一夜,我才是真的惨呀,我可是在门前跪了一夜。”

“好了好了,不说了,我得抓紧眯会,一会儿王姬要是醒了,我还得过去守着。”

红绫说完,打了个哈欠,裹紧被褥,呼起了鼾声。

第47章

红绫在周王姬门外长跪一夜,反倒因祸得福,一举跪成了王姬的身边人。

周王姬初到齐宫,左右围的都是从王宫里带来的周婢,的确少了几个像红绫这样的老出身。

可要想在环台服众,没有左膀右臂的扶持,难免有些疏漏。

那一夜,红绫在寒冬的檐廊下跪了一整宿,身子都冻僵了,也无半句怨言。

周王姬看中她能吃苦,人还忠心,特意着她搬出排屋,住上了环台的高处。

红绫不忍昔日要好的姐妹独自一人留在排屋,做粗活过苦日,寻着时机又向王姬引荐了素萋几回,素萋本就机灵,几句话博了王姬的高兴,长袖一挥,允了两人一同搬进院北角的一处小间内。

午后,红绫刚服侍完王姬小憩,便兴冲冲地奔了回来,一面忙活着展被铺塌,一面对素萋道:“别怪我没同你说,今夜轮到你我轮值,务必要耳聪目明,手脚麻利,要是做得好,王姬定然重重有赏。”

素萋懵懂道:“何意?莫非今夜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红绫眯眼做出一个嘘声的手势,转头探出窗棱,斜眼往外巡了一圈,但见四下并无人影,这才收紧门窗,贼兮兮地道:“自然特别,我也是方才爬了墙角才听来的。”

红绫凑到素萋耳边,掩嘴道:“王姬今日有喜。”

“何喜之有?”

素萋茫然问。

红绫道:“正巧我离开时,撞见有人向王姬复命,说公子应下了王姬先前之邀,今日议事毕后会亲临华居,陪王姬一同用飱食。”

“这对王姬而言,可不是件喜事吗?”

素萋思索良久,仔细回忆起来,自她和红绫来到华居以后,确实从未在此见过公子的身影。

王姬日日卧在房中,无事至多也只到庭院里闲散逛逛。

她平素不大多走动,除去每日清晨要到金台去向病重的君上问安,余下的时间也只得消磨度过。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一星半点的抱怨,乖顺得如同一只在笼中养惯了的金雀,既不叫唤,也不闹腾,安静得就像不存在似的。

眼下公子刚继太子之位,整日忙得晕头转向,日理万机之下,怎还又记得她。

如此,成婚半月有余,二人也只在昏礼那日见过一次,至今,更是多一面也未曾有过。

王姬也派人去请过数次,每每回来复命的都说,公子政务繁琐,不得脱身。既已成婚,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往后来日方长。

若换作旁的女子,恐怕早就伏枕痛哭,摔盆砸碗,可周王姬显然有所不同。她毕竟出自周朝王室,知礼数懂教养,因而也只是笑笑作罢,不曾对公子落下过一丝埋怨。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机缘,想必她心里也是欢喜的。

可不知为何,素萋却觉得心中有些苦涩,这番苦涩难以名状,就像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她失魂落魄地点头附和着:“是喜事的,真是桩大喜事……”

素萋还在愣神,红绫又不知死活地道:“你说,这用食之时总不能闭口不谈,多少也得闲聊几句。你一句、我一句,这一来二去说不定就聊起来了。”

“假若聊得投机,二人相见恨晚,难舍难分……”

说到这,红绫意有所指地稍顿了片刻,耸耸眉毛,咧嘴坏笑:“天色一暗,也该是水到渠成……”

素萋捻紧了手里的衣袍,躲闪着视线到处张望,心虚道:“那、那自是最好,如若不然,王姬心里也委屈。”

红绫看了看素萋愈渐沉红的双目,搔着头不解道:“奇怪,我怎么觉着,倒像你有委屈。”

重楼深殿,朔气方融。

华居里早早就燃起了檀木香,层帏浮动,树影婆娑,小池中几缕琤琮静缓流淌。

宽大的案几上摆满了各色珍馐美食,果饵脯饼,香膏茶碎,应有尽有。

一清瘦婢子立于门旁探问:“王姬,食糜饮汤已经煮好了,是否现下就传?”

“不急。”

周王姬摆摆手,道:“公子还未到,天寒风冷,早端上来容易放凉,命下头的人用文火好生温着,等公子来了再呈上来。”

“是。”

小婢领了命,匆匆忙忙地跑走了。

周王姬围着案几转了几圈,又将各类菜式逐一细查了一遍,适才宽下心来,稳稳坐着。

红绫见王姬仍是一脸忧虑,出言开解道:“王姬不必忧心,环台里伺候过公子的都说,公子向来是个好相处的。”

“况且共用一顿飱食,哪怕寻常人家的夫妻之间也算作常事。王姬不如只当与公子是寻常夫妇,这飱食吃得是家室温情,拘礼过长反倒失了情意。”

周王姬叹气道:“话虽如此,可我到底同他并不熟悉。”

“既摸不清他的脾气性情,也不了解他的喜厌好恶。”

“我从洛邑远道而来,在环台也没什么亲近之人,直到嫁给了他,便只能将他视作我的倚仗。”

“他是我的夫君不错,可他也是这环台的公子。”

“于他,我多少有些心烦忧扰。”

周王姬眼底透出一道落寞,神情愁眉不展。

红绫俯身,跪在周王姬身边,妥帖地替她敲起了膝盖,嘴边仍不忘念道:“料想公子善解人意,一定也能t明白王姬的一片用心。”

周王姬沉着脸点点头,忽而问道:“对了,你们可知晓公子喜好吃些什么?”

红绫面有难色,摇摇头答:“奴不知。”

蹲在一旁布置坐席的素萋,恍然扫了一眼案几,出其不意道:“半壶晨雪兑半壶清泉,一两干茶碾成碎屑,滚水煮沸一炷香,等茶汤浸润变色,滤净盛出即可。”

“每顿用食之前,都要先饮下三杯温茶润身,饭食可以少吃,茶却不可少饮,其他食癖忌好,好像也没什么了。”

一时不经意脱口而出的这番话,仿佛早在心底默念过无数次,倒背如流。就连她自己也没反应过来,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然将公子的喜好记得如此清楚。

只她这些话张口即出,惊得红绫不知所措,连带周王姬的脸上都浮现出不少诧异之色。

“你怎会知晓的?”

周王姬略显谨慎地问。

素萋回过神来,慌乱地意识到自己口无遮拦闯下祸端,赶忙伏身叩在地上,紧张地搪塞道:“奴前几日恰好遇着了公子身边的小寺,花了好些钱财来打听来的。”

“奴深知,行贿买信实乃宫中大忌,还望请王姬责罚,莫再深究此事。”

周王姬了然笑了笑,温言道:“想你冒险去做这些,也全然是为了我好,我又怎会不识好心,责罚于你?”

“使了多少钱财,只管对我说来,回头加倍赏你。”

“谢王姬、谢王姬……”

“行了,这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你们先退下吧。”

“是,王姬。”

素萋和红绫二人跪伏在地,异口同声,曲身退出门去。

素萋将一把门带上,红绫就忍不住地用胳膊肘鼓捣了她两下,神采奕奕地道:“有点儿本事啊,不看你平常一声不吭,半天放不来一个屁,没想到却是个闷声干大事的。”

素萋沉下眸子,有些不自在道:“这……还不都是跟你学的,要想在环台混下去,可不得巴结好了周王姬。”

“啧,你能幡然醒悟,那可真是太好了。”

红绫一把揽过素萋的肩膀,挑了挑眉,感叹道:“要我说,不愧是我一手交代出来的好姐妹,是有些聪明劲儿在身上。”

红绫话音刚消,远处蓦然传出一声高喊。

“恭迎公子——”

只闻这一声,素萋急忙扯住红绫往后拖拽,直到藏在几名人高马大的周婢后头,才堪堪松下一口气。

红绫压低声音,贼眉鼠眼地问:“你躲什么?”

素萋亦是小声回她:“你没听见吗?是公子来了。”

“来了就来了呗,我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正想近处瞧他,你倒好,一下给我拉到最后头来了。下次再想见,还不定得等到什么时候……”

红绫一旦抱怨起来就没完没了,决了堤的洪水似的滔滔不绝。

素萋余光瞥见廊下正晃着一道人影,愈渐愈近。

那人影挺拔颀长,身披霜玉色的鹤羽披氅,银簪素带,却依旧难掩容颜俊色。

风光旖旎,兰香熏人。

从他眼尾溢出的晶亮,恍若融光泄泄,墨染过的长发荡在风中,更似春风拂槛,邑满朝露。

不多时,眼见人都快走到了近前,耳边的红绫还没有闭嘴的意思。

素萋隐起视线,着急忙慌地捂住红绫叭叭不停的嘴,满不在乎道:“有什么好见?”

“一个鼻子,两只眼睛,同你我都一样。”

她这话刚说完,惊觉四周謦欬无声。

头顶一片黢黑,宛如浓云攒聚,一下挡去了所有的光。

再一凝神,只见一双金线绣纹丝履,倏忽顿在眼前,那霜玉色的衣角时起时落地纷飞着,在空中飘出雪花的形状。

他俊美绝伦的一张脸,灿然夺目。

彷如神祗,望之若仙。

他悠悠然抬起手,指尖朝着她的方向轻盈一点,面无表情道:“你,出来说话。”——

作者有话说:注:1.飱食——晚饭。在秦汉之前,古人一日两餐,第二顿称为“飱”或“食”。例如《孟子滕文公上》中“饔飧而始”即指用早晚两餐开启一天的生活。

第48章

素萋微微直起身,从众人身后抬起头,缓步走到公子身边跪下,却自始至终都没正眼看过他。

公子微倾上身,俯首认真地看着她,垂顺的发丝落在她的眼前,宛若柳絮随风飘荡。

“你方才说我什么?”

公子清冷地发了问。

素萋只顾垂下头,目光紧盯着捏握成拳的双手,力道大得每处骨节都发了白。

她愣是不说话,虽看似恭谨柔顺,内里却颇有种爱答不理的意思。

公子见了,也气有不顺,复又加重语气再问:“一个鼻子,两只眼睛。”

“如此妄加非议,实乃大不敬,你可知错?”

素萋颔首,蓦然道:“公子也是人,人不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奴说的话实事求是,不算非议,何错之有?”

她这话一出,周遭跪伏于地的所有人,一时之间全都吓得噤了声。

公子身后跟着的一众寺人,更是骇得连擦几把冷汗,心想这婢子也太不知死活了些。

岂料在这环台,哪还有人敢同公子呛声反调。

只怕,死都不知是个什么死法。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公子会大发雷霆,着人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蠢婢拖下去乱棍打死时,却看公子不急反笑:“好大的胆子,你身为环台的婢子,竟敢当众议论我。”

他虽笑着,但那抹笑里还带了些若有似无的戏谑和威仪。

哪怕只这一丝的威仪,也叫在场众人风声鹤唳,噤若寒蝉。

公子伸出指尖,抵在她的下颌处,轻易地挑起她的脸庞,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他望着那双盈盈杏眸,轻言道:“那你可知,这世上除了人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豚和犬亦是如此?”

“这般说来,我又怎知你仅是议我,还是在骂我?”

素萋倔强地瞥过视线,倔强地道:“奴知错,恳请公子责罚。”

她这话说得倒算诚恳,可面上仍是七个不服、八个不愤,好似那游历江湖的绿林好汉,纵是面对强权压制,也犹不败退,甚有种不屈不挠的气节。

公子敛眉收回手,轻甩袍袖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斜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既如此,便罚你跪在此处,我不走,你也不得擅离。”

“否则,看我怎么惩治你。”

他冷冰冰地丢下这句话,气哄哄地走了。

一众小寺忙不迭地涌上前跟紧公子,同她擦身而过,纷纷不约而同地朝她投去崇敬的目光。

敢在环台与公子对来,如此胆大妄为之举,譬如龙头锯角,虎口拔牙。

可她不仅锯了拔了,还侥幸活下一命。

实乃能人也。

一见公子的身影没入华居,余下宫婢们都长舒一口气,唯有素萋恨得牙痒痒。

他故意的,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他在众人之前故意挑她出头,为得就是叫她难堪,叫她无地自容。

公子是在报复她,报复她那夜扔下他一走了之,还对他的伤势置之不理。

所以,他才会要她跪在此处,要她好生反省反省。

红绫显然不懂这其中的门门道道,只待众人散去,她急忙跪到素萋身边,拍着胸脯,庆幸道:“还好、还好……看来公子今日心情不错,想是急着赴王姬的约,适才绕过你一命,若是不然,你早死过八百回了。”

可素萋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快意,反倒咬牙切齿地道:“那真谢了他。”

红绫抚了抚素萋的后背,替她顺气,口中责怪道:“你也是,也不看看这是哪里。在环台,你居然敢同公子置气,我瞧你是活腻了,想寻个新鲜点儿的死法。”

素萋正欲张嘴,再多骂骂咧咧几句。

红绫忙拍她一下,眨眼暗示道:“别说了,当心让人听见,下回再没这么好的运气。”

素萋见红绫一脸天塌了似的担忧,硬生生把这股气给憋了回去。

红绫捋捋衣摆,正身在她身边跪得扎实,不忘安抚道:“好了,定不会叫你一人受罚,我陪你吧。”

“顶多再跪上一宿,谁怕谁。”

“红绫……”

素萋双眼婆娑,温吞道:“还是你好。”

“嘿嘿——”

红绫腆脸一笑:“谁让我们是最好的姐妹。”

素萋和红绫两人直挺挺地跪在华居门外,余光瞥见往来忙碌的宫婢络绎不绝。

有的进肴上馔,有的侑酒温汤,忙得不亦乐乎。

偶有几声浅笑低吟从门缝间溜出来,听上去甚是欢欣畅快。

想来这一对佳偶璧人,相逢再见t,定是有说不完的话。

只这眼前单薄的一扇门,隔绝里外,也断然分割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门里温暖如春,门外寒凉正冬。

她举目遥望远方。

多时过去,日暮西沉。

天地间只剩最后一道余晖,蔼蔼地隐没在回廊之下,绵弱微长。

华居内,火光隐匿,熏香悠扬。

她听见那阵阵谈笑渐次低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漫长的宁静。

倏然间,一个小婢从华居的门边探出头来,对跪在门外的她们二人说:“快去取热水送进湢室,公子醉酒,想要薰沐。”

“好好好,这就去。”

红绫飞快从地上弹起身,忙拉着素萋也站了起来。

“快,随我一同去烧水。”

素萋抽回手,婉拒道:“我就不去了,公子命我跪在此处,我还在受罚,不该去的。”

“有理有理,那我再叫上别的几个人去。”

红绫说完,脚底抹油,快步往外跑走。

素萋怔然跪回原处,心里犯起了嘀咕。

公子不喜饮酒,若非必要,寻常更是滴酒不沾。

假若必要,那喝多少、怎么喝,都是他自己拿捏了算,旁人劝不得,也不好劝,就算劝了,也不见得他就会听进去。

因而,他一般鲜少醉酒,倘若醉了,也与旁人无关,定是他自己本就想醉的。

看来,他与周王姬相谈甚欢,也到了难得尽兴的地步。

她就这么静默地沉思着,神思飘渺,愈渐飞远。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地听见一阵剧烈的声响,紧接着,沉静许久的华居内,接二连三地传出纷乱的嘈杂。

那嘈杂声乱作一团,仔细去听,竟像是有人在打砸什么器物似的,叮呤咣啷地摔了个七零八落。

“滚!都给我滚!”

公子蓄满怒意的声线从门里传了出来,凌冽低沉,恍如夹在风雪中的冰霜。

“还敢碰我,都听不懂吗!”

“哗啦——”

又是一阵激烈的推搡,沉闷的重响划破天际,大门轰隆一下,被人从里一脚踢开。

一道锐利刺眼的光在眼前豁然闪开,素萋下意识地别过头,抬起袖摆微微遮挡。

在那光亮之中,她恍惚看见一个人。

看见他宽衣解带,身上只搭了一件薄如蝉翼的单袍,皎玉色的肌肤露在空气中,仿佛水雾凝在雪里。

他的发尾飘散,被寒风吹得摇曳,如梦似幻。

只见他大步迈出华居,仓惶急促,却连身厚实的氅袍也来不及披。

恰逢此时,周王姬的身影轻扶在门边,满脸忧惧地轻唤他一声:“公子……”

她仍是衣香鬓影,美不似真,唯有胸前敞乱的衣襟,显现出了她的混乱与杂沓。

公子脚下微滞,略一停顿,却并未回身。

他声音清寒,只漠然道了一句:“别让我厌了你。”

说罢,他重整步伐,昂首阔步地再度往前走。

素萋见状,赶忙往后挪了几步避开,特意替他留出一条宽道。

不料,公子却是目不斜视地朝她径直走来。

刚到近前,他便再也等不及了似的,长臂一捞,将她整个人横抱而起。

“啊——”

这突如其来的悬空,让她一下失了重心,止不住轻呼了一声。

公子冷脸道:“喊什么,再喊我把你嘴堵了。”

素萋满头暴汗,急忙先捂了自己的嘴,提心吊胆地询问道:“你你你……你抱我做什么,还不快把我放下来,王姬看着呢。”

“她看她的,我抱我的,她管不着。”

公子仍抱着她,没几步就走离了华居。

她越过公子的肩头,看见周王姬还站在华居门前,那张皎若银盘的脸,隐在光影的暗处,变得愈发模糊。

刚穿过一处回廊的转角,迎面撞上一行婢子急匆匆地端盆走过。

为首的红绫抬头看清来人是谁后,慌忙侧身让出主路,再当她看清公子怀中抱着的人是谁后,手中的铜盆猝然摔在地上。

滚烫的热水浇了一地,与冰冷的残雪融在一起,化作缕缕白烟。

公子亦是不多看一眼,加紧了手臂的力量,兀自只身往前。

他只着一件纱袍,胸前袒露的肌肤与她的衣衫紧密相贴。

他身上,那令人难以忽视的炽热温度,似是早就透过层层衣料,直直渗进了她的皮骨,灼得她六神无主,惶然无措。

再一看,公子红润的脸上气血充盈,呼吸也渐不平稳。

他急急地往前走着,不论周身略过了多少人,不论有多少人驻足停下,向他叩首行礼,他都不管不顾。

他只是一味地走,好像眼中只剩唯一的目标。

素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这才憬然醒悟。

公子要去的,是这环台的最高,是他所居的地方。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心慌意乱地问他。

可他却严肃道:“别闹,我现在没一点儿耐心。”

第49章

公子刚踏进居所,直往深处的卧房走去。

回廊下两个小寺举着灯,还未等来人走近,便埋头藏脸地推开房门,跪地道:“公子请。”

公子抱着素萋前脚进房,两个小寺后脚就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得严严实实。

幽寂的黑暗中,仅有一盏虚弱的灯火莹莹闪着亮光。

风拂纱帘,公子清俊的脸在火色和纱幔的重叠下,显得有些朦胧。

他的脸涌上异样的酡红,眼中布满红翳的血丝,嘴角泛着清亮的光泽,好似那一抹清透的酒渍,还残留在他的唇瓣,舍不得坠落。

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昏昏沉沉地说:“素萋,我好难受。”

她伸出手,想推他一把,却在听见他那道沉颓的声线时,迟疑了。

她的手就悬在空中,不上不下,僵持了好久,最终还是落在了他宽厚的背上,轻轻抚动。

“怎么了?可是不胜酒力?”

“唔——”

公子闷哼了一下,像个孩子似的撒泼道:“吃醉了,头疼得很,不大适服。”

见他这般不适,如同得了一场重病,素萋也有些于心不忍,只温声嗔怪道:“你不是向来不喜饮酒,为何还要喝那么多?”

公子拥紧怀中的她,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心绪不佳,又愁又闷,适才贪杯,多饮了几爵。”

素萋叹了口气,只觉得心里莫名堵得慌,思索半晌,也寻不着该说的话。

公子清贵,身为贵族的他,平素里的一言一行都甚有讲究,他从不曾纵容自己,不仅说话行事一贯有度,就连吃喝饮食,也颇为限制。

莫说是酒,哪怕是他一向偏爱的温茶,用食之前,他也至多只饮三杯,余下的绝不多看一眼。

既不看,也不惦记,他贯是如此。

如他这般冷静克制,仿佛能断世间一切杂念,又有什么可烦闷的呢?

借酒浇愁这种事,万不像是他会做出来的。

她平静问:“你已是这环台的公子,也是齐国的太子,还有何忧扰之处?”

公子垂下双眸,含着眼中的水光对她说:“你不明白。”

他沉沉地说着,撩起她鬓边的落发,眼神愈发暗了。

“素萋,你还小。这世上,你不明白的事还有很多……”

“我虽看似什么都有,已然站在了最高峰,可我却也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素萋……”

他的声音悲伤低沉,带着止不住地颤抖。

从他口中诉出的每一个字,宛如一朵朵洁白莹润的雪花,轻飘地盘旋在风里,最后,皆是随风散去。

在她过往的印象中,公子总是坚不可摧,无所不能。

他骄傲孤高,不容玷污。

她从未见过眼前这样的公子,残存破碎,脆弱得不堪一击。

“不论我做了什么,做了多少,过去的一切,都再也回不去。”

他一边说,一边叹息,语调沉得仿佛要低进土里。

可他的双手,依然紧紧的搂着她,赤露的身体与她贴合,分毫不离。

“我错过的,终不是我的,永远……不是。”

想他果真醉得不清,口中尽是些胡言乱语,不着边际。这七零八碎的一番话,含糊不清,不明所以,直叫人摸不着头脑。

素萋听不明白公子的话,只当他是酒气上头,想到哪儿说哪儿,并未往心里去。

可单看公子这副迷离惝恍的神情,她心里就一阵入骨的揪痛。

她还是心疼他的,不管他曾对她如何利用,如何算计……

她还是会心疼他,心疼得呼吸不上来,恨不得一死了之。

她捧起他的脸,仓惶地吻了上去。

在她触碰到想象中的那股柔软时,竟也尝到了始料未及的咸湿。

她含着他的嘴角,辗转揉捏,似是遗忘了许久,t失而复得般喜极而泣。

直到公子一把扯下她的领口,淡然吻上她肩头的那处伤疤,她才倒抽一口冷气,多少清醒了些。

“公子……”

她微微推开他,支离破碎地呼唤他。可后来的那两个字,他的名字,却时时哽咽在喉咙里,怎么也念不出来。

公子眼含霜雾,沉醉地看着她。

轻柔且带着渴求地问她。

“给我,好吗?”

她低下头,有了片刻的犹豫,更不知要如何回答。

她是昏了头,趁着公子酒醉,神志不清,胆大包天地吻了他。

而今,公又怎会善罢甘休。

见她不语,公子竟难得地善解人意起来。

他低声道:“我知你不愿做我的姬妾,我也不强求于你。”

“可你想做什么之前,总得思虑周全。”

他说罢,断然扯下她脑后的发髻,云鬟散乱,乌黑秀美的长发落在他的身前。

他护住她的身子,倾身将她压在榻上,双手如入无人之境,放肆地探索着欲/望。

他贴近在她耳边,用湿漉的双唇蹭过她的耳珠,温言软语地说:“曾经我对你一忍再忍,既如此,我便再也不忍了。”

他狠狠咬上她的肩头,齿尖磋磨,将那如杏花般粉嫩绽放的伤疤,又染得更红了一些,宛如鲜血浸透。

“任凭什么后果,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夜色低垂,纷乱的飞雪又下了起来,游游荡荡地浮在乌青色的屋脊上,敲打着落尽了叶片的枯枝。

粗壮的枯枝穿透柔软的积雪,深深地刺痛彼此的心尖。

恍如夜晚彻底丧失了微弱的光明,在飘渺的纱幔之下,迷蒙的景象微茫而又模糊。

远处的山峦起伏,眼前的火焰燃烧。

记忆深处的海的影子,却在此刻变得尤为清晰。

云雾遮蔽了月光,风声掩熄了灯火。

他们的气息隐在淡淡的阴霾里,如痴如醉,如梦如幻。

唯有真切的触摸和分明的痕迹,在现实的虚幻中,熠熠生辉,闪闪发光。

重楼殿宇的环台之巅,雪色通透,一望无垠。

素萋在一片恍惚的混沌中醒来,扶着沉重的脑袋,凝神往身边望了望。

但见月色微银,如霜华般铺了满地。

几缕漏网之光,透过轻薄的帏帘,映在公子俊俏的脸上,仿若镀上一层皓白的晨曦。

黎明前的阴暗悄然褪去。

公子仰面躺着,呼吸沉稳,睡得酣甜。

素萋轻手轻脚地转过身,面朝他侧躺下来。

公子纤柔的长睫逆着光,在白净的皮肤上投出如一道扇形的蝶翼。

她着了迷似的抬手去摸,却又生怕把他吵醒,临了还是瑟缩着收了回来。

睡梦中的公子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轻悠皱了皱眉,卒然睁开了眼。

“唔嗯——”

他浅浅地沉吟了一声,也缓缓转过身,正对上那双全神贯注盯着他看的眼睛。

“这么早就醒了,不再睡会儿?”

他的嗓音低哑,像是从指尖流出的砂砾。

素萋摇摇头,轻声问:“你呢?可曾醒酒?”

公子点点头,俯靠着她,一手抚上她的头,顺势把她的脸按上自己光洁的胸膛。

“嗯,醒了。”

他大言不惭地回道:“好像还做了个美梦,真是意犹未尽呐。”

素萋捏紧手指,一拳怼在他身上,张嘴就骂:“厚颜无耻,什么美梦,我看是春梦吧。”

公子噙着笑,一把抓住她胡乱作怪的手,讪笑道:“哟,你是如何知道的?莫非,你也在那梦里?”

“啊——”

素萋慌乱抽回手,扯紧被角盖过头,躲在黑黢黢的被窝里,闷声闷气地呛道:“我道你是醉迷糊了,尽是胡言!”

公子吧唧了两下嘴,状似回味无穷地捉摸着。

“周王姬那的酒确实不错,一喝就能让人忘却烦恼,还可得偿所愿,甚是难得,往后我得再向她多要些才好。”

听了这话,素萋再也不胡蹬乱踹,陡然从被窝里钻出乱糟糟的头,眨巴两只杏圆眼,一本正经地望着他。

“可是王姬给的酒有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

公子隔着被褥把她拢紧,下颌抵在她的头上,徐徐道:“她一个王姬,如今身在齐国,远离王室,就算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害我。”

“那酒无非是用鹿鞭浸的,有滋阴补阳之奇效。”

“她知我久伤不愈,身弱体虚,才特意温了几盅,想给我补补身子。”

“本是寻常一喝,也无甚紧要,只我那时心烦意乱,借着劲头放纵了一回,此事也怪不得她。”

素萋茫然问:“既是这样,那你昨夜为何要对她大发雷霆?”

昨日,她在周王姬身边待了一日,亲眼见她为了能与公子一同进飱食,是如何操劳,如何受累。

偏他不领情,吃就吃吧,不仅严声吝色地一通呵斥,还撂下人扭头就走。

她是要替王姬鸣不平的,只这鸣不平的同时,还为自己眼下的处境感到忧虑。

昨夜公子酒意冲头,鲁莽地将她抱走,一路与多少人错身而过,又有多少人明明白白地看在眼里。

这一夜下来,她进了公子的卧房,也再没踏出过半步。

明眼人也都看得出来,她与公子,非同一般。

这般风言风语只怕早就像瘟疫似的传遍了整个环台,想禁也禁不住。

可这毕竟是公子的环台。

只要在环台,又有几个人敢闲谈公子的绯言,非议公子的不是。

可她就不同了。

她只是环台的一个小小婢子,如今受了公子的一夜恩宠,又怎能回得去,从前那般平静的日子。

第50章

公子漠然道:“昨夜她看我醉酒,就想替我薰沐更衣,可我一般不愿生人接近,由此才训斥了她几句。”

素萋接道:“新婚发妻,你却对人这般无礼,料想王姬也是一番好心,竟叫你视作了驴肝肺,怎能不觉委屈?”

公子桀然一笑,细长玉指在她鼻尖轻轻一刮,打着趣道:“那我好生待她,你就不觉委屈?”

素萋抿了抿嘴角,别扭道:“我是公子的何人?哪有资格觉着委屈?”

公子眉目带笑,在她鼻尖轻盈落下一吻。

“有,我说你有,你就有。”

素萋一时羞臊,掩紧被角遮住烧红的脸。

只留一双眸子,与公子那双水润的桃花眼对视,不出片刻,她便败下阵来,再装不下去,扭着被褥满塌打滚。

她同公子相伴几年,从前她喊公子一声父兄,公子也算尽职尽责,生活中的细枝末节,无一不悉心教导。

后来,她叫他一声公子,本该是主仆之分,可他却堂而皇之地越过红线。

在雪地里将她抱起,用温水亲拭她的双脚。

无微不至的照拂,明目张胆的偏爱,都令她沉沦和迷惘。

公子待她应该是不一样的吧。

纵然她不是他的姬妾,可他待她,却胜过待环台里的任何一个姬妾。

公子从不是花言巧语、巧言令色之人,他内心含蓄闭塞,不善言辞,不喜表达。

他能说出方才那些直白的话,于他而言,当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袒露,如此赤裸裸的袒露,就像将他彻底扒了个精光。

可他依旧无所顾忌地说了出来。

素萋心中不禁深受感动。

见她臊得又藏又躲,裹着的被褥顶端颤颤发抖,公子也不忍再逗她,温和地拍了拍她弓成虾状的后背。

“天气尚冷,当心钻风惹了寒气,把被拢好,安稳再睡一觉。”

他说完这些,轻柔地替她捏了捏被角,起身推帘下榻,走去门边。

门外小寺听见愈发临近的脚步声,机灵地虚出一道门缝,只透过半掌大的缝隙,往屋内探问:“公子有何吩咐?”

“去,抬几桶热水到湢室来,别忘了多盛些新鲜香甜的花蜜。”

“是。”

小寺俩眼泡子滴溜一转,愣是不敢往屋里瞧上一眼。得了命,当下夹着肩膀灰头土脸地跑了。

冬末春初,多数花卉都尚未结苞,这新鲜花蜜哪儿是那么好得的。

公子轻飘飘的一句话,不知要忙坏环台里的多少人。

不多时,满满一桶含着花蜜的沐汤,在湢室中冒着白白热气。

素萋只披着一件丝白色的纱衣,赤足踏入水中。

公子以往薰沐只用清水,从不放花蜜花瓣一类的香物,此番特意为她备下的沐汤,却能不忘放些女子的喜好,颇是细心周到。

素萋想,倘若公子愿意,t他该是这世间最温善妥帖的男子。

只要他愿意,他便能倾其所有地对一个人好。

她正靠在浴桶上闭目养神,忽听一阵哗啦作响的水声,层层涟漪荡漾在她身上。

她恍然睁开眼,只见公子也赤身浸在她眼前。

倏地,她白皙的脸颊染上淡粉,也不知是被热气熏的,还是被公子的突如其来给惊的。

相比起她的局促,公子倒显得很是自在。

长臂舒展地搭在桶沿,长发湿淋淋地浮在水面,半阖双眸,满面红光,看上去好不惬意。

她搜肠刮肚地想说些什么,也好打破这诡异的沉默和尴尬,还未想好该如何说,却见公子神色自若地背过身,俯趴在桶边上,懒懒地道:“来替我捏捏。”

他一把挽过身后浓密的头发,露出宽阔白净的后背,宛如一副用白玉精雕细琢的画。

素萋默然地靠过去,以十根细嫩的手指缓慢攀上他的双肩,指尖抚过他紧实的肌肉,细揉慢搓,循序渐进地加大力度。

“呼——”

公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喟叹,表情舒畅适然。

澄明的水光浮动着他白皙的背部,随着她双手动作的起伏,波浪般的微澜犹如海潮侵袭,若有似无地震荡在他的肩胛处。

他把头侧靠在扶住桶边的双臂上,从眼尾露出闪亮的余光,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她。

她在公子的目光中愈发面红耳赤,却在指尖触碰到一块坚硬粗糙的皮肤时,惶然缩起了手。

那是一块深厚的伤疤,疤面呈淤青色并不凸起,边缘锐利清晰,与周围洁净如玉的肌肤显得泾渭分明。

这疤狰狞戾厉,像龙的鳞甲尖锐粗鄙,不堪入目。

深深地盘踞在他后背的正中央,仿如一根荆棘的利刺,一旦扎进去,便再也拔不出来。

在这道丑恶的伤疤之下,是他曾经久久不可愈合疼痛,也是公子为了保护她,奋不顾身留下的痕迹。

她颤手摩挲着他的疤。

摩挲了许久,直至眼中涌起一泓温热。

公子淡道:“没事,早就不疼了。”

她垂头不语,回忆起从曲阜赶往临淄的那一路,雪雨风霜,公子的背上洇满了污血,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那一路走来,他一定很疼很疼吧。

她自小孤苦无依,能为她义无反顾,挺身而出的人,也只有公子了。

她无以为报。

纵是利用她,算计她又如何?

那是她欠公子的,既是欠下,便当牛做马也要还。

她不走了。

再不想回到那个小竹屋,也不想年少时记忆中的无疾。

她是公子的。

已然从心到身都归了他。

她要在这环台陪公子一辈子,哪怕有朝一日他厌了她,倦了她,她也要陪着他。

这都是她欠的。

是她的债。

是她的劫。

在这世上,能有一个人如此待过她,她知足了。

之后几日,公子鲜少踏出卧房。

顿顿与她一同进食,夜夜与她宿在同一张榻上。

除此之外,一应政务都由寺人传呈进来,妥善铺展在案几上,再由他亲自过目,逐一批阅。

批过的竹简卷成筒、摞成山,三五个细胳膊细腿的小寺也扛不动,折腾半天,最后还是抬了条扁担才搬完。

素萋不忍公子辛苦,时时常伴左右,烹茶研墨,体贴侍奉。

二人各做各的,互不搅扰,只在休憩的间隙,公子才会一把将她拉至腿上坐下,温言软语地逗弄几句,抑或是故意撩拨似的,央着她主动来亲。

本是些再寻常不过的玩闹,但最终都以公子别有用心的诱导,而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玩着闹着,最后都滚去了塌上,每回想起来,多少也有些窝气。

可这气还窝不了多久,她又软下心来。

公子夜里常受梦魇,不是突发大汗,就是梦中惊觉,整夜也睡不安稳。

他白日政务繁多,不是见议朝臣,就是阅览奏呈,一忙就是一整日。难得闲暇,还得拖着疲惫的身子,抽空去金台为君上亲侍汤药。

这是他为人子为人臣应该做的,素萋不拦他,可心里却止不住地担忧。

像他这般日不停歇,夜不能寐,再强健的身体只怕也撑不了多久,何况他旧伤难愈,触及根本,纵使强撑也终不是办法。

就在素萋焦头烂额之际,一日,小寺敲门来报,说门外有一婢子前来求见。

素萋正兀自愣神,还没反应过来。

小寺又道:“那婢子说她名叫红绫,是女子的旧相识,无论如何也要一见,恳请女子成全。”

听到红绫二字,素萋顿然回过神来,忙不迭道:“快快,把她请进来。”

少倾,红绫踩着细碎的步子出现在廊下,低头跟在小寺身后走入堂室。

“红绫!”

素萋怔然唤她一声。

红绫抬头,看清案前坐着的人后,登时红了眼睛。

“素萋……”

她几步跪倒在素萋面前,幽幽哭道:“我可算见着你了。”

素萋赶忙把红绫从地上扶起来,关切道:“怎么好端端的还哭了,可是我不在,你一人又了受欺负?”

红绫揩了两把热泪,说道:“那倒不是,我现在可是王姬身边的婢子,纵是你不再,也没人敢欺负我。”

素萋欣慰道:“不受欺负就是好的,找我是有何事?”

红绫本都吸紧了鼻子,止住了哭腔,一听素萋这话,茫然又湿了眼眶。

“素萋,你不知道,我这些日子为了见你,吃了多少苦头。”

她扯起袖口,蛮力擤了几下鼻涕,哭丧着脸道:“那日我见你被公子带走,还当是一时看走了眼,半天也没醒过神来。”

“直到我打完热水回来,看到华居门外的婢子跪了一地,心里咯噔一下,生怕你就此凶多吉少。”

“后来我才听人说,那夜公子醉酒,扔下王姬不管,却在门外随处捡了婢子带走。”

“一入寝宫,更是多日也不曾出来。”

“环台里的人都在传,说公子疯了,竟被一个宫婢迷丢了魂魄。”

“还说……还说……”

红绫支支吾吾,半晌接不下去。

“还说什么了?”

素萋急问。

“嗐!”

红绫一咬牙,皱眉坦白道:“还说你一个洗脚婢,凭什么越过金尊玉贵的王姬,爬上公子的塌,定是被狐狸精上了身,意图加害公子,祸害齐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