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恨终天,葬身火海。
音娘死了,这世上再没人会为她好。
火焰窜出的浓烟没过囚室的门缝,一阵阵往长廊上方涌去。
守在门外的小卒发现了不对劲,打湿衣袖捂着口鼻钻了进来,拽住素萋的肩膀就往外拖。
“快走啊,快走!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素萋怔愣着一动不动,浑身僵直得就像被钉住了似的。
她死寂的眼神,始终落在音娘失去生机的脸上,她就这么一直看着,顾不得火烧得有多旺,脸上被掌掴后的伤有多痛。
小卒甩开嗓门大吼:“你要是死在这,公子沐白会杀了我的。”
他拼尽全力把素萋往后拉,一连大叫几声后,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再说不出话来。
眼见没了办法,他只得转身摸来一条长棍,照着素萋的后脑砸了出去。
在火舌就要烧到脚边之前,小卒咬牙把人拖了出来。
眨眼间,烈火飞向空中,硕大的光影将一方囚室彻底笼罩,惨寂的阴暗被升腾的烈焰埋葬。
烟雾渐满了出来,像永恒不尽的泉水,四处弥漫。
在一片沉闷的烟雾中,囚室朦胧的阴影轰然倒塌。
素萋在榻上昏了整整三日,三日水米不进,手臂上的箭伤又复发了。
公子沐白叫来了好几个医师,一头进一头出,忙得不可开交。
这三日里,她一个字都没发出来过,又聋又哑,恍如从前的无疾。
一想到无疾,她的心就隐隐作痛。
他是音娘抚养大的,若他知道音娘不在了,是不是也会难过得昏死过去。
音娘来时还说,回去莒父时要去看看他,如今,却再也实现不了了。
她窝在塌里,瞪着干枯发酸的眼窝,直到一阵轻浅的脚步声打乱她的思绪。
公子沐白立在帘幔外,许久才叹出一口气。
“人死债消,君上不会再追究囚犯的死因。”
说完这句,他似是有些不放心,又补了一句道:“她的遗骨我也命人带去莒父好生安葬了,你可以安心。”
如何能安心?
那般滔天的大火,焚烧过后怕是什么都不剩下了,全都化成了灰,还哪儿来的什么遗骨。
她不忍拂了公子沐白的好意,只道:“多谢。”
公子沐白点点头,杵在幔后来回踱了几步,问道:“过几日支武升任卿大夫会办宴礼,就在他新乔迁的宅邸里。他邀了我,也下过了名帖,你要不要同我一块儿去转转,也当散散心。”
有人升官乔迁,为之大喜。
有人身化尘埃,抱憾九泉。
这世间的悲欢,也许从来就不得相通。
只是支武的宴礼,想必公子也会去。
他定是邀了公子的,只要邀了公子,那她也要去。
她要去替音娘带话,替音娘好好问问公子,事到如今,公子是不是也有过一丝悔意。
她强撑身子,冲幔外站着的身影道:“好,我随你一同去。”
又过了三日,她勉强能下榻,在彤果的搀扶下上了车辇,不紧不慢地往支武的新宅邸去。
此次,她并非以妓子的身份,而是公子沐白的随从,因而并不像以往那样抛头露面,带起了白纱织成的覆面。
马蹄扬扬,很快就到了支武的宅邸。
门前宽阔,到处吊着喜气洋洋的绸布花,就连门高处悬挂着的金字牌匾,也是由鲁君亲自提的。
这鲁国的天下,得偿所愿,尽是他一个人的了。
素萋与彤果走在一处,埋头跟在公子沐白身后。彤果老实,走到哪儿也不瞎张望,只她一会儿一个顿足,一会儿一个回首,始终在交错的人群中寻着什么。
席间,支武命人招来红香馆的一队妓子,年轻貌美的姑娘们又唱又跳,举头投足风情万种,场面欢声雷动。
眼前越热闹,素萋就越觉得讽刺。
这陌生的热闹只令她感到不适,她面无表情,显得与周边格格不入。
公子沐白看出了她的不自在,转过头低声问:“怎么了?是不是闷得慌,要不出去透口气?”
素萋环顾席面一圈,并未发现公子的身影,于是点头应下。
“宴席不散,我这一时半会也走不开,要不让彤果陪你去?”
她道:“不必了,我不走远,让他留在这伺候你吧。”
公子沐白应道:“那好,你多加小心,要是身子不舒服,我便派人将你早些送回去。”
“嗯。”
她起身走出宴堂,沿着九曲八弯的檐廊一路走到一处僻静的小花园。
仲夏蝉鸣兴盛,池边柳条抽出新芽,一眼看去满树嫩绿,风波微动过后,层层枝条在空中摇晃,枝繁叶茂。
素萋围着岸边转了转,寻了处庇荫处坐下,素纱衣摆落在地上,像水面上浮动的微光。
午后,阳光慵懒,虫鸟喧嚣。
忽地,她闻见一阵怡人芬芳,举目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柳树边立着一道暮紫色的身影。
那淡淡的紫色极其华美,犹如丁香花开,诉说着无骨柔情。
青绿色的柳条拂在他身后,这一幕,美得不可方物。
紫色是极衬他的,衬得他像个心志高洁的正人君子,而非冷血无情的衣冠禽兽。
他也看见了她,却没有走过来。
只是远远地看着,也不说话。
素萋拾裙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还未开口,她便再忍不住,挥手给了他一耳光。
公子习武,向来反应迅敏。
他本可以躲,可他没有,就这么硬生生地挨了下来。
眼底的刺痛一闪而过,他很快恢复平静,冷笑着开了口。
“打我?你不要命了?”
素萋紧绷着脸,咬牙切齿地骂道:“是你害死了师父!”
“支武给我的钗子有毒,是不是你告诉她的?”
公子轻笑:“明知故问,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天真。”
“你!”
素萋气结于心,抬手就想再扇一道。
这回公子可没有让她得逞,一举抓住她扬起的手腕,顺势往背后一拧,将她反身过来,牢牢控在自己怀里。
他侧到她耳边,低声说:“死得其所,对音娘来说未尝不是见好事。”
“你怎知,她不是心甘情愿的?”
“我这是在帮她,了却她多年来的念想。”
“你不是人!不是人!”
她撕心裂肺地叫骂:“都怪你害死师父!”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公子豁然一笑,明亮的桃花眼中溢出澄澈的光。
他善意地提醒道:“别忘了,她可是替你去死的。”
第38章
她再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全身汗毛都直立立地竖了起来。
是他,全都是他。
是他布下了这天罗地网的局,先是利用她与支武做交换,为保她能平安无事地去到公子沐白身边,再将音娘推出去做替死鬼。
只要能杀了公子沐白,为他争到继承齐国的太子之位,他不在乎利用了谁,又牺牲了谁。
音娘说,公子无心。
不,他的心里唯有他自己。
被公子勒住的伤处撕裂崩开,那切肤之痛令她痛不欲生。
她紧紧捂住患口,重重跌到地上,像垂死挣扎的鱼虾一般t,痛得死去活来。
可纵是这样的痛,却也不敌她心头的万分之一。
她只觉得心里一片阴寒。
她悲戚、痛楚,她为师父感到不值。
音娘的死,这一生的潦草和遗憾,在公子看来,不过是死得其所。
那她呢?
她在公子的心里,又有什么不同?
公子见她被伤痛折磨得滚在地上,凑近她蹲了下来,拧眉问:“你受了伤?”
“不用你管。”
她蜷着身子往边处移,尽量避开公子投来的目光。
可公子也不是好糊弄的,他本就没什么耐心,一看素萋犯起了倔驴脾气,他也不甘示弱,二话不说提起她的衣领,就把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素萋想要反抗,但疼痛如影随形地纠缠着她,她面色苍白如纸,使不上半点儿力气。
公子扒开她捂住伤口的手,撩开透着血色的衣袖,皓白细嫩的皮肤上,两指宽的圆窟窿正薄薄渗血。
她刚想抽回手,却被公子一把抓住手腕。
“是谁伤了你?如何伤的?”
他急急地问。
“与你何干。”
她被钳制得动弹不得,只能将视线挪向别处,坚决不看他那张满是担忧的脸。
她一向知道自己心软,而这份心软在面对公子时,更是前所未有的强烈。
“可是支武那个混东西?”
素萋执拗道:“我都说了与你无关,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关心,收起你的伪善,这样只会让我作呕。”
“好!这可是你说的。”
他是齐国的公子,自小在齐宫里长大,想是过惯了众星捧月,唯命是从的日子。
除了她,又有谁如此这般地同他叫过板。
他心里只怕也不痛快,脸上更是愈发阴沉起来。
他一甩衣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从今以后,你的生死与我没有半点瓜葛,是生是死,都由了你自己的命数,有本事的,到头别来求我。”
“绝不求你!”
素萋怒瞪双目,决绝道:“我这辈子,就是死也不会求你!”
“你早该如此。”
公子亦是冷然道:“那年莒父大雪时,你就不该爬进我的车里。”
“公子可是悔了?”
素萋恍惚地问。
“救下我,如今是不是悔了?”
公子直言道:“我本可以对你见死不救,不料你却是个不识好歹的。”
“所以呢?公子当真是悔了吗?”
她颤声问出这一句。
可许久,公子都沉默着没有回应。
半晌,他别过头。当惊风撩过他的发梢,他的眼尾有了一丝异样的浮动。
他忽而转身,背对着素萋,说道:“昨日临淄传来消息,近来我父病重,恐危在旦夕。只要先行一步赶回齐宫,就能多出一分胜算。”
“明日一早我会便启程回去,你暂且留在鲁宫,替我盯住沐白。”
“若寻到合适的机会……”
说到这,他略微顿了一下,接道:“以绝后患。”
言尽于此,他抬脚要走,素萋出声道:“你就这么有把握,我一定会听你的?”
“凭什么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
公子嗤笑一声道:“若你不想让你的师父白死。”
“若你还想回到小竹屋。”
“还想再见那狐狸崽子。”
“你最好乖乖听我的。”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璀璨的衣袍上,炫耀刺目,他的言语却如夜露那般寒凉。
“我悔不悔不重要。”
“如若不然……我定会让你悔。”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绿荫的尽头,再也看不见那道迷雾的紫色。
在她几近昏厥的最后一瞬,恍惚看见沐白的身影由远及近,从蜿蜒的回廊中仓促跑来。
帏幔层层,华室焚香。
香鼎中几缕白雾袅袅上升,又在空旷的半空渐渐淡去。
沐白手端药碗坐在塌边,好不容易才守到她睁眼。
“杏儿,好些没有?”
“都怪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的。”
沐白低着头,视线一直凝聚在手中的汤药里,不敢看她的眼睛。
素萋惨淡地笑了笑:“不怪你。”
沐白苦恼道:“明明医师来看过几轮了,都说不是什么重伤,为何迟迟也不见痊愈,只怕都是些庸医。”
“能在宫里为国君效力的医师都是经过重重筛选的,又怎么会是庸医。”
素萋宽慰道:“是我自己身子差,莫要牵连了旁人。”
沐白叹气点头:“我也知道,可我就是急。”
素萋道:“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劳你挂心了。”
沐白俯身将她搀起,捏着汤匙舀满一勺,轻轻吹凉,凑到她嘴边。
“来,喝吧。”
她莞尔一笑,正想接过药碗自己来,却听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少倾,彤果踩着凌乱的步子仓惶冲了进来,只见他一头栽到地上,还来不及爬起来,就訇訇作响地大磕了几道。
“大、大事不好了!”
彤果喘着粗气禀报。
“出什么事了?”
沐白掀开帏幔走了出来。
彤果抬手,颤抖着指向门外。
“夫人,是夫人来了。”
“你说什么?”
沐白慌张地问:“可看清了?真是我母夫人?”
“千真万确。”
彤果把头点得飞快。
“奴亲眼看见的,方才就在廊前,夫人带着一大帮子人,正急急往这处来。”
“好端端的,母夫人怎会到我这来?”
沐白嘟囔着,表情呆滞,一时也没了主意。
好在彤果机灵,眼神四处乱飘,嚷嚷着道:“公子还在犹豫什么,眼看夫人就要到了,还是快快把人藏起来吧。”
“对对!快藏起来。”
沐白慌了神,招呼彤果上前来帮忙,可两人还没走到塌边,门外就响起嘈杂混乱的脚步声。
“夫人好、夫人好……见过夫人……”
外头仆婢寺人的行礼声一阵高过一阵,眼看就要到了门口。
“来不及了。”
沐白嘱咐彤果道:“你把被褥给她掩紧,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转身解开自己的衣袍,将外袍胡乱扔在地上,内衬拉开至腰间,松开发髻,打散一头长发。想想还不够逼真,又搓乱了头顶,还在胸前和脖颈处痛掐了几下,直到掐过的痕迹团团泛红,这才歪七扭八地倚在塌边坐下。
片刻过后,大门被人从外推开。
两排寺人鱼贯而入从前开道,三行仆婢紧紧围在后头,簇拥着中间人埋首而立。
居于众人中央的是个女子,锦衣绣袍,富态高贵,她步履雍容地迈进室中,环顾一周后,拂袖摒退了身旁众人。
“白儿?”
冷冽的声线在空中回荡,女子踱着步,目光聚集在帏后的模糊人影上。
“母夫人。”
沐白缓缓从塌边起了身,赤足走向堂中,慵懒地行了一礼。
鲁夫人皱了皱眉,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衣衫松垮,面颊红润,便问:“这青天白日的,你在做什么?”
沐白厚着脸皮笑道:“如母夫人所见,自然是在做最紧要的事。”
鲁夫人恼道:“光天化日,不成体统。”
沐白也不愠,只道:“母夫人特地前来所为何事?若非要事,那便容后再议可好?”
“您看我这遭……”
他意有所指地瞟了眼自己身上的红痕,暗示道:“实在不适合商讨什么大事。”
鲁夫人道:“近日听闻你足不出户,日日都闷在这一室,哪儿也不去,我还当你是身子不适,不愿走动,特意前来探望。”
话说一半,她也气得不轻,深呼吸几口,才语重心长道:“不曾想,来此处一看却是……”
“白儿,你从前不是这般沉迷美色之人,而今怎么……”
她顿时语塞,再接不下去,蹙眉半晌,只得恨铁不成钢似的又重叹一口气。
“你是不知道,眼下临淄已经变了天,听齐宫里的探子来报,你父君已然缠卧病榻多日,太子之位却迟迟悬而未决,一旦他大寿将至,无君无主,整个齐国怕是不得安宁。”
沐白坦然道:“母夫人在担忧什么?按周礼制,儿子是嫡长,继任君位乃是理所应当,这太子之位迟早是儿子的。”
鲁夫人却道:“你想得未免太过简单,既然迟早都是你的,为何时至今日仍下不了定夺?”
“如此斟酌,分明是动了易位的心思。”
沐白急问:“母夫人是说,父君是想改立太子?”
鲁夫人道:“你本就不是太子,又何来的改立之说?”
“只要这太子之位一日落不到你头上,你便一日不可掉以轻心,如今还有什么比这更紧要的事?”
沐白垂头道:“母夫人教训的是。”
“你若立为太子,将来顺利承继齐国大统,什么样的美姬良妾没有?”
沐白道:“那依母夫人的意思,儿子该作何打算?”
鲁夫人道t:“当然是尽早收拾行装,尽早回去临淄为好。”
“若等旁人捷足先登,你我都将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沐白一脸焦灼地问:“母夫人是说,郁容他会……”
鲁夫人摇摇头:“不好说,但比起公子郁容,我更担心的是另一个人。”
“谁?”
“蔡婢的儿子。”
“可那孩子不是一出生就……”
“谁告诉你的?”
鲁夫人露出凶光,直视着沐白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什么都没见到,你怎么知道那孩子是不是还活着?”
“可……”
沐白急道:“当年分明就因了这一桩事才引起的宫闱屠杀,寺人听从父君之命,一夜之间杀光了百名姬妾、千名宫婢,我们不也是由此才离开齐宫的吗?此事又怎会有假?”
“屠杀不假,可那孩子的死未必就是真。”
鲁夫人又道:“当年你父君有多宠那贱婢,难不成你都忘了?”
“若非有她,有她生下的那个儿子,该是你的太子之位,又怎会拖到现在?”
沐白道:“父君该不会还在找那孩子,想把太子之位传给他?”
鲁夫人沉重地点点头:“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眼下当务之急,就是要想方设法先把那孩子给找到。”
“如若找到了呢?”
沐白问。
“那便斩草除根。”
“如若找不到呢?”
沐白又问。
鲁夫人的眼底闪过一道锐利精光,她凶狠道:“那便斩了你父君那条老根。”
她话音刚落,与此同时帏幔之后传出砰一声巨响,像是有人撞倒了什么东西滚落在地上。
“什么人?”
鲁夫人凛声命道:“给我滚出来!”
她转头看向沐白,低声问:“可是同你一处的那女子还在里头?”
沐白慌忙摇了摇头:“不、不在,早不在了。”
“来人!”
鲁夫人大喝一声,门外轰隆隆涌入数名带刀公卒,绕着帏幔围得严丝合缝。
“无论何人,剿杀不贷!”
“哇呀呀——”
公卒们同时举刀砍穿帏幔直往里冲,正在此时,一道瘦小的身影从帏后显现出来,扯着尖细的嗓门叫道:“夫人饶命,是我,彤果。”
“彤果?出来说话。”
“是,夫人。”
彤果颤手拉开帏帘,两只脚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乍一看打折了腿似的,仔细再看,原是给吓得连路都走不稳了。
彤果缩头缩脑地走到鲁夫人近前,战战兢兢跪下,连连磕头。
“彤果,方才可听见什么了?”
鲁夫人问道。
“没、没……奴躲懒睡得沉,什么也没听见。”
“哦?那帐后可还有旁人?”
鲁夫人又问。
“没了没了,只有奴一人。”
彤果吓得屁滚尿流,两只手挥得比蒲扇还快。
沐白帮腔道:“母夫人,彤果跟我这么些年自在惯了,想来不合规矩的地方也是有的,都怪儿子管教不周,母夫人不如暂且饶他一回,过后儿子定当好好责罚他,也叫他长长记性。”
鲁夫人点了点头,抬手招来两名公卒将彤果负手拿住。
她轻飘飘道:“倒也不用那么麻烦,既是不守规矩的寺人,自是有宫规要受的,你不必替他求情,往后我再为你挑几个更得力的送来。”
“好了,拖出去吧。”
“不要啊!夫人饶命啊!夫人!求夫人了!”
彤果喊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脑门涨得通红,尖利的嗓门把脖子鼓得老粗。
“不要,母夫人。”
沐白拉住鲁夫人的衣袖,恳求道:“彤果跟了儿子数年,从临淄到曲阜,从齐宫到鲁宫,主仆情分深厚,不是旁人能替代的,还请母夫人……”
他话还未说完,鲁夫人极不厌烦地摆了摆手,搪塞道:“白儿你呀,就是太过心善,打小见着路边的狸奴犬奴,都恨不得带回来养着。”
“可你要知道,不论是狸奴犬奴,还是这宫婢寺人,那都是畜生,同畜生还谈什么情分?”
“畜生就是畜生,你给它点甜头,它表面上摇尾乞怜,背地里偷奸耍滑,你若再给它点苦头,它表面上恭敬顺意,背地里卖主求荣。”
“我的儿啊,你将来可是要稳坐齐君之位的人,切不该有妇人之仁。”
两个彪形体壮的公卒押着彤果才刚出门,就一脚将他踢跪在地上。彤果是寺人,身材柔弱不比寻常男子,更禁不住健壮公卒的有力一脚。他正对面门摔在地上,细皮嫩肉的脸盘子被石子磨出了血痕,鼻孔下淌出两条深红的小河。
一公卒举刀架住彤果的脖子,正当手起刀落之际,突地从帏幔后飞出一道风一般的利器,精准地扎入那公卒的喉间。
押着彤果的另一公卒还没回过神来,又一道未知的飞刃破风射出,刺进心脏。
眨眼间,两名公卒应声倒地,死得无声无息,而插在他们身上的,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利器,仅仅只两支铜簪子而已。
“发什么呆,还不给我拿下!”
鲁夫人一声令下,余下公卒迅速调整队列形成人墙,举起阻挡,往帏幔处移动。
幽深的帏幔尽头,仿佛竖起一道铜镜,飘浮的光影映在雪白的帏帐上,显得如皓月一般皎洁。
微风拂过,掀起帏帘的一角,透过虚晃的重影,她的身影几近透明。
光线微弱,她的脸泛有淡淡的苍白,细微的光亮投在她的睫羽上,像是一道不小心从树荫下泄出的影子。
那是一张极其美貌的脸,艳丽的容颜,倩丽的身影,纤柔的五官上浮现出的坚韧神情。
那是一张极易令人沉醉的脸,深刻、熟悉,带了些与这世间格格不入的高傲,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震撼,更令那鲁夫人为之震惊。
“这……这是?”
“这不可能,不可能!”
鲁夫人如着了魔似的,禁不住往后跌了几步,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
她失魂落魄,嘴里止不住地重复道:“不会的,不会的……这怎么可能呢?”
“母夫人,您怎么了?”
沐白赶忙扶住鲁夫人。
“她、她是谁?”
鲁夫人颤颤微微地指着素萋问。
“是杏儿啊,母夫人不认识了?她是杏儿。”
“啪——”
一阵洪亮的巴掌声响彻天际,沐白脸上现出五个通红的手指印。
“你疯了是不是?我问你这个女子是谁!”
沐白捂着脸,一脸无辜,眼神幽怨。
“母夫人,这……到底怎么了?她就是杏儿啊。”
“你还敢说?”
鲁夫人怒叱:“我看你是彻底糊涂了,那蔡婢多大年纪,眼前这女子多大年纪,你可还分得清?”
沐白不解道:“儿子不明白母夫人的意思,还请母夫人明示。”
鲁夫人道:“蔡婢入齐宫那年已有十六,如今近十年过去了,她怎还会是当年那副模样?”
“这些年来,连你都高出这许多,难道她就不会老的吗?”
“还不快说,这女子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
“是、是……”
沐白支支吾吾说不上来,鲁夫人气上心头,一把将他推开,朝周围的公卒呵斥道:“给我杀了她!”
“不要啊,母夫人!”
沐白俯身跪在鲁夫人脚下,揪紧她的裙摆,连连哀求道:“不要杀她,不要,母亲……”
他的眼中泛起盈盈泪光,说出的话更是颤抖得不成样子。
“这些年来,儿子的心底真的好愧疚。”
“她是杏儿也好,不是杏儿也好,儿子心里都清楚。儿子只是想……只是想弥补当年的亏欠,还请母亲成全。”
鲁夫人捏住沐白的下巴,俯视地看着他。
“儿啊,母亲告诉你,你不欠那贱婢任何,犯不着为此感到歉疚。”
“生死都是她的命,来齐国是她的命,嫁入齐宫也是她的命,有没有你结局都一样。”
沐白晃神道:“可若不是当年儿子的一句话,她本该嫁的人应是……”
“混账,还不住嘴。”
陆夫人严词厉色地打断道:“当年的事无需再提,况且眼前之人并非蔡婢,你又何苦执着于此。”
“母亲、母亲……”
沐白急声求道:“当年杏儿身陷齐宫,活得生不如死,都是因了儿子的错。”
“是儿子年岁小、不懂事,酿成了她这一生的痛楚,儿子痛彻心扉,悔不当初。”
“当年我没有能力帮她,更帮不了她,如今恳请母亲给儿子一个机会,让我……让我不要再重蹈覆辙,好吗?”
鲁夫人愤恨地一把推倒沐白,愤恨地怒道:“到底还要我说多少遍?t”
“她不是蔡婢!”
“那贱婢早就死了!”
“什么?”
沐白双瞳震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母亲你说什么?”
“我说,那贱婢……早就死了。”
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遍。
“早在你我离开齐宫那日,我便命人去将她就地斩杀,只可惜我的人还是去晚了一步,等到了那儿,才发现她已经吊在房梁上了。”
“看样子应是自戕的,至于是主动自戕,还是被迫自戕,那就不得而知了。”
听到这,沐白彻底傻了,眼中无神,目光沉滞,脸上被惊得毫无血色,竟像死人一样青白。
鲁夫人抬手又扇了他几下,继而道:“醒醒吧,我的儿。”
“人死不能复生,就算你再什么舍不得,死了就是死了,这世上便再也不会有这个人。”
“长得一模一样又如何?”
“她不是蔡婢,永远也不可能是。”
“若她不是,她身上为何会有和杏儿一样的胎记?”
沐白喃喃地问。
鲁夫人怒目切齿地道:“那就证明,一定是有人故意要她来接近你的,否则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傻儿啊,事关太子之位,人家都盘算到你头上来了,你还糊头颠脑搞不清楚状况。”
“来人,还不快动手!”
鲁夫人抬手一挥,成队公卒蜂拥而上。
素萋见势不对,滚身翻到墙边,抽出公子沐白悬在墙上的佩剑,与冲上来的公卒近身缠斗。
但她到底身上带了伤,行动出招都比平常迟缓了许多,她咬牙忍痛,逐一化解危机,却抵不过对方人多势众,时间一长,逐渐也落了下风。
沐白见她被众公卒围成一团,步步紧逼,无路可退。
他一时情急,侧身拔出身后公卒挂在腰上的匕首,猛地扎入自己腹中。
“噗——”
一片浓烈的血雾自他口中喷溅而出,滴滴鲜血在空中飞扬,落在了鲁夫人的衣摆上,也落在了他自己的胸前。
“白儿!”
鲁夫人惊声尖叫,吓得跌跪在地上。
“我儿啊,你怎么这么傻。”
她忍不住痛哭流涕,双手颤抖得撑不住上半身,跪伏在沐白身边。
“母亲……”
“儿求您了。”
“放过她吧,好不好?”
殷红的血液染透了他身上甯白色的薄衫,那胸前的红痕依旧,却被血色漫过,多少有些看不清晰了。
“母亲,儿子要是死了,太子之位就是旁人的了,这偌大的齐国将来也是旁人的了。”
“母亲辛苦这一世,为儿筹谋这一世,临了总不能功亏一篑。”
沐白一个劲儿往外咳血,也不停歇,仍是硬撑着道:“放过她,放她走,让她出宫去吧。”
“她活着,儿就活着。”
“她若死了,儿也不想活了。”
“母亲……”
他说着,沾满血色的手抚摸上鲁夫人的脸颊,那冰凉的触感让鲁夫人感到强烈的心悸。
“好,好……母亲答应你就是了。”
鲁夫人泪流满面,哽咽着连声应下。
“儿你不要死,不要丢下母亲。”
“你要有什么事,母亲也活不成了。”
她回握住沐白的手,恳切地望着他。
顷刻间,大批公卒尽数散去。
徒留这一室的满目疮痍。
三足鼎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彤果抖着腿又添上了一些,才让鼎中的火又旺了起来。
沐白合衣躺在榻上,面色有些惨白。
医师处理过伤口,嘱咐要好生静养,就随着彤果一同退了出去。
余雾缭绕之中,沐白徐缓睁开眼,看着她淡淡地笑了。
正巧对上他的视线,素萋茫然无措,不知该说些什么。
沐白轻快地开口道:“我没死,是不是有点幸运?”
话刚说完,他就疼得龇牙咧嘴,一点儿也装不下去。
素萋垂眉,沉默半晌,才语气僵硬地问:“你为何要这么做?”
沐白扯了扯嘴角,牵强地笑道:“不用觉得有负担,我那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杏儿。”
素萋再次沉默了,是她骗了沐白,可此刻她却连一句宽慰的话也说不出。
鼎中青烟缓慢飘散着,一缕缕迷住了她的双眼。
“你也不必内疚,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是杏儿,只是我自己不愿承认。”
沐白仰面朝天,抬起眼皮望向头顶上方,那里是一望无际的黑,是灯火照不到的玄空。
“从前我莽撞幼稚,行事只凭一时兴起,从不考虑后果。”
“直到我无心的一句玩闹话,却害得她历经苦难,惨痛一生。”
他深深地叹出一口气,涣散的目光不再聚拢。
“说来可笑,就因我这一句话,她竟成了我父君的姬妾,从此郁郁终生。”
“她不该如此的,她还有大好年华。”
“只可惜……”
“这都怪我。”
他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睛,好像想透过眼前的浓雾看清些什么,也许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也许是那黑暗深处蕴藏着的某个人。
“母夫人说的不错,你不是杏儿。”
他自嘲似的笑了笑:“就算你们有一张相像的脸,有一样的胎记,你也不是她。”
“她不会武功,她只会弹琴唱曲,是一个进了齐宫就再也出不去的弱女子。”
“你不一样,你身带箭伤,一看就是经历过生死的,你还会武功,那么多公卒都被你给杀了。”
“你可真厉害。”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又低又沉,不像是夸赞,倒像是拼了命地想要说服自己什么。
而素萋就这么静静地听着,什么也没有说。
“知道杏儿的事,且知道我过去的一切,这样的人不多。”
他蓦然转头看向素萋,木讷地问:“你是我弟弟派来的吧?”
“是不是他要你来取我的命?”
素萋惭愧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沐白失魂落魄的神情,他的眼中始终带着一丝不安,一丝深深忧虑着的不安。
“你回去告诉他,我不会跟他抢那个位置。”
“那都是我欠他的。”
“从前欠下的,如今也到了该还清的时候。”
“眼下我身受重伤,一时半刻也离不开曲阜,临淄那边就只能靠他了。”
沐白说着,也不看素萋是何反应,他只是自顾自地说,好像终于找了一个突破口,终于能将沉积在心头多年的不痛快全都宣泄出来。
“只是我母夫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她这一生都在觊觎齐国。”
“她为此嫁去了齐宫,还为此生下了我。”
“我只能牵制住她一时,却牵制不了她一世。”
“为了能让我顺利承袭齐君之位,她一定会千方百计地除掉你,还有郁容。”
他强忍着伤处的疼痛,拧紧眉头说:“你去找他吧。”
“我会让彤果给你安排出宫的车舆,一路往北,奔回临淄。”
“你只要与他汇合,定会安然无恙,他武功高强会保护你的。”
“快去找他,不然我母夫人会杀了你,就像当年逼死杏儿那样。”
烟霭弥漫之下,他的瞳仁中浓云攒聚,噙满泪光。
只这恍惚的一瞬间,她蓦地想起公子对她说过的话。
公子要她杀了沐白,以绝后患。
只要沐白还活着一天,公子的继位之路就注定名不正、言不顺。
而今公子沐白重伤在身,只要她轻易一个出手,就能了结了他。
可她如何也下不去手。
看着他眼中晶莹的微光,脖间颤抖的喉头。
思索许久,最终还是放弃了。
她微微颔首,却也只简单道了一声:“多谢公子。”
夜静时分,沐白已然沉沉睡下。
彤果鬼鬼祟祟地敲开门,示意她跟上,二人七拐八绕地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宫门后。
彤果指了指门前候着的马匹和车架,说:“路上该用的都备下了,你快些走吧,再晚怕是不好走了。”
素萋道:“谢了,替我向公子道别。”
彤果揪着脸,表情古怪地跪了下去,硬声硬气道:“多谢救命之恩。”
“若非恩人你出手相救,彤果今日必死无疑。”
“连累了你与公子,彤果心里愧及膏肓。”
素萋拉起彤果,安慰道:“谈不上连累,我藏在宫中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迟早会被发现,此事也怪不得你。”
“往后你好生照拂公子,只当还了今日的再造之恩。”
彤果郑重其事地点头,举誓道:“彤果今后定一辈子效忠公子,当牛做马,无怨无悔。”
素萋展颜一笑,转身从车辕上卸下马匹,牵出走了几步,对彤果道:“车就不用了,我一人骑马还快些。”
她说罢,滚身上马,墨黑色的发尾迎着夜风翻飞。
月夜溟濛,素晖落在她的衣角,映出莹洁如玉的光圈。
“就此别过。”
拱t手同彤果告过别,她策马疾行,在一碧无垠的夜空下肆意狂奔。
北山的尽头,是一片雾沉沉的朦胧,在微微露出的山峦线上,犹如齐纨一般通透的月辉柔美明亮。
冰轮高悬,旷野无尽。
她已许久没有尝到自由的滋味了。
素萋往北行了三四日,便愈发觉得没有头绪起来。
一路上她都在思考一件事,既然好不容易得了自由,那她为何要按照沐白的嘱咐,一路往北去遇公子,而不是另寻一番天地。
就凭上次她与公子闹得那般难看,彼此都撂下狠话,再和对方毫无瓜葛,如此不欢而散,她再巴巴找上门去,倒显得自己轻贱。
想到这,她更是苦恼不已。
料想将来要是又回了公子身边,她便再也没了自由,还不如趁此良机,摸回小竹屋去看看无疾,怎么不算美事一桩。
敢想敢做,她当即调转马头,往东而去。
往东行了约摸不到一天的工夫,她途径一片深邃的树木林。
是夜,霜寒露重。
纵是盛夏,林子里也处处透着凉意,寒气砭肤。
不一会儿,乌云四起,电闪雷鸣交错,大雨愈渐滂沱。
因雨雾过大,不便前行,素萋只好下马,褪下外衣顶在头上,找了个树梢避雨。
不多时,雨水已然混着汗水湿透了全身。
忽然间,一道凌厉的闪电划过,天空乍然响起阵阵惊雷。
电光中,猛然惊现数十道人影,个个面覆黑巾,身披雨蓑竹笠,恍如恶鬼现身。
他们身形魁伟,孔武有力,手持银光逼人的长刀,围城一排,缓缓聚拢靠近。
又一阵闷雷炸响,天空仿佛裂开一道口子,瓢泼雨水倾泻如注。
此时,那群持刀黑人不由分说地直冲而来,劈刀乱砍,招招要命。
素萋一连几个闪避,飞快躲过几招攻击,顺势抽出马背上的长剑,与之决一死战。
长剑出鞘,一时间乱作一团。
她手起剑落,干脆利落地刺穿几人胸膛,再横剑劈砍,划开几人脖颈。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那些黑衣人竞相倒下,与雨水一块儿化作一滩滩烂泥。
可不论她怎么拼尽全力去砍去杀,那一个个浑身散发着血腥臭气的恶灵,却像怎么都杀不完似的,前赴后继,无穷无尽。
雨夜一片漆黑,在数不清的混沌之中,她逐渐失去了体力。
她踉跄着想翻身上马逃出此地,刚踏出一步,便被人揪住了头发,马腹也被人用长矛捅穿。
她没有一丝犹豫,一个回身,挥剑斩断长发,三步蹬上树干,借用树冠隐蔽身形。
几个黑衣人亦是不甘落后,正欲反身爬上树干,就在他们面朝树、背朝外的同时,无数枚暗镖从林间猝然穿出,噔噔噔连着几声,狠狠刺穿他们的喉头。
“呃啊——”
霎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犹如鬼哭神嚎般听得人心发慌。
一片黑衣人倒下,又一片黑衣人涌上前来。
暗镖亦在此刻万箭齐发,如守株待兔的猎手,紧紧跟随。
过了许久,等到最后一声呜咽也融进了雨里,暗镖赫然停下,天地又恢复了先前的幽静。
骤雨将歇,风动叶梢,雷声渐弱。
素萋紧抱着自己的身躯,在阴晦的暗处默默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这满地的尸骨,血水和雨水汇成处处水洼,点点滴滴渗进土里。
滋养了树木生长,也染红了泥。
那些死去的人身上均无明显伤痕,唯有脖颈上的一枚九齿轮,嵌入皮骨。
九齿轮。
是公子!
她即刻跳下树梢,在黑魆魆的丛林间苦苦找寻。
在一束幽暗的青光下,那深紫色的身影几乎沉淀出了夜的黑色。
他逐光而行,穿过惨淡的黑暗走到她的面前。
雨后的晚风清新,盖过浓重的血味,镌刻了他俊美的容颜。
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就把他深深烙进心里。
她颓然跌在地上,轻声喊出了他的名字。
“郁容……”
第39章
稀疏的雨彻底停了,浓云散去,树梢的间隙重新被月光沐浴。
公子的脸笼罩在月辉中,神色肃然。
他朝跌坐在地上的素萋伸出手,那指尖细腻修长,泛着月色的光泽。
她垂下头,有些懊恼。
此前分明已经同公子划清界限,而今他却又救了自己一回,左右都是欠了他,余生怕是都了不清了。
素萋抬眉瞥了他一眼,捏在袍袖里的手怎么都抬不起来,心中迟疑不已。
如今,再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她还要跟公子走吗?
公子虽一直缄默不语,但看向她的眼神中竟带着丝丝忧悯。
见她半天没有反应,公子也不再强求,收回手负在身后,正欲转身离去。
刹那间,从未知的黑暗处射出一发利箭,尖锐的箭头穿破数层枝叶,如咆哮的猛兽般袭来。
光线昏暗,素萋只能听见箭破风声,却无法判断箭从哪个方向射来。
她一下慌了神,心都蹦到了嗓子眼。
恰在此时,一个温暖宽大的怀抱将她紧紧裹住。
她闻到了一股馨香,一股独属于公子的馨香。那馨香不断萦绕在她鼻尖,叫她心神俱安。
夜色渐浓之时,风起云涌,天旋地转。
那支迅猛的利箭正直直插在公子的后背上,鲜血将他暗紫色的衣袍染成了黑色。
“郁容、郁容……”
她完全懵了,全身麻木,连嗓音都变得嘶哑。
“还有人,快走。”
公子面沉如水,额上冷汗涔涔,他将两指含在嘴里,吹出一声嘹亮的哨声。
俄顷,一匹如银似玉的雪青马踏风奔来,那强健的四蹄疾如雷电,转瞬就冲到了眼前。
公子手臂一揽,将她连人带剑一块儿推上了马,接着他纵身一跃,夹紧马肚,放辔疾驰。
夜色氤氲,昏暗中又有几支利箭射了出来,公子夺过她手中的剑挽出剑花,一一挡了回去。
“驾——”
雪青马在夜雾中奔袭,不知疲倦般奋勇冲刺,矫健的马蹄踏碎乱枝,耳边唯剩簌簌风声。
一路朝北,越过一座座山头。
直到天色初亮,马蹄声才渐渐放缓。
公子抵在她的肩头,双手从后环住她的腰,后背上的血洇湿了衣料,将雪青马洁白的皮毛浸出了绯红。
她握住他横在腰前的手,指尖僵硬微凉。
鼻尖忽地涌起一股热潮,一种始料未及的恐惧猝然袭击了她。
那是一种真实而深刻的揪痛,痛得她浑身颤抖,恨不得捶胸大哭才好。
而此时,身后的公子已然昏了过去,失血过多使他面青唇白,再没了以往那般盛气凌人。
素萋先是翻身下马将公子扶在马背上趴好,再牵着缰绳寻了处清澈的小溪边歇脚。
她顾不得自己手臂上的伤,把公子从马上拖了下来,侧靠在一块圆润的大石上。
那箭扎得极深,铜制的箭头整个没入皮肉之下,翻起血肉模糊了创口的边缘,凝结成黑乎乎的血痂。
她颤着手撕下裙边的布料,在溪水中淘洗干净,跪在公子身旁正想替他处理一下伤口。
这时,公子睁开惺忪的双眼,恹恹道:“此地不宜久留,快点走。”
“可……”
她急得满头大汗,险些连话也说不清了。
“你中了箭伤,不及时处理会没命的。”
公子略微皱眉笑了笑:“放心,没那么容易死。”
“那总得让我替你把箭拔了。”
说完也不等公子回应,她双手抓住箭尾,眼一闭、心一横就打算用蛮力。
公子急忙拦住,有气无力道:“就这么硬拔,你也不怕把我疼死。”
“那如何是好?”
素萋抓耳挠腮,焦躁得不行。
“这荒山野岭的,我上哪儿去给你弄镇痛的药材。”
公子道:“既没有镇痛的药材,总得想个法子替代,我怕疼得紧,你这么一拔,岂不是要了我的命。”
素萋斟酌片刻,觉得他说得不无道理,她箭伤落在手臂上,都疼得她哭爹喊娘,差点没死过去。
现下公子伤在背上,还伤得那么深、那么重,怎么可能不痛。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铁打的器物。
她低头将方才撕下的裙摆碎料绑成一团,塞到公子嘴边,凛然道:“你先咬住,忍着点。”
公子长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下一瞬,他抬起她的下颌,若无其事地吻了上去。
双唇轻轻相贴,温软的触感令人心旷神怡。
他轻柔地牵起她的手,带向自己的后背。
素萋顺势把住箭身,手下作劲猛力拔出。
在箭矢离开他身体的那一刻,他情不自禁地加重了这一吻,他用舌尖撬开她的齿贝,咽t下了她全部的呻/吟。
良久,他放开了她,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唇角,水润的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被他莫名其妙整了这么一回,素萋羞愤欲死,当即口不择言道:“谁准你碰我的,不是早说好了,从今以后我和你毫无瓜葛,再无干系。”
公子却厚颜无耻道:“我又救你一回,碰你一下怎么了?”
“我这是为谁受的伤,你总赖不了账。”
素萋呛道:“又不是我求你来的,你大可以袖手旁观。”
公子抱臂,理直气壮道:“那可不成,我好不容易才养大的狸儿,总不能眼睁睁看她死在外面。”
“你!”
素萋被他气得几愈发疯,但见他面上逐渐恢复润色,心下也宽了许多。
算了,谁要他是个伤患,不同他计较。
沉默少倾,她转过话茬道:“那接下来,我们作何打算?”
公子思忖道:“自然是尽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等到了临淄就安全了。”
“你当真要回去?”
素萋忙问。
“这算什么话?”
公子翻了个白眼道:“我是齐国的公子,不去临淄,该去何处?”
“可公子沐白还在曲阜,你纵是回去,怕也没什么用。”
公子惊问:“你没杀了他?”
素萋面露愧色,垂头道:“没有。”
公子面色凝重地又摇了摇头,叹道:“素萋,我早同你说过,唯有无情无义,方能保你一条全尸。”
自知理亏,素萋不敢出声。
“你心慈手软留了沐白一命,可昨夜呢?那些凶神恶煞之人,个个都想拿下你的首级回去换赏钱。”
“昨夜难道?”
素萋惊呼。
“不错,看招式那些人正是鲁宫里派出来的,为得就是取你的性命。”
“那也不该是公子沐白,我能出鲁宫分明是得了他的庇护,要杀我,他又何必等到现在。”
“不管是不是他,鲁宫的事都和他脱不开关系,他那生母鲁国夫人更不是个好惹的,当日你我离开莒父,路遇一帮寺人伏击,也是出自她的手笔。”
素萋不可置信道:“你是说阿岩阿忠他们兄妹俩,也是鲁国夫人安插的?”
“嗯。”
“可他们不是齐宫的寺人吗?怎么会和鲁国夫人扯上关系?”
公子冷脸道:“他们是从齐宫里出来的,但并非听了我父的指令。”
“六年前齐宫大乱,一夜之间死伤无数,许多参与过那场屠戮的寺人都恐祸及己身,连夜逃出了宫,想来他们应是全都投靠在了鲁国夫人之下。”
素萋沉思道:“如此说来,鲁国夫人一早就想杀了你,是为保公子沐白顺利继位。”
公子点头道:“周礼制定嫡长继位,我若不放手一搏,只怕早就成了旁人登位的垫脚石。”
“素萋,这乱世之中要想活命,必得豁得出去,这乱世亦不是你想得那般非黑即白。”
“不管沐白他作何想的,这世道会逼得他与我刀刃相向。”
“怪只怪我与他身上都留着相同的血。”
原来,这齐国的公子也并非表面上的光鲜亮丽。
从前她日子过得凄楚,总以为身为贵族就能活得有姿有色,却不曾想,位越高命越悬。
这许多年来,公子的日子只怕也不是人过的吧。
日日提防算计,不是今儿别人要了他的命,就是明儿他要了别人的命。
这日子,又怎能活得潇洒自在。
素萋惋叹道:“原是这样,从前是我错怪了你。”
“可眼下你伤势过重,若是不管不顾连日赶回临淄,我怕你身子吃不消。”
公子却道:“此次回行耽搁不得,我父病危,临淄事态随时有变。”
“若晚一步行将踏错,你我都没活路。”
公子话尽于此,素萋也不好再有辩驳,只得听从他的负伤前行。
好在彤果为她备下的随身物里放了些伤药,她行事在外这么几回,除了必须的钱财之外,便只剩伤药会贴身携带。
她从怀中掏出药布袋子,倒出药粉和水搅成泥状,敷在公子的创伤处,再用碎布条简单绕了几圈,就当包扎过了。
期间,公子一直全神贯注地望着她,竟连眉头也没动一下。
他绮秀的衣衫上沾了不少泥土,如玉般的面颊也蹭上了些许尘污。
可他那双深邃的桃花眼,却亦如从前一般涟漪微澜。
朝霞消隐,天边映出一道灿烂的紫光,云层躲在余光的尽处,渐渐被风吹散。
公子低下头,轻轻在她额前落下一吻,轻轻地笑了。
第40章
二人一路北上日夜兼程,穿过群山环伺的幽谷,是一片漫无边际的原野。
嫩绿的草芽把天空都映成了灰青色,夕晖晚照的天地静谧萧瑟。
越往北走气候越冷,清晨傍晚时的空气凉飕飕的,仿佛一夜之间入了秋的寒峭。
公子倚趴在她的身后昏昏欲睡,连日来的奔波一刻未停,他后背上的伤愈发严重,逐渐化了脓。
素萋紧紧攥住腰间的那只手,炽热的感触像被炭火烘过似的,灼得她心口发慌。
公子发了高热,恶化的伤势久久不见愈合的迹象,昼夜温差的折腾下,纵是铜筑铁骨也受不住这般磋磨。
他病倒了,意识混沌不清,话也说不利索了。
“郁容,你可好些?”
许久,伏在她肩上的人都没有一丝动静,像是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路来他们不敢走官道,官道每过一城都要被城中门卒盘查,只要没出鲁国,她与公子都不敢冒这个险,因而只得在山中野路上迂回前行。
她略懂些狩猎,抓鱼捕兔不在话下,吃食自是不缺的。
可公子的身子耽搁不起,荒原旷野缺衣少药,眼看公子的状态每况愈下,她急得不知所措,只得打马狂奔风雨无阻。
月余之后,二人总算到了临淄城前,这一番长途跋涉,身下的雪青马也累出了皮包骨。
抬头一望,雄伟的城阙巍峨高耸,凸起的屋脊檐牙高啄,好一派壮观景象。
城下进出的百姓络绎不绝,重兵把守的城门庄严肃穆,这目之所及的盛世繁华,竟就是她朝赴夜赶的临淄。
她捏紧公子残破的衣袍,温声道:“郁容,到家了。”
公子仍靠在她的后背上,昏昏沉沉的,呼吸平稳且微弱。
她下马牵绳走入进城的人群中,刚行过几步,便被一凶神恶煞的门卒拦了下来。
“打哪儿来的?可有进城的路引或通牒?”
素萋谦顺道:“我是莒国人,自莒父而来,至于路引和通牒,暂时还未有。”
门卒冷唾一口,推搡道:“去去去!什么都没有便不得进城,这可是临淄,你当是什么臭鱼烂虾都能来的吗?”
素萋忙道:“烦请门卒大人通融一下,我来临淄乃是有要事在身。”
“管你什么要事,没有就是不行。”
两头门卒横起兵戈拦在身前,刷拉一下阻断了进城的门道。
“素萋……”
马背上传来公子细微的声调,他竭力睁开眼,强撑上身挺坐起来。
他高高扬起头,表情一如往常那样盛气凌人,但他的脸依旧苍白似雪。
“公、公子……公子!是公子!”
“快快!迎进城!是公子回来了!”
守卫的门卒们在看清马上坐着的人是谁后,瞬间乱作一团,当下手忙脚乱地收起矛戈兵器,速速让出一条宽敞的大道。
一个包着黑布巾的卒头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边急着命人回宫通禀,一边狗头嘴脸地从素萋手上接过缰绳,咧嘴招呼道:“公子离宫这许久,君上颇为担忧,如今可算是回来了。”
公子绷着脸什么话也不说,只在眼底透出一股凌冽的寒意。
卒头见他面色不佳,神情肃然,也不敢多说自讨没趣,只得提溜着脑袋乖乖牵马进城。
眼见刚过城阙门道,马上的公子微微一晃,挺立着的背影骤然往后仰倒,那高大的身形径直从马背上翻了下来。
“郁容!”
素萋惊呼出声,三步并到马边,想也不想地抬手去接。但公子是男子,身形高身量重,不是她一个女子可以稳住的。
只这眼疾手快的一个动作并未起到什么作用,反倒将两人都掀翻在地,还滚满了一身尘土。
“郁容、郁容……”
她的声线止不住地颤抖,手就托在他的后背上,那满手的温热和粘稠,正是从他伤口处洇出的血红。
齐宫就建在临淄城的西北部,且位于城中最高点,宫殿台榭依山傍水,地处山脉龙头,可俯瞰整座城池。
环台是正居齐宫中心的一座宫阙台,其地势高悬,仅次于齐国国君居住的金台,是齐宫最奢华的宫台之一。t
传闻,环台亦是齐宫的心脏,其中楼宇亭阁无数,廊腰缦回,庭庑繁茂。是以文杏作梁,玉石铺地;华榱璧珰,金碧辉煌。
台高十余丈,门庭幽邃,庭中又有奇珍异鸟若干,引清泉入池,焚檀香为烟。
时临初秋之际,霜叶参天,触目微红。
在一片云翳的映衬下,偌大的环台犹如一头蛰伏的野兽,在风惊月影中岿然不动。
满脸褶子的老寺人走在一排宫婢的最前头,一手提灯,一手持腰,口里絮絮叨叨地讲着环台的来由。
素萋垂眉跟在最后,这亦步亦趋的昏暗中,她眼角的余光仅能瞟见一尺内的尽头。
“你们这些新来的,务必都给我打起万分的精神来,这里可是环台,一不小心就要掉脑袋的地方,若是不想死得难看,便尽心当好自己的差。”
老寺人话音刚落,身边就响起一个悉悉索索的牢骚声。
“又不是我想来的,既来了,总不能把命也丢在这儿。”
“谁!谁在说话?”
那寺人虽老,但耳朵却很灵光,当即转过身,怪眼圆瞪地嚷嚷起来。
“识趣的就给我自己站出来,莫等我揪你出来,可没你的好果子吃。”
身边说话的小宫婢即刻噤了声,缩头乌龟似的埋头不语,脚下跟着后退几步,渐渐隐到了素萋身后。
老寺人叉腰来回巡了几圈,蓦然在素萋面前停了下来,阴阳怪气道:“是不是你?从实招来。”
素萋本想否认,但还未开口,便察觉到身后传来一股微弱的力道,好像有人在轻轻拽她的袖摆。
她淡然地垂下头:“是。”
“哼,年纪不大,胆子不小。”
老寺人冷哼一声:“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环台。”
“错!是公子的环台。”
老寺人洋洋懒懒道:“能住在这的公子也不是一般的公子,是将来有望继承君位的公子才有资格住在这里。”
他说完,提起宫灯照在素萋脸上,打量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缓缓道:“素萋。”
“素萋?”
“你、你……你就是那个护送公子回宫的女子?”
老寺人惊得牙冠打颤,见了鬼似的来回转圈。
“好好好……念在你护了公子周全,是有功于社稷的,暂不同你计较,你今后定要好自为之,莫再惹是生非。”
“是,素萋谨记内侍大人教诲。”
老寺人拂了拂衣袖,鼻孔撩天地踱步走了回去。
停下的队列重新走动起来,摇摇晃晃的灯火拉长了宫婢们的影子。
躲在素萋身后的小宫婢这才钻了出来,压低声量好奇地问:“你当真是那个送公子回来的人?”
素萋垂头,沉默不语。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小宫婢喋喋不休道:“哎,你是怎么遇上公子的,也同我说说呗?”
“喂,那可是公子耶,你护送他回宫是立了大功。”
“君上合该好好奖赏你的,你怎会落到环台来做婢子呢?”
那小宫婢一张嘴就没完没了,花蕊上的蜂虫似的,嗡嗡嗡地直吵得人脑仁疼。
素萋揉了揉额头,不耐烦道:“你能不能清净些?”
“哦,对不住。”
她急忙捂紧嘴,口中却也不停,仍含含糊糊道:“方才真是多谢你了,那老寺最是个难缠的,从前我还在小偏殿当差的时候,就总被他为难。”
“我红绫最讲义气了,你既帮我一回,往后就受我照拂,从此在这环台凡要有人敢欺负你,你就来告诉我,我定想方设法也要替你撑腰。”
素萋无言笑了笑,心想下次再闯出祸端来,你别又躲我身后那就谢天谢地了。
走过廊庑,越过庭院。
老寺人把一行宫婢带到了一处门头低垂的排屋前,屋头压得极低,屋内黑黢黢的,看上去清清冷冷格外压抑。
“就这儿了,往后你们就睡在这。”
老寺人趾高气昂地发了话:“一人一塌,不得争抢,被褥铺棉都是新的,自己好好拾掇吧。”
撂下最后几句叮嘱,老寺人转头离开了排屋,只剩她们一行宫婢兀自怨声载道地挑起了睡榻。
“素萋,我同你睡一屋可好?”
红绫搭上她的肩膀,笑脸相迎。
“随你。”
她淡淡道。
“欸,你这人好生无趣,与你说什么你都兴致缺缺的样子,活得多没意思。”
红绫嘴上埋怨,可手上的动作也没犹豫,拉着她钻进了最南头的一间小屋。
“以我多年的选塌经验,这朝南头的屋子光线极佳,远是远了点,但好在冬暖夏凉,睡起来人不吃苦,白日干活也更有劲了。”
素萋点头道:“你高兴就好。”
红绫连啧几声道:“你这说话口气都是跟谁学的?”
“冷冰冰的,甚是欠揍。”
跟谁学的?
红绫这冷不丁的一问,倒叫她也给问懵了。
她可从未细想过这个问题,难不成她说话就那么惹人不痛快?
至于是跟谁学的。
在她身边会这么说话的唯有一人。
毫无疑问,必是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