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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1 / 2)

第31章

公子沐白的母亲原是鲁国的公主,因是长女又是嫡出,故而颇受鲁君的疼爱。

后来齐鲁两国交好,鲁君万不得已便将女儿送去了齐宫。

鲁国夫人的样貌平庸,不仅算不上美艳,就连相较同时期进宫的卫国夫人也是逊色不少。

只在当时,鲁国强盛,卫国孱弱。

鲁国公主凭借着她显赫的身世和纯正的血脉,由此得了个正夫人的名号。

而卫国夫人却不得不屈居于人下,只做了个小小的姬妾。

不过多久,鲁国夫人诞下了嫡长子公子沐白,卫国夫人也诞下了公子郁容。

只因公子郁容出生在寒冷的冬季,卫国夫人本就身体赢弱,加之生产不力烙下病根,从此便时常病痛缠身,不得出户。

为了保护公子不受病气,齐君命人将他带离了卫国夫人身边,从此,柔弱的卫国夫人孤身一人过起了幽居深宫的日子。

可公子沐白却好好地围在生母膝下,健康茁壮地成长。

再后来,两位公子相继长大,几年间陆续又有几位公子和公主出生。

齐宫之中暗潮涌动,个中势力相互掣肘。

终于,在公子十六岁那年,宫乱爆发了。

寺人听命于年迈的齐君而暴虐肆杀,齐国的公卒则被卿族大夫们牢牢把握。

以国君为首的公族和以卿大夫为首的卿族展开博弈,在无数场惨无人道的厮杀逼迫之下,鲁国夫人带着公子沐白匆匆忙忙逃回了鲁国。

彼时,卫国夫人已然身死,卫国国力也日渐衰微。卫国自身难保,不愿插手齐国内斗,因而也不打算接纳公子郁容回国。

于是,那一年的冬天。

年仅十六岁的公子流落到了莒国,并在莒父的街头遇见了快要被冻死的她。

公子虽年少,却尚有自己的抱负,和未完成的大业。

他接纳了这个,同他一样无家可归的女孩,替她取了一个寓意新生的名字。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只有春日的芳草,才能不畏春寒,生长得蓬勃茂盛。

思及此,素萋眼底一暖,面上却强忍着情绪问道:“公子要杀沐白,可是因了从前在齐宫中的仇怨?”

“非也。”

支武故作高深地摇摇头。

“如今齐君年衰,虽仍在位上,却是一日不如一日。眼见齐宫内外乱作一团,国君继任之位,几方势力从中对峙,至今仍无归属。”

素萋道:“周礼宗法制以嫡长子继承,是以公子沐白方能继任齐君之位,公子又为何……”

她说到此处,下意识顿了顿,不敢再往下细想。

“你说的没错。”

支武笑道:“可公子是何人,他又不是当年的卫国夫人,岂能一生都甘愿居于他人之下。”

“你是说……”

素萋经不住浑身颤抖,噎在嗓子眼里的字眼比刀刮还疼,她本想一口气大吐为快,可喉咙却怎么都不听使唤,发不出一丁点儿声音。

“公子想要的,从来都不是秘密。”

“他知,我知,齐君知,天下知。”

支武长叹一口气:“唯有你不知罢了。”

他沧桑的嗓音回荡在静谧的空气中,周遭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清寒,纵使火光闪烁如旧,也依旧照得他面色苍白。

公子沐白乃是嫡长,理当袭承国君之位,若他不死,公子便永无机会。

弑兄篡位,以周礼召示,重逆无道。

纵使他真的做到了,也无法使天下人臣服。

故而,他才急需一把利器,一把足以替他扫清前路障碍的利器。

正如公子所言,这世上没有不好美色的男子,公子不例外,沐白也不例外。

而这才是公子培养她的真正目的,接近公子沐白,杀了他,取而代之。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家宰支武。

支武不过是他随口一编的幌子,为得是试探她,可以为了自己,牺牲到何种地步。

如今,如他所料。

素萋为了他,可以连命都不要。

可他呢?

是否对她,又有过片刻的真心?

支武需要除掉季氏修阳,以便更为名正言顺地夺得鲁国大权,而公子则需要支武协助,将素萋堂而皇之地送入鲁宫,送到公子沐白的身边。

支武道:“在此之前,我会让你以我家妓的身份送去大夫修阳的宅邸,你先替我把他杀了。之后,我会兑现同公子的承诺,将你改换身份,送进鲁宫。”

“我要是不肯呢?”

素萋板着脸倔强道。

“你肯与不肯都不重要,我早就和你说过,此事由不得你。”

支武叹道:“如今在鲁国,国君不过是个傀儡,只有大夫修阳还保有几分话语权。”

“他要是死了,鲁国真正掌权之人就是我。”

“公子想要继承齐国的君位,他一个庶子,势必要得到周边国家的支持。”

“而这之中,又以鲁国的疆域最大,在周王室面前,也更有分量。”

“若能得到鲁国的助力,公子的登位之路才会更加顺遂。”

“言尽于此,想必你也明了。”

“你并非是在帮我,而是在帮公子。”

支武语罢,意有所指地看了眼不远处的血河,脸上挂起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忧虑。

“那日红香馆的宴上,公子就曾向我提起过你,我还当他在夸口,便想出这个机会试你一试。”

“不成想……”

支武摇头连啧几声:“哪知这世上竟有你这般色艺双绝的女子。”

“不,不止是t色艺双绝,就连杀起人来,也毫不眨眼。”

“这一地的甲士死得不冤,是他们轻视了你,只把你视作一个寻常,哪知你并非善类。”

“你虽锋利,却懂得暗藏杀机,以弱示人。”

“我若不是对你早有防备,里里外外设下这满院私属,可能此时也早已成了你手下的亡魂。”

“大夫修阳也好,公子沐白也罢,他们都一样贪图美色,侥幸轻敌,你定会有可乘之机。”

支武说到这,兀自得意地笑了笑。

“公子当真太过高明。”

“他深知人性,养出了你这么个人间利器,看似柔善恭顺,实则刀刀致命。”

“有你相助,公子的夺位之路,彷如探囊取物。”

他的笑声让素萋不寒而栗。

她不禁回想起公子对她展露过的,无数次温润沉静的笑意。

那面如朗月的容颜之下,隐藏着一颗冷血嗜权的残酷野心。

支武杀了他的母亲,可他却不把支武当仇敌,反而一心招揽,相互扶持,宛如乱世之中的盟友。

难道这就是权利的诱惑?

竟能叫人放下血仇和芥蒂,唯利是图地追逐权势和地位,再没了作为人应有的感情。

而她,也只不过是他们用来争权夺利的棋子。

没有思维,也没有感情的器具。

公子让她去杀谁,她就要去杀谁。

命运从一开始就让她没得选,自当年莒父的那场大雪起,她便再无路可选。

她倘若不跟公子走,冰天雪地之下,留给她的唯有一死。

她到底还是不想死的,跟了公子,从此,却也只能手染血腥,成为公子屠戮天下的一柄刀刃。

“好了,事已至此,该说的我都说了。”

支武踉跄着站起身,拽住她后脖上的锁链将人从地上拖了起来。

她手脚被缚,背在身后动弹不得,像个落入陷阱的兽物,只得任人宰割。

“这几日,你就在我这好好待着,也别想着逃。莫说这一方院墙之中,绕是整个曲阜都布满了我的私属,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插翅也难飞出鲁国。”

“且公子还在曲阜住着,若你要是跑了,不仅我遭殃,你也必死无疑。”

“他是何等身手,无须我多说,你也清楚。”

“识相的,就别给我找麻烦。”

“等你杀了公子沐白,公子他自会放你一条生路。”

素萋冷笑一声:“你真当我傻?”

“一个鲁国的大夫,一个齐国的公子,我要真杀了他们两个,还能有什么活路?”

支武道:“你有没有活路,不是我说了算,得看公子给不给你留活路。”

“若你聪慧,讨得公子欢心,他自是不会舍得杀你。”

“公子此人轻义却也重情,能有几分像当年的蔡国夫人,也是你的福分。”

“莫说我没提点过你,你如若能好好用上自己的这张脸,公子必然有留你之处。”

公子重情?

素萋止不住笑得发颤。

这一定是她迄今为止,听到过最好笑的笑话。

公子无心,他的眼里只有他自己。

又何来的重情一说。

不过她到底没有说出,不知怎的,好像真说出了口,这些一直以来刻意回避的,就不得不摆放出来供人展览,再隐藏不了,也再忽视不了。

支武见她不搭话,还当是说中了她的心思,便愈发口出狂言,肆无忌惮。

“我虽爱狎妓,却也有底线。”

“我乃正人君子,从不夺人所好。”

“你既是公子的人,那我也不便碰你。”

他贼笑着用戏谑的眼神将素萋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仿佛下一刻就要透过那纤薄的衣衫,看穿她年轻的肉/体。

“大夫修阳可就不同了,他向来颇好女色,凡要是他看上的,用偷用抢也要得到。”

“不肯在他身上下点儿血本的话,只怕还真上不了钩。”

支武嘲弄道:“可公子又好洁得很,倘若知道你失了身子,你猜,他还会不会留你的活路?”——

作者有话说:注:关于“周礼宗法制”的设定来自于参考书——《春秋:争霸300年》任超/著

“周礼宗法制的核心是嫡长子继承制,就是大老婆生的大儿子作为法定继承人。继承王位的嫡长子,称为大宗;嫡长子的弟弟们分封出去,称为小宗。”

第32章

支武命人将她关在了一间居室内,门外上了几重铁锁,四周的窗棂都被木板严严实实地封死里。

屋内仅有三盏铜油灯照明,光线昏暗,待久了难保日夜不分。

为了送一日两顿的饭食,还特意在墙角砸出了一块豁口,约摸三掌宽。到了时辰就有人从豁口处推进来漆碗,顿顿都有鸡汤、有麦粥,偶尔还放几张夹了肉碎的油饼,伙食上倒也不算亏待。

毕竟再过不久,她就要被送给大夫修阳、公子沐白,为了将养着她秀丽且富有血色的容貌,吃食上头支武万不敢大意。

素萋环抱双膝,缩坐在墙根的角落里。

一室寂静。

纵是夏时,无处不在的黑暗依旧让她觉得寒冷,那寒冷就像被冰封在万丈深的海底,无孔不入。

她瑟缩着身子,拢进身上薄透的素衣,裙摆和胸前溅上的血渍早已干涸,如同坚硬冰凉的铠甲束缚着她,散发着污秽肮脏的腥臭味。

六年前,在莒父的大雪里。

她不懂世事,迷茫且惊慌,只能窝在死人堆里苟延残喘。

而如今,家宰支武的华室内,那一地的死人皆因她而死。

是她杀了他们,是她亲手扼杀了那些年轻鲜活的生命。

一股难以名状的愧疚感袭来,她的心像被无数个针尖戳穿。

胃部一阵强烈的抽搐,她浑身无力地伏在地上,不可遏制地哇哇大吐。

第一次,她犯下杀孽后呕吐,彼时,公子就站在她的身边,冷眼旁观。

而此时,她的脑海中,竟也全是公子的音容相貌。

他的一颦一笑,他的轻言细语,好似都和这个颠倒混乱的世界格格不入。

公子在她心中是那样的光明伟岸,可正是这样一个看似光明伟岸的人,却为她精心编织了一张天罗地网,好不犹豫地将她推入万丈深渊。

夜色氤氲。

终于,她吐累了,拥着污浊的秽物和血渍,彻底昏了过去。

不过数日,来了个人把门锁下了去,抬手招来几个粗壮的女婢,肩抗手抬地把她移去了湢室。

和当时进这宅邸一样,她被强行架着里里外外翻洗了一遍,好似个物件,任人揉圆搓扁。

女婢端来的托盘里,陈放着从鲁国能得来的,最华贵柔泽的齐纨。

素白且薄如蝉翼的齐纨披在身上,火光一闪,浮动出如水波湖面般的七彩粼光。

描眉、点唇、含朱、施黛……一道道繁琐的工序层层叠加,一支支昂贵的珠笄争相堆砌。

她被精心装扮,宛如一件包装精美的馈赠礼。

在这个受权势裹挟的世道,她没有半点说不的权利。

支武懒懒散散进了门,肥硕的下巴颌往上一挑,戏道:“看上去不错。想来饶是当年的蔡国夫人还在世,比你也差之分毫。”

素萋不语,低着头,好似一只任人摆布的木偶。

“别那么灰心丧气。”

支武又道:“这几日我去见过公子了,他要我给你转个话。”

“说是当初的允诺不变,只要你顺利完成,他仍会放你回莒父去。”

她始终垂着头,描画艳丽的容颜上勾起一抹暗淡的微笑,似是沮丧,又似是自嘲。

“一会儿,会有专人把你送去大夫修阳家里。今日鲁君诞辰,宫内设宴,所有公卿大夫都得进宫赴宴祝寿,等散了宴回来,恐怕也该醉得不省人事了。”

支武走到她身后,弯腰低头,表情猥琐地在她脸侧猛嗅了几口。

“若我判断失策,他尚能维持清醒,就得好好想点法子才行。”

他沙哑的声音如同荒野中的恶狼猛犬,嘶吼叫嚣着,逼她就范。

支武粗拙的指尖缓慢而悠闲地划过她的臂膀,从手肘处逆流向上,一直漫游到肩膀,撩过的齐纨被这股粗疏的力量碾得发皱,变得有些黯然。

“这个你带好,以备不时之需。”

素萋面朝铜镜,看着支武面带阴笑,把一直镶有赤玉髓的金钗插进她的发髻里。

“这是什么?”

她问。

支武摆弄着金钗,眼望铜镜,寻了个能显出玉髓光亮的合适角度。

“一支钗子而已,不过是为你量身而作。”

“这玉髓珠子中是空心的,手指轻轻一拧就能打开,里头藏了些好东西,关键时刻可助t你成事。”

素萋秀眉微蹙,迟疑道:“是……药?”

支武得意一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说:“这可金贵着,我得来也费了不少功夫。”

“此物名为鸩毒,将其融在酒里便是鸩酒。”

鸩,是一种毒鸟。

传闻中人们取下鸩的羽毛泡在酒里,却使酒色不变,饮酒者难以察觉。

中毒之人面态平静、状似寻常,体内则五脏尽溃、一应俱焚。

因其不易查出死因,又保留了死者生前最后的仪态尊严,故常用于宫廷暗杀或赐死上臣。

“他若不醉,你就找个机会把这东西下进酒里,可若事情败露,你就果决点儿自己把酒喝了,也好过受那后头的皮肉之苦。”

“修阳家里专设有一间暴室,用以惩治犯过事的罪人,听说那里百般刑罚一应俱全,但凡进去了,就没有活着出来的。”

“他手握之权虽大不如前,却好歹也是个卿大夫,惩处你这么一个小小刺客,还用不着秉呈鲁君。”

素萋惨笑:“你是想得周到,既要我去,又怕事败?”

“你在怕什么?怕我受不住酷刑,把你给供出来?”

支武佯装镇定,面色如常道:“我可不怕,敢做就是干当。”

“我是可惜了你的好模样,若那道道恶刑都受了个遍,不知这副好皮囊得残成什么样子。”

他以指尖撩挑着素萋鬓边的碎发,沉重浓臭的呼吸就像经久不散的蚊蝇似的,不停地在她耳边徘徊。

“你总得为公子多考虑考虑。”

支武恳切惋惜道:“他养你这么一遭也不容易。”

“你要只把我供出来,倒还罢了,可要经不住把他也供出来……”

“你说,那鲁宫里的公子沐白还会不会放过他?”

素萋后背一震,颤抖着后槽牙,竭力忍耐着阵阵寒意从脚心窜至头顶。

在这闷热难耐的酷暑,她硬生生憋出了一身冷汗,十根手指比冰刻出来的还僵硬。

“鲁国公族的权势是不如卿族,但鲁国夫人可是齐君的嫡夫人,如若公子沐白有难,第一个发作的恐怕还轮不到鲁君。”

“在齐国,一个死了母亲的庶子,得不到母国的倚靠,又当如何善终?”

素萋捏紧手心,细长坚韧的指甲扎进肉里,也只让她感到分外清醒。

“我不会供出公子。”

她咬牙切齿道。

“那好,那好!”

支武朗声笑道:“如此公子也不算看错人。”

他含着苍茫的笑声拂袖而去,脚下的步子也逐渐轻快。

素萋望着铜镜里自己那张年少且精致的脸,分明是画过笑靥的面容上,透出的尽是难言的苦涩。

那就再冒一次险。

只当是为了公子,了却他的救命恩情。

等杀了公子沐白,她就饮剑自戕,为自己犯下的杀孽恕罪。

她再帮公子这最后一回,助他顺利登上君位,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也不枉公子养她的这几年。

月满为盈,夜云叆叇。

素萋坐在大夫宅邸门前的马车里,听见一连串狂暴的马蹄声如急雨般由远及近。

那正疾驰而来的车中坐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苦等了一夜的大夫修阳。

宫宴尚未结束,修阳的双马快车如离弦之箭,在青石铺陈的驰道上疾行。

他以醉酒之故向鲁君请辞,提前离席回去休憩,实则是听人来报,从家宰支武那选中的家妓已然送到了家门前。

听闻那女子尚在碧玉年华,比他的嫡亲闺女还要小上几岁,容貌更是艳绝曲阜,就连鲁宫里那些各国来的夫人也不够比。

他急不可耐,一心只想探个究竟。

素萋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只待耳边的马蹄声放缓,她才深吸一口气,拢紧华丽的衣袍,体态雍容地下了车。

大夫修阳急急卷开车帘,手脚并用地从车上滚了下来,想必他在宫宴上也没少喝,走向素萋的脚步凌乱急骤。

“奴家素萋,见过大人。”

她声线如水,眼波如云。

刚一见修阳,就缓缓曲了一礼,只单单瞧着,却是姣花照水,弱柳扶风。

“素萋小娘。”

修阳喝得五迷三道,黑黄的面皮上浮着诡异的酡红。他踮着步子稳住身形,歪歪扭扭地朝前一拜,假模假样道:“有礼有礼。”

“大人不必如此,奴家一小女子,受不住大人的礼。”

素萋胡乱客套了几句。

“欸。”

修阳摇头晃脑地摆摆手。

“你不一样。”

他东倒西歪地凑近素萋,打着酒嗝嬉笑道:“你这么美,纵是国君向你一拜,你也受得。”

“嗝——”

一股浓烈的酒臭味扑面而来,就像在地窖里藏了几年的黍米通通发了霉,那恶臭几乎要把她熏晕过去。

“还是大人爱说笑,如此风趣,当真让奴家倾慕不已。”

“嘿嘿……倾慕就好,倾慕……嗝……”

素萋几不可闻地皱了皱眉,瞬间换上一副甜美的笑容。

“大人,夜深露重,咱们还是先进去吧。”

“好好、美人说得对。”

修阳连应几声,正想往前走,不知是不是故意,忽地脚下一崴,径直倒在了素萋身上。

他拉碴的胡须在素萋的脸上蹭了蹭,肥厚的嘴唇趁机在娇嫩的脸蛋上重重嘬了一口,恬不知耻道:“今夜,我定要好好宠你,嘿嘿嘿……”——

作者有话说:注:关于“鸩酒毒”的设定来自于——百度百科

《辨证录中毒门》:“人有饮吞鸩酒,白眼朝天,身发寒颤,忽忽不知如大醉之状,心中明白但不能语言,至眼闭即死。”

第33章

素萋把醉醺醺的大夫修阳扶进了房里,她正欲转身去取琴,就听修阳瘫在榻上磨磨唧唧地喊:“人、人呢?”

素萋不敢走远,忙迎上去。

“在呢,大人,我这就去把琴拿来,为您弹歌唱曲。”

“不忙,不忙……”

修阳醉得神神忽忽的,却仍是声音硬朗地说:“我不听,你来。”

他一把拽过素萋,顺势往后一趔跌在地上,素萋被他带得脚下一歪,瞬间坐进了他怀里。

修阳贼眉鼠眼一笑:“美人儿,如此春宵我等应当好好珍惜,还听什么曲儿,你说是不是?”

素萋抬起袖口,掩嘴笑道:“大人说的不错,只是连曲儿也不听,怕不是少了些闲情逸趣。”

她说完,盈盈款款从修阳身上爬了起来,跪行至案前,提起铜酒壶,斟上满满一杯。

“不如,再与奴家喝个尽兴,一会儿奴家也好陪您玩个尽兴。”

修阳粗眉一挑,带着龌龊的笑意,二话不说就把杯中酒喝了个干净。

素萋见状,眉眼含情地又倒上一杯,趁修阳打酒嗝的间隙,她缓缓伸手去摸头上的那支金钗。

只她手还未来得及碰到发髻,便觉得身形一颠,整个人都被修阳拦腰抱了起来。

“美人儿,这酒什么时候喝不行,偏要在此刻喝多没意思。”

修阳抱着她,歪七扭八地往塌边走了几步,含含糊糊道:“眼下宠你才是最紧要的事,若想喝酒,等会儿我们尽了兴,再喝个不醉不休。”

修阳到底是上了些年纪,无论酒力还是体力都比不上年轻人。他本就醉得神魂颠倒,脚下步子也飘浮得很,再加上还抱了一个人,一脚深一脚浅地没走几步,脚底一滑栽倒了地上。

素萋被他压在身下喘不过气,小心翼翼地轻推了他一下。

修阳咧嘴**,趁机把脸埋在素萋的颈窝里。

“好香啊,美人儿。”

“我抱过的女子那么多,就属你最香了。”

他话音刚落,还不等素萋作何反应,就径自匍匐着起了身,双手去解自己的裤带。他忙活了半天,火急火燎地出了一头热汗,这才光着两条腿,急忙又趴回地上。

自始至终素萋都双眼紧闭,无论修阳折腾成什么样,她也不看一眼。

人前稳重,人后淫/邪,像大夫修阳这样的人只会让她恶心,而恶心之人不配入她的眼睛。

素萋猛然想起家宰支武的话:“不肯在他身上下点儿血本的话,只怕还真上不了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既然要杀他,必要豁得出去。

她深呼吸着,从颈上蹦出几道青筋,浑身僵硬得如同被冰裹住一般。仰面朝天躺在地上,静静地等待着这世间最为惨烈的羞辱。

突然间,一声沉闷的巨响贯彻耳膜,周身恍如地震山摇般晃了一下。

迎接她的并非意料之中的粗蛮和羞愤,而是死一般的沉寂。

等她再次睁开眼,只见大夫修阳背脊朝上,倒在了离她半步远的地方。

他的下身未着寸缕,好在衣t袍过长,挡住了不忍直视的关键部位。那赤条条的双腿上泛起异样的青紫,成片成片的,仿佛被人徒手厮打过似的。

难不成是醉晕了?

素萋壮着胆子挪过去,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大人、大人?”

一连叫了几声,都不见修阳有半点反应,好像一匹累死的马,已然油尽灯枯。

她琢磨片刻,颤颤微微地伸出手,移到修阳的鼻孔下方探了探。

这一探可不得了,竟是已经没气喘了。

这……是怎么回事?

她明明还没找着机会下手,这修阳怎就莫名其妙地死了?

素萋惊慌失措地收回手,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家宰支武要她是杀掉大夫修阳,如今只要修阳死了,就算大功告成,又何必在乎他是怎么死的?

至于他是怎么死的,和她没有一丝关系。

只要死了就好,只要死了,她就能回公子身边去了。

想到这,她连忙爬去门边听门外的动静,半晌,外门依旧寂静安然,私属手上的火把井然有序地蹿动着,却无半点异常。

素萋转身走到房中的一扇窗边,推开一道缝隙谨慎地望了望,幽静的庭院内乔木无声,整洁宽敞的木廊上没有半个人影。

她把木窗推到最大,踮脚爬上窗沿,滚身翻了过去。一脚跌进半人高的草木从中,她趁着夜色摸过几条小路,刻意隐身避过了几波巡视的私属,终于来到了院墙的最边缘。

眼前的土墙有一丈高,只要能借势爬到树上,纵身一跃便可逃出这里,而这爬树翻墙对她来说也不是难题。

于是乎,她撩起袖裙打结塞进腰带里,三下两下就爬到了树梢上。

正当她打算纵身跳下,电光火石之间,一支利箭从远处直射而来,嘭地一声刺穿了她头边的枝杈。

“什么人,竟敢夜闯大夫住处?”

顷刻间,数名身披重铠的甲士闻风而动,穿廊过道往墙边聚集过来。

眼见串串火光涌动,一晃之间汇成几条火龙,原本昏暗的庭院被照得犹如白昼,清冷的夜色也被炽热的火焰驱散。

素萋不敢多作停留,扭头就从茂盛的树冠上跳了下去,只在她翻上墙头的那一瞬间,又一支迅猛利箭破空射来,直直刺过她的手臂。

她一声不吭,闷头滚倒在墙外的青石道上。

剧烈的疼痛从伤口处蔓延开来,她来不及查看伤势,当即咬紧后槽牙,捂紧伤口站了起来。

“跑外面去了,快追!”

墙内的脚步声纷乱嘈杂,噔噔哚哚犹如奔流的潮水,一浪盖过一浪。

素萋跌跌撞撞倚墙而行,恰好遇见一辆运送草垛的牛车走在前头,当下鼓足最后一丝力气,趁车夫不备,钻进了草堆里。

浑浑噩噩间也不知走了多久,周遭越来越偏僻,驰道房舍也越来越远。

她不敢再走,磨蹭着从牛车上滚了下来,又强撑走了几步,再坚持不住,两眼一黑,没了知觉。

夜色清寒,宿鸟入静。

林间野树的枝头,映着一轮明月的清光。

嘎嘎吱吱的木轮碾过石板路,迟钝地抖动令人不禁生寒。

她在迷蒙的睡梦中,恍惚听见有人在攀谈,一男一女,男子声线醇厚,女子声线清亮。

“公子当真要带她回去吗?”

女子问。

“总不能见死不救。”

男子说。

“可她来路不明,就这么冒然带回去,要让夫人发现了,岂不大祸临头。”

“傻啊!”

男人赏了女子一个脑门儿崩,严肃道:“那就不会不让她发现?”

“哎哟!”

女子摸着脑门唉声叹气:“夫人是什么人,手眼通天,这世上还有能瞒得过她的?”

男子悠闲地吹着口哨,不再搭理女子。

不一会儿,女子又悻悻问:“公子执意要带她走,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人?”

口哨声忽然戛然而止,男子的声音不怒自威。

“彤果,你要再敢胡言乱语,就罚你去囚室舂米。”

公子?

真好,是公子。

可这公子,为什么不是她的公子?

窗外的阳光照在木棱上,盛夏白日的清晨,略微带了些凉意。

素萋睁眼,看见不远处的案几上靠了一男子,那男子以手背撑头,点头捣蒜地困得直犯迷糊。

环顾四周,帷幔层重,屋脊高悬。华丽堂皇的富居里,布置雅趣,顽石盆景陈列有序。

塌边,一只三足小鼎里燃着檀香,雾白余烟,缓缓上扬。

素萋刚想起身,不料牵动了手臂上的伤,疼得不由地打了个颤。

她皱着眉又躺了回去,而案前坐着的男子听见动静后,如惊弓之鸟般,登时睁大了眼睛,一溜烟跑到她身边来,关切地问:“杏儿,你怎么样,好些吗?”

杏儿?

素萋有些不明所以,刚想好好问问男子是不是认错了人。

可还没等她张嘴,那男子又飞快地跑出门去,边跑还边叫:“彤果,彤果!快去把医师写的药炖来。杏儿醒了,醒了!”

男子冲着檐廊尽头吼了几嗓子,直到听见一道尖细的女声回应,他才又心急如焚地赶了回来。

素萋茫然地看了他一眼,问:“我这是在哪儿?”

“这儿?”

男子耸眉笑道:“杏儿不用怕,这是我家。”

眼前的男子样貌清秀,虽算不上丰神俊朗,却显得贵不可言。

与之相配的是,这一室雕金镶玉,富丽堂皇,让人看了都禁不住连声喟叹,目不暇接。

素萋困惑道:“你为何一直叫我杏儿?”

男子莫名其妙道:“这还有什么为何?当然因为你就是杏儿。”

素萋摇摇头,皱眉道:“不对,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杏儿。”

“你就是。”

男子执着道:“我确认过了,不会错的。”

“确认?你怎么确认的?”

男子瘪了瘪嘴,有些羞赧地低下了头,小声道:“昨夜我为你包扎手臂上的伤口,不小心看到了你肩膀上的胎记。”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指了指素萋的左肩。

“粉色的杏花。”

“你就是杏儿。”

第34章

左肩上的痕迹是几年前公子的九齿轮留下的,那回公子恼了,毫不犹豫地掷出九齿轮,九齿铜钩深深嵌入皮肉,勾勒出宛如杏花绽放一样的瘢痕。

但公子还是手下留了情,那时的她不会武功,也无法闪避。若公子用了全力,她早就死了,又怎会有命活到今日。

说到底,她的命是公子救的,却也是公子留的。

可见眼前人一脸笃定,素萋也不好反驳,她亦不想同生人有什么瓜葛,至于肩上的杏花痕,是伤疤还是胎记,她也懒得去解释。

“多谢兄台救命,只是男女有别,此事……”

“我懂。”

素萋话还没说完,男子接道:“你放心吧,我不会告诉旁人的。”

“杏儿你大难不死,定要好好的活,往后在这曲阜,若有人敢伤你分毫,我定饶不了他。”

素萋窘困地笑了笑,又问:“敢问兄台,不知从这该如何出去?”

“你要出去做什么?”

男子反问。

“当然是离开这里,回自己家去。”

素萋接道:“我一个女子,身负有伤,总在你这躺着也不是个办法,迟早是要回自家去的。”

男子点点头:“那是自然,只是眼下恐怕不行,昨夜医师来瞧过了,说你伤得不轻,仍需卧床静养,万一路途颠簸,落下病根可就了不得了。”

“要不这样……你先安心在我这住着,等养好身子,我再亲自驾车送你回去。”

素萋连声婉拒:“那如何使得,我这伤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叨扰得久了,甚是无礼。”

她想离开这是真的,只不过借口是胡诌来的。

大夫修阳已死,估摸要不了多久,他的死讯就会传遍曲阜。当下修阳的私属们正在四处寻她,以她现在的处境,再留在陌生的地方,只会多一分危险。

眼前的男子来头不明,不论是一心帮她,还是有意害她,左右也辨不清楚。

还是得尽快找个理由脱身才好,总好过像个落网之鱼任人宰割。不然只等私属们挨家挨户地查来,牵连了无辜之人,她也于心不忍。

可如今,红香馆怕是回不去了。想必追查的私属早就蹲守在那里,只等她自投罗网。

她还是得去找公子才行,现下她唯有公子了。

就在此时,门前走来一个身材瘦弱的少年,面容白皙,模样看上去有些女气。

少年双手捧着一只精致的玉碗,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

“公子,药炖好了。”

少年的声音细长,听上去就和女子似的,身穿绀青色宫服,却有种雌雄莫辨的味道。

难不成是个寺人?

“彤果,你来帮我扶她。”

男子从彤果手里接过碗,步至塌前,温和地对t素萋说:“来,杏儿,喝药。”

彤果低眉顺眼地膝行到她身后,撑起两条细胳膊把她从塌上扶了起来。

素萋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问道:“你是公子?”

“鲁国的公子?”

男子古怪地问:“杏儿你不记得了?是我,我是沐白。”

原来他就是公子沐白?

齐国的嫡长公子,未来齐君的正统继承人,也是公子千方百计要她杀的人。

昨夜她昏迷在树林中,阴差阳错将她捡走的人竟是公子沐白。

她迟疑道:“那这里是……鲁宫?”

沐白还当她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应道:“是啊,我随母夫人一同离开齐国好几年了,这几年里,我们一直都待在鲁宫。”

“那你呢?你还好吗?”

“怎么会昏倒在树林里,还受了伤?”

看着沐白焦急关切的神情,素萋心里犯了难。

这里是鲁宫,外人想要进来一趟,恐怕得查完祖上三代。

而公子沐白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把她给带了进来,这对她来说,可谓是天赐的良机。

公子要她杀了沐白,送上门的机会定然不能错过,倘若她执意离开,再想接近沐白可就难了。

可鲁宫公卒遍地,多如牛毛。不同于家宰和大夫住处的私属,公卒是一个国家最正规的军事力量,前能作战打仗,后能拱卫公宫,实力不容小觑。

只凭她一个人,若不盘算周全,也只有功亏一篑。

她打定主意将错就错,先扮成沐白口中的那个杏儿,留在他身边,博取他的信任,再找个合适的时机下手。

素萋思索了片刻,道:“这几年遇到不少难事,许多过往也都记不清了。方才见了你,我竟一时没想起来,听你这么一说,却是似曾相识。”

“昨日天黑,我赶着回去,走在林中不料被猎手射中,走没几步就晕了过去,好在遇见你,不然我小命难保。”

她边说边轻笑出声,好似久别重逢后的欣慰,亦或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沐白也道:“当年母夫人带我离开齐宫,我便再没见过你,时时派人回临淄打探你的消息,也无从查起。”

“你不知道,这几年里我愧疚不已,想来也是我害了你,要不是因为我,你说不定早就……”

“哎,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素萋腼腆地笑了笑:“如今我不是好好的吗?”

沐白见她笑,不由地也笑了,只是嘴上还嗔怪着:“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会安慰人,只是什么时候能多为自己着想就好了。”

“昨夜要不是我和彤果提前离了宫宴溜出去,你一个人受这么重的伤,又该如何是好。”

素萋对沐白并不熟悉,更不知道杏儿是个什么样的人,害怕说多了露馅,只好不咸不淡道:“还说,这药还喝不喝了?”

“哎呀,瞧我多糊涂,都该凉了。”

沐白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将碗中的药又搅了搅匀,舀起一勺凑到素萋嘴边。

素萋含着笑,把沐白喂的小半碗药都喝完了,复又沉沉睡去。

夜里,沐白使唤彤果端来了一些鲜甜可口的饼饵,一盅煨了滋补药膳的肉汤,再加一碗白净的米粥,上边还洒了些盐巴。

“医师说你伤势未愈,最好不沾荤腥,这些都是清淡的,你看看可还合胃口。”

素萋笑着点了点头:“有心了。”

待彤果布完菜食物后,沐白兀自在案前坐下,正欲举杯小酌一口时,却见彤果满脸忧虑地望着他。

“你这什么表情,有谁要你命了?”

沐白随口一问。

彤果把头摇得飞快,虚晃着偷瞄了沐白一眼,面上依旧惶恐不已。

“到底怎么了?可是母夫人又把你喊去问话了?”

沐白呷了一口酒,慢条斯理地说:“下回她再让你去,你就把嘴闭紧什么也别提,她要是不如意找你的由头,你就说凡事都是我的主意,和你没关系。”

“左右她只敢罚你,也不会惩我,你只管把事都往我身上推算完。”

彤果不动声色地又摇了摇头,低声细语道:“不是夫人。”

“哦?那是什么事?”

沐白好奇道:“这鲁宫里除了她,还有人敢找你彤果的麻烦?”

彤果没有答话,缩紧脖子巴头探脑地瞥了素萋一眼。

“有话直说,杏儿她不是外人。”

彤果咽了口唾沫,试探道:“那奴可当真说了?”

“说吧,只管说。”

沐白不耐烦打断道。

彤果战战兢兢,往地上磕了一头,在张口结舌道:“是、是宫外出事了。”

沐白见彤果一副天塌了似的,跪趴在地上的手脚止不住地簌簌发抖,不禁也正色起来。

“出什么事了,把你吓成这样?”

彤果慌里慌张地答:“大、大夫修阳死了。”

“死了就死了。”

沐白不以为然地扇扇手。

“一个卿大夫而已。他死了,不还有别人吗?难道鲁国少了一个修阳就会土崩瓦解不成?”

彤果急道:“倒也不是。”

“只是他死得蹊跷,如今君上正在命人严查,曲阜都快被翻了个底朝天。”

沐白问:“他是怎么死的?”

“听说是死在一个妓子手里,那妓子好像从红香馆出来的,至于怎么去了大夫那的,奴就不知道了。”

沐白冷嗤一声:“嘁,那都怪他自己,平日正事不干,偏爱好弄美色。”

“指不定是哪个惨死在他手下的女子化作怨魂,来讨了他的命。”

彤果道:“也不是没这个可能,只是君上不信这些,还调集公卒包围了红香馆,看样子势必要查出些什么来。”

“哗啦——”

素萋手中的食碗一不小心落了下去,被盐巴滋润过的米粥洒蒻席地上,点出些水灵灵的光。

“杏儿,有没有烫着?”

沐白也不管彤果还要说什么,扭脸凑上前来寻问。

素萋摇摇头,温声道:“没事,只是伤口有点疼,手没拿稳。”

沐白关切道:“你先躺下,我让彤果再去盛一碗来。”

沐白刚说完,正想差遣彤果,却见彤果双眼一红,噤若寒蝉地跪在地上砰砰叩头。

“奴求公子了,快把这女子送出宫去吧。”

彤果打着摆子被吓得面色煞白,魂不附体,可他仍不放弃,直言进谏。

“眼下曲阜乱作一团,要是让君上和夫人发现公子私藏了人在宫里,那、那可是要掉脑袋的死罪啊!”

第35章

“彤果,你瞧瞧你,小鸡崽的胆子都比你大些。我几时说了不送她出宫,可总得等她伤好清了再做打算,就这么把她送出去,这和送她去死有什么区别?”

沐白板脸嗔怒道:“再说了,这曲阜天翻地覆也好,和她一个弱女子有什么关系?”

“修阳死都死了,难不成还是叫她杀的?”

彤果皱脸抹汗,眼珠子咕噜噜地转。

“这、这……”

他一时语塞,也想不到什么说辞接下去,说重了怕被恼,说轻了又劝不动,索性豁出去了什么也不说,往地上重磕了一下,夹着脑袋灰溜溜地跑了。

沐白无奈地摇摇头,转头对素萋道:“你别往心里去,他向来是这样草木皆兵。你只管安心住着,这里没人敢不欢迎你。”

“多谢公子。”

素萋佯装宽心地笑了笑,可心里却始终沉甸甸的,一点儿也轻松不起来。

修阳虽不是她杀的,但他的死却和她脱不了干系。

那夜,只有他们二人在房中,修阳醉到神志不清,完全没有半点儿反抗能力,这可是被多人亲眼所见的事实,亦是她无论如何也反驳不了的。

可修阳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死得那么突然,且毫无征兆。

但凡查到她身上来,她纵是有嘴也说不清。

眼下红香馆被围,她也无处可去,还不如就留在鲁宫,留在公子沐白的身边。

公子沐白不同于公子,他没有公子那么深的城府,也没有公子那般绝情的心肠,他应该会帮她度过这一劫。

沐白说彤果胆小,草木皆兵,但彤果有一桩事却是说中了。

鲁君不仅对大夫修阳的死颇为在意,且动用了大量人力巡察死因,有种不查出真相誓不罢休的意思。

按理说,他好歹是个一国之君,如此雷厉风行的做派,怎么着也得让曲阜的天地抖上三抖才是。

可公令下了没出三天,曲阜城里公卒竟一夜之间全都蒸发了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鲁国上下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好像一个卿大夫的死,在如此诡谲的朝堂之中,也变成了一件再微小不过的事情t。

正如公子沐白所言,死了就死了,鲁国除了他,自然还有别人。

卿大夫之位,也不是只为他一人设的。

而这个别人,正是一心盼着修阳死的,他的家宰支武。

不出所料,修阳那头的尸骨还没来得及下葬,支武已然在半个朝堂的托举下,升任为了新一任的卿大夫。

他一个外姓,非但不出自鲁国公族,且还是个齐人出身。仅凭一己之力,却能越过鲁国最大的卿族季氏,掌控朝政,就连鲁宫里的那位也都被他捂了嘴巴,可见他在鲁国早已独揽大权。

公子会选他做盟友,亦可谓是独具慧眼。

这几日,沐白一如既往每天都来看她,有时也会同她一道用个饭食。

每回都由彤果在旁贴身伺候,可彤果也再没像之前那般愁眉苦脸过,反倒是肉眼可见地轻快了起来。

素萋好奇,便随口问了句:“近来彤果小哥可是有什么喜事?成日都这么笑嘻嘻的。”

“嗐,奴一个无根之人,哪能有什么喜事。”

彤果如释重负道:“不过是前些日子,杀了大夫修阳的那个女刺客给抓着了,想来这安生日子还能继续过,奴心里的石头也跟着放下了。”

“什么?抓着了?”

素萋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手里的竹著也愈发拿不稳了。

“什么时候抓着的?那人是个什么样子,真是个女刺客?”

彤果笑笑:“说是次日就抓着了,不过人也没跑,就在红香馆里待着呢。料想是闯了这般塌天大祸,自知也无路可逃,只得乖乖留在那束手就擒,也好少吃些苦头。”

彤果越说越起劲,渐而眉飞色舞起来。

“至于是个什么样子,奴没见过,自然也说不上来,不过听说确实是个妓子,相貌也还不错,算是个地地道道的美人,只可惜人美心恶,杀人不见血。修阳大人死得那叫一个惨……”

“彤果!”

只在一旁坐着的沐白突然抬手拍案,冷脸怒叱:“属你话多,又皮痒了是不是,囚室正空着,想去我即刻命人把你押去。”

“奴不敢、奴不敢。”

彤果哗啦一下跪在地上,连扇自己几道耳光,红鼻肿眼地哀求道:“是奴多嘴,奴该死,公子饶了奴吧。”

沐白凛声道:“滚出去!”

彤果蹭了两把鼻涕,再不敢吱声,提起袍角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见彤果走远,门也被合得严实,素萋壮了壮胆子,试探道:“此事,公子可知晓?”

沐白也放下手中的竹著,正色道:“杏儿是说女刺客的事?”

素萋点点头:“是。”

“杏儿为何对这事有如此兴趣?”

沐白平静地问:“难道说,你同此事当真有什么牵连?”

素萋迟疑了片刻,很快就摇头否定道:“没什么牵连,只是我识得一位旧人就在红香馆,也怕此事对她有牵连。”

沐白琢磨着道:“可红香馆里的都是妓子,杏儿你又怎会认识妓子?”

素萋笑道:“是妓子又如何?”

“哪里都分好人坏人,做妓子的也不都是些下作货,说来说去,我这条命还是那位妓子保住的。”

“原是如此。”

沐白叹气道:“自打离了齐宫,你也吃了不少苦,此事你不必担忧,我会去替你打探清楚。”

素萋笑着,又点了点头。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对公子沐白有所隐瞒。

修阳死得蹊跷,倘若沐白要是知道了她身为妓子的身份,恐怕也会对她产生怀疑,到时再想得到他的信任伺机而动,可就难上加难了。

当天夜里,沐白就带了消息回来。

果然,公卒撤回并非毫无缘由,却是因为杀人凶犯早已捉拿归案,堵住了悠悠众口。既然结了案,那鲁君自然也无话可说。

但这错抓的犯人却也不是别人,正是教她养她的师父音娘。

听公子沐白说,那夜公卒围了红香馆,还不等天亮便从东馆里揪出了个从莒国来的妓子。

听闻那妓子因会唱一曲《杏花恋》而被挑中,送去了大夫修阳那予以讨好。

怎料,那妓子是个刚烈性子,回回都要相选合眼缘的恩客才肯过夜。一个要走、一个要留,因而惹恼了修阳,二人起了争执,加之修阳当时酒醉,浑身疲软,气力竟不敌一个女子,他被那妓子错手推到了地上,前额直撞地面,头脑震荡而死。

沐白长叹一口气,道:“也是个可怜女子,只是无论有心还是无意,修阳都已经死了。”

“他生前是卿大夫,也是鲁国数一数二的人物,就这么轻易死了,国君势必不会饶恕她。”

“那她会如何?”

素萋急切问道。

沐白无奈摇摇头:“现下人已经入了囚室,只怕再无回旋的余地。”

忽然间,素萋膝下一软,身体失去重心,直愣愣地跌跪在地上。

她喃喃自语道:“怎么会呢?这说不过去……”

“她一个女子,又不会武艺,怎能杀得了一个男子?”

“她连红香馆都没踏出去过,修阳的死和她无关,为什么要抓她?”

她揪紧自己的衣袍,直到十个指节频频发抖,纤细的指节染上苍凉的白。

胸腔里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她像窒息般大口喘着气,却牵动手臂上的伤口,被一阵阵彻骨的疼痛折磨得低吟出声。

“杏儿,你、你这是怎么了?”

沐白慌张地跪在她身边,急促道:“那个杀人的妓子,你竟当真认识她?”

“为何会抓她!”

素萋极力地忍痛质问,可灵魂却像被撕开了无数条口子,疼得她几乎疯魔。

“抓人总得有个凭证,这到底是为何!”

沐白一时慌张得不知如何是好,手足无措地搀着她的身子,好让她能往自己身上靠些。

他惶恐道:“这……我也不知道。”

“我问了几个当夜有差的卒头,可他们见我是个齐人也不愿透出太多。”

“只说、只说那妓子会唱整首的《杏花恋》,定是错不了的。”

“还说在她房里发现了失传已久的曲谱,她也是因了会唱这曲才被送去给修阳的。”

只是会唱一曲《杏花恋》而已。

难道就因为这么个不起眼的缘由,就可以轻易将人定罪?

那这世道,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想到这,她禁不住惨笑失声。

原来,打从一开始公卒就奔着红香馆去,根本不是为了蹲守她,而是为了捉拿音娘。行动之快,出手之果决,好像早有预料。

她是莒国来的,这不是秘密,她会唱一曲《杏花恋》,这也不是秘密。

她是从红香馆出去的不假,但她住东馆的事却也只有馆里的人才知道。

不,除了馆里的人还有……

公子。

先是凝月馆,再是红香馆,同为莒国出身,同在莒父长大,同样会唱《杏花恋》,除了年岁上的差异,她和音娘有着几乎完全相同的经历。

而知道这一切的人。

也唯有公子。

第36章

一望无际的长廊又狭又窄,廊边左右上百间囚室阴暗惨淡。

看不见光的阴沉的天,下过雨后沉重的廊檐,纷纷透着一股腐朽的烂味。

潮湿的黑砖地上四处可见黏腻的绿苔,铁链紧锁的囚室内,传出一声声有气无力的鬼哭狼嚎。

素萋在狱卒的引路下,来到一间昏暗闭塞的囚室前,狱卒卸下锁链,恭敬道:“小卒就在门外候着,贵人有何吩咐烦请知会一声。”

素萋颔首谢道:“有劳。”

小卒弓腰道:“不敢不敢,饶是公子沐白有言在先,小卒必当言听计随。”

说着他掌起一盏油灯交到素萋手上,转身退了出去。

素萋执着灯,往黢黑的囚室里摸索了几步,直到看见一张苍白晦涩的面容,笼罩在一束无瑕的青光下。

“师父!”

她踉跄着跪在地上膝趋而前,双手却颤抖着始终不敢触碰。

音娘那张美艳的脸早没了往日的光鲜,双目憔悴空洞,似是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虽仍穿着华贵的衣裙,却已然破败不堪。她颓丧地瘫在一堆杂乱的麦秸上,犹如风中凋零的落叶。

听见动静,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一道干裂的笑容。

“小娃娃,你来了?”

那如天籁般的嗓音嘶哑破碎,像是被生生撕裂再又强行拼凑了回去,叫人听了心碎不已。

“师父,师父……”

素萋跪在她身边,压抑着哭腔问道:“都怪徒儿莽撞,这才连累了师父,要不是徒儿把师父招来曲阜,师父此刻应当留在莒父享福才是。”

音娘带笑嗔怪道:“傻娃娃,此事与你无关,你以为我是为了你蹲大牢的?”

“我那都是…t…”

说到这,音娘自嘲似的摇了摇头,再没接下话去。

她沉默了半晌,听着素萋沉闷的鼻息,又接道:“莫哭,你呀,打小就不爱哭,任我打了多少回也是一样。怎地在这节骨眼上,反倒多愁善感起来了?”

素萋呼了口长气,找回平静的声线,道:“师父再等等,徒儿一定会想办法救师父出去的。”

“救我出去?谈何容易。”

音娘道:“死的那人可是卿大夫,你还是顾好自己吧。”

素萋倔强道:“可以的,徒儿这就去求人,一定可以救师父的。”

音娘无声笑了笑:“求谁?公子吗?”

“他一个齐人,还能管得了鲁国的事?”

素萋慌忙道:“不是公子,不,也是公子。”

“不过不是公子郁容,是公子沐白。”

“公子沐白是谁?”

音娘问。

“是公子郁容的嫡亲哥哥,他母夫人是鲁国的公主,只要他肯帮我,师父定然可以平安无事。”

“徒儿此番能来这囚室探望师父,也是有他帮了我。”

音娘垂下双眸,思索片刻道:“不必了,为师的命数已定,我已认罪,只等伏法。”

素萋急道:“师父怎能说丧气话呢?杀人的明明就不是您,您为何要含冤赴死?”

“那杀人的可是你?”

音娘直勾勾地看向她,晦暗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凌冽的光。

她的质问如冰锥刺骨,字字珠玑。

“回答我,修阳是不是你杀的?”

素萋揪紧手心里的衣袍,双唇几乎咬出血来。

沉默有顷,她犹豫道:“也不是徒儿,那夜我虽在他房中,但还未来得及碰他,他便一头栽倒在地上,再也不喘气了。”

“我不敢多留,生怕被私属抓住,只得趁夜逃出。”

“既然人不是你杀的,那为何要你逃?”

音娘此话一出,她彻底语塞,全然不知该怎么回她。

公子要她做的事,公子要她杀的人,她通通都不敢告诉音娘。

若是音娘知道了,肯定会不顾一切地扇她几个耳光,骂她一声蠢货,竟被公子迷了心智,生死也要为他卖命。

所以,她不敢说。

决意低着头,一腔也不搭。

“你不说我也知道。”

音娘惨然一笑:“本以为这世上只有我一人这么傻,没成想,我教出的徒儿竟也和我一模一样,蠢笨得无可救药。”

“师父这话是什么意思?”

素萋茫然地问。

音娘缓了缓道:“据说大夫修阳年事已高,素日喜好酒色,夜夜痴迷于寻欢作乐,一把身子骨早就经不起折腾了。”

“那夜若只有你与他二人同在一室,他受不住美色所惑,一时激奋难当,突然猝死也是有的。”

“师父是说,修阳是猝死的?”

音娘点点头,若有所思道:“若你所言属实,在他死前并未对他下手,那就只有这一个可能。”

“从前凝月馆也没少见过这档事,许多上了年纪的狎客正当兴起,就这么死在妓子身下的也不是没有。”

“那我这就去同公子沐白说。”

素萋唰地一下站起来。

“修阳他是自己猝死的,不是我杀的,更与您无关。”

“站住!你往哪去?”

音娘出言制止道:“你说这话,有谁会信你?”

“鲁君不会信,公子沐白也不会信,这天下的人都不会信你。”

她从眼角滑出一滴泪,只趁着火光昏暗,飞快别过头拭去。

“这世道是男子的世道,女子的话由不可信。何况你我二人还是妓子,你说,又有谁会信一个妓子的话?”

“无凭无据,你这是自投罗网。”

音娘拽住她的衣袖,恨道:“你以为我为何会待在这囚室里?”

“你以为我为何不替自己辩解?”

“是我不想吗?”

“不!是我不能!”

她暗哑的声音像刮骨利刃般,断断续续地带来刺疼。

那一阵阵的疼激得素萋抬不起头来,更不敢去看音娘绝望的,如死水一般的眼睛。

许久,音娘惶然道:“我从一开始就是枚棋子,事到如今就要舍棋弃子了,我又怎能逃得过去?”

“这都是命。”

她叹了口气。

“是我的命,也是你的命。”

“师父,您在说什么?”

素萋不解道:“徒儿为何听不懂这话?”

倏然间,音娘的视线落在她髻里的金钗上,一动也不动。

“这钗子真好看,是公子赠你的吗?”

她摸向头顶的金钗,忽而想起来,正是支武给她的那支。

从修阳宅邸逃出来的那夜,她逃得狼狈也慌乱,身上的袍服都挂破了不说,就连头上的发饰也都丢得差不多了。

正似冥冥之中的注定,这枚淬了毒的金钗就如同阴魂不散的恶鬼似的,死死跟着她。

她下意识地摇摇头,胡乱把钗子取下来攥在手里,好像生怕音娘会抢了去。

“不,不是公子赠的。”

音娘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喃喃道:“不是公子赠的就好。”

“既不是公子赠的,那你就赠给师父吧,可好?

“也当是了却你我师徒二人的一场情分。”

素萋只觉得困惑,看向音娘的眼神中满是疑问。

音娘是凝月馆的红人,更是莒父的头一份。她的恩客众多,夜夜排着队也要见她的人不计其数。独坐闲聊也好,对酒当歌也罢,哪个想去见她的不带点像样的钱物在身上,都不好意思踏进那凝月馆的大门。

音娘自是不差钱的,又怎会稀罕小小一支金钗?

偏她提了这句,素萋也没有拒绝的道理,只得不动声色地把钗头捏在手里搓了搓,直到搓掉了上面的那枚赤玉珠子,这才放心地递给音娘。

不料音娘冷嘲热讽道:“这么小一支钗子,也就那只赤玉值点钱,你叫还给拆了,有那么舍不得?”

素萋将赤玉握在手心里,紧紧地,说什么也不愿拿出来。

音娘摊手向上。

“拿来,给我。”

素萋摇头,拼命往后缩。

“小娃娃。”

音娘陡然叫住她,深沉的双眸里仿佛噙满了水光。

她平静道:“师父怕疼,你要是孝顺,就让师父体面一点。”

“不要,师父。”

她不管不顾地往后躲,拧巴着身子把玉髓紧紧护在胸前。

失去金钗的修饰,她墨黛色的长发披散了一地,恍如痴傻了似的。

“不要,求您了,师父。”

她不断地低吼:“再等等、再等等……我一定能救您。”

音娘强撑一股力,拽住素萋的衣襟,抬手就是毫不留情地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彻狭窄的囚室,久久不散。

素萋重重地偏过头,白嫩的脸颊像被火燎过一般瞬间肿了起来。

手中的油灯飘然落了下去摔在地上,溅出的油渍泼洒在湿润的麦秸堆上,登时燃起几处绚烂的火花。

“我早同你说过,不要这般地倔。”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

音娘抽出金钗,往她手背上奋力一扎,她疼得倒吸一口气,指尖不由松了几分。

音娘趁机掰开她的手,挖出那枚赤色玉髓,仰头吞进了肚里。

再抬头,音娘绝望的脸上早已布满泪痕。

她歉疚、不安,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师父!师父!”

素萋来不及管自己肿胀疼痛的脸,爬过去把音娘从地上抱起来,急忙揽进怀里。

音娘因极度畏寒而蜷缩着身躯,她冰凉的手紧握住素萋的手,泣不成声地说:“小娃娃,我就要死了。”

“你替我给公子带句话,好不好?”

第37章

几点火星在麦秸上迅速燃成一串,赤橙色的光芒将半个囚室的昏暗驱散。

音娘抽搐着躺在素萋腿上,惨白干燥的嘴唇被溢出的鲜血重新染得红润。

“你替我同他说,这么多年,终究是音娘错了。”

“音娘悔了。”

音娘虚弱的声音几不可闻,似乎早已被烈焰的喧嚣盖过。

她一急,乍然呕出几口血来,素萋吓得魂不附体,紧紧握住音娘的手,抽泣道:“师父,您慢点儿说。”

“当初我不该那么倔。”

“这世上,哪儿有女子肯做妓的。”

音娘惨笑回忆道:“当年他若愿留我在齐宫,哪怕在他身边做个婢也好。”

“只是我一向心高气傲,低头的话从来也说不出口。”

“公子他不允,我便死也不肯开口求他。”

周围的火势愈演愈烈,腾起的火光把音娘憔悴的脸照得透亮,泪水在她的面颊上蜿蜒,越过沟沟坎坎,通通流进了她僵硬的嘴里。

“我好悔,小娃娃……”

“我多羡慕你,可以跟在公子身边。”

“哪怕是为他赴汤蹈火,为他去死都好。”

音娘的说话声越来越低,生命如同即将凋零的花瓣一样腐败在枝头。

素萋t心如刀绞,很想说些什么同师父告别也好,但张嘴却只能发出低沉的悲鸣,犹如失去母兽的小兽。

她拼命地俯下身,把耳朵贴近音娘的唇边,可身边秸秆燃烧时发出的爆裂声实在太大,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音娘含在嘴里的字,也被熊熊烈火吞噬得断断续续。

“小娃娃,不要难过……”

“师父是情愿的。”

“为了公子……”

“我……死而无憾。”

音娘滚满泪珠的脸朝向囚室外那一方沉寂的深空,好像在同记忆中的那个人做最后的诀别。

“公子,来生一定要留我好吗?”

“公子……”

“来生,再叫我一声音儿……”

她望向苍穹的双眼缓缓合上,唇角的血迹微微干涸,再也不抽搐了。

周遭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仿佛聋了一般。

大火已然将周围的一切尽数吞没,炽热的温度不断地烘烤着潮湿与阴暗。

素萋抱着音娘再也发不出声音的躯体,用力抓住音娘逐渐失去余温的手掌。

那双手曾无数次打过她,打得她皮开肉绽,浑身是伤。

而此时,她却多么希望这都是幻觉,只要睁开眼,那双手就能再给她一个巴掌。

素萋知道,音娘是这世上真正为她好的人。

音娘训她,为得是不想她步了自己的后尘。

音娘打她,为得是不让她活成曾经的自己。

但她终究还是辜负了师父的一番苦心,走上了一条同师父一模一样的不归路。

忠于公子,这就是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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