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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0(1 / 2)

第24章

素萋心里一沉,眼前的男人说话并没有齐人的口音,若并非齐人,又怎会知道齐国的公子是谁。

她心里有了提防,便愈发不能实话实说,只装作不明所以道:“奴家不知什么齐国的公子,奴家是个莒人,自幼也是在莒父长大,并未见过多少齐人。”

男人松了口气似的点点头,莞尔道:“既如此,那你便在红香馆留下吧。”

他招呼管事的又嘱咐了几句:“给她单独收拾出一间卧房,不可同旁的妓子挤在一起,再拨个人好生照应,切不可出半点差错。”

管事的挠挠头,左右为难。

“这……这恐怕……”

“怎么?很难办到?”

“不是不是。”

管事的连连辩解:“小的并非这个意思,只是……她一无名气、二无来头,将她留下怕也不能叫家宰大人相中吧。”

男人凛然道:“这就不必你多虑了,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办。”

“至于家宰大人能不能相得上她,那得凭她自己的本事,你我都不可妄加揣测。”

他背起手往门口走了几步,复又停下来敲打道:“记住,往下再选人进来,切不可只看衣着和名声,有没有真本事需得试过才知道。”

“家宰大人狎妓多年,眼光毒辣、品味独到,他要相中什么人,不是你一介小小管事可以决定的。”

“是是是……”

管事的把脑袋埋得t低低的,和钻进洞里的耗子差不多。

男人刚提步走出门,他便冲身边的小仆吆喝道:“你来,往后就你跟着她吧。”

“东馆哪儿还有几间空屋,你带她过去,叫她自己挑一处吧。”

“是。”

小仆乖巧应声,拽着素萋飞快溜了出去。

二人刚踏上回廊,素萋就耐不住好奇问道:“方才那个将我留下的男子是谁?”

“他也是红香馆的人吗?为何他好像比管事的分量都大些。”

“他呀。”

小仆弓着腰走在前头,老实道:“他不是馆里的人,却比馆里任何一个人都有威望。”

“莫说是管事的,纵是整个红香馆都得听他的。”

“当真如此?”

素萋暗自咂舌。

“那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小仆摇摇头。

“什么来头我就不知道了。只不过听旁人都唤他一声长倾大人,此次家宰大人相选家妓一事也是由他全权统管,想必应是家宰大人的心腹吧。”

“如此说来,我既是被他留下的,那便是有望被他送给家宰大人了?”

“那可不好说。”

小仆接茬道:“家宰大人向来刁钻得很,自从他在曲阜后,时常出入各家女闾,赏玩过的妓子不到一万也有上千,一般人哪儿能入得了他的眼。”

“若非如此,管事的也不会大费周章,还特意派人从洛邑请了几位名妓过来,怕得不就是曲阜的妓子都叫他腻味了吗?”

素萋吃惊不已,当真是好大的口气。

她之前打探到这曲阜的女闾少说也有百家,光造册在案的妓子就不下三千人,难不成这三千人他都见过、还都狎过?

若此事为真,那他还当个什么家宰,鲁国宫里的国君恐怕都没他艳福享得多。

正琢磨着,小仆领她到了东馆院前。

这是一处四方形小楼,不高仅有二层,灰木色的建筑乍一看上去平平无奇,但走进一瞧,才发现每根廊竹上都雕刻着繁复的图案,既有百鸟祈福、也有百花齐放。

“这儿就是东馆了。”

小仆指了指一楼的几扇木门,道:“这几处都是空房,你可随意挑一间来住。”

素萋绕在廊前来回走了好几圈,啧啧叹道:“你们这红香馆可真不赖,小小一处木楼竟修缮得如此精美,不知道的还当是到了鲁宫。”

小仆暗笑道:“我虽没去过鲁宫,但想也知道宫里定比这还好。”

“想来你从前在莒父也没听说过,这红香馆可是家宰大人亲自督造的。”

“诺,就这一处东馆,那可是修了整整三年,撒下去的钱财更是不计其数。”

“既如此,为何还有空置,岂非可惜?”

小仆长叹一声:“想要住进这里头,又何谈容易,这可是红香馆里最金贵的地方,寻常妓子哪怕熬到人老珠黄也休想踏进来半步。”

“还是你命好,叫长倾大人一眼相中,若非得了他的应允,你纵是侥幸进了馆,也得和旁的妓子一同睡在北馆的大通铺里。”

原来这一处红香馆竟还有这么多讲究,恐怕这里的日子不比从前在凝月馆好过多少。

如此说来,那个叫长倾的男子还真是她的贵人了。

方才要不是有他在,她早就叫人撵出去了,更别提还想在这舒适的东馆住下。

素萋是懂恩情的,因而心里对这个长倾也有了几分感念。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她忽然想起,转头问小仆。

小仆天真一笑:“我叫贵宝。”

管事的说的没错,红香馆不养闲人。

馆里的妓子们不仅白日里要学文书才艺、礼仪举止,夜里还需接待曲阜各处的名流权贵。

偶尔几个有头有脸的大户家做宴会,也会来红香馆请几个才貌俱全的妓子上门去捧捧场子。由此一来,每到夜幕降临,这红香馆可谓是曲阜最热闹非凡的人间仙境。

但这一切都与素萋无关。

文才礼仪她是要学的,可接客待客却怎么也轮不到她。

因而夜夜都现在东馆的房里无事可做,也不知要等到哪日才有机会去寻公子的消息。

她没了主意,只得去问贵宝,贵宝也只是耷拉着脑瓜告诉她:“管事的说了,长倾大人叮嘱过,不叫她待客。”

再问,便也没了下文。

就这么干等苦熬地过了一个春天,时临初夏的一日,贵宝一头撞开东馆的大门,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道:“来了来了,这回是真的来了。”

素萋闻声从匡床上起身,搀着贵宝问:“什么来了?”

“长倾大人。”

贵宝摇头晃脑道:“我没看错,一准是长倾大人,此刻就在正馆同管事的搭话呢。”

居然是他?

素萋顺着思绪回忆起来,上回见他应是月余前的事了。自从他开口让她在红香馆留下来,而今还是他第一次来。

“那你可有听见,他同管事的在说什么?”

贵宝无辜摇头。

“没听见。”

“那你激动个什么劲儿?”

素萋埋怨道。

长倾来红香馆,又不一定是来找她的。指不定是来找管事的商讨别的什么,看贵宝这模样,还当他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贵宝听了这话,两眼皮一翻,差点儿晕厥。

“长倾大人他人都来了,又没人捆住你的脚,你想打听什么,亲自去问问他不就完了。”

素萋一拍脑门,懊悔自己在红香馆还真是闲日子过糊涂了,脑子竟不如贵宝的好使。

她赶忙整了整衣袍,急冲冲地迈出门,往正馆的方向快步走去。

到了正馆门前,还没来得及进去,就见管事的提溜着脑袋,连滚带爬地退了出来。

抬头正巧撞见素萋迎面而来,当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哀嚎道:“哎呀,得亏你来得及时,我正想叫贵宝去找你。”

“管事的。”

素萋急行一礼,忙问:“可是有何事?”

管事的掸了把头上的汗,慌张道:“方才长倾大人说了,家宰大人今夜就会来红香馆,这回指了名要见你,你可得好生准备。”

“要见我?”

素萋困惑道。

她来红香馆还不到两个月,家宰支武是怎么知道有她这个人的?难不成还真是长倾在其中斡旋,是他把自己引荐给了家宰?

素萋问:“长倾大人可还在里面?”

“在呢在呢。”

管事的扶墙,撑起一双软腿,唉声恳求道:“这回能不能侍奉好家宰大人,可就全指望你了。”

“素萋,你一定要全力以赴,为我们红香馆着想啊。”

素萋敛眉点头,错身走进屋里。

还是上次的那间屋子,那扇洁白的丝绢屏风依旧坐落在原处,只是再没了上回那叫人挪不开眼的柔光,也没了上回那轻扬的微风。

素萋颔首一拜,拘礼道:“长倾大人,好久不见。”

“素萋,别来无恙。”

长倾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坐在屏风后头,他立在案前,垂头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时至初夏,屋内有些闷热,四周的窗子都开着,却怎么也不见空气在流动。

她莫名有些心慌,坦言道:方才我来的路上,撞见管事的了。”

“你都知道了?”

长倾没有抬头,视线仍旧落在案前的一卷竹简上。

“嗯。”

素萋道:“可是长倾大人向家宰大人引荐奴家的?”

“没错。”

长倾毫不避讳道。

“长倾大人与奴家并不熟识,且只有过一面之缘,大人如此帮奴家,可是为了什么?”

长倾收回视线,怔然望向素萋,反问:“你希望我是为了什么?”

“奴家不知,奴家不敢揣度大人心思。”

长倾失神笑了笑,沉默有顷,他问道:“可曾有人对你说过。”

“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第25章

素萋眉头微蹙,大致回忆了一下过去,回道:“从未有过。”

“是吗?”

长倾哑然失笑,喃喃自言:“难道只是我的错觉。”

素萋见他好似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故而也不好继续发问,只得默默地等待着。

许久,长倾终于回过神来,嗟叹一声道:“你的样貌与我从前相识过的一位旧人颇为神似。”

“从前她曾有求于我,只是那时的我有心无力,帮不了她,时至今日回想起来,我亦是万分悔过。”

“帮你,不为其他,只为弥补我当年心中的愧疚。”

长倾深深地凝望着她,好像正透过她的皮囊与另一个灵魂对话。

“我知你想入家宰大人的宅邸,我也知你千辛万苦地踏进这红香馆,并非就为了单纯地做个妓子。”

“可去做家宰大人的家妓却也不是件易事,又何况要入得鲁宫,侍奉公卿。”

“常人看似飞上枝头,但又有多少t人了解其中危机。”

“倘若你入了鲁宫,从此生死便由不得自己。”

“我能帮你的,也只有将你献给家宰大人而已,若你一门心思笃定这就是你想走的路,那我便顺水推舟,助你一臂之地。”

“只是这往后的路该如何去走,一切都还得靠你自己。”

“如此,你可想通透了?”

长倾身前的案台上摆放着一顶花纹精巧的铜香炉,他随手掀开炉顶,将其中的熏料点燃,幽幽的火光颤颤微微地闪烁着,升起的白烟再次将他的面容隐蔽。

素萋如何不知道,那丈高百尺的宫墙就是一方牢笼,里头的人想出来,外头的人想进去。

莫说鲁国,这天底下哪一方宫闱不是如此?

齐宫、莒宫,哪怕是周王宫也都一样。

每一座宫殿都是吃人不见血的地方,那数座巍峨高台之下埋葬的是无数枯骨,是无数不需硝烟便可燃尽的亡魂。

可她到底不是奔着鲁宫去的,飞上枝头也好,侍奉公卿也罢,就算未来能有幸亲侍国君,她也毫不在意。

那些常人眼中的荣华富贵她视若粪土,还不如跟随公子走南闯北来得逍遥自在。

公子许诺过她的,只要能大仇得报,就带她回莒国的小竹屋去。

是公子赋予了她新生,只要是公子想要的,她一刻也不敢怠慢。

她一心只想为公子报仇,杀了家宰支武,回到莒国去,那里还有无疾在等她。

于是,她沉声道:“是。奴家既敢来这红香馆,自然早就在心里琢磨清楚了。”

“还望长倾大人成人之美,助我一回。”

长倾沉眸一笑,疏朗的眉目中尽是些不明所以的愁绪。

他坦然道:“我见你并非平庸,想来也是有鸿鹄之志的。”

“既如此,那我也无需多言。”

说着他把面前的竹简收拢成卷,细细捆扎好,起身交由素萋手中。

“家宰大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你唱的那首《杏花恋》是齐国广为流传的名曲,他曾在齐国多年必是听过无数次。”

“只凭你会的那一段恐怕不够,这是剩下的全部,你拿回去多加练习,今夜务必要演绎得尽善尽美。”

素萋接过竹简缓缓展开,上书的字迹陈旧模糊,墨迹早已渗入竹体的纹理之中,干涸得形成一道道裂纹。

不知怎的,素萋看着这些陌生的字,却莫名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杏花恋》的全曲共有三段,每段又分上下两阙,总共六阙。

从前音娘教会她的仅仅是第一段,这后面的两段并非音娘不教,而是从齐宫中流传出来的版本中,后两段词曲已然失传,纵有人听过,却也无人会唱。

素萋触摸着竹简上的纹路字迹,一丝疑虑涌上心头。

如此失传了多年的齐国词曲,为何长倾一个居于曲阜的人会有?且从竹简的磨损程度来看,这卷应该就是原稿没错。

可素萋还是没有表露心迹,她不动声色地收下竹简,谢过长倾后便转头回了东馆。

入夜,红香馆正馆上方张灯结彩,迷蒙的星光和门前闪耀的灯火交汇在一起,宛若霓霞。

今夜的红香馆不招待任何客人,所有的妓子们都被传唤至廊下待命,头上的簪花排成一列,像一条长龙在五彩斑斓中缓慢穿梭。

贵宝站在人群中踮脚,伸手掰开前头的人影替素萋引路。

“萋姐,你往这边来,当心脚下。”

素萋脸上覆着鲛绡色的丝纱,身上穿着的绣满木芍药的垂袖曲裾,每走一步脚边的裙裾散出波浪,头上妆点的金银珠翠也随之发出清新悦耳的声响。

再次行至正馆门前,又见管事的俨然一副大难临头的表情,他难得的衣冠熨帖,只那两撇八角胡怎么看怎么诙谐。

“素萋,快快。”

管事的一把搀扶起她的手臂,腆着狗脸道:“怎得才装扮好,家宰大人该等不及了。”

“管事的莫要见怪,女子梳妆总是要费些时间的。”

话虽这么说,但这显然是她随便捏的托词。

她一贯记得从前跟音娘学的那些门门道道。

一个妓子若要让男人流连忘返,就一定要沉得住性子,要能勾得住男人的期待,更要钓足男人的胃口。

凡事别太上杆子,特别是这第一次会面,定要保留十足的神秘感。

是人三分贱,且说还是男人这东西。

易得到的向来不易珍惜,只有那得不到的,才会叫人夜夜辗转反侧,惦念在心。

可管事的哪懂这些,光给吓出一身凉汗,面色惊恐地咽了口唾沫,接道:“不见怪、不见怪,只怕你再晚来一会儿,我在这红香馆就该待不下去了。”

素萋轻掩嘴角,风情万种地娇俏一笑。

这一笑不要紧,没成想竟让管事都跟着看呆了,双眼直勾勾的,连正经话都忘了嘱咐半句。

素萋迈着盈盈碎步走到门槛前驻足,贵宝嗖一下钻到前头,替她先一步撩起门帘。

室内明亮的火光在一瞬间闪过她的双眼,她不由眯起眸子,借着虚影瞄向堂上主座的那个人。

年过半旬的男子两鬓斑白,身形轻微佝偻,脸上却是红光满面,打着皱的面褶纵横交错,沟沟壑壑里藏满了洗不净的油光。

他伸手捋了捋大嘴边的虬须,打量着素萋的目光里带了几分戏谑。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正是奴家。”

素萋俯身跪在地上,沉稳叩首。

“抬起头来。”

家宰支武的声音深沉却也嘹亮,中气十足的声线久久地在堂上回荡。

“确有几分姿色。”

他板着脸点点头,身旁的几个妓子见机往他的铜爵中斟满美酒。

“听长倾说,你擅唱《杏花恋》?”

素萋垂头答:“奴家会。”

“就唱这个吧,我已离开齐国多年,再没听过这等熟悉的乡音了。”

既是齐国的名曲,自然要用齐国的官话来唱,先前她都跟音娘学,可音娘不是齐人,唱来也时常带了些莒人说话的音调。

后来她为了唱得更地道,又去请教公子,一来二去竟唱得和齐人相差无几。

伴随着伎乐声缓缓流淌,素萋轻点舞步在铺满绒毯的地面上旋转,脚下轻巧无声,仿若踩在水面上,裙边更似泛起的涟漪。

她从腰间抽出一把团扇,那是由齐纨织成,扇面上开出的杏花栩栩如生,发出柔美润泽的光芒。

她边唱边跳,歌声悠扬、舞姿瑰丽,仿佛从天而降的天宫仙子。

纵是昆仑玉碎,芙蓉泣露也不过尔尔。

一曲唱罢,她呼出轻柔的气息,胸前的山峦跟着起伏轻颤。

堂座上,饱经半生风霜的家宰大人手撑下颌看得入神,乐停曲熄,他却久久不能忘怀,眼尾涌出一道微弱的水光。

“甚好,甚好!”

他抚着一双枯槁的大掌连声称赞,眼神却止不住地抛向左侧的一处竹帘后头。

素萋寻着家宰支武的视线望去,只见连波微动的竹帘后有一道清丽的身影正斜侧在筵席上。

那身形风态雨姿、极尽慵懒,如醉玉颓山一般体态秀雅。

帘后光线幽暗,在灯火照不到的隐蔽处,隐约能看出他并非孤身一人。

三五个身姿绰约,婀娜窈窕的妓子伴在左右,有的执杯、有的捶腿,更有甚者软着腰肢卧在他的怀里。

那水蛇般的细腰不堪一握,被他半臂揽在身前,纤柔媚态,如若无骨。

“依公子看,此女可有几分蔡国夫人当年的风采?”

“嘁。”

帘后那人冷嗤一笑,说出的话如寒铁冰刃。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妓子,如何能同齐宫里最美的夫人相提并论?”

“是是。”

家宰支武忙不迭附和道:“公子此言甚是。原是支武草率了,离了齐宫这么些年,年岁也都上来了,从前的记忆多少有些恍惚不清。”

“遥想当年,蔡国夫人是何等风姿,举手投足、一颦一笑皆为风情,那可是齐君当初最疼爱的姬妾,只可惜……”

“咻——”

家宰支武的话还未说完,一枚九齿轮以迅雷之速从竹帘后腾空飞出,锋利的九齿划过凌冽的空气,一头扎在支武脑后的木屏上,砸出一道笔直的裂缝。

崩裂而出的木刺刮过支武的脸,挂出一条细长的血痕。

“支武酒后失言,公子莫要见怪。”

透过竹帘划破的缝隙,素萋分明看见了一双幽暗的桃花眼,那眼神是料峭的春寒,凌厉中带着恨意,宛如蛰伏在暗夜中迅猛的凶兽——

作者有话说:注:齐纨——齐地出产的白丝绢。

第26章

“就你也配提她?”

“公子教训的是,支武再不敢妄t言。”

家宰虽坐在主座上,但上半身却佝得极低,面朝竹帘方向点头哈腰地拱手作揖,眼中余光仍不忘落在素萋身上。

他歪了歪头,冲她唇语道:“还不快去。”

素萋垂头领命,缓步走到帘前,半晌都提不起勇气撩帘进去。

藏在阴影深处的公子,他俊美的容颜上面无表情,双眸半阖,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公子,她是馆里近日新招揽的妓子,听闻是个诗书礼乐俱佳的美人儿,还望公子笑纳。”

少倾,帘后人淡然发话。

“近前伺候。”

素萋无声颔首,沉吸一口气,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晦暗的光线下,案上的铜炉里闪动着微弱的火星。

几个年轻貌美的妓子盈盈款款地倚靠在他的身上,凝雪般的柔荑划过他的脸侧和脖间,勾勒出优美的线条。

似是承受不了如此媚惑的挑逗,公子忍俊不禁地轻笑出声,窝在他怀中的女子趁机捻起一颗赤红梅子,递到公子唇边,刻意拨弄道:“公子,张嘴。”

公子轻启唇线,一口含住那放肆作乱的纤纤玉指,转瞬低头,将口中梅子又渡回那女子嘴里。

“唔,公子无赖。”

那女子掩面嗔怪道:“奴家不喜食酸。”

公子冷笑嘲道:“你不喜,有的是人喜。”

一音话落,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向素萋投来,拧眉不悦地说:“还愣着干什么,不会斟酒?”

“是。”

素萋跪坐在地,急切往前膝行几步凑到案前,拾起酒盅里的长柄碧玉勺,慢慢舀起一勺,倒入面前的玉斗中。

她双手奉上玉斗,微启朱唇道:“请公子饮酒。”

天知道,她说出这句话前到底下了多大的决心。

捏在宽大袖底的十根手指止不住地颤抖着,裙裾下的双膝疼痛不已,好似跪在刀尖上一般。

此刻,再华贵繁美的袍裙都掩盖不了她心底的仿徨与无措,她竭力地控制住身形,稳稳地跪在他的面前,可心中的潮涌却宛如岚港暗夜下的波涛,无论她再怎么压抑,也只会越掀越猛。

她想,或许公子说的没错,纵是她再不愿承认,那股莫名的酸楚都像是挥之不去的梦魇,一直将她困扰。

公子哂笑一声,道:“喂我。”

她点头,又往前腾挪了几寸,双手举杯贴近公子唇边。

蓦地,公子倾身出手,以两指轻而易举地扯下她覆在面上的鲛绡纱,横眉冷眼地命道:“我说的是,用嘴。”

鼻尖泛起一阵难耐的潮热,但素萋始终沉眉敛眸,极力地隐藏起心里的屈辱。

她是公子一手养大的妓子,她早就做好了打算,迟早要为公子献给旁人。

她不是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也曾无数次地设想,如若真到了这番处境,她又该如何应对,如何寻个万全之策。

只是她千思百想也从未预料过,临了她要面对的人会是公子。

“为何不动?”

“还是说你一个妓子,竟连如此简单的侍奉都不会?”

公子面色冷峻,说出的话不带一丝温度。

他再没了从前在小竹屋时待她的温情,好似一场梦,过了就是过了,不留任何痕迹。

“算了,不会作罢。”

公子夺过她手里的玉斗,转而放在身旁那女子的手中。

“她不会,你来。”

公子对女子抛出一道暧昧的眼神,意有所指道:“拿出你的看家本事来,叫她好好跟着学学,做妓子的该如何侍奉。”

“奴家遵命。”

那女子喜出望外,捏着一双兰花手接下玉斗,眼含秋波地同公子越靠越近,眼看两人就要无缝贴在一起,女子又戏弄着故意偏过头,把玉斗举到半空中,张嘴接住倾泻流下的酒水。

透明的酒渍溅在她胸前的衣料上,打湿了她洁白的肌肤,可公子的视线好似并不在她身上,沉冷的目光不知看向何处。

女子近身捧住公子的脸颊,温软的双唇径直凑上前。

就在这眨眼的瞬间,素萋肩一沉、气一提,转头抄起案上的酒盅,不顾身旁所有人的惊呼,仰头咕嘟咕嘟大灌了几口。

猛烈的酒水尽数倒进口里,火烧般的灼热感在胸中和胃里横冲直撞。

她不是不善饮酒,相反从前在凝月馆学艺时可没少喝过。

可她还记得公子分明不喜饮酒,如今不知为何,偏要以此来羞辱她。

服侍喂酒的女子本都差点儿吻上公子的嘴角,硬是被她这股豪迈之气给吸引得停下了动作。

众人惊慌失措,几个妓子更是怔得面红耳赤,尖叫连连。

素萋猛然想起音娘曾对她说过,妓子陪酒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把自己灌醉。

酒会麻痹人的思绪,也会令人迟钝,如若醉酒,所有心思都会变得无法感知,这对妓子而言,是极其危险的。

可素萋却顾不得这么多,因为她还知道,酒可以麻木她的痛感,叫她不至于被眼前的这一幕给痛到昏死过去。

但她到底是忘了,酒这东西时好时坏,如此一通猛灌,莫说是她一个女子,哪怕是地里的老牛都能放倒几头。

她眼瞧着公子的身影变得虚晃重重,脸上的灼烧却未曾消退一分,反而愈演愈烈。

低头看见手捧的酒盅里还剩下一半,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仰脖又闷了几口。

这回她学聪明了,没有全部吞进肚里,而是含在嘴中借着酒胆,晃晃悠悠爬到公子身边。

她鼓着嘴一头扑进他怀里,睁着微红的双眼,吻上了他的唇。

清透的液体从她绯红的唇畔溢出,丝丝缕缕,慢慢从他双唇的缝隙中渡了过去。

唇齿相交,柔软的触感让她几乎忘乎所以。

公子身上那久违的馨香,终于又将她再次俘获。

只在这顷刻间,她明白一个了不得的事情,眼前的公子之于她,是这世间最重要的人。

无论他有多么冷酷、多么决绝,这样的公子却始终会让她感到倾慕和向往,甚至是……心疼。

身下的公子喘着粗气,炽热的呼吸在她口中交换。

他双手攀上她的后背,顺手扯下她身上的外袍,绵帛撕裂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幽暗中。

旁边的妓子一个二个都被吓得噤了声,倒也不是没见过这等活色生香的场面,但这毕竟仍在筵席上,还有多人在场,纵有胆大的也不敢放纵到这个地步。

几个妓子暗暗咂舌,腹诽着这从莒父来的可就是不一样,竟能如此狂放不羁、放浪形骸,该是众妓效仿的榜样。

主座上的家宰总算发现了这头帘后的异常,慌忙叫停奏乐,又将一边那几个只会干瞪眼的妓子全都轰了下去。

这还不算完,他静步退出门前的最后一刻,还特意命人吹熄了堂内的几座多层铜灯,只留下三两盏小油灯兀自散发出悠然暗光。

吻了许久,公子稍稍离开她的唇,眼含笑意讽道:“月余不见,技艺竟有如此长进?”

她羞怯地缩在公子怀里不敢搭腔,偏生公子就像没看见似的,恬不知耻地又问:“是不是急了?”

她仍不出声,泛红的脸颊比天边的云彩还要鲜艳。

公子却也不恼,笑着挑起她尖俏的下巴,佯装嗔怪道:“你可知,就凭你这一闹,今夜差点儿坏了我的大事。”

“什么大事?”

素萋急忙问道。

“方才座上那人,你可知道他是谁?”

素萋思索着点点头。

“知道,家宰大人支武。”

“不错。”

公子道:“也是我的杀母仇人支武。”

素萋倒吸凉气,果然她的猜测没错,支武的确就是公子报仇的对象。

她不解地问:“方才你明明一招就可以毙了他的命,又为何要故意失手?”

“毙了他的命又如何?”

公子沉声道:“这里是曲阜,是他的地盘。”

“他身为家宰,有重兵、有私属,这红香馆里里外外都围满了他的人。”

“杀了他倒是容易,只是他死了,你我又怎能活着出去?”

素萋垂下眼眸,心中有些异样。

难不成公子刻意手下留情放过支武,是为了护自己周全?

她内心自责不已,拧眉歉疚道:“都怪我,若我不在,你也无须有所顾忌。”

若只凭公子一人,他定能杀了支武,再从这重兵把守的红香馆里洒脱离去。

他一贯武艺高强,若非顾及她的安危,此时此刻的支武恐怕早就只剩一具尸体。

“不怪你,我又怎会怪你?”

公子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头,宽慰道:“你放心,支武迟早会死,只是他不能死在我的手上。”

素萋闻言,抬头茫然地看向公子。

公子接着道:“他只能死在你的手里。”

素萋不明白公子话里的意思,本想问个清楚,但公子却转过话道:“你先前那段歌舞,已然入了他的眼。”

“就这几日,他定会寻个机会,派人来把你接去他的宅邸。”

“你t若被他收做家妓,离了红香馆,才是成事的良机。”

“可他不是手握私属重兵吗?”

素萋追问:“仅有我一人单枪匹马,又怎敌得过他手下那些训练有素的私属?”

“自然只有你一人足以。”

公子笑道:“素萋,你有所不知,男子行人事之时,正是他最脆弱的时候,此时下手绝对万无一失。”

“事后你再趁夜潜出宅邸,春宵良辰,又有谁猜得到他会死在温柔塌里?”

“等到天光大亮,你我早就连夜逃出了曲阜,纵使他有私属百千,又该去何处捉拿我们?”

第27章

公子说的不错,若由他亲自动手,轻易能取支武性命不假,但他齐国公子的身份在那。

支武是鲁国的陪臣,他的死必将引得鲁国朝政动荡,倘若再牵连齐国朝堂,使得两国兵戈相向,那可是天大的罪过。

想必如此,公子才会决意要借她之手速战速决的吧。

公子能用得上她,她深感欣慰,便愈发觉得公子这多年以来,对她的栽培是有意义的。

她并非一无是处,她与旁的妓子都不一样。

她是公子的左膀右臂,是公子不可替代的那个素萋。

公子对她而言是重要的,她对公子而言是特殊的。

由此足以。

她强压着烈酒上头的后劲点头,本想趁着还算清醒,扶着瘫软无力的身子从公子怀里爬出来。

怎料她一个不小心,膝下一滑,猛然又跌了回去。

双手胡乱一抓,顺势压上了公子的手臂,这才好不容易稳住重心。

“嘶——”

公子眉间紧皱,下颌微收,左手覆在右臂上,额间冒出几滴晶莹的汗珠,原本被酒气熏红的脸颊染上些许苍白。

素萋蓦然想起自己曾在逆旅中划伤过公子,她仍记得女店家同她说过,公子走时天还未明,却能清楚地看见从他身上流出的血滴落在了马背上。

她当时被公子过激的举动吓昏了头,在那样情形下挥出的一刀并未收力,更是奔着拼尽全力去的,想必也将公子伤得不轻。

素萋内疚不已,关切地问:“是不是我伤你太深了?”

公子扑哧一笑:“就你那点儿皮毛功夫,能伤我多深?”

凡是男子多少好些脸面,她是公子养大的,如今被自己一手栽培的女子伤到,说起来确实有失颜面。

纵使公子不愿承认,可她仍有过意不去,俯身道:“容我看看。”

她轻手褪下公子的外袍,撩起他右臂上的衣袖。

精壮的小臂处裹了几层薄薄的白帛,帛上透出一星半点的微红。

素萋刚想拆开帛布一看究竟,顷刻却被公子一把按住双手。

“别看了。”

“小伤罢了,看不看都一样。”

鼻子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难以透气,她闷声闷气地摇摇头。

“不,要看。”

公子见她执拗,哑然失笑。

“有什么好看的,伤都伤了,你看了也不会好。”

“月余了,竟还没好吗?”

素萋颤声问。

公子平静道:“方才我不是说了,男子行人事时最为薄弱,对你,莫说是在那种意乱情迷之下,纵是平常我也鲜少设防。”

“我受这伤,错不在你,怨我,一时好妒过头,太急着想要占了你。”

素萋只恍然记得,当时的公子一心只想要她,却也绝口不提是何缘由。

在那的前一夜,她已然成了公子的人,倘若公子好声好气同她商议,她必定舍不得回拒。

可他偏要不管不顾地强来,触了她的怒气,她也不会叫他好过,哪怕头破血流、鱼死网破,也要拼一拼。

她贯是这样的脾性,一只顺毛驴,只要发起倔来,八匹马都拉不回头。

公子讽笑她道:“原是我小瞧了你,一直见你乖顺,还当你是只温驯的兔儿,没成想留在身边养了这么些年,到头来却是只一言不合便会亮爪的狸儿。”

她别过头,执拗道:“我才不是兔儿,更不是狸儿。”

“我有名字,我叫素萋,我是个人。”

“哦——”

公子刻意拉长音调,装模作样斜睨她一眼。

“有名就好,有名那就是有主的。”

他说完,低头把脸贴到素萋面前,又装模作样地假问道:“那你总记得,你这名是谁给的?”

素萋垂头默不作声。

细想好像有些不对,怎么说着说着,反倒把自己给坑进去了。

公子见她不答,就知道她在心虚,乘胜追击地逗她。

“想清楚了,谁给的名谁就是主。”

她瘪了瘪嘴,有些僵硬道:“公子。”

公子强忍笑意,嘴边挂在意犹未尽的弧度。

“哦,原来你的主是我呀。”

他佯装恍然大悟道:“既是我养的狸儿,若是抓伤了主人,又当如何是好?”

素萋的脸越埋越低,白皙的两颊似是要滴出血来。

她默然有顷,投降似的道:“任凭公子吩咐。”

公子满意地点点头,收起玩味的笑意,郑重其事道:“素萋,这段时日,你不在我身边,我也想清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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