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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0(2 / 2)

“你是个妓子,出身女闾,你的身子就是你存在的价值,你自然不必为任何人守贞,当然也包括我。”

“只是,身子是身子,心是心。”

他忽然转过头,一双明亮的桃花眼怔然地望向她。

在那未知的尽头,灵魂的最深处,他说出了他埋藏在心底已久的一句话。

“我不去管你的身子如何,但你的心……”

“你的心,只能容我一人。”

他借着昏暗的光,轻缓地解开她身前的衣带,再又轻缓地亲吻着她。

从脖颈到脸颊,从鼻尖到唇瓣。

案几上的铜炉里,星星闪闪的微光也悄然灭了。

在这幽深的寂静中,唯有衣料簌簌、喘息渐浓,和愈发升腾的酒醉迷香。

过了两日,贵宝呼哧带喘地跑来报信,说是长倾大人又来了。

这回他学机灵了,没有第一时间回来报信,而是猫腰蜷在窗棱下,把长倾同管事说的话,一字不落地都听了去。

素萋直夸贵宝头脑灵光、办事得力,赏了他两枚刀币,叫他上街买只烧鸡吃。

贵宝兴高采烈地摸了刀币就想走,刚抬腿就被素萋拦了下来。

素萋转头伏在案前写了几支竹简,嘱咐贵宝好生揣在怀里,买完烧鸡顺道去城东最大的那家旅店跑个腿,把这几支竹简交给从齐国来的公子。

贵宝先是一惊,显然未料到齐国金尊玉贵的公子此刻竟就在曲阜,接着他挠挠头,面色焦灼且为难,可还不等素萋开口,他又心一横,捂紧竹简攥紧刀币,扭头就跑了个没影。

素萋在竹简上说,公子预料得不错,长倾受家宰支武的嘱托,将于一月之后把她从红香馆接出,送去家宰的宅邸做家妓。

只是那全卷的《杏花恋》原稿虽然在手,但她却从未去过齐国,更从未听过《杏花恋》的后头。

至于这后半首曲子该如何唱,她一时还真拿不准主意。

上回支武到红香馆来是初次见她,加之公子掷出的那一发九齿轮搅乱了他的注意力,因而他并未察觉到她只唱了前头。

此次入他宅邸做了家妓,必要使出浑身解数才能博得他的青睐。

所谓机缘难求,成败也就在此一举。

傍晚时分,贵宝拎着一只荷叶包好的大肥鸡,从门外兴冲冲地赶了回来。

素萋还没来得及问话,贵宝就从怀里掏出一支竹简交到她手上。

上书二字齐文——音娘。

七日后,一趟从东北方向驶来的马车缓缓踏入曲阜的城阙,车辕上挂着清脆的铜铃,车檐下坠着飘逸的薄纱。

马车慢悠悠地在红香馆门前停下,车夫卷起竹帘,一个穿戴华美、富丽雍容的女子从车上走了下来。

素萋赶忙出门去迎,还未走到跟前,她便一声不吭地跪了下去,怯生生地喊了声:“师父。”

音娘手捏丝帕,搔着脖颈上的香粉,颇为不耐地道:“这儿南一点儿的地方当真来不得,还未夏至,曲阜竟如此闷热。”

离开凝月馆三年,亦是离了师父的三年,三年不见,素萋本是百感交集,差点儿挤出两滴泪来应景。

不料音娘前后不搭的一句话,倒让她险些笑出声来。

音娘不悦地蹙了蹙秀眉,瞥了一眼杵在素萋身后的贵宝,问道:“这个脸生的是谁?”

“阿狐那个狗崽子呢?”

“当初不是跟着你一块儿走了吗?”

她边说边往红香馆门前打量,好似再仔细一点儿,就会发现阿狐正躲在哪扇门、哪扇窗后面偷瞧她。

音娘只是随口一问,可素萋却放在了心上。

她声音低落道:“他……不在。”

“不在?”

“那他在哪儿?”

音t娘絮絮叨叨说:“那孩子可怜儿,从小没了娘,我白养他这么些年,他一点儿旧情不念,转头就跟你跑了。”

“跑了就跑了吧,我也乐得清静。”

“可他从未离过凝月馆,这外头的世道多乱,他一个哑子,又不会出声,要是受了旁人欺辱,想伸冤都没个法子。”

素萋听到这里,心下隐隐一阵绞痛,暗自下定决心,等杀了支武替公子报了仇,等她了却了公子的恩情,她一定要回到无疾的身边去。

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是今生决不能分离的亲人。

她自责愧疚,把离开凝月馆之后的事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音娘,却保留了她最初习武的目的。

那是她和公子心照不宣的秘密。

她为公子所用,为公子杀人。

倘若音娘知道了,也一定会心疼的吧。

音娘听完前因后果,思忖着点了点头,长叹一声:“留在竹屋也好,他虽会开口说话了,但终究性子孤寡,还是僻静安逸的地方更适合他。”

“对了,你方才说他叫什么来着?”

“无疾。”

素萋答说。

“这名字委实不错。”

音娘笑着附和道:“不曾想,他居然还是个白狄人的种。”

“罢了。等我从曲阜回去,路过再去看看他吧。”

第28章

十年前的一个冬夜,一个白狄人的孩子趴在凝月馆的门前奄奄一息,而他身边躺着的,正是他死去多时的母亲。

那一年的莒父分外寒冷,虽未有雪,但连日来头顶上的天始终都黑沉沉的。

音娘陪最后一波客人走到门外,送客离开后她正欲转身,却在门阶下的枯草垛里发现了他。

一个样貌奇怪的孩子,鼻梁高深,瞳色偏浅,乍一看竟像只化了形的狐狸崽子似的。

音娘本不想多管闲事,但那孩子约摸只有六七岁的模样,瘦得不成人样,一双干瘪的小手被冻得开裂流血。

在他身边,死去的女子枯草般的头发像极了一床被褥,严严实实地覆盖在孩子腿上。

她一个妓子,乱世之下尚能混口饭吃已是不易,又何况要养个孩子。

可她到底也挨过苦日子,终究是于心不忍,把那孩子抱了起来。

她从腰间拿了几枚刀币,扔在路边一个乞丐的碗里,嘱咐他去弄张破草席,将孩子的母亲找个干净地方埋了。

她虽只比那孩子只大个十来岁,但从那天起,她却成了孩子的半个母亲。

也好,妓子本做不了母亲,既然上天给了她机缘,也当圆了她一个为人母亲的念想。

素萋听音娘娓娓道完这些,心里便愈发不是滋味。

她感慨道:“还是师父心善,这才让无疾有了条活路。”

音娘哼哧一笑,慢条斯理地将碾碎的茶屑倒进烧开的铜壶里,壶嘴登时窜出两道热气,熏红了她的眼睛。

“谈不上善与不善,我亦不是什么圣人,只不过从前沦落,也得过他人的恩惠罢了。”

素萋跪坐在音娘身边,顺手往壶添上了半勺清泉水。

这是公子煮茶时的习惯,自她跟在公子身边起,这些平日里的细碎琐事,他有怎样的癖忌,她都摸得一清二楚。

不知怎么的,她却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师父所说他人,可是公子?”

她只顾着一头热,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只刚说完当下便后了悔。

不该问的,如今音娘名扬四海,追捧之人险些把凝月馆的门槛踏破,又怎愿去提从前的糗事。

自知多言理亏,素萋不再作声。

音娘掂了掂手边的铜茶碗,状似无谓地道:“必然是他。”

她垂眉久久不语,有顷,终于长舒一口气。

“过去我曾被亲生父母卖去了临淄与人做妾,那时我年岁尚轻,印象中应是刚过及笄。”

“那户人家是齐国的高门大族,途径莒父时路过我家门前,正巧听见我在院中唱歌,识出了我天生有个好嗓,下马拿了十块齐刀把我给换走了。”

“到了临淄,他磨人从齐宫请来了一位乐师,教我弹琴唱曲,谱诗作词。”

“日子本是得过且过,只那老东西仗着自己官大,时常对我拳打脚踢。我实在经不住这番皮肉之苦,借着一回他带我进宫参宴,适才瞅准了时机从他身边逃了。”

“那后来呢?”

素萋急切问。

她本以为只有自己命苦,却不曾想音娘较之自己,也好不得哪里去。

音娘把煮开的茶水舀进茶碗里,轻启丹唇吹了几出凉风,悠哉道:“后来,我就遇见了公子。”

她说话时语气从容、面容恬静,半点没有想象中的惊惧,好似那些前尘往事早就随着时间烟消云散,更好似那些过往都不属于她。

“老东西想把我揪回去,不料却迎面撞上公子,只好悻悻作罢。”

“只待入席,我又想方设法地躲在公子后头,装成个随行的仆婢,总算逃过一劫。”

“宴席后,公子问我作何打算。”

“我说莒父的家是回不去了,倘若回去,再有下次还会被卖。”

“公子却说宫里容不得我,我是个妾身,留在宫里不合规矩。”

“我当下便同公子保誓,我可不愿待在宫里,左右没有一点儿自由,动辄就要掉脑袋,还不如那老东西的宅邸。”

“所以,师父就去了凝月馆?”

素萋简直不可置信,这世上竟还有女子会自愿选择进女闾。

音娘笑道:“小娃娃,你年岁小,许多事想不明白,也怪不得你。”

“做妓子的虽算不上体面,但既好过朱门高户里的侍婢、更好过深宫大院里的姬妾。”

“做妓子只有身子不由自己,除此一切皆随己愿。”

“你师父我呀,再没比这更好的去处了。”

“宁为女闾妓,不做官家妾。”

“如此,你可知晓?”

素萋听得有云里雾里的,迷茫地摇摇头。

她确实不懂音娘所想,只道这世间所有女子,谁不想混个安稳度日。荣华富贵也好、平平淡淡也罢,说到底都是求个倚靠。

唯有音娘这样的,把一身傲骨看得比什么都重。

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自在,为了所谓灵魂的崇高与圣洁,为了这浑噩世道本就不存在的自由。

她甘愿出卖**,为之献祭。

铜壶里的茶水汩汩冒着白烟,铜炉里的火苗也越烧越旺。

素萋正想提壶把火扑灭,却被音娘拦住。

音娘伸手舀来新的清泉水重新将壶填满,温声道:“好茶慢烹。”

她恍然记起,公子也对她说过这句话。

彼时的他们还在小竹屋里,她曾不止一次地看过火苗乱窜,险些把铜壶都烧裂。

可那时的公子正如眼下的音娘一般,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好茶慢烹。

兴许这随遇而安的四个字,便是她一生也学不会的真理。

素萋感叹,或许音娘和公子,不失为同一种人吧。

为达心中所念,不畏一切,甚至不惜牺牲一切的那种人。

素萋眼巴巴地望着铜壶里的茶汤浑了又清,清了又浑,许久,她才如梦初醒般问:“师父可会唱整首《杏花恋》?”

“何有此问?”

音娘意犹未尽地品着茶,头也不抬地问。

素萋不敢隐瞒,转身从里间拿出长倾给她的那卷曲谱交到音娘手上。

“这是全首《杏花恋》的曲谱,请师父过目。”

音娘半信半疑地接过竹卷,神色严肃地问:“当真?”

“听闻这曲的全谱早就失传了,你是如何得来的?”

素萋老实道:“是一个叫长倾的大人给徒儿的,徒儿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弄来的。”

“长倾?”

音娘拧着眉回忆。

“师父认得她?”

半晌,音娘摇头:“不认得。”

“那你可问过他,为何会有此物?”

“徒儿没问。”

素萋道。

音娘思忖了片刻,又道:“这首《杏花恋》早年仅盛于齐宫,后来被宫里的乐师传了出来,以至于大街小巷、市井人家都会哼上两句,只是会的不多。”

“当初我也是跟了宫里的那位乐师才习得这曲的前半段,只是苦于无谱,我纵是有幸听过一遍,也唱不下来全部。”

“这下可好了。”

音娘兴致冲冲地摊开手里的竹卷。

“有了这曲谱,学唱下来也并非难事。”

“师父听过有人唱下全曲?”

素萋慌忙问道。

音娘点点头:“是,听过。”

“就是那次我出逃的宫宴,宴上有一女子唱了这整首的《杏花恋》t。”

“那女子是谁,师父可知道?”

音娘又摇了摇头,颇为遗憾道:“我初次入宫,连路都识不清,又怎会识得清人?”

她愁眉不展地思索着当年的记忆,缓缓道:“我只记得那女子擅歌,所唱歌声犹如天籁,还极擅抚琴,琴音绕梁三日、不绝于耳,竟连当时的我都听痴了。”

“如此厉害?”

素萋喃喃道:“这世上当真有这神仙般的女子?”

“自是比那神仙还要神仙。”

音娘抿了口茶,感慨道:“我习艺多年,却不敌她分毫。”

“也难怪当日宴上,所有男子不论老少,都只顾着她瞧。”

“只可惜,她当时面覆薄纱,我并未看清她的容貌。”

“不过想来,那般骄人之姿,相貌也定然惊为天人。”

素萋的思绪起起伏伏,过往记忆中一些琐碎的片段似乎影影绰绰地浮了又浮。

只当她想抓住些什么细细琢磨,那些支离破碎的残片仿佛又化作了缕缕青烟,不消而散了。

“师父可曾听说过蔡国夫人?”

素萋斟酌着问。

音娘眼底一沉,恍惚道:“不曾。”

素萋道:“听闻她是齐宫里的夫人,应是当年……”

“不曾就是不曾。”

音娘急急打断道:“我一个莒人,自小生在莒父,被卖去临淄也不过短短半年,纵是得幸进过齐宫一回,又怎知那深宫禁闱之事。”

她说着,双手几不可控的颤抖起来,铜碗中的茶水洋洋洒洒,很快就少了一大半。

“一个蔡人,与你我有何干系?莫要再问。”

“是。”

素萋乖顺回应。

《杏花恋》是盛行于齐国多年的一首名曲,所谓上行下效,此曲诞生的源头便是那深不可测的齐国公宫。

据传当年,每逢入夜,齐君都要听着此曲方能入睡。

时至今日,纵使只余下半首流传于世,也引得人们争相效仿,趋之若鹜。

家宰支武亦是如此,不可免俗。

素萋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为了公子,她无路可退。

第29章

音娘同素萋一起在红香馆的东馆住下了,白日教素萋抚琴唱曲,夜里师徒二人同塌而眠,说了不少知心话。

从前在凝月馆学艺时,音娘对她严苛相待,彼时的她年岁尚浅,不懂音娘身为人师的苦心用意。后来她跟了公子,从此离了音娘身边,回过头来才知师父当初一言一行背后的寓意。

师徒俩就这么安逸地过了几日,一日晨时,贵宝一头撞开东馆的大门,扑在门槛上喘道:“有人来了。”

素萋仍自在抚着琴,随口一问:“又是长倾大人?”

贵宝把头转得飞快,指着门外来路的方向道:“不是长倾大人,是是……”

“是什么?”

“是上回要我送信去的那个、那个……齐国公子。”

贵宝磕巴了半天,总算把气喘匀了。

素萋拨弦的动作蓦然一顿,手下银光一闪,琴弦应声崩断。

音娘把琴抱了起来,正欲起身走入里间,却被素萋一把抓住手臂。

“师父。”

她眼神微闪地看了音娘一眼。

音娘轻柔地脱开了她的手,宽慰道:“想必公子是来寻你的,我还是避一避得好。”

说罢,她转身隐入内帏之后。

不多时,公子果然出现在眼前。

他前脚刚踏入房中,贵宝便识趣地搬来一块干净的软垫放在席地上,细细铺整好后,弯腰退了出去。

公子兀自落了座,还没开口寒暄上几句,便又见贵宝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进来,慌里慌张道:“又有人来了。”

这回素萋还没来得及问,就见门前的小径上多出一道身影。

那身影颀长清秀,不须多看,便知来人是谁。

公子亦是一眼就瞥见了正往此处来的人,继而整了整衣袍,起身道:“既有人来,那我先走,下回再来同你细说。”

他自顾自地说完,不管素萋有何反应,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通向馆外的唯一道路曲径通幽,公子与长倾擦肩而过,在洒满阳光的斑驳小径上,留下一道风一般虚晃的影子。

长倾倏然停住脚步,回首叫了一声:“公子。”

公子却像没听见似的,径自离去,不做任何停留。

“郁容。”

长倾的声音又碎又散,仿佛一下子就会被风吹散。

公子的脚下微微一顿,可也依旧没有回头。

少倾,他再次迈开步子,若无其事地消失在小径的尽头。

素萋见状急迎了出去,本想说些什么,却见长倾一脸幽怨,好似被抛弃的小寡妇,便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还是贵宝有眼力劲,凑上前来打着哈哈道:“长倾大人来了,小奴一早就把茶酒都备好了,只等大人随时来呢。”

像贵宝这样能在女闾中混下去的小仆,少说也是个人精,平日里多难缠的恩客,也得靠他们去打发。

在贵宝看来,长倾与公子的不欢而散实为寻常。

红香馆向来生意繁盛,以往也不乏有几位恩客同争一个妓子。

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更何况还是风月场上的仇敌,场面虽是难看,但在红香馆也不过是家常便饭。

可素萋知道,事情并非如此简单。只以长倾方才看向公子的眼神,分明是有话急上心头,却又轻易不敢言说。

她只好岔开话问:“长倾大人来此,所为何事?”

长倾下意识瞥了眼素萋发髻上的杏花簪,眉目不禁一皱,前后不搭地扔下一句:“局势有变,家宰大人命我十日后来接你入宅,你须尽早准备。”

而后,急匆匆地追了出去。

十日后,从家宰宅邸中驶出的骏马高车,优哉游哉地绕过小半个曲阜,晃晃悠悠地停在了红香馆门前。

素萋身披彤管色垂袖轻纱袍,犹如待嫁的新妇般从容地上了车。

贵宝杵在音娘后头不作声,两只小眼干干巴巴地弯着,分不清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

素萋挥了挥手同音娘告别。

音娘上前一步,挽住她的手,面色沉重地嘱咐道:“往后这路是你自己选的,无论生死你都要自己拿捏,可记住了?”

素萋认真地点点头,憋着泛红地眼眶,躬身钻入车里。

家宰支武的宅邸就安置在季氏大夫修阳的住所附近,位于曲阜城中,距离鲁宫不远。

这样的安排起初是为了更好地帮助大夫管理家宅,后来却逐渐演变成利于操控的幕后诱因。

支武是管控整个季氏家族的人,因而他的宅邸宽广奢华,纵是比起大夫修阳的宅邸也丝毫不差。

素萋坐在马车中穿过曲阜的闹市,弯弯绕绕到了大宅一处侧门前,她被使唤下了车,换坐一乘步撵,被三五个劳力从侧门抬了进去。

门里门外安插着大量私属,持兵握戈,严阵以待。

有人把她带进了一处光线昏暗的小屋,并叮嘱她好生待着,哪儿也不许乱走动,等到了夜里,自会有人来领她去见家宰。

她无声应下,在屋里找了块合适的席地跪坐等待。

日光如愿以偿地泛了黄,从斜窗的间隙投了进来,又过了一会儿,天色渐暗,屋外闪起了点点火光。

她行至窗边放眼望去,只见大批私属往来巡视,手举火把、目光如炬,那熊熊火焰如同妖冶的怪物,竭力地吞噬着黑暗。

素萋按紧藏在胸前的半枚齐刀,把惴惴不安的心咽回肚子里。

入家宰宅邸前的盘查异常严密,她不得随身携带利器,只能想方设法地藏下断了半截的齐刀,打磨锋利。

公子教过她,一个功力深厚的刺客可以没有任何武器,也可以利用任何东西当做武器。

对此,她深信不疑。

夜里,果然有一人轻轻叩响门扉,她起身去开,门外站着一个上了些许年岁的女子。

她面如枯槁,声线沧桑,只道了一句:“跟我来。”

素萋跟在那老妇身后走过幽深的庭院,在一处富丽华贵的湢室外停了下来。

又有三五个年轻女婢服侍她盥洗着装,她趁人不备,将齐刀从藏入脑后的发髻中。

在灯火辉煌的华居内,素萋只穿了一身单薄的曲裾,盈盈跪在地上。

家宰支武仰靠在塌边,有一遭没一遭地嘬着铜樽中的酒,醉眼朦胧地道:“妙哉,美哉!”

“今夜,这一首《杏花恋》只为我一人颂唱。”

他举杯朝天,越过头顶把酒倾洒在自己脸上,茂密的须虬被打湿,黏黏糊糊粘在一起。

素萋转身坐去琴前,素手弹上一曲。

乐声靡靡,余音袅袅。

她温婉t的声线和淡雅的琴韵融合,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曲终音散,醉酒昏沉的支武已然熟睡了过去。

门外,人烟阒寂,静夜无声。

素萋缓缓跪行至支武身边,牵起卧榻上的丝褥,盖在他的身上。

悄悄绕到他身后,她纤柔双手攀上他厚实的双肩,或轻或重地揉捏起来。

“唔。”

支武在睡梦中适意地打了个鼻哼,往下滑了滑脑袋,复又沉沉睡死过去。

素萋深呼吸沉下气,抽出右手慢慢摸到脑后,在指尖触碰到齐刀的那一刻,她奋力高举右臂,将锋利的边缘狠狠向支武粗糙的脖子上扎去。

刹那间,支武猛然睁开眼,一双锐利的眸子铜锣般地瞪着她。

她一时惊惧,手下止不住松了半分。

支武瞅准时机,大手一挥掀开身上的丝褥,仅以一掌就将素萋牢牢掐控在地上。

他沉重的背脊压在她身上,如同雄山巨石一般,粗粝的掌纹剐蹭着她细嫩的脖颈,令她疼痛不已。

“就凭你,也想杀了我?”

支武粗哑的嗓音比砂砾洒在铜锣上还要难听,他言语森寒,表情狰狞得犹如在黑暗中囚徒索命的恶鬼。

这一室,百盏灯火相映璀璨,而她却察觉不到丝毫的温暖。

眼前是被光刺透的疼痛,支武可骇的面容还须臾中变得恍惚,胸中憋闷不已,无法喘息。

她的脸越涨越红,宛如溺水似的,灵魂仿佛再次回到了数月之前那冰冷深邃的海底,同样的窒息感和濒死感如潮水般蜂拥而来,而这一次,再没有子晏来救她。

与此同时,无数甲士鱼贯而入,刀枪剑戟碰撞发出的铿锵声毁天震地,将一室内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素萋咬牙强迫自己冷静,眼下行事败露,她恐怕难逃升天。

她死不可怕,只是在死之前,她势必要拼尽全力为公子铲除后患。

为此,哪怕是死,她也不足为惜。

千钧一发之际,她恍然想起了公子的九齿轮,当下握紧指尖的刀币,以韧力飞出,直逼支武的脑穴。

可支武纵使饮了酒,也分毫不犯迷糊,他快速一闪,轻易躲开飞如暗镖的刀币,却在不经意间放开了掐住素萋的手。

素萋趁机一个滚身,从支武身下翻了出来,同时往他胸前狠踹一脚。

支武吃了痛,捂住胸口匍匐在地上,眨眼间呕出一地鲜血,提声叫嚣道:“把她给我拿下!”

正当此时,前排甲士迅速整列脚步,分出若干小队,汹涌着向前包围。

只听一阵怒吼,彷如山崩海啸般,无数黑影提剑猛冲过来——

作者有话说:注:湢室——先秦时期对浴室的专用称呼。

第30章

素萋见机连连闪避,以案几屏风为阻挡,穿梭在各种障碍之后,同他们玩起了捉迷藏。

甲士们虽武功高强,但奈何身穿的甲胄太重,行动攻击并不迅捷,素萋只穿一件薄单衣,加之女子天生的小巧身形,躲闪起来也不算费劲。

只这一味躲藏也不是办法,体力总有消耗殆尽的一瞬,倘若对方再调来弓箭手,她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会被射成个刺猬。

于是她索性故意现身,引得两名甲士挥刀劈来,她侧身避开,一个回旋转到其中一甲士身前,顺势抽出他腰间悬挂的短剑。

利刃出鞘,瞬间抹过几人的脖颈,魁梧的身形颓然倒下,横七竖八地累成一捆山柴的模样。

素萋借着极其灵巧的身手,戏弄几名甲士于股掌之中,不多时,频频倒下的尸首堆积成山,温热肮脏的鲜血染湿了她素白的衣袍。

可成批成批的甲士呈排山倒海之势袭来,宛如倾巢出动的蚁群,无穷无尽。

她拼尽余力奋勇杀敌,怎奈体力不支,出手的招式已然慢下许多。

几名甲士借机架起弓箭,眼看离弦之箭就要射出,家宰支武强撑中气,怒声吼道:“抓活的!”

“哇哇哇——”

甲士们自发架起人墙,将她前后围成一团,为首的几个同时挥出锁链,一发将她束缚起来。

“唔!”

她被紧紧捆压在地上,喉间泛起丝丝腥甜,可面上依旧沉着镇静,唯有眉间微微收紧。

“好!真好!”

蓦然间,家宰支武抚掌长笑,他爽朗的笑声几乎将屋顶掀翻。

他一手揉搓着胸前的淤青,歪歪斜斜地走到素萋面前,躬身蹲了下来。

“身手不错。”

支武揪住她脑后的发髻,强迫她扬起脸直视刺目的火光。

“不亏是公子郁容养出来的刺客,果然身手不凡。”

“什么?”

素萋眼眸一沉,光亮刺痛了她的眼底,使她禁不住半眯起双眼。

“一出手就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我几十个甲士,这一番试炼可叫我损失惨重啊。”

支武粗劣的大掌毫不怜惜地拍了拍她的脸颊,耻笑道:“长了一张与蔡国夫人有几分相似的脸,动起手来却比训练有素的甲士还要狠绝,像你这样的女子倘若送入鲁宫,不得搅得鲁国上下乾坤颠倒?”

“你在做什么美梦?”

素萋冷唾一口:“我绝不会进鲁宫。”

“为你所用,还不如去死。”

她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恨恶,这恨恶竟叫支武看了都心有余悸。

“这由不得你。”

支武冷然道:“你可是公子郁容特意送来的一柄利器,我若不好好用上一用,岂非白白糟蹋他的一番苦心?”

“不识好歹之人,是没有好报的。”

支武说完,又是一阵仰天大笑。

“你什么意思?”

素萋沉声问道。

为什么要进鲁宫,什么叫公子送来的?

眼前这个满腹算计的家宰支武,到底和公子是什么关系?

仇人?

敌人?

还是什么?

公子对她说,支武同他有杀母之仇,如此血海深仇不得不报,由此她才为公子以身犯险。

既如此,那支武所言又是何意?

支武使了个眼色,几名甲士见机行事,即刻将她捆紧扔在地上。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满屋子甲士井然有序横成几排,将满地的尸体全都拖了下去,只留一地血流成河。

待一室人都清了干净,只剩下他们两人时,支武慢悠悠开了口:“要你入鲁宫的人并非是我,而是你的公子。”

“我不信你!”

素萋横眉冷眼道:“你休想骗我。”

“公子一个齐人,为何会要我入鲁宫?”

“就算他要我去,他为何不亲自来同我说?还轮得着你来多费口舌?”

支武听了这话,实在没忍住哈哈大笑,不过这一笑扯住了胸前的淤伤,逼得他连咳几声。

“咳咳……你呀,身手自是不错,只可惜年纪轻,行事盲目,思虑过浅,若经好生锤打,或许能成大器。”

“你以为把你养大的人是谁?”

“他可是堂堂齐国的公子。”

“未来极有可能成为齐国的国君。”

“他肚里有几分心思,心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你可知道?”

“他费尽心思把你养大,栽培你学艺学武,想用你换取什么,他想得到什么,你可又知道?”

素萋道:“自然是为了杀了你,替他的生母报仇。”

支武讽笑道:“如此拙劣的借口也只有你会相信,我是杀了他的母亲不错,但仅是报仇,他为何如此大费周章?”

“以他的功力,若想取我性命易如反掌。”

“要是嫌脏不想动手,也只需从齐宫带几个武功了得的寺人潜入曲阜,轻易就能要了我的命。”

“杀我,于他而言并非难事,犯不上这番苦心筹谋。”

素萋想起来了,那夜红香馆的宴席之上,面对公子时的支武噤若寒蝉,那种恐惧不像是假的。

他说的不错,若公子想要的是他的命,凭公子的本事夜潜家宰的宅邸,不须打草惊蛇,也能杀人于无形。

这千百甲士,不过形同虚设。

“况且,公子性情沉郁,不可以常人之心揣度,我虽绞杀了他的生母,但他却从未打算置我于死地。”

“他并非恨我,反倒还要谢我,这一点他比我清楚。”

“如若我当初没有违背齐君,杀了卫国夫人,又怎会有今日纵横朝野的公子郁容。”

曾经,音娘对她说过,公子的生母卫国夫人,乃是齐宫里数一数二的美人。只可惜红颜薄命,就如同所有身处后宫的女子一样,卫国夫人亦逃不脱波云诡谲的宫廷纷争,成为了深宫之中的一屡幽魂。

“我可是帮了他一个大忙,要不是因为他,我又何苦像只丧家之犬,沦落到曲阜苟且偷生。”

支武脸色发黄,嘴边溢出的血迹逐t渐干涸,他深呼吸了几口,压下身上的不适,继续道:“为感念我当年替他杀母的义举,公子曾与我许下盟约,他助我杀了季氏修阳,成为鲁国新一任的卿大夫,作为交换条件,我也向他许诺,可将你送入鲁宫。”

“为何要把我送入鲁宫?”

素萋彻底慌了。

若支武说的都是真的,那她对公子来说到底算是什么?

曾经她以为自己是公子复仇的工具,她花了好长的时间才说服自己去接受。

只要公子能用得上她就好,只要能为公子所用,她就不是没有价值。

可现在呢?

公子把她当做什么?

杀人的器具,还是谈判的筹码,又或许是一个没有自我意愿,仍他玩弄的妓子。

她把身子都给了公子,就连心里也只容得下他一人。

但这些她视以为重的,好像公子并不在意。

他想要的,也许从来都不是这些。

不是儿女情长,不是你来我往,自始至终,在他心里,到底所图何为?

她颤抖着声音问:“公子想要我入鲁宫,莫非是要我杀了鲁君?”

支武失声笑道:“刺杀国君,乃毁天灭地的谋逆之举,鲁君一死,必然惊动洛邑的周王室,届时莫说公子,对整个齐国都将是灭顶之灾,公子还不至于昏庸至此。”

“那他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身上的枷锁在她无意识地挣扎下越收越紧,敲骨吸髓般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但她全然都顾不上。

这些肉身上的痛楚,纵使快要将她撕裂,也抵不过心上痛觉的万分之一。

“鲁宫里住着的可不只有国君一人,要杀的自然也并非鲁君。”

说到这,支武刻意放缓了语速,好似生怕她会漏听了一个字似的,他逐字逐句顿道:“公子要杀的,是齐国的另一个公子。”

“他的哥哥——公子沐白。”

幼年杀母,成年弑兄。

这种对常人而言,令人发指的禽兽行为,对公子来说,却是他一直以来,千辛万苦也要去做的事。

她全然不敢相信,在听清这句话的一瞬间,全身上下的血液一同逆流,冲破头顶。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比在岚港的每一夜所听到的海浪声还要汹涌。

这澎湃的巨浪几乎把她击碎,她像只搁浅的鱼儿,被别有用心的渔夫捡走,以绳索穿透身体,紧紧缚在竹竿上。

原来都是圈套,这么多年来,他的养育、他的栽培,竟全都是圈套。

她于公子,从来没有任何情分可言。

既不是恩客,更不是父兄。

从头至尾,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什么报仇、什么暗杀,都是假的。

是他为了利用自己而精心编造的谎言,他用谎言将她困住。

让她心甘情愿做个妓子,心甘情愿地跟他到曲阜,心甘情愿地给了他,就连一颗赤诚之心,也都心甘情愿地双手奉上。

难怪当她决意离开凝月馆的时候,音娘脸上露出的表情是那么地恨铁不成钢。

想必师父也早就猜到了吧?

只是碍于公子的身份,而无法明示她。

她恍然记起,她同公子一起离开小竹屋那日,天光大好,可无疾的脸上却自始至终都带着浓浓地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