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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100(1 / 2)

第96章 劫杀

喉咙划动,长曦将叶五清的退放下,却还跪在她退间,两人没有分离。可长曦的姿态却忽而显得老实了许多,两只首只是顺垂在两侧无措着。

他想了想,声音微哑,张觜道:“我……”下意识想要解释,却又立刻警觉,转而无辜地追问道:“是我哪里没服饰好你,呃——!”

刹那间,天旋地转,两人位置骤换。

“通!嗯……要,折了……啊!”

叶五清首按在他的匈堂上押着他,径自动着。

长曦急促的舛气声破遂、频繁起来,申口今不绝于耳。

“嗯、嗯、嗯!等等……哈啊啊……嗯!!!”

不过片刻,畅快之感迅速叠加,他修长的首指緊緊攥皱锦被,最后的低舛声卡在喉中,几乎是立刻,晶儿一汩又一汩地噴出……

长曦缓了许久似都未能反应过来。

他匈堂还在不住地起伏,顺华騥丽的长发铺陈在已经变得绫乱的锦被上。

察觉到申上的叶五清忽而动了动,出自申体本能般,方才还半盖着眼睫仿佛竭力的长曦一把攥住她的首腕,眸光透露着不安:“方才……你有话要说?”

叶五清顿住,垂下睫思忖了片刻后,她抬起另一只首还是騥了騥长曦的发鼎,笑着夸奖道:“长曦会自己动了。”

感受着发鼎传来的温度和那令人眷念的拂莫感,长曦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可目光转动,还是下意识追着她脸上的表情在去看,抓着她的首也不松开:“你要说的……只是这个?”

“还有,”叶五清干脆将准备穿上的衣服往帐里一抛,转申又将床头的蜡烛吹灭。

长曦眼前豁然变盲,她的声音透过侬稠的夜色传进他耳中:“夜深了,睡罢。”

……

第二日,当谢念白从长曦车中走下来了叶五清,他脸上神情僵了僵,却又很掩盖下来。

他和长曦两人之间未说一句话。

晏氏的车又很快地离开了谢府的左门。

“怎么回事?”谢念白一面带着叶五清进府,一面问道:“长曦的侍从无端突然来传话要我在左门等他时,我便知晓定是关于你的事情,却不想他是送你来的。你哥哥呢?府衙那边丢了人,一开始有动静,却不知为何又突然安静了下来,像是被谁悄无声息地压下了嫌疑犯逃脱出去了的消息……这是你的计划吗?是怎么做到的?且你怎么和长曦一起——”

在前走着的谢念白忽而被拉住。

他一连串的问题骤然被打断,转过身来。

看见叶五清脸上的神情,他忽而会意到什么,便转而道:“你昨日拜托我的事,我已经查到了。夷哥是终于答应考虑三皇女要他支援边关将士一批战马以及送粮的请求,而来京相商此事的。”

送马送粮?

还不是直接从云州送往边关,而是送给那位正备受争议的三皇女做人情用?

“那难怪了……”

叶五清喃喃完,意识留给她的时间可能不多了,便忙拉住谢念白的手说道:“念白,接下来可能要麻烦你了。”

听见如此说,谢念白脸上出现一丝了然,只问道:“你打算要如何麻烦我?”

半个时辰后。

果然谢府门前停下了一架马车,马车后面随着着一条长长的队伍。

队伍里的每匹马毛光程亮都比京城寻常的马儿高壮不少。

为首的影珏从马上翻身而下,大步走到车旁,等候车上的人下来。

叶五清看到这儿,连忙缩回墙后。

长曦才将她送来谢府,李夷真的就立即寻来这了,还预备了这么大的架势。

果然啊果然,长曦真是不一样了……

可回想起李夷来京之后发生的这所有事情,再想起那夜长曦将她送到屋前那样泪眼无助的模样……

叶五清忽而又拿不准了起来。

罢了罢了……

先不论到底是长曦在借李夷报复自己对他的曾经欺骗,还是说李夷拿住了长曦的什么把柄强要挟他如此做,又或者这两人干脆是联手了。

总之,先想办法解决眼下这种困境才是首要。

而在这京城里,想来想去,能让李夷必需顾忌几分的人……

叶五清转身离开,朝逐水亭的方向而去。

到了环山路,叶五清直等到红色霞光都沉暗了下去,却仍是没能等到任何。

难道方向不对?

她果然应该悄悄躲在那个馄饨店或者铤而走险在自己那小屋子旁边蹲守,等君嘉意什么时候再来捉她?

可不管怎样,他只要出宫必然就有回宫的时候,那按理说都要经过这里。

总不可能是上次馄饨店没抓到自己,他竟是忽而想通了,心胸忽而开阔了,放过彼此了?

别啊,之前不是还拿她母亲在京的消息吊她说想到一个绝好的计划要和自己共谋吗?

当时她心高气傲不知李夷已经来了京城,现在她只想老天再给她一次机会行不行?其实不共谋了也没关系,快来把自己抓走好罢!?只要不是被李夷抓走,只要还是留在京城,就一切还有得玩。

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沉,叶五清一颗心越来越沉。

她想了一想,忙转身要把藏在不远处的马牵来。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不如还是去顺阳王府?

胡乱思索下,却不想还未走近,那马儿忽而高抬起蹄子,仰脖高嘶起来。

叶五清以为这马是要踩自己,立即去摸自己随身藏的小刀,不待她反应过来这马是怎么受的惊吓,远远地,竟又传来阵阵马蹄声不断。

循声眺望过去。

乌云遮月,有一列火光在曲折的山路的摇曳着。隐隐能分辨出来,是一队人马前后护驾着一辆马车正朝这边来。

是君嘉意的马车没错了!

叶五清欣喜不已,忙从路边跑到路中央,正欲扬臂挥手。

再一抬眼,那车队竟已经停了下来。

眼睛这么尖?

可还隔着么远呢……

叶五清站在原地,盯着远处那些停在原地跳动着的火光。

突然之间,那些原本列队齐整的火光像是被一股暗流冲断,生生被从中间断开。

紧接着,有刀剑相搏、冲杀怒喊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然后那些火光骤然乱了起来。皆在奋力试图往载着君嘉意的那辆马车的方向聚拢,却总是被那隐在黑暗之下的暗流阻拦、搅乱、甚至被覆灭!

发生了什么事了!?

叶五清反应极快,连忙又从路中间闪身撤回路两边的高草丛中躲住。

君嘉意回宫的车队竟然被人埋伏劫道了?!

不对……

透过草间的缝隙,眼睁睁看着那些在黑夜里苦苦支撑着火光在暗流的卷噬下一团接着一团地陨灭下去。

叶五清喉咙咽了咽……这令人熟悉的行队方式。

难道是……李夷?

……

谢府门前,马车微微晃动,车上走下一个人来,影珏立即紧跟在其身后。

谢念白早有准备地站在门前,微微垂睫,恭敬地唤道:“夷哥,好久不见……”

“哈……”

却一道意料之外的声音响起。

谢念白一愣,忙抬眸。

叶兆玉单手支着腰,微昂着下颌:“你叫我什么?”

望见谢念白脸上愕然的神情,叶兆玉满意地挑了挑眉:“你唤我哥?我可不乐意。”

他嘴角扬起恶劣的笑:“我不乐意,你就别想进叶家的门。”

说罢,他吸了口气,随后懒着嗓子道:“我此来,是奉那死鬼之令,来给我妹妹退亲的。”

话音才落,影珏一记眼刀朝他刮来。

“切……”他直接无视,又径直越过僵住的谢念白长腿一迈跨进谢府,视线便在谢府中四扫,嘴里悠悠地念道:“我亲爱的妹妹呢……在哪儿呢……快出来见哥哥啊~”

谢念白反应过来,看向叶兆玉身后寸步不离紧跟着的影珏,便道:“五清在里面换衣服,不如先坐坐喝口茶,她马上来。至于我与她成亲之事,并非是儿戏,不是说成就成,说退便退的。还请哥哥入座细商。”

闻言,叶兆玉侧眸,深灰色的眸子瞥向谢念白,静静看着,也不理他身前为他引路的谢府小厮。

许久他才忽而在嘴角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声音缓缓:“好啊……藏啊……”

他眸光里闪烁起兴奋的光,嘴角弧度越绽越大:“那你可把她藏好了哦。”

……

逐水亭伴河而建。

河水自上游而下,流淌不绝。

可渐渐的,河水带来的不再只有湿润的风和清澈的水,还有新鲜血液的腥甜从鼻前掠过……

那些被打乱的火光持续被锐减到唯剩不多后,打斗声便停了,像是被人喊停了这场对君嘉意车队的围剿。随后火光在夜风中颤动着缓缓聚拢。

叶五清望着那些唯剩不多的火团,万般犹豫之下,她还是谨慎地朝那靠近了过去。

等她终于接近,躲在一颗树后面,这才借着月光与火光终于将情势看清。

竟然真的是李夷……

只见李夷正手里拿着一个火把,弯腰凑近了细细瞧着已经被折腾得奄奄一息君嘉意的脸,不发一言。

他的身后,从云州带来的手下们穿梭不断,分工明确地把君嘉意那些侍从们的尸体往土里埋、河里扔……

先前在谢府门前的马车里坐着的竟然不是李夷?

该死,当时看见那队伍里影珏也在,就理所当然以为一定是李夷收到消息来谢府逮人的。

那去了谢府的人又是谁?

可李夷伏击君嘉意又是为何呢?

这情形也不像是本来要来抓她却误伤了路过的君嘉意。

且君嘉意和三皇女可是一党的,李夷借三皇女的手来京城,却转身把身为大皇子的君嘉意往死里整?

是另有私仇?

还是说……

想起李夷来京的那一晚,联想到另一种可能,叶五清忽而怔住。

是了,她当时是好像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自己受伤的胳膊来着。

她屏着呼吸静静等待。

等待李夷一行人离开。

她不能被李夷抓住,至少不能是这时候被逮住。

不然谋杀当朝大皇子的罪名不得也分她一杯羹?

李夷这疯子,他也是真的敢啊。

这时,有人走了过来,躬身垂首,低声请示李夷:

“家主,那架马车是烧还是也拆碎了沉河?”

“驱远,扔了。”李夷终于起身,顺手握住插在君嘉意腿上的剑柄,腕间一动,倏然抽出。甩了甩剑刃上的血迹,还剑入鞘,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人顿了顿,视线扫过地上只剩一口气、甚至连方才家主拔剑时都没力气痛哼一声的君嘉意,犹豫再三又问道:“那……这个人呢?”

李夷朝那条见证了这一切的长河,极淡地抬了抬下颌。

下一刻,两名手下默然上前,一抬头一抬脚,将君嘉意整个人搬了起来,朝河边走去。人影掠过连片的树,穿过比人还高的荒草……

叶五清屏着呼吸隐在草丛深处,先看见李夷的一名手下从眼前走过,紧接着,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道目光——君嘉意竟微微侧过了脸。

那双总是凛冽执拗的暗红色眼眸,此刻涣散、脆弱,却清清楚楚地,望向她藏身的方向。

叶五清浑身猛然一僵。

他在看她?

不是错觉……那两人正抬着他经过草丛前,君嘉意极缓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收回了视线,而后,静静合上了眼。

他何时发现她的?

既然早发现了……为何一声不响?

“扑通——”

沉闷的水声撞碎这里诡异的静谧感。

叶五清骤然惊醒,背脊已爬满冷汗。

她怔怔望向李夷一行人远去的身影,又猛地转头看向月夜下奔流不息的河……

“退亲?”

谢府中,谢成音也来了,伴在谢念白身旁笑眯眯地为叶兆玉斟茶:“没有这样的道理啊,请帖都发了出去,以及一应该有的准备可都备在那了,这日子已近在眼前,昨儿便有好几方的亲戚为了来参加念白的婚宴提前进了京城,已在客栈住下,这退亲如何能是说退便退的呢。”

边观察着身旁念白的情绪,视线又掠过站在一旁的影珏,谢成音继续道:“且她们二人本也是因情投意合而自成良缘,我与父亲本也不爱掺合她们小一辈的事,也是随她们自己的心意顺手成全一段好事罢了。这良缘既是她们自己成就到今日这一步的,要解合该也由她们自己做主意解才对。”

谢成音说了许多。

前面的那段叶兆玉没听。

后面的那段他也没听。

等发现谢成音话止了,该到他说话时,叶兆玉垂眸想了想,就说道:“叶五清是我一手带大的,她小时候吃饭我喂,睡觉我哄,长兄如父啊……如今叶家就剩我和她了,你们该不会觉得她今后要娶谁、纳谁,不由我这个做兄长把关?”

说着他将背靠在椅背上:“且什么叫良缘?从小相伴相知相守到长大,天作之合的两人都会有分开的一日。没经过家人的同意,过不了家人这关的所谓良缘,便不算成。既然从始至终就没成过的姻缘,解那也容易,我这个做哥哥的说不行,叶五清必然就不会娶。”

说罢,他清美的脸上写满闲散,仿佛只是在通知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随后道:“我今日前来也只是担心你们对我妹妹的无意之间的一句话或举动生出了一些误会,特来解释而已,顺便带我妹妹回去。”

几句话,将自己弟弟的亲事,贬为了一桩笑话。

若自己弟弟如此不被看重,这门亲事,谢家自然也不赞同了。

可说到底,这到底是念白自己的选择,且他又性子犟。

想到这些,谢成音缓缓抬眸,嘴角勾起的笑意僵着,他端起茶盏:“念白?你就没一句话说吗?”

“我……”谢念白羽睫微垂,广袖下的手指紧紧攥住袖摆,指节泛白。

明明马上就能与她成亲了……

去了长曦,容下了洛水。可为什么又突然出现这么多人,夷哥和她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她哥哥又为什么如此看不上自己?

哥哥……

是真哥哥还是假哥哥?亲的还是认的?

她真的很听这个哥哥的话吗?

不可能……

她那样的性子,能听得进去谁的话呢?

可……万一呢?

万一叶兆玉方才说的都是真的呢?

若她们二人当真从小相依为命,是他拉扯叶五清长大,那这个“哥哥”不管于真于假便于她有养育之恩。

说来,叶五清一开始便说过自己是来京城寻亲的,虽当时骗说是寻的弟弟,可她说话从来都是三分真七分假。若她在京城这所有一切的努力如果真的都是为了寻找这个哥哥的话……

万一,万一真的是这样……

谢念白忽然唤道:“哥……”

谢成音和叶兆玉目光各异,不约而同都以为谢念白是在喊自己地朝谢念白看去。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广袖下蜷紧的手指倏然松开。谢念白听见自己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恭谨:“前几日在府衙狱中,念白不知哥哥身份,言语上多有得罪,还请哥哥不要因此……”

当着自己亲哥哥和谢府上下所有下人的面,不肯退婚,甚至主动服软的羞耻感刺激得谢念白混身都在不住地颤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和耳朵滚烫得吓人。

“谢念白别说了!”

他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如此崩溃地嘶喊。

不说了吗?

可是……万一就差这样一个低头呢?

她与自己之间的羁绊甚至只有一个自己苦心筹谋来的交易而已。

若一旦中间生出什么阻碍,她一定会放弃自己的,她一定会把自己当作麻烦甩掉的。当真是风一吹就会断了的缘分。

都已经到这一步了。

他将头更垂低些,企望从耳后落到肩前的发能够将自己的脸再多遮住些,不让人看见才好。

他继续道:“不要因此怪罪于我,还请哥哥……原谅小辈之过。我与五清情投意合,早已私定终身,且已经——”

“谢念白!”谢成音听不下去,豁然站起。

谢念白被这喝声吓得两肩一抖。重重吸了一口气,这才敢抬头迎向自己亲哥那不解和愤怒的目光,他低哑地轻唤道:“哥……”

谢成音一愣,以为这次的“哥”又是在不耻地低声下气喊别人的哥哥,于是冷眼扫向叶兆玉。

却看见叶兆玉又回过来一眼。

谢成音回过视线,发现谢念白这次确实是唤的他自己。

“哥,帮帮我……”谢念白眼眶泛起了红:“我和叶五清已经——”

意识到谢念白接下来要说什么,谢成音气到胸口闷疼,怒道:“住嘴!谢念白。”

谢念白摇头,“我和她早就——”

谢成音额间的青筋隐现,脖子也红了:“闭嘴,你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是了,听话,听你哥的话……”叶兆玉也在一旁“好意”地提醒着:“接下来的话我劝你最好别说出来。”

谢念白:“我……”

谢成音:“谢念白!”

不管不顾地——“我和她早已经试过云雨,我不嫁不给她也嫁不了旁人了!”

场面豁然寂静。

谢成音缓缓坐了回去,怔住,扶着额头不再能说话。

既已落音,谢念白闪烁着的眸光直视向叶兆玉,声音透出一股坚定:“叶五清她必须对我负责。”

“嗯?负责?叶五清?……呵!”

叶兆玉冷眼瞧着这一切,觉得好笑。

可下一刻他看着谢念白,又心里不舒服的觉的这里真他爹令人无聊,令人烦躁。最后他目光下意识刮向始终守在他身旁的影珏。

影珏也在看他,视线在无声催促威胁着他。

“切,不催我也知道该怎么做这个恶人。”叶兆玉声音透露出厌恶,眉间緊拧,转而向谢念白道:“不行就是不行,叶家庙小不供大佛。谢小公子又何必如此呢?”

他手指轻轻在桌面敲点着:“对了,我妹妹呢?她这也是真不心疼你啊,你都这般惹人怜爱的模样了,我看着都心疼了,可她人呢?”

第97章 入宫

草丛中叶五清垂眸想了想,她站了起来,一面朝河的方向走,一面将外衫脱了丢在岸上,纵身跃进了河中。

还好是在夏日,河水虽会感觉冰却还不至于到冷的地步。

费着好大的力气终于将人捞上来,凑近一看,结果眼睛是闭上了的……

……死了?

君嘉意被躺平放在岸边,将那苍白脸上缭乱的发丝拨开,仔细看了看,随后“啪啪啪”地连拍了好几下,人还是没半点反应。叶五清俯下身,将耳朵贴在君嘉意胸膛上。

“……”

“…………”

“…………咚……”

还活着!

叶五清忙想要给他渡点空气,却一抬头就撞进了那双暗红色的眸子中。

四目相对间,君嘉意暗红色的眸光散了又聚,十分缓慢地眨了下眼,仿佛就这样垂眸静静看着她就已经花费了他全部力气,发出的声音更是涩哑不已:

“你……是……?”

叶五清一愣,眼睛缓缓睁大……

反应过来,她一把揪起君嘉意的衣领就是一阵摇晃,径直揭穿道:“我都看着呢,李夷可没照你脑袋打,别装!”

“咳咳咳,呃……”

本就一身病骨风一吹就要倒,更何况遭此横劫后,此刻又混身的伤,君嘉意压不住地咳嗽起来。可才咳了两声,头一仰,又差点昏厥过去。

吓得叶五清忙住手,将人搂进怀里沤着,又不断地搓着他的手臂和身上起暖:“别死啊!我有话问你……”

君嘉意颤颤巍巍地就往她怀里靠,只说冷。两只湿漉冰凉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衣服。可两人身上都是湿的,靠一起也总无济于事。

叶五清想了想,便伸长了手将之前入水前脱在岸上,两人唯剩还干着的那件外衫盖在了君嘉意身上,又说:“我去捡枝生火。”

只见靠在她怀中的君嘉意气息微弱,想是也听见她这话了,却不能回应,只睫毛颤了颤,浑身似乎还发起了冷汗。整个人仿佛已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半只脚跨上了奈何桥。

……

昏昏沉沉,浑身五脏六腑都在朝他发出求救的哀嚎……

是梦吗?

耳边是马蹄声和车轮声。车外又有护卫挨在车窗边低声向自己禀报的声音,可他并不能听清那护卫在说些什么。

然后他把车帘掀开了。

突然一只骨骼分明的手伸了进来,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量将他拖了出去。

黑暗……他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他看不清身边的所有人,恍惚着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在遭受着非人的疼痛。

身边很乱、很吵。尖叫声,刀剑碰撞声,以及那个男子一言不发却令人胆寒的浅浅呼吸声将他萦绕。

忽而,视线摇晃了起来,原来是自己的身体终于倒下,耳朵里只剩一道嗡鸣声。

他看见了——不远处,有一双清澈的眼睛正在一动不动盯着自己。

并非出于本意的、他也不想的,他想她一定是来看自己笑话的,可他却就是朝她伸出了手……

逐水亭上,那日佩英来找自己。他也发现了,发现这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可那样的那样的视线,真的很有趣……

“叶五清!”

君嘉意豁然惊醒。

火光将岸边的一小方天地照得暖亮。

叶五清趺坐在火堆边,手里正拿着他贴身的一件衣服在烘干。

有风迎面吹来,直把白烟往她脸上扑迷了眼。她侧昂着下巴,两眼被熏得往上翻了翻,泪都被冲了出来。

听见喊声叶五清眯着一只眼睛朝他看来,笑了起来地叹服道:“哟!殿下命真硬啊……”

说着她把他的衣服揉在手里握了一握,见完全干了就起身走了过去,在君嘉意身边蹲下,伸手递给他,一面笑着道:“好几回你鼻子气都不出了,可吓死我了,还以为又是白忙一遭。”

君嘉意半撑起眼帘,盯着她手里的那件贴身衣服看了许久,随后低头,往自己身上看……

然后默然地,他将头扭向了一边,也不说话,也不接衣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荒郊野岭,他身上一丝未挂,就一件叶五清的外衫盖在身上,头枕着已经同样已经被火烘干他自己的外衫。

见他这般模样,叶五清不由得觉得他们这些男的就是瞎讲究。

人都鬼门关游过一遭了,还在意这些有的没的。

“哎呀,你羞什么,我俩之间哪里没见过了?不这么着,你现在可就在地府报道了。”说着,叶五清将他扶起,就忙活着要给他穿衣,语气甚是平常,与他商量道:“你看,我救了你,你如何报答呢?”

君嘉意身体动了动,他似乎想挣脱,可不管是手也好,腿也是,都难以抬起来。

“呃……”

他喉咙压不住地溢出声闷哼。

此时,叶五清正将他身上盖着的衣服揭开。

听见声音,她动作一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地转回去头,搬起他的腿往衣服里套:“撒娇也没用,”

她道:“撒娇该报答我的你也别想少一分,这可是救命的恩!我的意思是说,你上次说你查到了些有趣的东西,何不现在说来我听听?”

君嘉意疼得不行,手抖如筛糠,好容易抬起,试图阻止叶五清搬起他的只腿高高抬起塞进衣服里的动作。

“别动……我先前看你的那些侍男也是这么给你换衣的啊……哎怎么?你还挑人啊?”

一面说着,她一把将那只手拂开。

那只可怜的手被打得径直坠落下去,掉落在身侧,羞耻得想要攥拳,可手指抖了抖,最终又无力地松开。

君嘉意两颊绯红,再不能做什么。

他抿平着唇,最后的那点力气,他选择拖起手臂横拦在自己的眼前。任由叶五清的手指在自己身上乱拂,摆弄着给他穿衣。

“叶沧。”他薄唇轻张,忽而说出这个名字来。

声音极低,仿佛出口就已经飘散淡化进了河边的风中。

却还是被叶五清的耳朵捕捉住了这个她熟悉无比的名字,她的动作忽的一滞。

君嘉意虚弱的声音缓缓问道:“你想问当年左都御史被贬云州一案?”

叶五清没有回答,只继续给他穿着衣。

咳嗽几声,君嘉意喉咙嘶哑起来,“那案子的卷宗被人有意毁了。但天凤教里却有一份抄录的,我也只得了片刻的机会匆匆掠过一眼,没看详细。”

叶五清侧眸看向他:“天凤教……”

君嘉意微微上移了些手臂,将将露出那双暗红色的眸子来。

可他看过来的视线才与她的目光撞上,便立即逃也似的,又将手臂压下,挡住了两人的对视。而他的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在自己偷偷往上拉扯着刚套到他大腿根处的衣物。

可惜力气又不足。

叶五清就一面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指节都泛白、颤巍巍,反复无力地拉扯衣物边缘;一面静静听那道低哑的男声在努力装作平静地声音在说道:“天凤教作为国教,主殿就建在宫墙内,新任教司并为被完全信服。现在的天凤教从上至下都很混乱,你要想看……潜进去就是。”

叶五清盯着那只努力了半日一无所成的手,她伸手就在君嘉意急着想要遮盖住的那缩着的花主弹了一指甲。

“啊-”

立时,君嘉意浑身一震,两腿终于大大方方夹了起来,手臂也挪开了,一双暗红色的眸子惊恐又脆弱无比地直直盯向她。

叶五清挑了挑眉:“我算是听出来了,你又想诓我进宫。可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在意她被贬的原因呢?你以为我是为了这点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而来京城的?”

一面说着,她一面拉着君嘉意的一只手臂把人给拉着坐了起来。又让他双臂架在她两边肩上,全然地趴在她身上,然后将衣服往他上半身上套,继续道:

“你先是在馄饨店里说要给我什么皇内麒凤锦卫职位,现在你人都半死不活了,还在弯弯绕绕想引我潜进宫墙内的天凤教,你这么想要我进宫去?你做这一切应该都是为了你说的那个什么极好的谋划罢?”

君嘉意像断了线的木偶,半个身子都搁在叶五清怀里、肩上,在她的手指下,被烘烤得暖烘烘的衣服将他那彻骨冷寒的身子逐渐包裹。

“可你的谋划是什么呢?”

终于把那繁琐又颜色浓丽的衣服给套上了君嘉意的臂膀,叶五清费了点力气将人又从怀里扶着坐起,两人面对面坐着。

君嘉意抬眸看叶五清,她正在将衣服缓缓拉上他的肩头。拉上后像是对自己的成果甚是满意,她左右地将他打量,随后又伸手将他披散的头发从衣领里撩出来,最后又把那差点被遗忘在火堆旁的腰带给拿了过来,为他系上。

君嘉意垂眸,这才发现,自己膝盖上的伤不知什么时候叶五清也早替他包扎好了,只是浑身都在作痛,不看便发觉不了。

心思沉沉浮浮,看着叶五清的侧脸,君嘉意喉咙轻划。

“李夷。”

他忽而道。

“什么?!”正准备将君嘉意拦腰抗起的叶五清顿住:“那时候你要和谋划之事就是关于李夷的?”

莫非君嘉意早就察觉李夷进京了?莫非他两之间本就有旧怨?

李夷直奔京城来,她原是疑心是长曦做了什么。而李夷到的那晚,她又刚好因君嘉意而身上受了点伤,原本她以为今日这场埋伏是因她身上那些伤导致的。原来竟是自己想多了?

思绪才到此,没成想君嘉意又说道:“他是叫李夷罢?你刚才提了次这个名字……这名字我有些印象。”

哦……原来方才那些才是她多想了。

此前两人竟全然不认识……

叶五清咬着牙,扶着树,愣是将君嘉意抗了起来,举步朝之前她藏马的方向一步三晃地艰难走着。

君嘉意长长的头发都倒垂了下来,被这么扛着应该也很难受。他的声音都在发颤:“能,呃……换个姿势吗……”

“不……呃能!……靠!”

才走两步,两只腿晃得和秋千似的直打摆。走第三步的时候,两人“咚!”地一声,栽倒地上。

“呼……呼……”

叶五清瘫倒在地上粗喘着气,身下传来泥土的芬芳。

可下一刻,身边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侧目看去,只见被摔在一旁的君嘉意拖着身子、伸长了手在朝自己艰难地挪了过来。

“他果然是为了你才这么对我的?”

君嘉意终于爬到了她身边,却那只手仍然未停,缓缓又攀上她的腰然后揽住,将头也靠在了她肩膀上,整个人依偎在她身上。声音依然虚弱低哑,君嘉意平静地陈述着李夷对他的恶行:“他盯着我的腿打。”

想来人在生死攸关之时,都会本能对自己身边唯一能够帮到他的人产生一种难以解释清楚的依赖。

此刻,原本也是一见面就是你捉我逃,多说两句话就要掀桌子杠起来的两人竟因另一个人而又叠在了一起。

叶五清任由君嘉意紧贴自己,他的身体在这夏季也异常的没什么热量,才烤干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又变冷了。

无意和继续君嘉意试图探问自己和李夷之间关系的话题,她便问道:“所以你的谋划是?”

“所以……”然君嘉意话题却仍执着于李夷:“李夷是怎么看待你和我之间的关系?”

“什么?”对于叶五清来说,这问题又有些跳脱了。

他方才追究她和李夷的关系,她只以为君嘉意被李夷伤成这样,定然是要想方设法复仇的。

但他忽而这么发问,又是在?

“他这么对我,难道不是因为我和你的那两夜么?他虽然一句话没说,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就是因你而找到我的。”

“那两夜?”叶五清陷入了沉思。

“是啊,那确实是很能让人嫉妒的两夜,你告诉他了是罢?”也不知他是不是缓过来了些,君嘉意抱着她的手愈缠愈紧:“不然他怎么能和条疯狗似的,乱咬人。”

“呃……”叶五清捋了捋思路,困惑地反问道:“所以……你是怎么看待你和我之间的关系的?”

她辱了他两次,又因她差点被李夷做掉,君嘉意合该恨不得要亲手杀了她才是。

可这抱作一团的,她实在要摸不透这男人的心思了。

然君嘉意没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发着颤地撑起身子坐了起来,一只手撑在她脑侧,跨坐在她身上,垂首看她。暗红色的眸子里泛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痴糜:“你不是问我想与你共谋的那件事吗?”

他抖着手指在她颊边轻轻摩挲:“佩氏旁支的那些孩子们我去看了,扶做家主都有些差强人意呢。可若是你我的孩子的话,无论是才貌还是天资自不用说……”

话未及说完,他突然脱力地歪倒在她身上。

“你疯了?”叶五清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你被李夷打傻了?你才得救能不能先别发癫?我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君嘉意呼吸缓缓变得短促,趴在她身上的身体也变得愈发滚烫,他艰难道:“……我,我的意思是——”

却才出声又被她打断:“我也不想听懂。”

说罢,再一思忖,叶五清摸了摸君嘉意的额头,又提醒他道:“那李夷呢?他把你伤成这样,你要放过他?你找他麻烦去啊!”

这京城天子脚下,好歹也是她们这群皇室说了算的吧?

他不和李夷斗起来,那她从李夷手里逃出来,将李夷肯定惹恼了不说,还赔进去了叶兆玉。今后的日子,可不得愁死去!躲都没地躲。

对于叶五清的明晃晃的怂恿,君嘉意重重的喘着气,却微声道:“我做不到……”

“你是皇子,这是京城,你怎么说也算是地头蛇了,你怎么会做不到呢?”

而且人又心胸窄,他为了那点儿明明一开始是你情我愿了的事,却能天天有耐心带人蹲她埋伏她。

而李夷这都快把他废了,叶五清偏不能信君嘉意能就这么算了,心里必然是求神拜佛日思夜想都想加倍复仇回去才是。只是毕竟是皇子,恐怕是好面子,面上不显。

“……我得养伤。”君嘉意虚弱地解释着。

“那你找三皇女,你皇妹帮你啊,”叶五清道:“我建议啊,我只是提建议啊……你赶紧回皇宫给你三妹看看你这一身伤,再给她看看你这条腿……哎哟喂,我当时给你包扎的时候我都看着可心疼了!然后要你皇妹把李夷这胆敢重伤皇子的狂徒给赶回云州,令他今后于公于私再不能踏出云州半步!”

闻言,他身上的君嘉意忽而侧了下头,立刻叶五清就感觉到一抹意味深长的视线在盯着她。

叶五清脸红了,开始反思起自己这激将法是不是太浮于表面时。

“你心疼我?”

君嘉意忽而问道。

“……?”

那么长一句话,他就抓到这个重点了?

叶五清有些无语,觉得君嘉意挨了这一顿之后,脑袋里头可能是发生了点儿什么变化。

她只能道:“我是替你感到憋屈。”

君嘉意却仍是不受刺激,只道:“是啊,的确好疼。”虽如此说,他却又接着道:“可一想到你当时的视线在我……”

叶五清立即将话打断:“你别搞这些尴尬的,我在跟你说正事。”

君嘉意越喘越厉害,颤抖着手捂上了胸口:“……那便说正事。”

他道:“你送我回宫,我们一同去找三妹告状。”

话音还未及落,叶五清听见他终于说要去找李夷的麻烦,正要欣喜,却胸口忽的一沉,君嘉意竟一下又晕了过去。

爹的……不会白搭了罢?

保不准君嘉意其实是想把她骗去皇宫,然后找人就给她一顿揍?

他一下就猜准了李夷是因为她才找上的他,说不定君嘉意心里是把李夷同她一起记恨上了。不过是他现在重伤,且身边又无人,所以才对她又是色诱又是利诱的?

叶五清心里思量了好一番,又垂眸扫了眼身上紧闭着眼的君嘉意,想了又想,犹豫不已。

最终她先去将马牵了过来,驮着君嘉意一路奔往皇宫。

不管怎样,君嘉意和李夷的梁子肯定是结上了。只要君嘉意活着,李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被制裁回云州。

到了宫门前,天际才泛起湛蓝色的晨光。

宫门还未开,叶五清驱着马在这扇朱红高门前徘徊着。

仰头看,石墙高砌,无声中就散发着一种令人倍感沉重的气息。

叶五清想着干脆把君嘉意放在这大门前罢。这也是到了他的地盘,一旦这墙里的人开了门就能发现他,都送到这了,活不活得成,就看他自己的命了。

这么想着,叶五清转头又将手伸到君嘉意的鼻下探了探……很好,还活着。

收了手她正要侧身下马。

“别动!”

一柄官刀直将她架住,紧接着又一群身着皇城侍卫服饰的人将她合围,更是有人在惊呼:“这是……大皇子!”

顿时,叶五清心都凉了。

人根本不听解释,只说万事等皇子醒了自有分辨。

不过好在提了一句自己是自己是半路救下的被刺又落水的皇子,那些侍卫待她不免就小心了许多,不过仍是谨慎地前五个后五个侍卫往皇城大狱的方向走,领队甚至还费心与叶五清解释了一二,直说:“这是有规矩,待大皇子醒来降罪下来,在下自当担罚。”

这还能怎说?

叶五清被前后夹着,一脚只能踏进了那道豪华森严的大门。

一路高墙广道,入目皆奢华。比心里面那个模糊记忆里的皇宫少了些虚浮玄幻,却又更多了森严压抑。

一路走,一路越过不少成队的侍卫或三两的宫男,她们皆神情步伐像是一个模板出来的。若不仔细瞧,甚至要怀疑方才越过的那一队侍男和现在迎面垂目走来的一队侍男是同一批。第一眼新奇,第二眼便让叶五清觉得乏了。

就这样走了有一会,终于走出那条长长的直道。叶五清想着,终于要到了罢?却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到了殿前广场。

远远地,隐隐能听见祭祀的乐鼓声传来。

一眼几乎要望不到边际的广场上正前摆着一个祭祀大台。台子四面写有长经文的经幡随风飘扬。台下垂首跪着数人,皆身穿白教衣,姿态虔诚。而台上一男子手持铃杖广袖翻飞。他正展开双臂,袖尾的垂饰、穿戴着的银片项视、腰间的压饰以及铃杖的尾缀皆随着他慢舞的动作而旋转。

男子颀长的身姿窈窕,祭祀之舞虽诡谲多变却有力量又不失婀娜。一眼望去,竟真像被着什么神秘力量吸引,不再能挪眼。

侍卫们也想看,走得很慢,却无一人敢发声议论什么,都默契地沉默着,只拿眼睛不愿错过任何一眼地往远处台子上瞟。

她们看他的目光并非是女子寻常看男子的那种或垂涎或欣赏之色,而是一种纯净虔诚的仰望。

恰是这时,有三声悠远钟声震荡传来。忽而晨阳破云,投进这偌大皇宫里的第一束光径直垂照在这方祭台上,正如神祗降临。

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了步子,目光直愣愣看向在晨光里依然傩舞着的少年。

铃杖挥过,少年一双黄金瞳,目光像是透过悠久的时光,穿越了人世混污的**,直击人的心灵——他竟直接遥遥的看了过来。海月突然停止了祭舞,祭祀鼓乐声也戛然而止。

手持铃杖的神司站在祭台中间突兀地朝这边看了过来。

第98章 伴生

“不妙!快走快走……”

侍卫们顿时惊慌不已,你催我我催你,慌忙朝前行,路过广场,将叶五清直送进了冷狱。

有一说一……

狱中叶五清坐在木长凳上,桌面摆有还冒着热气的一菜一汤!

不愧是宫中啊,这可比当初她自己养自己时吃得还要讲究。

摸了摸肚子,扁扁的……还真是饿了。

嗐!关着就关着罢。好歹还是在京城里,且这里可是皇宫重地!李夷进不来不说,左有床睡,右有饭吃。且诏狱之中关着的哪有孬种?此一想,隔壁或许还有什么惊天人才可以聊天解乏!

来之安之!

如此一想。心情顿时豁达不已的叶五清当即执箸伸向菜肴。

恰时,大狱的铁栅栏被打开,“咯呀——”刺耳响起,紧接有一道脚步声走来。

叶五清夹住菜时——那脚步停在了她所在的铁栏门外。

“叶大人有喜!”

叶五清才一抬眸——便又听到:“恭喜大人,贺喜大人!陛下圣心眷顾青年才俊,今以神断奇案之功,特简拔为京城府尹,委以辇毂重寄!”

府尹……

念白!?

哇塞……

“那……”叶五清转头看向穿着一身淡紫色官服,正朝她微微颔首作揖的年长女子:“我能出去了?”

“哎~不急不急,您先在此歇着,那将您下狱的蠢才,下官已经斥罚。您先吃着喝着,若无她事,下官便不叨扰您用膳了。”

哈?为什么……当官了也得被逮?

“欸?你等——”

叶五清反应不过来,张嘴欲要将人挽留住,可那女子说罢朝她又是一躬,转身便走,脚步渐渐远去,牢中重归深寂。

回过头,她垂眸看向还夹起的那丝肉片,沉默片刻,抬手朝嘴边送来。

“咯呀——”

狱门又被打开。

听出来了,仍是那道脚步声。

叶五清转眸去看,果然又是那人,一脸的喜气洋洋。

“哟!大人您还在吃呐!”

叶五清:“……?”

紧接着:“叶大人有喜!”

“恭喜叶大人!贺喜叶大人!陛下口谕‘兹尔救护皇子,临危显虎臣之勇,擎天有护驾之功。特擢为皇内麒凤锦卫,赐麟服玉带,掌翊卫禁庭、仪仗巡警之务。’”

叶五清:“嗯?”

肉丝掉回碗中。

这是……升还是降了?

听起来是升,但……

想了想,叶五清茫然问道:“那……我可以出去了?”

“哎~不急不急,您——”

听到这,叶五清漠然将视线转回碗里的那根肉丝上,再次下箸。

“大人您听下官说完,您请出来,不过请您先把锦卫官服换上。”

说着,狱门果被打开了。一身材纤薄的宮男捧着一叠红色锦服近来叶五清身侧,才站定又俯身盈盈一拜:“请叶大人更衣。”

叶五清转头一看,只见那叠华服的旁边竟还佩着一把精巧的弯刀时,她嘴角笑容终于逐渐勾了起来。

皇内麒凤锦卫皇内麒凤锦卫,这奇奇怪怪的名字,竟还是武官!

好好好!好好好!升官发财了!好日子这不就来了?

衣服穿上,宮男手巧,又脸颊微红着轻轻将立马要起身的将五清按下,细长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轻拂。

头皮痒痒酥酥,眼前宫男盈盈一握的腰身在眼前轻晃,叶五清默然地叹了口气,现在自己可是有身份的人了,也不知这皇内麒凤锦卫够在屋里养几个男人的,听起来是在宫内任职,那是不是得在这附近找个居所?还是说……包住的?大通铺?不至于罢?方才报喜的那人对她可都是自称下官。

正胡思乱想之际,忽而眼前那腰身一弯,宫男清秀的面容凑了过来,随着他的动作有浅浅的香味将叶五清笼罩。

宫男乌眸轻转,眼睛上瞅着将叶五清好一番打量后,似乎看见什么,又抬手探着身子在她头上整理了片刻,随后轻笑:“好了……大人请随我来。”

跟在宫男身后,弯弯绕绕竟似乎是朝后宫方向走。

初来乍到的叶五清也不好多问,想着是大约需要领她去君嘉意面前谢一回恩?毕竟这职位似乎是他提的。

可当终于在一所巍峨宫殿前停下,当她一抬头看见金匾上大写着“麒凤宫”三字时,叶五清终于意识到了哪儿不对劲了……

宏伟殿内幽幽散出药香。往里看去,里面忙忙碌碌穿梭着各色服侍的宫男以及医官。

而叶五清一来,殿门前本来站守着的两个侍卫看了那领路的侍男一眼,又朝叶五清瞅了瞅,自动让开了。

宫男先是拉着叶五清往殿门的左边摆了摆,退两步地左瞧右瞧……随后又带着她往门右边立了立,再仔细严谨地看。

最后他笑着说:“还是左边好些,左为尊嘛!当得叶大人您的身份。”

叶五清的额侧的青筋隐隐爆了爆。

皇内麒凤锦卫……麒凤锦卫,原来是这个意思……

可恶……

宫男声音才落,殿内正被一群人围着伺候汤药的君嘉意“扑哧”一声便咳嗽着笑了出来。

随后他对侍药的宫男摆了摆手,宫男欲端药退下,却抬眸又见君嘉意覆睫朝他瞥去一眼。

宫男会意,双手捧着药径直朝僵在门前面色不善的叶五清走去,轻轻将热度正好的药碗放进她的手中:“叶锦卫,您请。”

叶五清皱眉,垂眸扫一眼浓黑的汤药,随后与殿内拥着盖在身上的狐毛大氅的君嘉意对视,“我不渴”三个字从牙间挤出。

宫男笑道:“叶锦卫,这是药。殿下喝着嘴里苦。再加上是我们这些粗笨的人伺候,殿下便更难入喉了。还劳驾您进去,和一和这药里的苦味儿。”

好没道理的话。

叶五清手指扣紧药碗,大步跨了进去,围绕着君嘉意的宫人自觉从两边退开,垂首让出位置来。

“殿下醒的真快啊?”叶五清声音压低,近到榻前,一只腿跪上榻,随后抬起另一只手猛地扣住君嘉意下颌,使其抬起,一面寒声道:“下官来请殿下安了啊。”一面就要将手里的药给他灌下。

“啊!殿下!”

“使不得啊使不得啊!殿下身子未愈……”

“来人!快来人!”

顿时麒凤宫内乱作一团,宫男们腿一软全都趴倒在地,连声哀求。

医官们也哆哆嗦嗦着想来拉叶五清,却因大皇子在她手中而不敢妄动,担心她要做出更要她们命的什么举动来。

顷刻间,君嘉意榻旁跪下一圈人。

外面又围来一圈侍卫,手压在刀上。

君嘉意却只是盯着她在笑,薄弱的身子在她手中如晚秋枯落的树叶,晃了晃差点没能坐稳,他撑下一只手,被药汁浸过的喉咙有些嘶哑:“衣服……很适合你。”

“你根本没晕过去?”

“我想知道,我晕过去后,你到底会对我做什么,你到底会如何选择。”

叶五清觉得过于好笑了:“你想要我对你做什么?”

君嘉意看进她眼底,暗红色眸子微微迷漾:“你竟把我送回宫了,你很关心我,晚一步,我或许便不能在此刻与你说话了。”

叶五清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这哪跟哪?他果然是被李夷揍傻了。

“爹的……”

她突然有些无话可说。

可她声音还没落,那趴在地上帽子都吓歪了医官颤声提醒她道:“大人呐大人,这是在宫里,在皇子殿内,岂能说粗语!”

“一边去!”不等叶五清反应,另一个医官将人挤开,冲叶五清又再拜了拜:“叶大人,殿下回来时确实是不省人事了,是才醒的啊!醒来便是唤您的名字,”又转而苦心劝道:“殿下,您身子欠安,急需调理,不要再与叶锦卫玩笑了!”

听了这些,叶五清重新目光狐疑地扫向君嘉意。

君嘉意却依旧笑:“别听他们的。”他手指轻动,那些人就是有话要说也只能退了下去。

一时偌大的殿内就剩下她们二人。

“这劳什子官衔竟就是给你殿前看门用的?!”

叶五清才一将手松开,君嘉意便冷似的往狐氅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

他闷咳了几声,道:“哎呀,别计较这些呀。你想要的那些宫里都有啊,不管是权还是你要想知道的那些旧事——”

“我说了!我根本不在乎叶沧当年在京城发生了何事,你不提她我都要忘了她曾经带着我在这宫道上走过——”

声音落下,叶五清一怔地愣住。

君嘉意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狐氅半掩着脸,露出他那双狭长的眼睛悠悠望着她。

“咳咳咳……咳!……”

却忽而几声咳,听声音都能听出是那种咳进胸坎里疼痛的咳嗽,一面咳他的身体一面剧烈抖动着。

眼见着君嘉意忽而强撑起身子,咳出了血来。

叶五清手动了动,下意识伸到了君嘉意背上的手,她又撤了回来:“我把那些人叫回来。”

说罢,她转身欲走,手却被一只冰凉削瘦的手攥住。

“若这些都不是你想要的,驸马如何?”君嘉意喘息着,手分明冰冷,脖颈却布着细密冷汗,耳朵眼尾都烧红,很不妙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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