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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5(1 / 2)

第91章 激斗

这么看来,谢念白才是尊真菩萨来的吧?

送财,送官,如今连“温暖”都要一并送上,且两人有交易在先,如此一来,还无需她担什么责任。

哎哟,这泼天的好事,竟真让她遇上了?倒要多谢那位当年负了谢念白的前辈,积下这般阴德。

一路想着,叶五清连去长安府复勘现场的脚步都飘飘然的,唇角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住。

是以,即便在府内一无所获,她也只是耸耸肩走了出来,对着门口石狮子不轻不重踹了两脚泄愤,便算揭过。

那刺客当真狡猾,在长安府内未留半分痕迹。

先前她不是没揣度过幕后之人,可佩英仇家如过江之鲫,莫说揪出真凶,单是要在一月内理清他那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已是难如登天。

不如……回头去狱里找叶兆玉,教他做份假证?

来到京城找到他也不算是一无所获了,得先把他从狱里捞出来再言其它……

红日将沉,霞光千里,洋洋洒洒降落着金光。

叶五清心中盘旋着这些,漫着步子朝谢府的方向走,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却在路过那间熟悉的馄饨店时,脚步忽而停住。

店里生意很是兴隆,白汽腾腾地往外涌,四五张方桌挤挤挨挨坐满了人。

“嘶……”

她抬头望见天边那轮过早升起的孤月,冷冷清清悬在那里。

忽而想到,叶兆玉这个人可不是个会听从人话的,到时候她要他这样说,他心里万一不舒畅了又会发癫。

她一面想着,一面缓缓从店门口走过。

且自己现住的那个小棺材房子简单得厉害,偏叶兆玉是个眼高手低的,肯定到时候又酸言酸语地要叭叭好一阵,肯定又唉声叹气说自己亏待他,他被她养死了一定要去找父亲告状,更会嚷嚷着要伴老鼠药给她吃。

想起他那作天作地的劲头,叶五清不耐地“啧”了声。

脚步顿住,她又折返回来。

面向那间热气缭绕的馄饨店,她只犹豫了半息。

随即弯腰,从靴后缓缓拔出那柄短刀,在掌心随意一转,抬步踏了进去。

才进店,所有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向门口那个以指尖轻旋着刀刃,正微微昂着下巴,用一副近乎嚣张的神态打量着他们的女子。

叶五清笑了笑:“哟,都是老熟人啊?”

店内仍是热气腾腾盘旋着往上缭绕,却闻不见半分食物的香味;店里坐满了人,却听不见一句交谈之声。

叶五清将刀拍在最靠外的那张坐满了肌肉都快将衣服崩烂的人的桌上,嚣张道:“让开,没看见老子来了吗?”

“膨!”地一声,一人拍桌站起,怒目圆睁,却被她身旁另一个人抬手拦住。那人朝站起的人使了个眼色后,一桌人陆陆续续站起,绕过叶五清朝店外走。

叶五清方坐了下来,却又转手将刀甩出,正插中她身后那张桌子的正中,那桌人全都一震,转头瞪她。

“看什么看,你们也得滚。”

“爹的!”

怒骂与剑刃出鞘的铮鸣同时炸开。却立即被同伴按住。不止那一桌,店内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无声交换过眼神后,皆往门外走。

就在她们即将踏出店门时,本该早已离去的第一桌人,竟又出现在门外。

叶五清侧眸一瞥。

“锵啷!”

顿时数把刀剑拔出鞘的声音同时响起,原本要出门的人也迅速转身,挥剑朝叶五清砍下。

木质的方桌发出最后一声哀响四分五裂。

叶五清旋身避开,顺手拔出深插在桌面的小刀,反手一扣,将袭来之人的手腕狠狠拧转,“砰”一声将其整个上半身掼压在第二张方桌上。

她俯身,嘴角噙着抹漫不经心的笑:

“在我家外埋伏的那些天,我没一夜安睡,你们都打不过我。”刀背轻拍了拍对方紧绷的脸颊,“如今你们更无半分胜算。我说你们做做样子便得了,你们点下呢?叫他出来。”

却不想,被按着的这人是个不服输的,只听她嚷道:“竖子狂悖!今时不同往日,你那些杂七杂八又毫不讲理的招式我们早研究透了,今夜,我必要和你打个痛快!”

此话一出,其她人全都举起刀剑,斗志被点燃,齐声怒吼,声声刺耳。

叶五清正觉闹心,一道低缓的男声,如冰水般自后厨帘内淌出,浇熄了满室沸腾:

“既打不赢……便听她的话,滚出去。”

“聒噪。”

所有嘶喊戛然而止。

就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小小的馄饨店内落针可闻,只剩下锅中沸水翻滚的、单调的咕噜声。

人影无声退散,如潮水般褪得一干二净。

叶五清这才侧过脸,看向从帘后缓步走出的人。

君嘉意依旧一袭深衣,面上却覆着一层素白面纱,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渊的眼。

她收回目光,自顾自在唯一完好的桌边坐下,摆出两只未碎的茶杯:“殿下这是怎么了?那日脸上留下的伤竟还未好?”

“咳咳咳……”

一提起这个君嘉意忽而轻皱着眉,捂着胸口没忍住地接连咳嗽出声。

他光是站在这里,就华光万丈似的,将这小小的馄饨店显得更加黯淡、陈旧。深红的长衣下摆迤逦而过,拂过地上散落的桌板残屑,最终停在了叶五清坐着的方桌前。

君嘉意垂眸,目光落在那条未施漆色、木纹粗砺的长凳上,并未坐下,只淡淡道:“查过了。你晨间不用,午时吃的是谢念白从万隆昌买来、又倒进食盒伪作亲手送去的。至于晚上……你常来这儿。”

“别揭穿他,”叶五清徐徐倒着茶,“揭穿了,往后谁还给我送。”她顿了顿,抬眼望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殿下特地来这儿,是有事找我?”

她笑了下,又问:“可殿下怎么不去我家了呢?莫不是在我家附近,让殿下有了什么不悦的回忆了?”

茶水倒好了。君嘉意垂着眼,目光定定凝在浮沉的茶叶上,仍没有去碰那杯盏。听见她故意的调侃,他别开目光,声音低了几分:“长安府的案子,听说是你在查?”

“我想殿下也是为这事来的,”叶五清喝了口冷茶,叹道:“佩英好歹是你堂妹,当真是无情帝王家啊……”

路过就看出这馄饨店不对劲,她本想避开,可想到佩英又何止只有她的仇家想要杀她?她被皇权终于放弃,佩氏被三皇女施压,不得不也削夺了佩英继承家主的资格,佩氏却还是将她的长安府重重精兵的保护了起来。

再加之叶兆玉也说过,佩英知晓自己时日无多,遂要他离开京城。

如此想来,这次要杀的人更有可能是佩英以至于佩氏皆熟知的人。

君嘉意便是最需要佩氏势力的。他想要从佩氏中选一个非嫡的孩子养在身边进一步控制佩氏,那这还活着的嫡女佩英便成了他最大的隐患。

也果然……听闻叶兆玉未被定罪,元凶自己便找来了。

君嘉意却否认了:“废人一个,不值得再脏了我的手,左还得罪佩氏。”

“那便难办了,”叶五清将茶盏轻轻一转,“若不是殿下,又能是谁呢?”她唇角微扬,像在说一桩轻巧买卖,“那这样好了,殿下说是谁,我便判定谁,如何?你也绝了麻烦,我也捞个官玩玩?”

君嘉意这时候来找自己,且冰释前嫌般地直接与自己说起长安府案子的事,无非是希望案子尽快了结。

若他能推个人出来担了这罪行,最好身上能带点官位的拱她扬名,如此一来,岂不两全?

“官?”君嘉意眼尾轻轻一扫,那目光像薄冰刮过肌肤,“你就为个府尹之位,入赘谢家了?”

叶五清倏然抬眼,神色意外地盯着君嘉意的眼睛看。

“是娶,怎么能说赘呢?”叶五清无奈地轻拢着眉:“可殿下是如何知晓我的未婚夫人为我规划好的前程呢?”她身子前倾了些,压低声低地问道:“莫不是朝廷那边已然知晓了我的能力,升迁在即?”

“谢念白近日四处打点的,不就是这个位置么?”君嘉意讽道:“很辛苦呢。”

“皇内麒凤锦卫。这位置比府尹有奔头。”他睫羽微垂,一字一句,像在她面前铺开一卷危险的诏书,又轻语抛出条件:“明日定罪佩玉,斩立决。如何?”

“没听过的衔,”叶五清挑眉,“殿下就非认准了要佩玉这人顶罪?有什么说法?”

“听你语气,”君嘉意不答反问道:““谁顶罪都行,唯独他不行,有说法?”

叶五清:“为何偏得是他?”

君嘉意:“你从他那儿问出了什么?”

叶五清忽而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锐利:“哦……看来,他知道些殿下的秘密?”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被抽干。窗外夜色浓沉,室内灯火昏黄,将他苍白的脸映出几分幽寂的影。

君嘉意双眉缓缓下压:“我说了,佩英非我所杀。”

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凿入寂静,“可叶五清……你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砰——!”地店门忽关,发出炸耳响声。

叶五清转头看。

他竟让人将他自己和她关在一个屋?

回过头,她笑道:“殿下这是又想我了?可——”

话音戛然而止,她忽而怔住。

这才发觉门外、屋顶、四周,全是人,且包围得如此悄无声息,和方才那批人显然不在了一个层级。

这个量级的对手,如此多的数量……

叶五清喉间轻咽了一下,视线登时就落去站在眼前的君嘉意身上,嘴角那抹笑僵着未褪:“殿下坐啊。”

“咳…咳咳……”君嘉意却低笑出声,肩头轻颤,像听见极有趣的事,“想挟持我?”

他向前一步。

叶五清浑身骤然绷紧,指间已探向短刃。

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只是伸到她身前,将她先前斟的那杯茶稳稳端起。

他微仰起颈,暗红的眸子仿佛只是在研究手中裂了纹的兰瓷杯壁。

“其实,你倒的茶,我是想喝的。”他声音轻得像自语,“其实,我本有个极好的谋划,想邀你共行的。”

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抚。

“可惜这茶杯是脏的。”他垂下眼,“可惜这儿,连一处能落座的地方都没有。”

“皇内麒凤锦卫。这可是我专为你设的官职啊……”

“可我忽然发觉,”君嘉意笑意渐深,“你这人,桀骜不驯至极,若不能完全能够压制你,你根本不会好好听人说话。”

“但我又何须问你呢?你根本就不该反抗我,你没得选,就如你母亲当初不该自以为清流,不肯加入楚丞相势下同样的道理。她以为她能独善其身,你以为陋舟可渡京城这汪沧海?”

四目相对。他俊雅的脸上绽开一抹近乎恶劣的笑意:“啊,对了,叶五清……我查到一些当年旧事,甚是有趣呢,你难道不想知道?”

话音落下的刹那,长指松开。

瓷杯坠地,炸开一地的寒光。

几乎同时,君嘉意华袖一拂,混沌店内所有隐匿的身影如骤风卷起。数十长剑映着残灯,化作一片刺骨的银潮,朝叶五清呼啸扑来!

……

谢府,夜已深。

铜镜前,谢念白将半干的长发缓缓撩至耳后,望着镜中自己的眉眼,怔忡了片刻。

屋外始终没有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终是起身,坐到了床沿从珍枕头下摸出了那本书。

才翻开第一页,左侧绘着的两道旖旎交叠人像便让他耳根一热,慌忙移开视线。而右侧密密麻麻的注解小字更像灼人的火星,却更烫得他心跳都乱了几拍。

“公子!”

侍男的声音伴着推门声突兀响起。

“她来了?!”

谢念白一震,忙将书背去身后,又慌着将书往锦被深处里藏。

侍男摇头:“府门已到落钥的时辰了……叶捕快怕是,被要事绊住了?”

谢念白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静默良久。

“再去守着。”顿了顿,他又轻声吩咐道,“……将府外巡守的人都撤远些。”

侍男一愣:“公子,这……”

谢念白垂下眼帘,指尖无声地揪紧了袖口,耳尖那抹未褪的红悄然蔓延至颈侧,声音压得更低:“她说过,要翻墙来……”

馄饨店外,落日被早已被黑夜吞没,天边只剩无边浓稠的暗色,偏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下雨来。

“轰——!”

一声裂响,紧闭的馄饨店门被从内破开。

叶五清翻滚而出,触地即起,头也不回向南跑。身后黑影如潮涌出,不止追赶,更有伏兵自前方、侧翼不断截杀。

这一次,与从前任何一次遇袭都不同。这些人配合精绝,追、拦、堵、截,每一次她都似在刀锋上滚过,拼尽全力才挣出一线生机。手中夺来的长剑已经劈卷。

直至夜半,这场漫长的追逃仍未能落幕。

黑暗的窄巷深处,叶五清背抵湿冷的砖墙,死死捂住腹部。体力早已透支,胸腔如被火燎,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气。她咬紧牙关,将急促的呼吸压成无声的颤抖。

墙外几步之距,追兵来回梭巡。

“不在此处。”

“散开,搜。”

脚步声渐远,只剩雨声淅淅沥沥。

“哈……呼……”

她猛地张口,贪婪地将湿冷的空气抽进肺里,撑着膝盖的手抖得厉害。抬臂抹去脸上雨水,她缓了口气,又耐心地藏了会儿,这才沿墙慢慢挪出巷口。

长街空寂,雨丝在幽淡的月色里泛着冷光。

不能回家,那里必有天罗地网在等着。

那么……

她抬起眼,望向谢府的方向,她势要找岳丈诉苦去,或能得一时庇护。

其实本来也计划要去去和谢念白偷的。纵然眼下情势陡变,她在府衙的一举一动,谢念白了如指掌;而谢念白的种种打点,竟也全在君嘉意眼中。那府尹之位,怕不是悬了?

可有一说一,就算拿不到官位,眼下这情形,谢氏这棵大树,不傍白不傍。

总得要把叶兆玉给想办法捞出来,再不济,带着人离开这鬼地方也罢。

可脚步才动,一阵惊心的马蹄声便撕裂夜色,由远及近,直逼而来。叶五清仓皇回头,却见一辆马车携着疾风,眼看就要从她身侧掠过,正当她要放松戒备。

“停车。”

熟悉的声音响起,车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掀起,长曦的脸庞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现。他一眼便看清她满身的狼狈与血污,褐色的眼眸倏然红了。

她被轻柔而急迫地揽入车厢。车内暖香馥郁,她无力地陷在长曦怀中,能感受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和那极力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

“……哭什么?”危机暂褪,强撑的力气瞬间抽离,她嗓音沙哑,任由他微凉的手指心疼地抚过那些伤痕。

她曲指,点上他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我又不是死了,你话也不说,却只哭……”

不对劲……

纵然上次争执激烈,他心中有万般委屈、怨怼与不甘,以长曦的性情,也绝不该是这般死水般的沉默。

她艰难侧首,车帘一角被夜风轻轻撩动,缝隙外是吞噬一切的浓黑。长曦依旧不语,只将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气息灼热而潮湿。

长曦仍然不语,叶五清声音有些疲惫,又问道:“我们去哪?”

“……”等了等,叶五清又只好再问道:“这么晚了,长曦原本是打算去哪?”

回答她的,只有更沉重的寂静,和衣料上渐渐洇开的湿热。

叶五清收回视线,抬手捧住他的脸,指尖抚过他紧抿的唇、颤动的眼睫,试图在那张熟悉的容颜上,找出令她心悸的根源。

“带我去你府上。”她放轻声音,如同触碰一个易碎的旧梦,“你从前不是这样同我规划过么?如今……”她顿了顿,望进他眼底,“长曦,你还愿意么?”

长曦眼眸骤然亮了一瞬,像濒灭的灰烬里爆出最后一星火光。他凝望着她,视线眷恋地描摹她的眉眼神情,仿佛要将此刻烙印。

叶五清几乎以为,下一刻他就会点头,如同遗忘无数次那样对她轻信。

可那点光亮迅速被汹涌漫上的水汽淹没。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她手背,烫得惊人。

不对!这可太不对了!

叶五清脸颊肌肉微微抽动,心底那根弦越绷越紧。“那……”

她斟酌着,压不住那翻腾的疑虑,“长曦,能否送我去谢府?我别无他意,只是……有些急事,我——”

“公子,到了。”

车夫的声音自帘外响起,马车恰好停稳。

叶五清尚未反应,胸口骤然被更沉重的力量压紧。

长曦猛地抱住她,双臂箍得她生疼。他将脸深深埋在她肩头,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溃堤,闷闷地传来,肩膀抖动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叶五清……”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像被砂石磨过。

正欲挣扎查看窗外的叶五清骤然僵住,忙又搬起他的脸:“长曦,你到底怎么了?”

他眼眶通红肿胀,眼神却空洞得骇人,仿佛在她未曾知晓的时日里,早已流干了泪。

“你当真……要同谢念白成亲?”他问,每个字都浸着绝望。

“我……”叶五清心思电转,终究选择为自己铺一条退路,“长曦,你看我这一身伤便该明白,此次我实是身不由己。与念白,不过是权宜之计,逢场作戏。”

他不信。

她望进他眼底,清晰地读出了这个结论。那里面始终萦绕的悲哀,此刻浓重得化不开。

他眼波轻颤,又问,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那如果……我是说现在。你我放弃一切,我们离开这里,离开京城。即使不能大富大贵,但至少得一方闲散,得一份安定,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愿意吗?”

叶五清避开了他缠缚而来的目光。

晏长曦怔住,环抱着她的双臂,一点点、极缓慢地松开了。

叶五清立刻挣脱,急切地掀帘望去,长曦竟然将她送回家来了!

只见那方棺材小院沉在黑夜里,寂静无比,并无异样。

她垂眸,心念已定。此处既无埋伏,那便下车罢。

回头最后望了长曦一眼。他就那样呆坐着,微微歪头,静静地凝视她,泪痕未干,新的泪珠又无声滑落。眼中不再有以往那种执着追问的炽热,不再向她乞讨一句敷衍的安慰或一个虚幻的承诺。

他像是骤然间被时光催熟,洞悉了一切,也接受了一切。

甚至学会了为自己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去吧……”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只能,送你到这了。”

叶五清有些难过,想来以后长曦是真吃不到了。

无声轻叹,她转身欲下车。

“叶五清!”

听见呼喊,她回头。

只见长曦正用手腕擦拭着脸上的泪水,那双湿漉漉的褐色眼睛直直望过来,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些,尾音却泄露出颤抖:“在京城……若遇难处,来找我罢,”

叶五清点了点头,再无犹豫,踏下马车。

车辆亦作任何停留,掉头缓缓驶离。

脚步声缓缓,车轮声渐渐。两人相反而行,无边月色静静流淌着银光,将人影车影都照得孤单。

身上的伤口都不算很深,主要是她体力本都不足,今日又耗得厉害了。

吱呀——”

门轴拉长的呻吟被她推开,月光被彻底截断在身后。屋里沉得像一潭墨,浓稠得化不开,叶五清一步踏进去,瞬间盲了。

她护着伤臂,踉跄反身掩门。动作却僵在半途。

一丝腥气,铁锈般钻进鼻腔。

很淡,却像根针,骤然刺透了她浑身的疲惫。

逃!

这个念头炸开的瞬间,她的手已被另一只手掌狠狠按死在门板上。

背后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胸膛,严丝合缝,腰身旋即被铁箍般的手臂紧缠住。

叶五清的心跳猝然脱了序,疯狂擂动,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人的呼吸很轻,缓而深,如同蛰伏在平静海面下的漩涡,不断向她逼近。

温热的呼息拂过她颈后细碎的绒毛,那人竟是在她脖间轻嗅!?

沿着她颈侧的筋脉缓慢游走,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叶五清呼吸都不自觉压缓变得小心紧张。

下一秒,尖锐的刺痛狠狠凿穿肌肤!

芽齿毫不留情地舀破皮肉,深嵌进去。

叶五清锰地抽气,却哑了声。

鲜血涌出的温熱和被人急切口允息的湿濡角虫感清晰得可怕。

要间的首臂仿佛是被这腥甜气息次激,骤然收得更緊,勒得她几乎舛不过气。

昏黑中,或压抑或急促的舛息、衣料蘑擦的窸窣,以及那令人头皮发麻、细微的吞咽她血液的声音充斥叶五清的耳朵。

申后的重量渐渐完全压覆下来,她几乎快要站立不住。

如此让她熟悉的感觉……

“……”

“阿夷?”

“呃!轻、轻点……啊哈……”

名字唤出的刹那,脖间令人寒战的咬噬更狠了起来。按着她要间的首力道倏地一松,却未离去,反而像条毒蛇,从她要间滑出,贴着皮夫,向上蜿蜒攀爬。

叶五清呼息窒住,变成短促痛吟的气音。

另一只首被牵引着高举过头,牢牢按在冷硬的木门上,挣脱不能。

黑暗剥夺了视觉,却让触觉无限放大。

她能感觉到那只首掠过心口,覆上脆弱的脖颈……

所经之处,寒意激得肌肤站栗,汗毛倒竖。

最终冰凉的首指抚上她的下颌,指复蘑挲过唇角。修长的中指与无名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压开她柔軟的唇瓣,探入口中,按住无措的舌尖,缓慢而坚定地向喉间深处探去……

颈侧的伤口被吮得发麻,血迹殆尽的瞬间,申后传来一声极轻犹未满足的叹息。

李夷就着那深入她口腔的首指,**了上来。

另一只手早已扣住她的后颈,轻易将她在怀中翻转过来。

浓稠的黑暗里,他俊冷的面容近在咫尺,呼吸灼熱滚烫。

混着血腥气的吻,缠得她舌尖发痛,几乎要窒息。

短暂分离,唇齿间牵出暧昧银丝。

他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蹭,低哑的嗓音在死寂中滑开:

“跑京城来了啊?”

手指仍在她口中,若有似无地按压着舌根。

“要成婚了?”

“厉害。”

他低笑,气息喷拂在她的眼睫上,另一只手温柔拂开她颊边雨湿的发丝:

“恭喜你啊……”

吻再次落下,厮磨间,轻语如蛇信舔过耳廓,每个字都浸着阴湿寒意:“恭喜我的五清……这么年轻,就活到头了。”——

作者有话说:阿夷来祝五清圣诞节快乐了!

另:预收《亡夫回忆录》《皇女的本愿》《奈何他温润如玉》请大家多多关照

第92章 悔婚

活到头什么意思?

叶五清:“……”

并不想听懂呢……

李夷话音才落,一墙之隔的门外,一道脚步声响起,一重一轻。

这样的脚步声叶五清可太熟悉了。

“阿夷!”

叶五清脊背生寒。三魂七魄仿佛都被李夷这几句话,更是被门外那道对她来说有如阎罗之威的脚步声给吓了出来。

她死死报住李夷的要,仰头迎着李夷俯视她的目光,不停地唤道:“阿夷阿夷……阿夷,我……”

屋外人察觉情况似乎有变,脚步声停在门外。

叶五清瞳孔都在不安地颤动着,看着李夷,一眨不眨……

终于,眼眶倏地一下就红了。

“所以阿夷不愿再庇护我了吗?”

叶五清的声音颇是委屈地道:“阿夷你终于来了,我竟差点见不到你了……”

说着她那只受伤了的首好夸张地晃动一抖。

黑暗中李夷湛蓝色幽邃的眸子垂下,盯着她的首,视线又沉默地扫过她申上所有的伤。

任由叶五清一步步小心试探着将他环报住,口勿轻落了在他薄唇上,他微微侧头避开。

却申体骤然失衡,被推倒在了床上。

叶五清坐在李夷要上,李夷台头看她。

要间玄色衣带被轻易解开,衣物从两边拨开。

口勿一个个连绵落下,在他申上四处点着火。

他犹豫着,还是闭上了眼睛,口勿就刚好落在他眼皮上,眼睫斗动。

他又扬起了些下颌,微微张觜,叶五清的舍头便也恰好申了进来。

黑夜中褪衣的窸窣声中,两人騥軟相贴住的同时,叶五清慢慢纳进。

李夷喉咙没稔住地发出一声不适的低口今,随后平坦要复上那片的青筋爆起。

每次她的落下他都全然接着地承住。

“阿夷,我好想你……”

“阿夷怎不看我?是不信吗?来……你莫莫我心口这儿。”

“我就出来顽一顽,谁知出来却回不去了。”

“我好想回云州,可我好像迷路了,他们都不准我走……”

耳边,叶五清的声音如在对他下着蛊药,喃喃不断。

李夷的首甚至是视线都被她牵引,莫这又看那……

他呼息变得汹涌至极。

抽出来……他想抽出来。首也是……花主也是……

可……

“阿夷……”耳边忽而一熱,耳垂骤然被晗,湿熱又温煖。

叶五清轻呢着的声音近在咫尺,“我们回云州罢?”

“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家人,我找到了,找到我哥哥了,我想带着他随你一起回云州,这外面不好玩,回了云州,我和你一起守护那片土地,再不出来了。”

李夷瞳孔骤然涣散:“嗯啊……”

要复发緊、发颤。退跟发斗,还在余噴。

叶五清却闭着眼弯要,头抵着他汗湿的额头,又与他厮蘑起来。

“阿夷,我们就这样再来一次罢……你的退又开始痛了吗?没关系,我……”

……

雄鸡报晓,叶五清捂着没了知觉的要踏出房门。

抬头看到正在高升的红日,吹着清晨舒爽的清风,她几乎要为恍若新生的这一刻热泪盈眶。

却一转头看见静站在门边,如一尊雕塑的影珏,她眉眼顿时皱起。

她先是往后看了看。

屋里床上,李夷身材颀长,弓身侧躺着。薄被松松垮垮也只盖到胸膛的位置,两只手和大片的背部细白的肌肤都裸露在外。

他双目紧闭,长发如瀑,沿着枕头、床沿顺流而下。

见他熟睡未醒,叶五清压着声音道:

“啧……好狗!”

挑着事,她侧目朝影珏瞄去。

人没搭理她,仍只是守在门边,站得直挺。

叶五清想了想,蹭到影珏的身边:“你说你这么好的身手,为何就巴巴地非给一个瘸子当狗呢?当狗也就算了,云州一片天,上下都被李夷治理得无不服气,没人敢造次。你跟着他还得当个一辈子都不能张嘴咬人吃肉的狗,你这是图什么呢?岂不浪费你这一身的武艺?”

闻言,影珏终于有反应了,锋利的目光扫向她:“谁说不能咬人了,捉你的那一场架我打得可是很尽兴的啊。”

那次被这女人缠斗到天亮,到最后她实在没力气,这人还猛得跟头老虎一样,抓着她的脚往泥水里摔时,当她意识到对手已经超越了人类时的那种恐惧感让叶五清记忆犹新。

“这次被家主带来京城,本以为又能活动活动身子了呢。可惜啊你似乎选择了一条更轻松的路呢。”说着她视线扫过叶五清扶在腰上的手。

那只手察觉到目光,无声地放了下去……

影珏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姓叶的,不寒碜,真的!不寒碜……识时务者为俊杰嘛,你就从了我们家主呗。这不也是你来时路吗?若不是碰上家主,就你在云州犯的那些罪行,纵然你插上翅膀也得死两回了罢?”

叶五清眼睛看着远处,嘴角无所谓地笑了下:“切……什么罪?你有证据?”

忽而屋内老旧的木床摇晃着想起低闷的“咯吱”声。

李夷只是翻了个身,枕着自己的手臂又继续睡着。

叶五清立即紧张的沉默了许久,又再等了好一会儿,眸光不住地往屋里快速扫过,见果真没醒。

她眸光动了动,将声音更压低地道:“乡巴佬,你知道这是哪吗?”

影珏又不理她了,朝远处一个方向点了点头,一个暗卫从那密林里探出身来,收到指示后又朝后方挥了下手。

紧接着叶五清就看见好几个人都现身出来,抬着一具具尸体朝不远的那条河里“噗通!噗通!”地扔。

叶五清:“……”

原来君嘉意昨夜果然还是在她这屋子附近设了埋伏的,只不过被李夷黄雀在后的都给清理了;原来在她回来的前一刻,这里已发生过一场厮杀,她那时进屋闻见的血腥味便是来自于此。

思绪回笼,叶五清继续对影珏道:“这是京城,你知道我来这里都遇见了谁吗?”

“你这样的身手,皇宫里面的那几位身边就缺你这样的奇才。这样,等会你放松我些,我就——”

影珏半掀着眼皮:“免谈。”

“你……”叶五清不禁奇怪道:“李夷是给你灌迷魂汤了?我也没见你跟着他能得几分好啊。在他身边你能起到的作用顶了天就是个专门用来逮我的护卫,这有什么乐趣呢?你难道没理想吗?你没抱负吗?你没欢喜的男子,没自己的生活吗?我随时要跑的,你跟着他甚至连泡男人的时间都没!他随时唤你,他要你吃屎你去不去?”

影珏油盐不进,更也是坦诚,面色不改地答:“去啊。”

“你他爹的……”叶五清觉得天都塌了,震惊不已,她真是服了这人,“他救过你的命?你哪至于——”

“叶五清?”

屋里李夷有些哑而疲惫的声音忽地响起。

叶五清浑身一僵,正张着说话的嘴缓缓闭上,硬是没敢立即回头。

“你别耍花招,你打不过她的。”

昨夜那响了一夜的木床又再“咯咯”地响,似乎是李夷起了身。

他慢慢地说道:“记住你昨夜说过的,我只信你最后这一次。可今日你出了这道门,若你是左脚多踏了与说好的不一样的一步,就砍左脚;你眼睛往旁的看就挖眼睛;心往别处想,我就剜你的心。我其实就留你根头发或一片皮肤今后伴着我,也行。”

叶五清听了抿紧了唇,终于转头,“阿夷说话每回都很伤人心,”她好是委屈的又小心翼翼的模样,“那我走了?”

只见李夷坐在对于他来说短又窄了小破床上扶着额头,显然昨夜没能睡好,被子滑到他腹部处堆叠。

他侧目扫了叶五清一眼后,转眸又朝影珏看去,影珏会意跟在叶五清身后一路来到衙门。

“还以为你千方百计爬也要爬来京城,是来逍遥享福的呢,”影珏用下巴指叶五清身上捕快制服,又指府衙内穿梭忙碌着的捕快们,笑着摇头。

“你们若不来,我可不就要享上福了。”叶五清推了一把她:“好了,你就在外面等着吧,我想办法把我哥从里面带出来,就跟你回去,然后就回云州。”

影珏却不认可这个方案,反将叶五清原本站着的位置挤开,然后“咯咯咯”地就开始扭响四肢和脖子:“躲边去,不就劫个狱嘛,我去去就——呃!你干什么?!”

叶五清拉着她的手背不住地拍打,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谁要你劫狱了谁要你劫狱了谁要你劫狱了?!这可是京城!这是天子脚下!李夷无诏潜入京,本就是死罪了。你还搁这闹,你是想害死他?”

“谁说家主是无诏入京了?”影珏半盖着眼皮看她。

叶五清一怔。

爹的……竟不是?

那进去府衙直接报案李氏无诏入京意图不轨。用李夷打窝吸引注意,引起府衙动乱,然后趁机救出叶兆玉,顺便把劫狱的罪名也赖到李夷头上的方法不就行不通了?

不过倒是万幸在报案前得知他并非是偷潜入京的,不然到时候事不成不说,反而惹恼了他,那才真的头疼。

可李夷又是如何进京的呢?又是怎么在偌大的京城这么悄无声息且精准地找到她的呢?

“你……”叶五清只好继续套话,“你别想骗我!不是无召入京,怎么连个驿站他都不敢住,非来挤我的床睡,挤我的破屋子住。”

影珏正要回怼,却忽而想到什么,她抱起了手臂,“哼”一声地道:“我才不告诉你。”

随后她又懒洋洋地道:“不过确实来了京城不比在云州,确实不该随心行事……说吧,你是打算如何想的?如何打算把你那便宜哥哥救出来?我配合你。”

叶五清想了想,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得拖延时间,得寻找机会,得再另想个办法……

影珏却不走,站在与原地用怀疑提防的目光盯着她:“你要去哪?”

叶五清坦言道:“去谢府。”

“去那干什么?”影珏追问道。

“托关系啊,谢氏你不知道?不借京城当地豪族的势让府衙通融放人,我一介捕快拿命也救不出来人的啊。我哥可是与佩氏世女之死有所牵连,官府怎可能轻易放人,不得是严加看守着的?”

影珏又问道:“那谢氏为什么要帮你?”

李夷不在,叶五清又是一副天地不怕的模样。

听这么问,她笑的得意:“我未婚夫啊,他怎么不帮我?”

影珏仍是疑虑:“你别想耍花招。”

“切!你还不准学阿夷说话呢!”叶五清蹙了蹙眉,就激道:“还是说,你是在担心就这么在计划之外的让我去见了在京城的未婚夫,担心让他知道了要罚你?你不敢做这个主?”

叶五清索性道:“那你回去呗,回去问问他去,我这是不是在耍花招,这事是不是就得这么办,我在这等你问完回来啊。”

影珏当然不会让叶五清离开她的视线,她望了望府衙里面来来去去的捕快,又看向就准备在墙角蹲下歇口气的叶五清,正是犹豫难决时。

“叶捕快?”

府衙门前一个面相凌厉,鼻梁高挺却不失书生气、身着官府的女子看了过来,视线在她和叶五清之间流转了片刻后,朝叶五清问道:“这位是?”

“啊,我老家乡下来的老表!”叶五清趁影珏眯着眼、怀疑天怀疑地之际,她拽着影珏就朝谢府走,边朝身后的易檀道:“易长史,我巡街去了,顺便带我老表见识见识京城的繁华。”

易檀静静望着叶五清离开的身影直至看不见。

可虽顺利到了谢府门前,叶五清又犯起了难。

“进去啊!”

身后的影珏反开始催她。

“……那你能别跟着我了吗?”

一路上千思万想,最终却只发现自己不过是在死马当活马医,或许只是在做着垂死挣扎的叶五清颇是绝望。

“那不能。”影珏教她道:“你就继续和她们说我是你老表不就行了?”

然她话音才落,几道颀长,皆身着华服的身影在一群侍男和小厮的簇拥下从谢府出来。

谢氏父子三走向门前套好的马车,叽叽喳喳好是热闹,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只见谢念白氏是他们簇拥的中心,他手里提着食盒几次要上车,谢成音都拉着他在问着什么。

而谢父站在一旁,嘴里的糖撑得他一边的脸颊鼓起,也说了句什么之后便掩嘴笑,随后就被谢成音无奈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便看见了这头的叶五清。

“念白你看,小叶来了。”

正要上车的谢念白一转头,叶五清顿时眼睛缓缓睁大……

“天,这小公子昨夜捉鬼去了?”影珏盯着谢念白眼下的黑眼圈问道:“三个男人,哪个是你未婚夫?”

叶五清答:“喏……瞪着我走过来的这个不就是。”

嘴上虽这么说着,可见了面,她才想起自己昨夜是约了人家却又放了鸽子。

可话又说回来,谁又能知道这小公子竟是空闺寂寞到这个地步呢?当真等着她一夜?!

这是真饿了,馋女人得紧了。

且怎么回事啊?怎么连他父亲和他哥也都眼下淡淡的一圈青色呢?

该不会是谢念白不小心走漏了风声,被他那好事的爹知晓了又拉来了他哥一起昨夜都在等着她凑热闹,想打趣即将成婚的两小年轻?

却结果正撞上她放了谢念整夜的鸽子,如此依赖性,岂不是害了大尴尬了?

所以方才一群人是围着谢念白在哄他,在宽慰他?

啧……怎么偏是这般的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叶五清心里愁得不行,谢念白已经走来了她身前,也果然——

“你捉弄我。”

他往常清润的声音此刻含着几分的怒意,“你现在却来了?”

叶五清下意识就要扯谎解释:“我——”

却谢念白身后,他的父亲和哥哥也走了过来。

“看吧,我就说小叶不能那般待念白,”谢成音笑眯眯地走来:“想来小叶昨夜定然是被什么事耽搁了,快与念白说清楚就好,他性格倔却耳根子软。”

谢父没说话,视线扫过叶五清身边的影珏。

叶五清:“我……”

谢成音笑得和善,继续道:“快说说罢,昨儿念白园里的灯可不是亮了一夜……”

可说出来的意思却很是另有深意,听入耳分明是:你最好是有正事,而不是在轻怠我弟弟。

叶五清:“我……”

影珏在她身后提醒道:“哦?耳根子软,那你就直说罢,你来干什么来的?”

她来……干什么来的?

谢氏家仆都围了过来,都来看她们三公子昨夜等了一夜的人,她们谨慎地议论着两人样貌很是登对,也有说叶五清长得就很不靠谱的,胃不行的。

在这样众目睽睽、视线交错的中心下,叶五清咽了咽喉咙。

尤其是身后完全充当了李夷第三只眼睛的影珏的这道目光更是令她站立不安,每一个动作和表情都受限。

她当然不能就这么跟着李夷回京,她需要想办法在李夷有限的耐心下使劲拖延回云州的日期、使劲钻空子寻找出路。

可砍脚挖眼剜心……砍脚挖眼剜心……

你爹的,这还真有点唬人。

思绪盘根错节捋也捋不清,好一番挣扎下,叶五清终于下定决心,当真决定死马作活马医地反押着赌一把。

“我……”她抬眸望向念白:“我要退亲。”

议论声声戛然而止,整个场面刹那死寂。

众仆人目瞪口呆。

谢成音站在谢念白身后,始终弯着笑的眼睛缓缓睁开,目光如有实质就朝她压来。

一旁心思散漫仿佛永远不能集中、站姿也随意的谢父闻言,也忽而站直,轻侧着头看向叶五清,像是做好了某种准备。

顶着这样巨大压力,叶五清视线只敢与谢念白进行对视。

“可我还什么都没说你,”谢念白也在看她,原本就疲惫的神色更不好了、且很是复杂。

他似乎是想强装镇定,故作其实不在意。却瞳孔在不安地颤动着,紧紧凝视着她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似在急于从她脸上能找出昨日还要和他约炮,今天却当着他的父兄要毁约的原因来。

他提着食盒的手指泛白,说出的话无比理智:“且你我大婚的喜帖也都发出去了,你为何突然要这样?”

想起昨日狱中的那个男子,他又紧接着问道:“是有人要你这么做的吗?”

叶五清和那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可他昨天也并未对那男子做什么,不说是说了那人几句,就让她今日大早来与他退亲了……

谢念白心往下沉,不甘和嫉妒深深扎根进他的血肉,根系随着他的血液通达全身,将他整个人紧紧裹挟,这疼痛刺激得他几乎维持不了理智。

本都只差一步了,昨夜他甚至都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可他也忽然后悔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去那狱中,为什么要沉不住气和那男子说话,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第93章 状告

“呃……是,是有人要我这么做的吗?”叶五清重复着这句话,故作小心翼翼地转目朝影珏看去,像是要等她的指令才敢作答。

之前在谢府便听说谢成音初成婚时,他妻主曾千方百计地要退婚,都未能退成。

而这谢念白一心想要与她假成亲来遮掩他那难以启齿的过去,必然也不会轻易答应她突然的退婚才对。

就如此将事情复杂化,或许就能拖延一二,再——

“你别搞这些麻烦事!”影珏忽然地出声将叶五清的思绪骤然打断。

影珏声音不太耐烦的沉了下去,再次提醒:“你不是要救你哥吗?……不救了?那回去。”

本来是急着救的,可李夷来了就不急了。

“……哥?”谢念白轻愣,难道是……

他忙问:“你哥是?”

“是!要救!”叶五清一听要回去,她思绪都还未能理清楚,便下意识连忙接话,对谢念白胡乱道:“你!”

谢念白轻蹙眉:“我?”

他想,若那狱中的人真是她哥,那一定是自己惹恼了她哥,她哥对她告状了。

他心虚地轻移视线,声音有些低:“……我,做错什么了……”

叶五清把话说完:“你不把我哥从狱里劫出来,我们就别成亲了!”

谢念白喃喃:“劫?”

影珏觉得叶五清不对劲,皱了眉头:“劫?”

她要这富贵小公子去……劫?

不是为托关系来的么?

那既然都是劫,还不如方才就让她去劫。

谢父挑了挑眉,屈指抵着下巴望天,认真考虑起来:“劫?嘶……”

谢成音沉着眉,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却发现站在自己前面的亲弟弟忽而动了动,转过了身来。

他垂眸,就看见他那向来不服自己的弟弟竟朝他投过来寻求帮助的一眼。

谢成音极其无奈:“啧,念白你还真——”

“成音啊。”

他刚要讲话,谢父却先说道:“好像也不是不能,不过劫个狱嘛,只要我们——”

“父亲!”谢成音将话打断:“你也由着她两闹?不准!”

谢父被谢成音喝得一愣,他冲谢成音无辜地眨了眨眼,随后又转身朝念白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就不说话了。

父兄的阻止,让急于想要弥补的谢念白冷静了许多。

他微俯身将手中饭盒送到叶五清的手边,道:“先吃饭罢,要冷了。”

“你哥的事,此前没未听你提起过,具体是怎样的情况,你先说与我听,我来想办法……如何?”

“嗯,好!”叶五清接过的时候故意握在谢念白的手上:“我两单独谈。”

话音未落音,叶五清的手背上又覆盖上了影珏的手,将她的手紧紧扣住控制着:“谈什么?”

“……”叶五清:“谈救我哥的事啊。”

影珏强硬无比地打消着叶五清这个念头:“不行,就在这谈。”

听见这话,谢父原本飘忽不定的视线饶有兴趣地落在了影珏身上。

谢成音也上下将影珏打量。

谢念白也缓缓抬眸,目光锁向了影珏,问道:“这位是?”

影珏看向叶五清:“我是?”

叶五清回答:“乡下来打秋风的老表。”

谢成音走了过来:“那小叶就带这位……乡下来打秋风的乡巴佬老表去府里坐坐?”

“免了。”影珏不理谢成音故意的刺激,只对叶五清道:“既然他们无意救你哥,我们就该走了。”

谢成音显出失落的模样:“是嫌谢府待客不周吗?”说着话,他也把手搭在了叶五清另一个肩膀上扣住。

叶五清抬头就撞进一道“慈祥”的目光中,谢成音声音“温柔”道:“小叶,你得把话说清楚再走哦。”

谢父也在一旁搭腔:“就是,”他嘴里嗑碎了一颗糖,碾着牙问道:“可是在欺负我们孤儿寡父的?”

他话才说完,谢氏的仆人一围而上,全都围拥了过来,一边嘴里纷纷说着:“请吧!去府里坐坐去!”一边暗中把影珏和叶五清之间冲开。

一片混乱间,叶五清终得脱身。

她一边转头对影珏将戏演全地唤喊着道:“哎?我肚子疼,去趟厕所!”一边像条泥鳅一样“嗖嗖嗖!”地就钻进了谢府。这才能从影珏的贴身监视下脱开片刻。

可这之后要怎么办呢?

她还是得马上回去影珏身边的。打又打不过,更是跑不赢,离开久了,影珏肯定马上就会找她来。

说白了……李夷一来,这京城真他爹的就是没她容身的地方了!

必须得想个办法把李夷弄回云州去才是。

谢氏茅厕之大,够叶五清焦头烂额的绕着四角哆哆嗦嗦来回跑步健身。

她甚至烦得就差双膝跪地祈求上天能瞬间赐给她一身能够摁着影珏打的本领。

这时,一道脚步声在外面响起。

叶五清一震——来了!真的来了!?

她忙将门打开,谢念白一张俊雅的脸就出现在她眼前。

察觉到不对劲的谢念白真的找来了!

也对,这毕竟也关乎到他假成亲之事能否顺利办成。

果然谢念白一进来就抓住叶五清的两手,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没有这样反悔的道理!”

他望进叶五清的眼底,声音似怒又更似委屈,说道:“我不同意的。”

“好好好,不同意就好!”叶五清将他拉进来,忙将门掩上,

一转身,谢念白就站在她近前,垂首望着她,又问:“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不退亲了?”

“我本来就不是要退亲,我那只是缓兵之计,我有话要跟你——唔嗯!”

鶔軟骤然落下,木槿花香的味道钻进了口腔,带着慌乱过后的庆幸、又带着不安、更带着那隐秘不能曝于人前对她的贪心……

他生涩地试图汲取叶五清口中的一切。

谢念白按着叶五清的肩膀。情到深处,他喉咙溢出轻哼,忍不住更欺近她一步,直至让叶五清背抵住了墙。

搅得温熱的涎水从两人的觜角悄然流下……

这道温熱被谢念白发现,两人终于分开,他迷着眼,侧头望了望,勾低腰又要再张嘴将那些掠进口中。

却被叶五清抬手撑住他气息不稳的胸膛,撑开了两人距离。

“你干什么?!”

叶五清有些惊恐地问道。

好好说着话呢,怎就亲上了?

还这么急惶惶的,和谁抢饭吃似的。

“我……”

谢念白愣了愣,声音有些哑,他不得不掩饰道:“是姐们,亲一下……怎么了?”

叶五清抹了抹嘴上的口水,点了下头:“那倒是。”

要不是李夷突然的出现,她和谢念白昨夜都要到床上滚干柴烈火、相互不用负责任的炮了。

这么想起来,真他爹的令人痛惜!

说着她看向谢念白:“那你也给我亲一下?”

“……啊?”谢念白重重呼吸了下,心如擂鼓般震响,吵得他不能思考。

他喉咙划了划,视线粘在她脸上悄然摸索,怔忡着也点下了头:“好……”

两人重新抱在一起,啃吮着对方的觜皮子,互相将自己鶔軟的舍头送入对方的口中,交换着唾液。

緊拥抱住对方,感受对方身上每一处突起……

谢念白的手不自觉地在叶五清后颈皮肤上,一下一下抚弄着,在她衣领边缘厮磨。

修长的手指总要钻进衣领之下攫取那里面的温度。另一只手则压在她腰后,不容抗拒般地把她往自己身上按揉。

爹的,真是那句话:旧的不如新的,送上来的不如偷的。

且加上在这样不知影珏什么时候会突然找来抓她、偷的氛围无比浓重的紧迫感加持下。叶五清居然仅仅从一个亲吻中竟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契合感。

这令她不舍,令她想尽一切办法地想从谢念白的觜唇中再获得些什么、找寻着什么——她疯狂地侵略着他。

“呜,唔……嗯……”

谢念白喘息声越来越大,他修长的身子无法支撑般的晃了晃,腿一软竟差点就要摔倒。软在叶五清的怀中,抵着她额头,手却还是牢牢地扣在她腰后。

他呼息都在颤抖,低声问她:“要不要?” !?

“……我现在,可能……”叶五清转动着视线将茅厕打量了一遍:“……没这个心情。”

说罢,她终于想起来正事,抓着谢念白的两肩将他扶起,正色道:“李夷来京城了。”

“……夷哥?”谢念白朦胧的眼睛终于清明了些。

叶五清继续道:“我之所以离开云州,正是为了躲他,才随长曦来京城的。可他现在找来了,且以我哥为威胁逼迫我立即跟他回云州。而外面那紧随我身后的女子武艺高深,就是李夷派来监视我的。”

简单述明眼下的境况之后,叶五清思忖之下,又补充道:“我不能回去云州,我还有答应你的事未完成!明明你我共谋之事就差一步了,这如何能让人甘心!”

她故意提醒着谢念白此时与她该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这事于情于理他该要帮她一把。

却不想,谢念白听完,冷不防地问起了另一个她本以为他根本不会在意的问题:

“佩玉当真是你哥?”

叶五清迟疑了片刻,点了下头。

“可你们……”

长得不像,且昨日狱中那人听到叶五清要和他成亲后的反应分明奇怪。

谢念白望着叶五清的眼睛,思忖片刻,将后半的话咽下,转而又试探着问道:“那你和李夷之间,有何恩怨?”

“我……”叶五清想了想,只好道:“他的腿是我伤的。”

“……你伤的?”谢念白眼神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仿佛平静的水面被一颗小石子打破了倒影。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睫待她继续说下去。

“可我不是故意!总之……”叶五清对谢念白道:“我现在只能靠你了姐们。帮我查到李夷是因何缘故能来京城的。再就是,帮我保护好我哥。不管谁来以什么名义要将我哥提拿出狱,都想办法能不能使人拦下,他现在在狱中至少是安全的。”

话音才落,门外忽有脚步声靠近。

叶五清警惕转头去听。

是一侍男禀报的声音响起:“公子,顺阳王府那边来人了,说是来请叶捕快的。”

顺阳王府……洛水?

忆起前几日的马车里,洛水昏过去前看向她的幽恨眼神……

“……”叶五清的心里梗了一梗。

都是孽啊,自己造的孽啊!

可洛水此时是怎么找到谢府来的?因为谢念白是她的未婚夫?

“说我不在。”叶五清下意识道。

侍男:“这……公子?”

谢念白将叶五清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依样吩咐道:“说她不在。”

“可是,”侍男道:“外面那位腰间佩剑的,见叶捕快迟迟不出来,便站在门前苦等。见顺阳王府的人来了,早告诉了来人,说叶捕快就在府里。”

想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且要拜托给谢念白的事情也已说清楚。再耽搁下去,惹影珏失了耐心也没必要。

叶五清只好老老实实出来。

才近门口,抬眼便看见影珏和那常服侍在洛水身旁的冷脸长侍一左一右地搁谢府门前站着。

见她来了皆朝她走来。

“走!跟我回去。”影珏拉起了叶五清的一只手。

长侍却一步拦在了两人面前。

只见他身子端正,微垂着视线,朝叶五清微微福身:“我家公子前日出门受了伤,还请叶捕快前去瞧一瞧。”

“她又不是医师,”影珏眉压着眼,昂着下巴:“你让她一个捕快去看伤?她看得明白吗?”

常侍抬眸,声音冷清:“你是谁?”

“我是她……”影珏一愣,转而道:“关你什么事,让开!”

说罢抬手将人一把拂开,拉着叶五清就要走。

“顺阳王有请!”长侍提声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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