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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2 / 2)

这个简单的游戏让孩子们乐此不疲。

君嘉意始终悠闲地坐在亭中,含笑注视着这群天真懵懂的小东西。直到他将包糕点的油纸揉成一团随手抛向远处,看着孩子们像争抢骨头的野狗般扑上去撕扯扭打时,他终于忍不住掩口低笑,肩头轻轻颤动,眼底流转着愉悦的光彩。

第46章 流言

叶五清:“你先前说府尹自浮月楼事件之后也失踪了?”

为了不被佩英认出而临时买的简朴马车中,哪哪都坐着不舒服。

谢念白换了好几个姿势后,最后嫌弃地将靠垫从腰后一把扯出垫在肘下支着下巴地看着坐在对面又再次试图提醒他,府尹之位或有可能空悬出来的叶五清。

见他不语,叶五清略一思索,又问道:“不过,你方才不也说府尹失踪之事被佩英压下了么,那你是如何得知的?”

被如此问,谢念白原本坦荡又懒散直望向她的目光倏地往下一垂,就避开了两人视线的交错,小声道:“京城之事,只要想查总要能知晓些蛛丝马迹,不过知晓了之后能不能说、敢不敢传扬出去,就是另一回事罢了……”

“那你为何会想到查浮月楼的事呢?”叶五清追问着。

毕竟在与此事无关的人眼中,这不过是烟花巷陌里一桩稀松平常的风月闲谈。

谢念白长睫轻动,下意识张嘴,却又好像突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地视线又朝她深深望去一眼,再开口时,却是扯出了别的话题。

“所以说,你那夜真是被洛水捡回去了?真是稀奇啊……”他又说:“你说你,明知有虎偏向山行就罢了,又何必刀人势下四个左膀右臂呢?这下佩英不得和你死磕。”

话说到这,叶五清手悄然捂住腹部还在隐隐发痛着的伤口上,也不由得深深地凝一眼谢念白——要不是他忽而说到什么京城规则,又讽说她天真,她那天还真不一定会跟去浮月楼,连带发生那后面那连串的事了。

“我去找人而已,没找到就想走,”叶五清简单陈述着那晚发生的事情:“她们觉得我闯破了她们的规则,想将我留下不让走,所以……”

“那你为何不将人刀干净呢?”

“极限了。一共七八个影卫潜藏在暗处,最后那个影卫刀法很特殊,我反应不过来……且我进那个房间里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走了,”叶五清开始回想那夜她探入浮月楼后所有的细节,随后道:“我没听错的话,原本二楼除了那些受害小倌和守在楼梯处的捕快以外,应该至少共有七人的……除去死了的四人,再加上佩英,另外两人你觉得会是谁呢?”她问向此前与佩英这人至少有过交集的谢念白。

“会是谁呢?”

而谢念白却只重复着她最后的那句问话,显然对此也毫无头绪,“怎么?你这都火烧眉毛,皇子贵孙都磨刀霍霍逼近你了,你却还在想着要把那夜的人全都揪出来,赶尽杀绝啊?”

他忽地侧首望来,懒洋洋地击掌“赞叹”:“厉害,当真厉害……佩英撞上你这等亡命之徒,也算是撞上刀尖了。”

叶五清不理谢念白的揶揄,将他在她面前拍着的手拨开,神色认真:“我是在想,佩英她今日对君嘉意所求之事会是哪个呢?是关于筹备大典还是找出我?”

“哎……小叶啊……”

谢念白明明年纪似乎还比她小半岁,在听了她那样的疑问后,此刻却老神在在地直摇着头:“不过你这般思虑也正常,毕竟你可能不知,大典这种事虽重要,但佩英她背后有家族,她其实根本无需自己去劳心费神。而“找出那夜想杀她的人”这是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

那柔润的嗓音如一片羽毛坠入心湖,却在叶五清脑海中漾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引她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思量——

是啊……佩英全程不知晓我是谁又是为了什么而连杀她四人。

对她来说,她不过是如往常一般,出去玩了趟,可能是才玩完准备回家呢,就在回家的途中马车上,听说浮月楼在她前脚刚走后脚二楼就被屠了的事。若说这是因义士不齿她的恶行而出手惩戒,可为何守在一楼的捕快们却毫发无伤?这在她看来,实在说不通。

“所以……府尹才失踪了?”

叶五清锁着眉。

谢念白望着她笑,然后点头。

“所以,”叶五清抬眸,“佩英更可能猜测,这是她的政敌策反了常为她守场子的府尹,策划的一场刺杀。只是她命大先行离开,刺客未能得手,便斩其左膀右臂,试图以此挑拨她麾下各族势力,从而瓦解她的根基?”

“所以,”谢念白接过话茬,“我若是佩英,定会请嘉意为我说和那四家,而非将大皇子这般重要的人脉浪费在大典筹备上,更不会用在寻人这种花银子就能解决的小事上。唯有巩固势力不被瓦解,才不枉她又一次忍辱下跪。”

哦?原来她下跪时,心里还是觉得屈辱的?

不说还真以为这佩英乐在其中呢。

惹了解决不了的事就跪一跪,又惹了大事再跪一跪,而后在跪一跪的人生中放肆享乐。

叶五清心中忍不住分了个茬,随即眼眸一亮,欢欢喜喜地望向谢念白,笑道:“哇!你真厉害!这些弯弯绕绕,我可想不明白。”

“那是自然!”谢念白下巴应声轻扬,仿佛已等候这夸赞多时。他指尖愉悦地轻敲软垫,坦然受之,“啧,可惜啊可惜,此生偏生是个男子。”

说罢,他侧眸瞥向正凝望着他、分明在刻意吹捧的叶五清。

两人目光一触,随即各自轻笑别开。

从逐水亭回京这一路,车厢内始终萦绕着轻快笑意。

就好似她们二人方才逐水亭那趟只不过是出去赏了一趟景罢了,而非是在探看事关生死的大事。

可当车厢慢摇,逐渐停了下来,两人忽而的沉默不说话,车内一时寂静到仿若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时。

一种原本就一直潜伏在心底,连他自己都未能及时发现的忧虑便随着缠绕心脏的所有脉络攀附谢念白全身,而后又将他缠紧。一颗心脏在胸膛里反抗般地闷闷跳动着。

他没忍住地轻动眼眸,悄悄朝叶五清看去。

她正侧首,指尖轻挑起车窗帘幔一角,凝神观察着外间动静。

黄昏暖黄的光霎时挤进车里来,在她脸上细洒着光辉,她睫毛不算长却很湿浓密,缓慢轻扇。鼻梁至唇峰的线条流畅如画,下颌的弧度也生得恰到好处。

谢念白望着,不自觉地抿紧薄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恰巧瞥见她另一只手正轻轻覆在腹部。

……是伤吗?

对此她只轻描淡写地告诉过他。她在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医馆,是洛水救了她。

“要走了吗?”

话都脱口了,谢念白这才惊觉自己这竟是下意识想留把她留下……

她闻声转过头来,轻笑着点头。

“可你要去哪里?”

现在情况如此,对方到底追查到了哪一步,是否其实已经在她家中埋伏,全然不知。

可自己话音才落,他这才想起不止是洛水,长曦也正在疯了似的找她……

谢念白眼睫轻眨,倏而垂眸一笑,将方才那个问题换了个方式轻声问出:“想好要去谁那儿了么?”

话音方落,车厢内只沉寂了一瞬,谢念白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果然很难选罢?”

“一边是愿为你设局谋划、破坏大典以瓦解对方氏族联盟的洛水;另一边,是为你失踪而翻遍京城,连我府上都仔细搜过两回,今晨更闹着要去云州寻人的长……曦……”

他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因为他发现自己在说这些的时候,叶五清回着眸子,目光炯炯地就直盯向他。

迎着这道目光,那原本只是闷沉笨拙跳动着的心脏愈来愈快,放纵着撞动起来……

死死抵住这样凌乱不堪的心虚,谢念白嘴角有些僵硬地扯出一抹仿佛了然的笑,就道:“是了,叶捕头方才一直想与我聊府尹失踪之事来着。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在这等生死关头,叶捕头竟还能如此心系着府尹之位,而同时还想着如何兼顾其她?着实令人佩服。不过……丑话要说在前头,我这人其实很刻薄难以讨好的。”

这番话说完,他努力寻回自己平时谈笑时该有的悠然模样,后背缓缓往后倚去,声音缓缓:“我可劝你三项之中最简单的开始。是啊……你该选长曦的,他心思单纯,又代表着晏氏与佩氏的交好,佩氏若凭这门亲事成功拉拢了晏长安便是如虎添翼。你若现在不将他牢牢绑在身边不能离开,你——呃!”

话音戛然而止。

叶五清忽然的靠近,让那颗早已失律、胡乱跳动的心脏骤然一停。

他眼睁睁看着她的脸向自己贴近,唇瓣微启,视线轻垂,仿佛在无声丈量着彼此唇间那寸寸距离。

一阵从未体会到过的柔软轻压在他唇上一瞬。

这刻,那停滞的心脏猛然的恢复了一下跳动而后又停住,在他身体里震荡出回响,泛起涟漪,余波不止,随后空寂一瞬……紧接着——“咚咚咚……咚咚咚!”心跳乍然变得剧烈,声声不止!

谢念白屏住呼吸。

叶五清的脸颊微侧,颊边肌肤极轻地擦过他的唇瓣,巧妙而惊险地避开了真正两人唇之间的触碰。

她倾身扣住谢念白的肩,另一只手高高掀起车帘。

闹市转角,马车静驻,任谁都能一眼望见车内景象:谢小公子眼睫轻颤,仿佛不堪承受般与一名女子面颊相贴,呼吸交错。

“我以为我的选择已经很明显了。”

叶五清目光扫过车外那些频频侧目的行人,俯在谢念白耳边轻声道:“我不是一醒来就先来找你了吗?与你之间的约定,我从未忘记。况且……”

是啊,从最简单的开始。

没错,将人牢牢绑在身边,让他再不能离开。

——你教得真好。

第47章 赶趟

叶五清的声音顿了顿。

车厢内是静的,车外却是人声浮动,嘈杂的声浪如流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漫过这方寸天地。

那近在耳畔的浅息,便与这浮世的喧嚣缠绕在一处,一虚一实,似在黑暗中碰撞共舞,搅得他心绪缭乱不已。

她声音再响起时,仿佛是经过多次的深思熟虑才落下的决意,语调低沉,字字慎重。

且愈到后面,声音愈是吞吐,到最后竟透出几分难以在想象在叶五清的情绪里看见的罕见赧然:“此前我竟不知,佩英之流原是这般不堪。原想着世家大族教养出的女子,合该更有风骨、孤高自持才是。因而当初听你说起不愿被家族安排姻缘,提及长曦身不由己的苦楚,我只当是深闺公子难免有些娇贵心性,未曾深想这轻飘飘的“安排”二字背后,竟是这般不由分说的重量。如今看来你这般清皎之人确实不该被那等低劣的人相配,你该有自己的选择。所以,我一定要帮你,也要帮长曦……嗯。暂时……就用我这一介捕快微薄渺小的力量。”

这么长一段话应该是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罢?

所以她方才的沉默其实在斟酌这些?

倒也……动听。

若她最后那句,不曾刻意将每个字都咬得那般清晰,他或许,真会多信几分。

差一点……就要信了。

明知她不过是想借他博一个官位,甚至因自身陷落囹圄,便想将他一同拉入这潭深水。

可为何……

“嗯?……”

两人几乎是侧首相贴。车厢内几声细碎的窸窣,她一动,温热的呼吸便更近地拂上他的颈侧,如春蚕食叶,细细地撩拨着他颈间每一寸肌理,每一根汗毛。

“……”

谢念白指节无声收紧,指尖深深陷进袖中,攥住了两人衣摆交叠的褶皱。他难耐地闭了闭眼,长睫在昏暗光线下轻轻颤动。

“你,在发抖?”

叶五清声音再次响起,声音低而轻,却像一道惊雷落在他从方才便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上。

谢念白猛地睁开眼,抬手欲将叶五清推开,却被她按在肩头的手稳稳制住,动弹不得。

他胸膛急促起伏,呼吸渐渐不畅,不止耳根,连脸颊也层层漫上热意。

这异常的失控感如潮水般涌来,将他的神志也浸得朦胧恍惚,思绪如乱絮飘散,再难凝聚。

“……别动啊。”

叶五清的声音再次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温吞的水膜,模糊不清。

可缠绕在他颈间的呼吸却依旧灼热清晰。

她倾身按压他肩膀的动作,让额前的碎发不经意滑入他那因为一边肩膀被按住而拖拽得微敞开的衣襟,发梢轻擦过裸露的皮肤,随着她细微的动作,一下下撩拨着他早已混乱不堪的心绪。

她在做什么?

在看他的衣领之下?

推开她……

谢念白惊惶地转眸望向车外——窗外人流如织,几个经过的行人嘴角噙着古怪的笑意,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必须推开她!

她要毁了他……

“你这里……”

可叶五清对这一切恍若未觉。

她的声音清明,带着一丝纯粹的疑惑,不掺半分杂念。

“………”谢念白喉结轻颤,“嗯?”

违背理智地,他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轻问,像在黑暗中无意识地寻求某个答案。

只听叶五清的语气里满含真诚着的可惜。

“抱歉……”

她说:“你肩膀箭伤这里,我那次可能并没有处理好,似乎要留下疤迹了。”

……!?

仿若溺水终被拽回水面,乍然重得呼吸地胸口猛地长吸一口气。

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的手已紧紧扣住了叶五清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腕——而并非是她撑开车帘的那只。

喉间如被什么堵住,脑中混沌一片,竟一时语塞。

此刻该说什么?把她留下来?

说府尹之位他可以给她,但今日她只能留在他身边?

说他有比洛水更好的计策助她;说其实这两日他也在寻她,夜不能寐,只是不像长曦那般张扬。

叶五清低垂的视线缓缓左移,从被他反握的手背,一路望上他的脸,静静地凝视着,像是在等待一个解释……他这突兀行为的解释。

谢念白终于找回声音:“我——”

“你在生气?”叶五清眼睫眨了眨地小心地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

……?

谢念白没少轻动,因这无端的误会,他下意识觉得自己无辜而想要蹙眉,却又怕更惹误解而立即舒展。

他定了定神,再度开口欲言。

“嗐!”

叶五清却已松开了他的肩,转而用力拍了拍他,语气轻快得像在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孩子。她同时放下了始终攥着的车帘,说道。

“是又要怪我行事鲁莽了吗?……哎呀,怪我怪我……可我这也是想不出其他让你我这样就算大街上肩挨肩站一起,旁人也只觉得像姐弟的人之间能传出流言的其她法子了。且做都做了,不若就等几日看看效果如何?”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却仿佛更点燃了那些窥探的目光。一道道灼热的注视黏在车厢外,仿佛非要从中瞧出些什么才甘心。

而在无人得见的车内,两人衣袂之间,却连一丝交叠也无了。

思绪骤然被她打断,谢念白想强压那乱撞不停的不听话的心脏能够安静片刻。他得好生想想,把话说得漂亮,不落下风。

谁知叶五清话未说尽,也并不真要等他回应,紧接着又问:

“啊……对了,南洛水是你友人罢?他这人……如何?是个什么性格?相处时有什么忌讳吗?”

谢念白:“……”

叶五清像是等不及了,垂眸略一思忖,又探身扫了眼车帘缝隙中漏进的天光。确认时辰后,她转向始终沉默的谢念白,语带催促:“长曦呢?那你可知长曦现在何处?”

谢念白:“…………”

见他仍不言语,叶五清抱着手臂,坐在对面将他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她伸长脖子凑近那张紧抿着唇的好生漂亮的脸儿,轻笑一声:“啧!小气鬼啊?”

谢念白:“…………”

属于她的气息骤然逼近,谢念白心口一滞,随即拧眉将脸向左别开。

叶五清不依不饶,偏过头再次追近,直直盯着他:“还真气上了?”

谢念白心头更烦。那些连自己都理不清的思绪,如何能说出口?不如直接点破她那番冠冕堂皇的表演,或是顺势承认自己因她故意制造流言而恼怒?

可最后,又隐隐一股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委屈使他憋上一股气,头一扭又恨恨转向右边。

叶五清果然又追了上来,歪着脑袋将自己整张脸塞进他视线里:“哎呀,你我之间不都她爹的是交过命的姐们了!这点小事,何至于此?”

谢念白眯了眯眼。

好……

好好好。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更气了,却说不出究竟是被她哪个词、哪句话点燃。

他头疼地垂首扶额,正试图梳理这一团乱麻的思绪,却听见叶五清的声音再度响起:

“那好吧……我走就是,回见!”

话音未落,车帘已被扬起。她如一阵风般掠出车厢,匆匆消失在帘外。

“……”

谢念白扶额的动作骤然僵住。

心底蓦地空了一块,种种难以名状的情绪蔓延开来。他尚未来得及细品,一个本不该在意的问题便蛮横地盘踞心头,搅得他不得安宁——

她此刻,是要去寻谁?

忽然,车帘再次被掀开。他紫眸倏转,立即望去。

却只见车厢外的侍从一怔,小心打量着他脸上的神色,低声问道:“请问公子,车往何处赶?”

方才那捕快对公子的不敬,她们皆看在眼里,早已做好准备,只等公子一个眼神便冲入车内将那狂徒制住。可她们始终未曾等到命令。

侍从垂眸盯着公子衣袍上被压皱的一角,静候良久,才终于听到指令。

“……回府。”

三公子微哑的嗓音低低响起,带着几分倦意,宛若一声轻叹。

夜色沉落,书房中烛火正烈。

长曦执笔的指节绷得死紧,每一笔落下都像要将心底的怨恨刻进纸里,再狠狠掷去云州。

她是我的……只属于我的。

那个贱人,定是使了什么不见光的手段,逼得她不得不离开他。

是回了云州?

……定是如此!

他又被家人禁足了。

所有人都不理解他,长姐今日也没替他说话,要想个办法……一定要想个办法潜去云州……

最后一笔锋利勾勒出,信才写完,笔就被一拍地掷于桌上发出的响声将屋内所有侍从吓得更垂低了头。

长曦将信推入信封,递向近侍:“这信,用最快的速度,传去云——”

“叩叩叩……”

轻缓的叩门声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音。

长曦蓦然转头。

但见月色溶溶,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被昏光悄然拓在窗纸上,正静静地立在门外……

医馆院中。

那盘棋仍还是保持着她走时的模样不曾被动分毫。

长侍轻步走近手中端着药碗、仍静坐在棋盘旁抬头凝月的南洛水:“公子,那幅画画师已经绘制完成,送进府中了。”

碗中的药又一次凉透了。南洛水垂眸,望着碗底沉积的那圈浓黑药渣,雾蒙蒙的眼底仿佛也积着一层化不开的晦暗。

“阿言……”他声音轻淡,几欲被院落角落的夏虫鸣鸣盖过,“你说……她是会回这医馆,还是回她夫人身边?”

微微躬身,将他手中的药碗接过,递给旁侧的侍从。他斟酌片刻,委婉应道:“时辰不早了,公子可要回府?如今在府中……也能见到刘捕快的。”

仿佛被这话点醒,南洛水眸光微抬,唇角下意识欲要扬起。可下一刻,视线掠过天边闪烁的星子,和那形状正好,不肥也不瘦清晰无比着的月亮。

从而想到如此良夜,她此刻或许正与夫人小别重逢,温存缱绻。

南洛水的嘴角肌肉抽动,那将起的弧度便无声地垂落了下去。

他缓缓抬起手,手指轻压在自己柔软的唇瓣上……明明昨夜,伴在她身侧入睡的,还是他。

指尖探入温热的口腔,嫉妒如毒藤蔓延。尖锐的虎牙狠狠碾过毫无庇护的指腹,下一刻,熟悉的腥锈味在舌面轰然荡开。

“果然……”

完成了自毁使命的手颓然垂落,侍从们惶然簇拥而上,捧住他那只正沁出血珠的手,声声呼唤着医官。

南洛水却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他只是缓缓侧首,望向静立一旁、眉目低垂的长侍,声音轻得像自语:“我果然不该……一见她皱眉,就将那柄雁翎刀还给她的,对吗?”

明明得上天眷顾,那刀上的血迹,甚至未被那夜的雨水冲刷干净。

明明在侍从将重回现场拾得的刀呈于他面前时,他便已想好:若所有他能给的,皆不能得她青眼,那么这柄刀,便是逼她回到自己身边的最后筹码。

更是不该,因担心一旦被发现,始终被她防备的自己会首当其冲被她更添怀疑,而在长侍询问是否派人跟随她时,选择了摇头。

如今,他什么都没了……竟是要一场空?

南洛水舌尖抵紧了嘴中最后一丝腥甜的地方,眼底眸光骤沉,如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死寂,幽深。

“找人,”薄红的唇瓣轻启,声线冷澈,“去查刘千千家住何处。”

长侍领命,垂首应喏,转身欲行,却忽地一顿,似有所察,倏然抬眸望向院子的墙头……

第48章 医馆

晏长曦身形微顿,随即垂下眼帘,固执地沉默着,拒绝门外的声音。

可那敲门声轻柔却执着,仿佛永无止境。

他心头火起,猛地转身,将方才愤然拍在桌上的笔抓起,狠狠掷向门扇!墨汁“啪”地溅上纸窗,晕开一片不小的污迹,又淋漓朝下延长。

“哎!?”门外晏长安惊得连退数步,稳住心神后,见再无东西飞来,才又迟疑地靠近:“阿姐是来与你说正事的,你连听都不愿听吗?”

回应她的,是屋内烛火猛地一跳,随即彻底陷入黑暗。

晏长安在门外静立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故意背起手,脚步踏出要离开的声响,悠然叹道:“好吧,本想告诉你,你要找的那个人,刚才在街市的马车里被——”

“吱呀”一声,门被从里拉开。晏长曦站在门口,急切问道:“她在京城?!”

可话才一脱口他又觉不对,立即摇头否定,目光中透出幽微的戒备:“不,不可能……除非她是像我一样,是被你们关住了!不然她怎么会突然消失,连我也找不见……她在京城可只有我了。”

晏长安只是背着手,笑吟吟地望着弟弟,不置一词。

晏长曦从姐姐的神情中窥见一丝转机,他忍不住向前一步,跨出门槛:“阿姐……你知道她在哪,对不对?你愿意告诉我?”

“我不止知道她现在在哪,还听到一些不堪的传闻。”晏长安抬手,温柔地抚过弟弟的头顶,语气带着怜惜:“长曦长大了,有自己的玩趣,阿姐也并不是想介入太多,可却是没想到长曦这次竟会让自己这般失态……家族、身份、利益这些我再多说,长曦此时当是听不进的,我想长曦许是初次与她人建立除了亲情之外的联系,不知晓该如何真正处理这段其实并不该公于人前的关系而已。这样罢……长曦便亲自去问问她罢,可别再被人蒙蔽了才好。”

……

医馆院墙上,叶五清额上丝丝黑发被汗水浸透,她一手捂着腹部伤口,好容易才攀上院墙的动作骤然一顿。

长侍眨了眨眼,反应过来,抬手正要指人去将人扶下,却一道雾蓝身影先一步从他身旁边掠过。

他一愣,便轻覆下长睫默然退几步地转了个身,将医馆院中所有候着的侍从带离了医馆,守在门外的马车旁。

……嗯?

他们都干甚去了?

……还回来吗?

叶五清的视线从那些悄然退去、还不忘顺手掩上院门的侍从背影,缓缓下移至墙根底下,正仰着脸,朝她伸出双臂,似想接住她的南洛水。

“……”

他爹的,院中就剩南洛水一人,莫名地她有些不想下去了……

自白日他说过那番话,一一亲自印证之后,她确实存了抱紧这条大腿的心思。

紧赶慢赶地跑来这医馆外,忽闻院中人声低语,心思一转地就强撑着伤体攀上墙头窥探,不料才一露头,就被那长侍瞧个正着。

“南……”叶五清张了张嘴,本能地垂下眉眼,想扮出几分老实模样,说些悲悯动人的话:譬如特地前来,是为谢他白日救命之恩;又譬如他提点的两个地方她都去了,也终于认清自身处境与不自量力,思前想后,不愿牵连身边之人,愿独力承担……她本打算以此开场,试探南洛水真正的态度,再顺势听他下一步的安排。

可当她垂下视线,与墙下那双仰望着她的眼眸撞个正着。

月光轻落,他那双雾蒙蒙的黑眸映着银白月光,粼粼闪烁着,长发如瀑地泻在身后。他静立在夜色里,美得近乎虚幻。白皙无瑕的肌肤更衬得他纯净不似凡物。可那双眼眸凝着她时,却又十分落俗地彻彻底底盈满了某种她突而终于读懂了的某种欲望……

叶五清心念微动,鬼使神差地,竟吐出了这漫长一夜中唯一的一句真话。

“你可真美。”话语是赞叹,声调却平淡得近乎冷漠,“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南洛水的声音很轻,却追得急切。

可惜多了根红线,不然她就直接翻墙而下了;更可惜她天生不喜受人牵制,若全然跟着他的步调走,终有一日怕是要溺死在那双深邃眼眸里罢?

“我来,是为与你说三句话。”叶五清按下心头纷乱思绪,淡然开口,“说完便走。”

且时间上其实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此刻她甚至不知道长曦现在是在晏府,还是守在她那狭小如棺的木屋里。

而现在已近夜半,必须尽快从南洛水这里达到目的,脱身去找长曦。

长曦那儿才是最紧要的,除开他和佩英那一层的关系能带来的作用不说,若他真为找她找到李夷那……

思绪至此,一阵夜风恰巧拂过,扬起她几缕散发。

刹那间,她仿佛又回到云州那鬼地方,耳边响起彻夜不休的狼嚎,脊背顿时窜上一股寒意。

她话音刚落,南洛水竟防备般后退几步,目光飞快扫向身后……在意识到院中侍从早已散去,无人能替他及时拦下欲走之人后,他脸上的神情明显不像方才发现自己突然出现在墙头那般开心了。再抬头时,嘴角虽仍弯着,笑意却未达眼底:“有什么话是下来说的?墙上风大。何况佩氏主持的大典在即,棋局才开,一子未落……这些事,岂是你我这样遥遥相望、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

将他这一连串反应尽收眼底,叶五清心中那块赌注,仿佛又沉甸甸地增了几分分量。

于是她一把将腰间佩着的雁翎刀解了下来,从墙上抛下。

剑器触地的闷响在南洛水的脚边荡开,他垂眸瞥去时,叶五清的声音正从头顶飘下来。

“这刀沾了脏血,怎么都擦不净了。留在手里与废铁无异,不如赠予小公子?”

未实施的计谋被当面揭穿,还遭这般羞辱。这自幼被呵护得密不透风,连半分恶意都未曾沾染过的小公子,该要恼羞成怒,还是急着自辩呢?

不论羞愤或慌乱,不同的反应都将暴露此人的底色。

第一句话试探完。叶五清静静凝望着墙下那微垂着脑袋,神色被额发的阴影遮掩,只余一截精巧的下颌被银白月色照亮的洛水。她期待着他的反应,心底已开始盘算应对不同情况时第二句话该如何说……

话音方落,南洛水便抬起了头。仰首时额发轻晃从中间朝两遍微微散开,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他望来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血迹又不是我弄的”,形状姣好的薄唇抿了抿,似将一句“是你自己杀人染脏了刀”咽了回去。旋即却浮起浅笑,轻声问道:“这算第一句话了?”

双手安然垂在身侧,不见半分波澜。他像是怕触怒她哪块逆鳞,只盯着叶五清的眼睛低声抱怨:“那这话也实在太短了些……我险些没听懂。”那素来静淡的嗓音,在两人分明在对峙着的岑寂里,竟无端渗出一丝粘稠的嗔意来:“刘捕快,可别这般待我。”

叶五清:“……?”

这被娇养在数十双眼睛时刻关注下的南氏珍宝独子,竟是选择不辩不争,将之全然接下?

说罢,不等叶五清反应说出第二句话。

院墙下的洛水转过身,缓缓收回凝在叶五清身上的视线,步履轻移,走向院中那方棋盘,声音已再度响起,如夜风轻吟:

“我的目的……刘捕快今日,似乎已问过我数次了。”

“你——”叶五清刚欲开口,却被他轻巧截断,只得将后续话语咽了回去,蹙眉静观其变。

南洛水狡黠地在叶五清开口前截断话头,一边在心底细细复盘白日的对话,一边揣摩着她的意图,轻声续道:

“我其实,也可以什么都不图的。但若想让人心甘情愿为你筹谋,你总得……给我一点希望吧?”

他步履未停,长指探进棋篓中,捻出一颗颗棋子,摆上棋盘,声音里却漾开一丝若有似无的委屈:

“是了,你自是身正影直,在浮月楼那等地方也见不得世间不平,便拔刀惩戒,不顾后果……甚至将那染血的刀掷来羞辱我。你该不会以为,此刻高踞墙头,对我始终冷面相对,便是对你的家庭忠诚,对你家中夫人尽责了?”

他指间棋子“嗒”地一声落定,语调倏然转利:

“但若你真这般顾及家人,在浮月楼时,就该收住你拔刀的那只手!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怎会有一个需以双肩担起两女一夫、撑起整个家的一家之主,行事却如毛头小子般,只顾着自己心头那点虚无缥缈的大义?”

听到这,叶五清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

他终于察觉了?

她那日信口编造的谎言……

却听南洛水倏然低笑,那笑声轻飘飘地融进夜色:

“可你却偏偏这样做了。这恰恰证明,你真正在乎的,只有你自己……不是吗?”

他抬眸望来,眼中情绪如雾似烟:“而南嘉国中,哪个女子不是三夫六侍?况且……我也未曾奢求正夫之位啊。”

……啊?什么意思?

叶五清在自己编织的谎言与真实处境间来回捋了几遍,才恍然明白南洛水这一大段迂回婉转的用意。

他是在试图引导她,撕下她自以为“正义”的伪装,告诉她:你本质是自私的。既如此,何不自私到底?为谋一条生路、解眼前困局。而……纳了他?

这头叶五清还在震惊于南洛水这步步为营、循循诱哄的功夫,一抬眸,却径直撞入他那双沉幽无比的黑眸,仿佛暗夜生雾,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恰在此时,他声音再度缓缓传来,直叩心扉:“而你若当真只为赠刀,又何必在今夜赴约般的及时赶来?说穿了……我终究比你家中那位夫人,对此刻的你,更有用处,不是么?”

第49章 密信

可是,怎么办啊。

虽然知道对方在试图诓诱自己,可他说得好有道理。

若她是刘千千,那真是二话不说就要张罗着纳个能干侧夫入门了。

可自己是叶五清啊。

此时扒着墙头不愿下去,是因为她的‘夫人’晏长曦要去找她那本该‘死’在云州的‘前夫’、并且还准备带着家族庞大的势力‘转嫁’给她那正在磨剑时刻想要刀自己的对家、为对方带来莫大的助力。

思及此,方才还内心一片苍茫的叶五清,一想到自己今夜未完成的任务,顿时一个激灵就恍惚了过来。

她想了想,找回思路,迟疑开口:“那你——”

“刘千千。”

见叶五清仿佛要张嘴说出第二句话,且显然绝非是他想要听到的那些话时,南洛水及时将之截断,道:“你再仔细想想……好吗?”

他轻轻皱眉,显得没有办法了似的,语气带着恳切:“何苦自己走上泥泞之道呢?”

叶五清:“不是……我——”

才张口,却又被打断。

“你等等,”南洛水攥紧手中的几颗棋子,玉石相磨的闷硌声在他掌心里响着:“再让我想想。”

见对方如此,叶五清压下嘴角的悠然,不出声了地看着院中的南洛水。

对,就是这样。

想,再给我好生地想。

想想自己为博得青睐到底能豁出到哪一步,且什么也不准要地想。

只见南洛水脚步绕着棋盘下的石桌轻挪步子,长睫微垂,很是认真地思索着,启唇轻喃:“大典……对!”

他拨出一颗棋子夹在两指间,在叶五清的注视下,重新对她道,浅淡的声音却语速显得急切:“这种大典,关乎很深,既可收拢人心却也可以将此前一族所有荣光付诸东流。而这颗棋子便代表你拿到的那份验尸文书。文书你若用对地方,那它将可能是永远钉在佩氏一族百年根基上的耻辱,将之动摇;可若是用不对地方,那它就只是一张废纸。”

叶五清下意识垂了垂目光,看向自己胸前衣襟——那里放着洛水说的那份文书。

她不欲与这洛水纠缠太深,男子太聪明并不一定是好事。

且都是世家的小公子,他能伸手到的地方,咱长曦说不定也能。把他的所有谋划听来,再去找长曦。若长曦不行,还可以转头去找谢念白。

对,谢念白总是好说话来着。

叶五清思索着这些,紧紧凝着他手中的那颗棋子,静待着洛水继续说下去。

南洛水也在看他,黑色的眸子中一点莹莹月光闪烁着,此刻的他竟也爽快,直接道:“京城涉及到氏族的案子可大可小,你要想往大的闹,你便不能是借鬼神之力或小团体的聚众生乱造谣这等不入流的手段来打断大典,而是需要往上走,按南嘉国的国律来把这个事情走通。而你眼前这事其实说来也简单,你只需将文书递交给府尹,令其细细查案,每一步都正规合律揪不出错来对方将拿你无可奈何。”

“可哪能这般简单……”

叶五清下意识道。

且这就难办了。

上一刻她还巴不得府尹就此消失,她完成与谢念白的约定,坐上这位置。

可近在眼前的大典竟是要借这府尹一职的力才能阻止?

……那她的官位怎么办?官位的更替也不能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南洛水听见她的声音,忽而一怔,随即幽幽地看着她,默了默才张口道:“这算第二句?”

“……”

叶五清。

南洛水又道:“……我可以自己一直说的,你不要接话。”

不是……

他若不提,她都要忘记自己方才那冷酷的抛出“我只说三句话”的原则了。

叶五清想尽快让南洛水将计划说完,便只好道:“接你的话,不算在那三句话内。”

南洛水这才放下心般地将棋子捻在手中举到眼前,用眼神琢磨着棋子表面,捋着思路,继续道:“可现在的问题就是佩英做这等事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她对此事的处理是你我难以想象的熟练。府尹消失必然也是出自她手,想必还活着。她这么做不过是在怀疑府尹被对家收拢了,在疑心未除之前,先将其控制住,也是避免在这正风口浪尖、浮月楼之事还未平息之时,被对家又利用府尹为此事翻案。”

也就是说,现在她当务之急要做的是趁大典举行之前,把府尹找出来,立案着手调查此事,达到破坏大典瓦解联盟的的效果。

可说来说去,这府尹根本一开始也算是服从于佩英的人,不管她现在正遭遇着什么。这罪证就算前手递到她手里,后脚就可能被立即撕碎。而且别说她了,就算是京城随便拉一个官出来,谁又敢真的来管这个会得罪京城半边天的案子。

想到这,叶五清忽而一怔,再看向南洛水的时候,发现他的脸虽还保持着看向棋子的位置,可墨玉眸子却是轻侧地正在注视着她……

下一刻,他手腕倏然一动,棋子被高高抛起,光滑的棋面被月光渡上一层银白光辉吸引着叶五清的眼,视线不自觉跟着棋子而动。

看棋子到达最高点,又往下落,叶五清的视线便也随之而下。

随着那棋子掠过洛水白洁的额头,沉黑的眼眸,高挺着的鼻,和微勾起的薄红嘴唇……最后一把被攥进手心。

一瞬间,视线中紧追着的焦点被夺,叶五清恍然一愣,耳边就传来南洛水的那道静淡却的声音:“好巧,我袖子里正放着一份好容易才查探到的府尹被关位置的密信……”

这至关重要的信被南洛水从袖中拿了出来就放在棋盘中间,明晃晃地勾引着墙上之人。

而这一次,南洛水静立在棋盘旁仰头望向她时,直接提出了条件:“你下来拿。”

“我……”闻听,叶五清扶着墙头的手收得更紧,语气犹豫:“我又不识字,拿也没用,你读给我听。”

闻言,南洛水就轻轻地笑了:“那正好,你下来,我便教你识字了。”

“……”

叶五清。

两人一时僵持不下,叶五清也为难了起来,可当她定了定心神,这才发现自己竟是差点又落入南洛水的诱导中去,想起方才急着的人可是他。

她眉头轻皱,半蹲在墙头的她身形晃了晃后往后靠了些,作出欲走的架势:“罢了,果然你我之间无法合拍,且既南公子并非真心相助,那在下也不便勉强。”

“什,什么?”南洛水语气不可置信:“我不过是要你从墙上下来,离我近点而已,密信我就给你了,你怎么——”

叶五清不听,只继续道:“还有,剩下的那两句话……”她话音顿了顿,长睫轻眨,目光凝着南洛水好一会儿,才有些惋惜般地叹道:“毕竟于此一别,我将生死难料,且就算苟活于世,我与南公子之间身份的差别也不可能再能碰面,而那些说了让人徒乱心绪的话不说才好。”

南洛水蓦地一怔,神色变得迷茫。

可不待他反应,叶五清直接转身,看向墙外,仿佛就要从那跃下。

可一转头……

南洛水:“等等!”

叶五清:“等等……?”

叶五清睁大了眼睛,只见医馆外不远处,停驻马车的地方,一辆她熟悉的车上下来了一个她更熟悉的人。

长曦在一个一身黑衣的女子的带领下直向医馆方向而来,却被守在外面、南洛水的长侍带领着侍从给拦着,两方似乎正在交涉。

不是……他怎么会来?且怎么会这么准确的来这医馆?!

莫不是自己竟是被跟踪了?!

这一幕难道南洛水安排的?

那也不对……

一瞬间各种猜测在她心里升起,叶五清立即将身形伏到最低,然后转头看向院中比她更紧张地看着她的南洛水,他的视线在自己手中的密信和她之间来回转换,在犹豫着。

而同时,叶五清望着他,也在心底里犹豫着……

跳哪边?

跳出去,会立即被长曦发现。

那发现后呢?怎么圆?

就说自己受伤了昏了两天,被南洛水救的?

不行不行,南洛水会追出去的,会说奇怪的话,他们二人碰面一定会将她的计划打乱。

那就只有……

决定一下,叶五清一个翻身,就落进了院中,朝南洛水跑去,伸手向他。

南洛水站在原地,眼中掠过一丝欣喜,却仍还理智着,握着密信的手下意识向后一缩,不料叶五清伸来的手却是径直环过他的腰际。

他浑身微微一僵,有些羞涩道:“你……”

可下一刻,密信一角也被叶五清另一只手轻轻攥住。

两人身体相贴,手指相抵,似对峙又似缠绵,在极近的距离里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但话又说回来,”叶五清更扣紧南洛水的腰。

南洛水不做挣脱,只静静凝向她,轻声应和:“话又说回来?”

叶五清望着洛水近在咫尺美丽无双的容颜,脑中飞快地编织理由:“我的意思是……”

像是捕捉到她眼中的犹豫,南洛水长睫轻颤,原本各执一半的密信悄然让出一截。他另一手试探地、缓缓地环上她的后背,声音轻得像一片正在心头轻挠的羽毛:“你的意思是?”

叶五清立即抵进他让出的那段距离,一咬牙,软声哄道:“你很好。只是……原本发现此事背后水深如此,我是打算独自离开,不牵累他人的。可不知怎么,走着走着竟又回到这里……等反应过来时,人已攀上墙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院中寻你。”

她声音渐低,像在坦白又像在自语:“或许是因为这一切发生之后,唯有你……给过我生的希望。”

不知南洛水信了多少,他甚至不问为何她态度骤变,只是用那双幽深的眸子静静望进她眼底。

“你应当知道,我能给你的,远不止这些。”他轻轻将她放在他腰间的手引向自己腰侧,语意深长,“所以……你决定好了吗?”

叶五清指尖微微一颤。

别这样……不行的,有红线的真的不行。

况且……

叶五清的目光扫过南洛水身后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间透不出半点光景,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阵阵发疼。

也不知那长侍,还能拦长曦多久。

就在叶五清沉默的这片刻。

南洛水缓缓垂首,如同在她昏迷那两日里每一次当他浑身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起来时,他都会像这样将额头轻轻抵上她的肩。

他将声音压得极低,告诉她道:“就今晚……别回去了,可好?有些准备……我早已做好了。”

准备?什么准备?若他没将自己隐红弄没,那对她而言,都不算什么准备。没办法,她晕那个……

“可这种事情,”叶五清斟酌着用词,道:“我需要和我的两个女儿商量一下才行,我很在意她们对我这个母亲的看法。”

“……女儿?”

南洛水微愕,视线垂落,终于肯让两人身体之间稍稍分离。

他目光落在叶五清腹间,伸手轻轻覆上,眼神仿佛在感受某种神圣而承接天命的能量。

“她们……叫什么名字?”他掌心温柔轻揉,顿时仿佛就将自己代入了某种角色一般,语气不知不觉间染上一股属于“慈父”的轻稳与暖意:“你的女儿也一定很可爱……”

“叶——呃……”叶五清险些将胡诌的名字脱口而出,及时刹住,改口道:“大女儿叫刘叶子!”

南洛水揉得她肚子暖烘烘的手一顿,抬头深深看她一眼,墨色眼眸里认真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责怪,随即又低下脸去,掌心仍流连在她腹间,轻声道:“好潦草的名字……定是你夫人取的吧?”

这……

叶五清一时语塞,自己却也有些忍俊不禁,嘴角才忍不住要刚扬起。

“叩、叩、叩。”

一阵很有分寸不疾不徐的敲门声在院子里清晰响起。

南洛水正要抬头去看,下颌却被骤然捏住。下一刻,那抹熟悉又带着几分陌生的温熱柔軟,已毫无预兆地贴上了他的唇。

她昏迷时,他也曾无数次辗转描摹过这里,却与此刻的感受截然不同。

此时,是她在主动向他索求……

舍尖滑入他的口中,如入无人之境,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侵占,逗着他那相形之下显得笨拙无比的舍头。

原来……亲口勿当真会让人失控。

涎水不受控制地自觜角流落……

“唔……”

南洛水招架不住地溢出一声轻喃,被她半推着步步后退,猝然撞上身后的石桌。

接着,一只手申入他两退间,引导着他张开双退地坐上那冰凉的桌面。

棋盘倾覆,棋子如骤雨般噼里啪啦砸落一地。

这阵突兀的乱响,终于让门外持续的敲门声停滞了片刻。

随后,长侍略带迟疑与提醒的声音传了进来:“公子,晏公子说想进入医馆来,他有要紧的东西落在了这里面着急要寻。”

“别理他。”

叶五清伏在他身上,在他被迫分开的双退之间,探头轻舀着他那已经烧得通红的耳垂,低声对他说这话时。她手指扯住他的衣带毫不犹豫地解开,微凉的首便覆上他几夫。

那里……立即就有了灼脹感。

南洛水只觉得浑申如在烈焰中灼烧。

意识渐渐朦胧,他勉强支起身又想贴近她的颈窝,鬼使神差地张开了觜,仿佛那儿有着什么对他进行着致命吸引。

可尖锐牙齿才将将贴近皮肤,却被对方骤然扼住下颌,一声压低的警告在他耳边响起:“可没准你咬人!”

被如此对待,他却是更难耐了。

可那处,却始终未得那只游走的手垂怜。

甚至像是有意捉弄,即便流连至边缘,也总是避开,转而蹂向别处。

他心中默然堆积的期待,一次次悄然坠落成失望。

且着石桌坚硬而冰冷,硌得他几乎生疼,门外长曦的与谁的说话声也很吵。

他想,刘千千肯定也是如此觉得。

他发现在长曦的声音几次要求长侍立刻让开让他进去后,她的手几乎颤抖了起来,动作也一下比一下重了,磨得他退内侧皮夫一片一片的红。被剥下的衣服也被她扔得一件比一件远。

“要在这里吗?”南洛水一只手勉强撑在桌缘,目光从自己那可怜竖立、却最不得怜惜之处,移向被她握紧着的自己的手腕——她正垂着眼睫,将唇贴近他腕间脉动处。

闻声,她动作一顿,侧眸望来。那双眸子清澈如水,朝他眨眨眼,倏然一笑。

“哈啊……嗯……!”

一声压抑而浓重的低喘从门内院落传出。

长侍正要再次敲门的手僵在半空。

他静立片刻,淡定转身,朝身后静立的几人微微颔首:

“请容我独自进院探望公子,再迎二位入内。”

门被小心地只推开了一条缝,长侍进去后,又立即上来两人守在门口两边。

长侍从步进院子便一直早有预料般地试种垂低着眼帘,却奇怪的是,从他进来之后,便再无其他异样的声响听见。

直至视线触及地上散落的白黑棋子与那方摔裂的棋盘,他方迟疑着抬起目光。

石桌上,公子衣衫松垮地挂在臂弯,正支着手朝空无一物的院墙那头微抬下巴眺望。大部分白皙的肌肤坦然接受着月光的垂照。

悬在桌下的腿轻轻晃动,如拂过水面的柳枝,嘴边噙着一丝餍足的笑意,声音悠悠:“好了,下一步该如何做呢……嗯……女儿?”

说着,他忽而抬起一只手拿到眼前,张开又合拢,仿佛此刻才想起这只手本该攥着什么东西才对。而这只手的腕部上清晰深陷着一道不浅的咬痕……

“……哦……密信?”

南洛水恍然低语,晃动的腿骤然停住。

方才她咬他手腕,一双眼睛直勾勾看向自己,迫他松手,当着他的面将他夺了去。

一想到信一到手,她嘴边不自觉扬起的那狡黠又可爱的笑容,一双眼睛直勾勾看向自己观察着他的反应。

南洛水却又笑了,腿重新晃荡起来。

“‘等着,等我亲生女儿同意了,我就来娶你。可在那之前,我无法原谅自己对你做出任何伤害的事’……阿言,她是这么和我说的。她走前还摸了好几次我的头。”

可翻墙时一次也不曾回头,这南洛水隐下了没说。

长侍没说什么,只沉默着几次弯身一路将地上公子的衣物一件一件捡起。

见长侍近前,南洛水坐直了些,抬手任长侍为他穿衣,像是才想起一般地,忽而偏过头来问:“谁在外面?”

长侍:“门外来的是……”

晏长曦向身旁带他来此处的阿姐的影卫问道:“她真的在这里面?”

影卫分着心,垂着的目光警惕地扫向从方才起就一直隐隐有着什么动静的方向,低声回道:“千真万确。”

晏长曦点点头,心里反复思量着姐姐说的那一番莫名其妙的话,一心里好似堵了一块石头似的,不上不下。

既想尽快见到她,却又害怕真的如阿姐所说的在这里面找到她。

进去门里的是洛水的长侍,而方才那道声音……

长曦身边的影卫回完话,强压下心中的异样站定,却忽听一道明显压着走路的脚步声在院墙的另一侧响起!

为确保二公子的安危,她当机立断拔刀朝那靠近,却才转过墙头,豁然被人从身后紧扼喉咙!

“谁派你来的?”

一道故作模糊的声音在问她。

挣扎无果,甚至连想唤一声警醒公子赶紧离开这都不能,影卫无望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做好了某种准备。

“啧……笨蛋……”

叶五清手起手落,将人劈晕,又拖到她方才藏身的树后故意将人一扔地造出声不小的响声。

“怎么了?”

长曦听见这异响朝方才影卫消失的墙角方向看去,却是看见另一道他朝思暮想着的身影从那处佝偻着腰,一手扶着墙一手捂住腹部地朝他走来。

她走得很慢,仿佛每走一步都耗尽了全身气力。

“长……曦……我。”叶五清压低着声音,使之听起来虚弱无比。

虽然南洛水的衣服都被她扔得很远,头发也被她揉乱,要想穿戴整齐出来见人定然需要不少时间,更何况他方才还发出了那样令人遐想的声音,该是急于遮掩难以出来见人才对。他们世家小公子不都视清白为命么。

可若是他身边那长侍发觉了什么,出来看的话……

思及此,才走两步,她眼一闭,干脆“噗通!”一声歪倒在地上。

“五清!?”

只听见来自晏长曦的一声惊呼,一阵脚步声急急朝她靠近。

要死啊!!喊小声点!!!

第50章 好哄

长侍跪在地上为南洛水整理着腰带。

却院外一墙之隔的地方隐隐有人声在对话。他静下动作,凝神听着,南洛水亦是侧头朝声源处望去。

院内一时静悄不已,仿佛极柔的微风拂过发丝也能被捕捉到声响。

好一会儿后,长侍手上动作恢复,南洛水也转回头地垂下目光盯着长侍正在给他打了结的配饰解开的手指,忽而出声。

“五清……?有点熟悉的名字。”他问长侍:“……外面是长曦在喊?”

“是。”

长侍道。

南洛水视线转动,左右扫过这间院子,问:“他与你说想进来这里,是要找什么?”

长侍回答:“更像是在找人。”

……

地上又凉又硬,枯枝碎叶硌得脸颊生疼。

长曦快来!!!

叶五清躺在地上,终于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当那阵熟悉的熏香随风扑来,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坠落者触及依托。

方才还奄奄一息的叶五清连忙起身,整个人扑进晏长曦怀中,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你……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晏长曦有些反应不过来,下意识想质问。

可当被抱紧,当两人都被夜风吹冷了的胸膛紧贴而生出同样的令人留恋的温度时,他猛地收拢双臂,将叶五清牢牢锁在怀里,再开口时嗓音竟有些发哑:“你去哪儿玩了?我在找你啊……”

“我,咳咳……!!!”

叶五清似乎想回答,却才开口就接上一连串的不太妙的咳嗽。

“你这是怎么了?!”晏长曦瞬间慌了手脚,一把将人抱起就要往医馆去。

“不是……你等等……回马车上去,不能进医馆!”

叶五清也慌了神,差点直接从长曦怀中跳起。

可这脱口而出的声音太过中气十足了些。

她一愣,反应过来,立即歪过头,又变回那副气若游丝的模样,方才那一幕仿若幻觉。

“嗯?”

见人仿佛恢复了些精神,晏长曦停了逐渐停了脚步,低头查看,又腾出一只手伸到自己胸膛前将叶五清埋着的脸掏出地左右端详,还摸索着叶五清的眼睛,半吊子不懂地试图用指腹笨拙拨开叶五清半闭着的眼皮去看瞳孔。

叶五清:“……”

你弄啥勒?

他着急地微微喘着气,胸膛不住起伏,极短的一瞬好似看见了叶五清翻过去的白眼,他更急了,忽而垂首而下,闭着眼就将自己的头拱了过来,顿时两人温热的额头相抵,呼出的热气交织。

一下,又一下……叶五清听着晏长曦沉重的心跳,睁眼便能看见他长而浓密的睫毛低垂在白皙的脸颊上,嘴唇微微下抿,那神情,活像个在外受尽委屈、急着回家诉苦的孩子,推开门却撞见母亲正一巴掌将哭喊着“遇人不淑”要死要活的父亲扇倒在地,瞬间吓懵,忘了自己为何要推开这扇门。

“呃……”晏长曦单手稳稳抱着她,用自己的额头贴了又贴,随后又抬手摸摸自己的,再摸摸她的,反复比较,慎之又慎,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有点烧?嗯……染风寒了?”

你爹!庸医!

不是……哪里烧了??

腹部伤口没好是真的,方才南洛水两腿支开在石桌上夹着她看着确实带劲差点没忍住鼻血也是真的。

但是……

“……”

叶五清木然地闭上了眼。

长曦这孩子……真的……打小就……

就好像在他的认知里,除了那次他被绑架的特殊情况,便只有生病才有可能将人折磨成这般。

“难道不是吗?”晏长曦有些无措,开始自言自语,“人明明好好的,就在我怀里,就是不爱动弹了……”

说罢,他抬头看了看里头点了灯医馆,一咬牙,将叶五清更稳妥地往上托了托,抬腿又要往里走。

“长曦,不能进去……”叶五清立刻又“活”了过来,声音依旧微弱。她努力抬起来的手上,赫然沾染着斑斑血迹!

晏长曦的心猛地一揪,视线迅速在她身上扫过,这才惊觉她腹部衣料已被鲜血浸透,正不断洇开。

也正在此时,那扇方才他未能进入、紧闭着的医馆大门,忽然传来响动,被人从里面缓缓打开。

晏长曦急忙抬头,却被怀中人一把揪住了前襟。

“她们抓了我……”叶五清手上的血在他衣襟前努力蹭着,却只留下些许淡红痕迹。她费力地掀起眼皮看他,气若游丝:“快带我离开这儿!”

医馆门口,南洛水一身雾蓝色华服穿得一丝不苟,连腰间饰带末端的流苏都理得笔直垂顺。

“他抱着的是谁?”他歪了歪头,眯起眼仔细打量着晏长曦匆忙登上马车的背影,“他要把谁带回去?”

身旁的长侍也望着那个方向:“兴许……是找到那个叫叶五清的了。”

南洛水心里莫名萦绕起一股不畅快。他沉默片刻,半转过身,朝着方才刘千千越墙而出的方向,轻轻皱起了眉头。

……

灯火轻摇,晏长曦在一旁递着干净的纱布,手指在叶五清那隐隐有要愈合之势却还是隐隐渗着血珠的腹部伤口边缘小心翼翼地轻拂着。

眼见着她拿过一旁的创伤药要往上洒,他一愣,连忙从凳上下来,蹲在地上,两手攀附着她的膝头,凑过去头地轻轻吹了吹那伤口,然后抬头望向她,似乎在观察他这样为她试图缓解疼痛的方式是否有效果。

叶五清便愣了,看他的眼神有些怪异,仿若嫌弃,又像是无奈。

晏长曦一怔,攀着她腿的手一弹似的拿开,缩在自己的两膝上:“都怪我……大皇子抓你是因为他是佩英的堂兄。”

望着长曦,叶五清拿着药瓶的手放了下来。

她说自己正在路上,就被人从身后套了麻袋昏厥了过去,醒来时,眼前就站着那个初来京城时,在街上撞见过的那个男子,对方好像不认识自己了,声声逼问自己与晏长曦的关系,她不说就指人给她腹部来了一剑,然后关在屋子里等死。

可才过一天,那些人又提她包扎了伤口,绑了丢在这医馆里,她好容易从医馆里爬出来,就看见了门外站着长曦。

回想完自己方才说过的那些话,她望着立即就信了,抱着头蹲在她这张上边一坐人就吱呀乱响的床边,此刻抱着头正陷入深深自责和惶恐,嘴里反复念叨着:“她们发现我们了,她们发现你了……”的长曦。她默了默,她觉得火候还有些不够,于是她药瓶搁置到一旁,故意放出声响。

一声清脆的瓷瓶被放下的声音仿佛一记提醒,晏长曦一震地抬起头仰望向叶五清,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哑:“你……怪我吗?”

这房间里霎时弥漫开压抑的寂静。

叶五清垂眸看他,久久不语。

晏长曦久久地迎着这样不知是代表着失望还是怨憎的眼神,微张着嘴,像是意识到什么,他很久才说出话来地惶然问道:“你不会因此就想离开我的……对不对?”

叶五清闻言蹙紧眉头,轻轻摇头:“你怎么会这么想?”

“可你刚才看我的眼神——”

“我只是在难过,长曦……”她打断他,抬手轻抚他的脸颊,语气里带着怅惘:“我才意识到原来跟着长曦来京城,也不是能每日见到长曦的啊?”

晏长曦睁大眼睛,原本微张的唇慢慢抿紧。

“我在想,大皇子说得也许没错。我的存在,本就是你人生中最该被抹去的污点……”

“他竟对你说这种话?!”晏长曦急忙摇头,膝行着靠近床边。

“我不是在意这个。我只是不明白,她们既然已经擒住我,伤我到这个地步,为何最后又要医治我,把我带去医馆,让我听见……听见那样的声音……”说到这,她像是有话难以启齿,凝望着晏长曦的眼睛很久,在他的几番催促下她才不得已般地挪开视线,张口道:“我原以为她们是想要以此侮辱我……”

这句话她没有再往下说明白,而是声音逐渐小了下去,犹豫着轻声问道:“……长曦,当时,你一直就在医馆门外没有进去,对吗?”

“声音……?”晏长曦眸光微凝。

是说那道从医馆院里传出的男子不雅的声音吗?

“我去那里是因为阿姐说,她听到些关于你和念白的流言,又说知道你在哪儿,所以——”

说着说着,他恍然大悟般猛地站起:“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就说你怎么可能同时和念白、洛水都……”话音戛然而止。他低头看向正仰着头看他,仿若对他所说之事全然不知且甚是无辜的叶五清。

他眉头一皱,俯身紧紧抱住她,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她们就是想让我们互相猜疑!让我误会你,也让你误会我!”随即他又直起身,举手立誓:“她们都心怀不轨,你别听信。我从未进过那医馆,会出现在那里全是为了寻你。我保证!我可以发誓!”

保证就好,发誓就不必了……毕竟进过医馆的是我,不是你。

叶五清立即按住他竖起的手,将他搂进怀中,如同拥抱失而复得的珍宝般,一遍遍轻抚着他柔软的长发。

可长曦看不见的地方,她的眸光沉寂着,没有焦点。

原来长曦出现在医馆是出自晏长安的安排。

也原来她和谢念白之间的马车那一幕流言效果竟是这般的好……

那这晏长安如此行事,究竟是希望晏氏和佩氏能顺利联姻吗?还是单纯看不过眼自己的弟弟被欺负?

要是原因为前者的话,那便代表……

心中如此思量着,她目光缓缓上抬,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便代表,这天一亮,不管是佩氏、还是皇宫里那个大皇子,自己的存在都将可能暴露在她们的视野范围中。

到那时,“叶五清”这个名字与浮月楼往事之间的关联被她们查清,便只是时间问题了。

……心,忽而在胸腔里震震地跳动有声,辩不清是不知所畏的亢奋还是在惶恐地为自己敲响着警钟。

望着天上挂着的那弯银白月亮,叶五清眸光一动,又忽而想起。

哦,对了。还有阿夷……

故人的名字掠过心头,她抚弄长曦发丝的手骤然一顿,停在半空。

万千思绪在心底翻涌,又被她瞬间压下。叶五清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喉咙,暗自思忖着该如何向长曦探听李夷的消息。

怀中的脑袋忽然动了动,仰了起来,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她:“你身上好香……”

嗯?

晏长曦又贴近她僵住的颈侧,轻轻嗅了嗅:“有点熟悉,是……夜兰的香味?”

哦,原来南洛水身上那缕好闻的香,是有名字的。

叶五清嘴角微微抽动,脊背不着痕迹地挺直,此刻根本不敢与长曦对视,心中暗暗祈祷着这熏香其实在京城中很是盛行,多数男子都爱用这香。

可他爹的话又说回来,她一个刚被放出来死里逃生的人身上要怎么才能沾上这香呢?

就说被关的时候,那大龄未嫁过人的大皇子趁她不备……不行吧,造皇子的谣,怎么说,有点没经验。

叶五清脸上风平浪静目光直视前方,但其实已经心里开始编算起第五套说辞。

可人算总不及天算。

长曦他像只狗,从颈边一路往下嗅,直至握住她的手:“木槿花香……”

嗯?就这还能有谢念白的份?

也是让他又赶上趟热闹凑了……

叶五清木然默默将方才盘算好的几套说辞全数推翻重来,心底不住自我安慰着:还能圆、还能圆!

却下一刻,长曦的声音低沉,传入她的耳中,一字一字清晰无比:“是洛水和念白最爱用的熏香。”

话音落,长曦不再拘着背地从她怀中脱了出来,缓缓坐直。

顿时他高挑的身形将烛光都遮去,把叶五清整个人笼进一片阴影之中。

真是见鬼了,夏日竟还觉得浑身生冷是怎么回事?

叶五清目移,故作镇定的别开脸,避开长曦的注视。

可才刚躲开那张冷凝的脸,视野中却探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了回来。

叶五清:“我……”还能解释的!但需要给她一柱香的时间收拾包袱……

晏长曦凝望着她,眉峰骤然蹙紧,脸上怒意翻涌,几乎是咬着牙恨声道:

“她们的计谋竟周密至此!”

哈……?

叶五清歪着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侧脸映着暖暖烛光的长曦。

只见他低啐一声,又道:“一群坏种!”——

作者有话说:晏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