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天真
“喂!我是不识字,又不是眼瞎。就算我全家大字不识,家中倒也是买过一本男经,给我弟弟从小当玩具使。”叶五清轻轻蹙眉,将表情显得严肃:“且想要流言散播出去却又无实质,本就讲究捕风捉影四个字。你不去掀起这阵风,我该如何帮你?……你现在从这园子里出来,随我走,便是完成你计划第一步的最快方法。”
当然,要是谢念白能够听话些,也是她爬上在京城第一个官位的最快办法。
她想过了,哪有人真是老老实实的靠卖命卖苦力当上官的。若能真让谢念白和她的流言在京城四起,最先如意不是谢念白而是她。
世家男子的声名有时甚至比他们的命还要重要三分。彼时谢念白就是和她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流言若因她而起,想要彻底消除,就也需她的证明来消,到时候她的事谢念白就不能不管。这样的关系可比睡过一张床的关系还要牢靠。
叶五清一番话说得真切,就好似真是为了谢念白那个破绽百出的计划而深思熟虑过了一般。
可说完谢念白只是站在墙下静静仰望着她,紫色的眸子映着阳光却深邃不已。
最后他嘴角的笑意放大了些。
“哟。”他轻轻咬了咬唇瓣地笑,脸上的表情是不符合他儒雅样貌的得意之色,调侃道:“我们不识字的捕快大人嘴中倒是蹦出句词儿来了。”
他嘶一声地抱起了手臂,丝毫不掩对叶五清重新打量的神色继续道:“可你昨日不是对我说你和你弟弟并非亲生,且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的吗?怎么?后来你们的母父忽而诈尸起来了,想起你那没血缘的弟弟从小两手空空甚是可怜,所以去买了本男经给你弟弟玩儿?”
“……”
靠了。
就说来了京城之后,每每说起家人不能一时兴起就往外蹦出一种说辞,要共用一套。
这不,说着说着,就记混了……
叶五清霎时一怔,随后她抬眸迎上谢念白好整以暇静待着她被揭穿后反应的谢念白的双眼,她脸上没有丝毫的窘迫,也没有被戳破的慌乱,却是忽而没忍住地弯着眼笑了。
“……”
谢念白眼睛微微睁大。
他不自觉歪了歪脑袋,更仔细地瞧着眼前这个嘴里没一句真话的无赖捕快。
不知为何,说不清任何理由的;可能是一种仿佛他拆穿了她,他便是赢了,于是他也跟着她无端地笑着……
既被拆穿,叶五清说着很是识趣的话:“谢公子看样子其实并不着急亲事呢。”准备要走,另寻他路。
你爹,这人昨天那样一番话,害得她以为这人真这么能把自己声名豁得出去,只为不想不被族人随意安排一生。
能被这样忽悠着玩,倒真是她对谢念白这个人的顽劣和无聊的印象过浅了。
可谢念白还是在笑,话也很多:“我确实并不急于自己的亲事,我原本想做的不过是在设想,若有一天我像长曦一样地被谁抬手一指便嫁给了一个混世子时能多一条退路。而我花大价钱给你更不是用来使唤我亲自拿自己的身名去冒险玩的。”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他在如此设想的时候看见了更好玩的东西……
说到最后,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变了,变得深不可测,而那双方才还仿佛天真的眼睛直视着叶五清,仿佛能窥破人心。
“可你目前的做法只会让我觉得我若当真轻信了你,那我的后果便从随时有可能被指给哪个家族的嫡子变成了指给庶子,甚至是当做家族耻辱的随意打赏给哪个对家族有助益的小门小户做侧,做侍……”
“啊……会这样吗?”叶五清脸上显出懊恼的神色:“看来是我想的浅,行事过于急切了。那不如再容我回去好好思量思量该如何才能周到。”
她再次的想脱身,却仍不得愿,话音才落,谢念白的声音便又响起。
“你急?是啊……倒是你看起来怎么是这般的急切呢?……昨日你拿了我共两千银钱之后,分明对与我约定之事其实并不算上心,今日这是怎么了?竟是急不可耐的寻来了我家中爬墙来见,莫不是……”说着谢念白微眯着眼:“昨夜发生了些什么有趣的事?”
不等叶五清答,他便又自答道:“啊……是关于长曦罢?长曦和洛水一样,不要你了?”他了然地猜测着道:“我就说长曦怎么可能拗得过他那看起来一副正义凛然实则心思坏透了的长姐呢。”
是啊……
虽然叶五清并不了解晏长安,但她有预感,长曦别说晏长安了。李夷和佩氏,他谁也拗不过。所以她才急,她才会来到这里。
可叶五清的心思已然不在了这,好容易等谢念白显摆完他的才智,她立即出声,想要阻止这场谈话的继续发散,打着趣地接下话头:“劳烦谢公子挂念我与长曦,我和他可好得很,现在可是爱得死去活来的。”说罢,她对谢念白意有所指地眨了几下眼。
谢念白:“……”
可不呢,一个李夷就够她两紧抱一起瑟瑟发抖了。
随后她又干脆直接:“既小公子今日繁忙,那我便不多打扰了,回见!”
搬不动的大佛那就不搬了,回去找她的小菩萨想办法。这谢念白是块硬的,她啃得牙酸,暂就先放一放。
说罢,她收起递向谢念白的手,冲他扬了扬手正准备撤。
那手却是被豁然站起走近墙下的谢念白一把攫住,差点没将她从墙上一把扯下。
“我让你走了吗?”
谢念白道。
叶五清诧异回眸:“你这是……”
可话音戛然而止,当视线扫见已经快到谢念白所在园子入口的南洛水后。
她心念一转,被攥住手腕的手忽而一下紧紧反握住谢念白的手,两只不同大小的手在阳光明耀处互相交握,她神色一改地笑得意味深长,语气却只是如常:“既然你不想我走,那我便不走了。”
见她这般不寻常的反应,几乎是立刻,谢念白便反应了过来。
他一愣,侧头向后看去。
园口一个垂首低目的侍男身后,南洛水那双沉静的黑眸正静静地凝望着这边。
然,谢念白的手仍然没有任何打算松开的迹象。
“你以为你的目的达到了?”谢念白侧回眸看向叶五清:“你以为让洛水看见你我两手交缠,就能达到传出不利于我的流言,然后拉着我和现在无人可靠的你一起沉沦?”
“你若是打的这个算盘,那你可真是太不了解洛水了。”
“洛水这个人啊,”谢念白压低了声音,紧攥着叶五清的手,朝上仰头地更凑近了叶五清,就如同要与她说亲昵悄悄话一般地在她耳边轻语着他友人的坏话:“洛水他真正在乎的从来只会是他自己,其它的他可不会在意。你这些旁的把戏就算在他面前反复演个十几出,他也只会觉得乏味……但若你被他盯上感兴趣了你别跑,被他厌恶了你就最好也别再沾他边。”
说罢,他离远了些,继续道:“你上次倒是幸运,在他彻底对你入迷前,成功让他瞬间对你失去了所有兴趣,且又溜得快。”
谢念白说罢,他眼神示意着要她再往南洛水去看一眼。
叶五清便越过视线去瞧……
果然,那南洛水见谢念白正在与她说话,于是转头找了个地方,安静又坦然地坐了下来。眼睛看树看花又低头看自己的袖摆,再等久了,再朝这边望过来的视线却仍然平静,眼中全然没有探究任何秘闻的欲望,有的只有对谢念白快点与她把话说完去找他的默然催促。
不是……
那这样的人怎么就和谢念白这样的人玩到一起去的呢?
叶五清没想通地回过目光再看向谢念白,她计划落空,倏地一下松开握着谢念白的手,又垂眸扫了扫自己却仍被对方紧攥着的手腕,问道:“那谢公子将我留下的目的又是?”
“我的话没说完。”谢念白说这些事,神色中终于有了认真。他道:“叶五清,你这样三心二意又莽撞的行事方式很是让我苦恼呢,也真是让人失望……在我看来你甚至连在京城的生存规则都不知道?”
“……规则?”
叶五清下意识重复这两个字地歪了歪头看着谢念白。
怎么?
他这小男子要教她做事?
“嗯,规则。”
谢念白道:“你上次不是说你想成府尹吗?”
一听“府尹”两字,叶五清立时神情一振。
咋?这小公子果然不按套路出牌,这样斗两句嘴倒可能顺了他哪种意,这就要赠她官位了?
不是罢不是罢,她竟是这般官亨通运?
叶五清心里不禁开始澎拜。
谢念白则继续引导着道:“那你倒是去看看府尹每日都在做些什么啊。”
做什么……?
叶五清仔细回想起,身着官服的胖头鱼每日的行动轨迹。
不就是对着权贵低头哈腰,对着手下颐指气使,有时候懒得连批改文书都要找人代劳?
然后每日重复点头哈腰颐指气使点头哈腰颐指气使点头哈腰颐指气使……
这多简单?按头猪上去也能当三天的官了。
始终注视着叶五清的谢念白好似看透了她这心思,直接打断她的思绪轻哼了一声地提醒道:“呵……去看看呢,回去好生看看呢。”
他声音轻幽,忽地松开她的手继续道:“你可真是……天真。”
闻听,叶五清猛地一震。
……
叶五清的身影才从墙头消失。谢念白悠然转身,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看向正坐在不远处园中石桌旁的南洛水,发出的声音温然不已:“哦?洛水来了?”
随后边朝那迎去,边对一旁的侍从吩咐道:“去拿棋盘来。”又转而对南洛笑道:“我可等洛水许久了!上次你布下的棋局我已找到应对之法。”
他神态自若,浑若方才一切都未发生。
全然不提南洛水已在此静候他良久,且方才与叶五清交谈期间他回头看时,两人视线甚至还无声交汇过一瞬的事。
也果然,南洛水听他这样讲,也只是漠然将盯着天上云的视线缓缓移下,垂起浓密的长睫看着侍从在两人之间桌上摆着棋。
等上次那两人未尽的残局重现盘上时,才想起要回应一般地轻声地回道:“嗯,来了。”
谢念白手中捏着黑子,了然的以为这事就该这么揭过。
他垂目视线扫着棋局,抬手正要落下一子,却是南洛水的手率先闯入棋盘之上,指尖带着一粒白子轻移向另一个位置。
南洛水道:“侍从错摆了,这粒子该在这儿。”
谢念白眸光轻动,抬眼去看。
只见南洛水只不过是在垂目盯着棋局,神色无它。
谢念白默了默,压下心中那若有似无飘渺而起的异样,试图专注棋局,重寻了个位置想再落子,微抬的手腕正要落下。
“话说,”
南洛水忽而又出了声。
谢念白动作顿凝,南洛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声音缓缓:“在来的路上我看见刘千千正牵着她的孩子。”
两次举起都未能落局的黑子最后被谢念白握进了手心里。
他眉头轻挑,眸光凝成一点投向仍低垂着眼,仿佛心神仍系于棋局的南洛水。随后,他脊背缓缓向后靠,倚进椅子里,指尖把玩着那枚温凉的棋子,好整以暇地看着洛水。
南洛水忽而又说:“她的孩子……也很好看。”声音很轻。
呵!天真?
怎么说……被人说出这几个字,远比听到任何直接的辱骂更让叶五清难受百倍。那一瞬间,从身体到内心,都在受到某种被直接否认的打击。
才走进府衙,她下意识垂目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十指轻动,她心里仿佛憋了一层无名火烧得她焦躁不已。
她转头向一旁刚刚执行完任务回来,此刻正扶着廊柱手捂肚子,呕吐着的刘千千问道:“我们大人呢?在哪儿?”
刘千千眼泪都吐了出来,又勾着腰痛苦干嚎了两声后,这才喘着气接上话:“……浮,浮月……咕噜噜噜楼……呕!!!”
这……刘千千这是当值混去哪儿吃酒去了?
且这才刚要天黑,府尹就去了浮月楼这等地方潇洒?
看吧……当了官就是可以如此为所欲为。
叶五清酸溜溜想完,默默离那堆糊状的呕吐物远了些,抱手倚在隔壁廊柱上,又问道:“那李行风她们呢?”
胃里可能没东西了,刘千千抬手揩了一把眼泪,又手捏了捏眉心,声音有些沙哑:“浮月楼。”
她们也在浮月楼?
叶五清默然站直了,右眼皮轻跳。
她环顾平时此时应该最为吵闹着的府衙,发现厅堂内竟只有几人沉着脸色站在一边,或三两聚堆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她继续问道:“都去了浮月楼?……早上也没人通知我有需要动用此多人的紧要事啊。”
刘千千看她一眼,道:“你才入衙门不久,不受那些贵人信任,有些任务自然要排除你。”
“……”叶五清想了想,又问道:“那你这是怎么了?”
被这么一问,刘千千像是想起了什么痛苦的事,她胸膛剧烈起伏,哇的一下将黄胆水都吐了出来,连声干呕,不再作答。
另一个与刘千千一同执行完任务、看起来神色要稍好些的同僚走了过来拍了拍刘千千的肩膀,随后朝衙内喊道:“嘿!换班的呢?浮月楼今日要好好围住,不能出差错!快接上!”
原来任务还在进行中?从早到晚?
叶五清回看向门外,残阳如血,染红天际。
她垂下眼皮思忖了片刻后,默声跟在了换班同僚们的身后。
第42章 死亡
等叶五清到达浮月楼的时候,天已全黑。
而浮月楼与她白日才路过时,所给予人的感觉也全然不同了。
一座灯火辉煌着的楼却给人一种压抑无比的感觉,人站在楼下仿若被它的巨影笼罩,怎么也走不出去。
而事实上,若不是她身上这身捕快的制服,她甚至不能靠近这座楼。
“啊,是。浮月楼今天算是被两位贵人包场了。”江玉回答着叶五清的问题,快言快语道:“刘千千真吐成那样了?那她肯定是被分到在里边守的那批了。”说罢,她眸光一缩,随后转眸观察着叶五清脸上的神情。
“哪两位贵人?”叶五清问她道。
浮月楼整座楼虽闹腾,却很容易能发现,其实真正热闹着的只有最底下的一层。
而楼外面更是叫来了所有捕快地将楼整个包围,就连路过的平民百姓多驻足瞧一会都要被喝走。
能有这样排面的,至少那个胖头鱼府尹是达不到的。
被这样直白的问,江玉将叶五清拉近,压低声音地道:“我说你……第一日捕头和你说的那些话,你能不能听进去些?没叫你来的任务别往里瞎凑!”
说着江玉朝后看了看,又给叶五清拉到更隐蔽处后便说了:“今日据说是佩氏那位的嫡孙,佩英组的局。按照惯例,她每逢在外与友人聚会,府尹都会指派我们捕快将整个地方守住,是担心有闲杂人等冲撞了贵人。不过今日突生了异常,从来没进过浮月楼来玩的丞相之女,突然带着一大帮人为了捉一个在她桌子上出老千的人直闯进了楼。本来两边就是玩不到一起的人,互相打个招呼把人捉走了就行。可不知这楚世女怎这么好哄,她发现那出老千的人手法确实了得,又牙尖嘴利一身江湖气,她看着新鲜好玩,被哄开心了就直接召来了好友,在浮月楼一楼大堂坐了下来直接开赌,嚷嚷着要同那出老千的学一手,便没走了。”
边听着,叶五清探出头朝大开着门的一楼正堂里望去。
还真是……繁华满眼,处处皆是富贵的一番场景。明明也只是聚众度滥赌而已,却是让这些上层人玩出了既雅又奢靡到令人想象不到的地步来。
珍馐美味成了那大堂内最低等的底色;金银堆满桌上,浮金跃光,却依旧引不起那些沉迷于声色犬马之人的丝毫注目。
只见一群人簇拥着那个世女。而那世女居于视线交集中心,坦然地接受、甚至是享受着所有人对她投来的饱含各种欲望的目光……不管是对她金玉之貌的幻想,还是对她身居位置的仰视,亦或是对她血液里流淌着代表权势血液的渴望。
这一刻,她就成为了那堂内所有人的心中最深处的欲望本身。
“佩英那边的人知晓之后据说很是恼火,却又不敢与丞相之女交恶,便只好将浮月楼的一楼给让了出来,只得要我们捕快将二楼往上去的楼梯严格把守起来。”
江玉最后似笑非笑着:“所以二楼往上没人能上去,这些人真是……总神神秘秘,却又其实很是嚣张。”
“佩英……?”叶五清轻喃着抬头,看了看二楼外廊徐月明常站过的位置。那儿现在却是黑漆漆着一片,成为了满楼红灯笼照不亮的地方。
……不过是权势之间的碰撞?
还是说,这就是谢念白想要她来看的所谓京城规则?
徐月明会在里面吗?
“可是什么聚会让刘千千看了吐成那样呢?”
夜幕下的京城仿佛换了一副面孔,白日里被锁在阳光之下的诡谲暗流,此刻正顺着楼宇间的灯火悄然涌动的暗流从四面八方汇集在这座盛大的楼宇里。
叶五清心中泛起朦胧的不知是兴奋还是害怕的战栗,她随意扯了个借口道:“这等场面,这我得去见见世面!”
却被一把拉住。
“佩氏那边被打扰了兴致本就不开心,你万一又触怒了她们……”江玉忽而拔高的声音骤然一滞。
她望着叶五清盯着她静幽幽的眼眸,默了默,忽而想到什么般,又重新道:“小叶,真的……听劝行不行?我知道你是被晏氏塞进衙门的,但你现在终究只是个捕快!你不是权势本身,这楼里连府尹进去了都要在地上爬着走!……有些事看了只会徒添烦恼,你就听我一句劝,不要进那里面去,徒沾浊气。”
“我就只是想去偷摸瞧一眼……”意识到江玉情绪的异常,叶五清咧起嘴试图缓和气氛。
越是如此,她倒是想进去看看所谓的京城规则。
这时,又有两捕快从楼上下来,目光闪烁地穿过繁闹的一楼,径直朝浮月楼外走。
“欸!有人出来了,怎么样了?几个被几个人啊?”出来的两人立即被在外面守得无聊的好事同僚给拉住地问道。
她们压低着声音,却仍是隐隐约约传进了叶五清的耳中。
“可她们这种身份的人怎么还要这么……趴在她们脚边求怜男子难道还少?”
有人回答:“欲望啊……送上门的玩多了,就腻了呗,这次那群小倌里头碰上个贞烈了的,就更兴奋了。”
“不是……你等,等……呕!!!”又一个没忍住吐的。
那几个人逐渐走远,声音更是模糊起来:“……爹的……开堂。她们,不是人,我是真受不了了,她们甚至全都在那笑。”
叶五清:“堂?”
闻听,看向别开视线不再看她的江玉,她垂下睫毛想了想,一个模糊不清地字在她犹豫地吐了出来:“膛?”
贞烈?徐月明?!
一道身影不顾阻拦,豁然冲进浮月楼大门。
门内原本喧嚣不已的声音随着一个擅自闯入、打破了她们长久以来建立起,而始终被默契遵循着的规则而戛然而止。
方才还沉浸在纸醉金迷世界里的人全都转头看向她。
也包括守卫在楼梯口的那些捕快同僚,同僚们互相看一眼,随后视线严肃,用眼神劝退着这个新进府衙的。
“哈,走错了。”
叶五清立即嘴角扯起地笑,边往后退着。
正是这大堂忽静的时刻。忽而一声凄嚎的男声传进一楼每个人的耳中,也或许其实一直有这声音在响起,不过之前一直被喧嚣声在掩盖着。
而楼下这些人的规则和楼上那群人的规则显然并不互通。
一楼其中一人听了这败坏她们兴致的声音,转回身地视线朝楼上打量,就喊问道:“玩什么啊你们?”
这声音才落,楼下所有人的视线也都去往上去看,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就升了起来。
“方才不是有人说什么包场了么?谁?”
这么多的人,这么多双耳朵,她们懂得都懂,也都圆滑,语气中却又透露出一种层级之间的鄙视和排斥:“打听了,说是佩英。不过没见着她本人就是了。但她身边那群狗腿子经常打着她的名号出来玩不是么,你知道的……”
“啧!晦气。”又有人说。
“谁说不是呢,早知道这楼里有她,我们就不进这楼来了。”
而另一边,才退出浮月楼的叶五清已经翻上二楼外廊,摸进房间,四下寻找着那道身影。
耳边传来来自隔壁好几个女子的窃窃嬉笑声,粗听有七人。
而整个浮月楼,除了一楼和每层楼梯口站着的守卫,其余没有随意走动着的人。
她步伐稳而轻,踩在各个视线盲点之上,神色沉寂着。可每当要摸进下一个房间之前,她开门的手指总要下意识停顿一瞬,似乎在给自己留有一定的心理预期空间。
其实江玉是见过徐月明的,在叶五清和江玉一次一起当值时。
那时候的徐月明还没能遇见他那位听懂了他的弦音,肯花银钱为他买座捧他的贵人。徐月明曾抱着他的古筝站在浮月楼下欢快地朝叶五清扬手打过招呼,和江玉互相点头地看了个眼熟。
所以江玉方才那般的拉着她不让她上来这浮月楼的原因是……
叶五清心里猛然一沉,其实都已经轻轻打开一道门的手却又一颤地又轻轻关上。
好浓烈的血腥味……
叶五清沉默着,咬了咬牙,那门终于还是被推开。
……
如何看待被死亡呢?
一个人、甚至是一群人的生命有多轻?
在那之前,叶五清从来没有细想过这样千人千话的问题,因为她自己也是刽子手。
她此刻正坐在一个医馆院子中抬头看天。仍是烈阳高照,蝉鸣挠心。
叶五清转头朝一旁正在垂首扫着地的医者问道:“听说了吗?浮月楼——”
“一个名声才起的伎子死了,你是要与我说这个罢?”那医者说半句话还要转头去盯一眼马上就要沸腾了的正在煎的药壶,才继续道:“哎,那种地方不就那样么。”
叶五清嗓子被连日里烫着药流,此时语音听起来沙哑无比又气虚无力。
她就用这声音反驳道:“不,不是。是一群。”
医者听了便改了口,显然其实并不在意其中细节是如何:“哦,一群是几个?原来死了那么多人?难怪说那浮月楼说要拆了……这事这几天都在传,听说查清楚了,是这些伎子偷了贵客的玉佩,又醉了酒,最后惊慌跳了楼。”
“哈……”
叶五清不禁笑出来了,她睡的这两天,原来事情竟都有了这般荒唐禁不起推敲的定论。
原来,这就是这里的规则么……
难以想象那夜她进了那个房间后,里面那唯一本还半活着的人,躺在血泊中,在看见她身上那身捕快制服时,满眼里的希望迅速破灭转而为惊恐的神情。
“……佩英。”
她不禁念起了这个名字来,其实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可仍是生生被一个静淡的男声接住了这句话。
“我认识。”
才进来医馆的南洛水说道。
闻声,叶五清从椅子里坐直地转身看向他,随后下意识皱了皱眉:“你怎么又来了?”
“我的车马撞了你,”等长侍将凳子摆到叶五清的椅侧,南洛水雾蓝色华服轻动,在叶五清身旁落了座,平静地黑眸轻侧,视线安静地落在叶五清脸上,继续道:“我需得负责,照顾至你身体恢复……你昏迷了两天,现在感觉如何?”
那夜她进了那个房间却没能找到徐月明,便以为他可能是被带到了一开始上来二楼时,听见有人窃笑着的那个房间。
没有人喜欢被人打破,她们自己所制定下来的规则。
等她重新找到位置,房间里只剩下四人,其她的人已经走了,而这四人里面没有佩英也没有徐月明。
她转身要撤,却被隐匿在这四周竟,她们常带在身边的影卫给发现留了下来。
那场搏斗持续了很久,她最后被没能在乱战中护住主人的那四人中谁的影卫一路持续追杀,又腹部受了伤,在穿过马路时正被一辆疾驰的马车撞飞。
阳光下,叶五清凝着南洛水的眼睛,尽管有些排斥,但还是努力回想起那夜的场景。
在后半夜,天空很是应景的下起了绵绵细雨。而被撞的那瞬间,她浑身五脏都仿佛位移,脑袋发嗡,竟是蜷缩在街边一下动不了手脚,更别说站起。
追随在后的影卫正要接近。
“嗷!!!”
撞她的那辆马车停了下来,里头正传出一阵**撞上车厢的声,紧接着一夹带着浓稠醉意的女声从车里传出:“怎么了!啊?……呕!”随后一阵哗啦啦的呕吐声。
便又没了声响,应是陷入了酒后酣睡。
“楚世女!……哎!”
那驾驶马车的车夫一阵着急,左右难顾着,最后她鞭子一放,向方才被撞飞了之后躺着一动不动的叶五清走来。
那辆车看起来便华贵,而此刻在这道上乘马车的人必然是才从浮月楼的大贵之人。
影卫一怔,就停了脚步的隐在暗处。
叶五清不能动地听着雨落地拍打着地面的声音,看见车夫抬手挡着雨地向她走来。
这时,却又一阵辘辘声渐近。她勉力掀了掀眼皮去看,是新一辆马车要过道,却被楚氏这辆马车挡了道而不得不缓缓停住。
于是,雨夜下,两个车夫互相询问着情况,护着灯笼,弯腰皆朝她靠近,撩开她湿乱的发,用灯笼照亮她的脸,探看她的鼻息。
这种感觉很讨厌……
可此刻的她甚至发不出任何一声求救或喝退人的声音。她只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腹间有暖流从身体里流出,混进雨水。
紧接着身体逐渐开始变得麻木,眼皮也沉重,她便开始贪恋起沉睡来,不再警惕蛰伏在黑暗里紧盯着她的那个影卫,她开始试探着将眼皮缓缓往下放。
睡一会儿……或许睡一会就……
忽而,又一道微光闯入她逐渐要模糊的视线。
后来的那辆马车车窗轻掀开,车里暖黄的光乍现出来。
在仿佛静谧着的雨夜里,南洛水沉黑的眸子透过车内长侍挑开的车帘,视线安静地扫向了她。
……是他?
好罢……
他肯定不会救她。
叶五清心里模糊地意识到:这下……真玩完了。
她不抱希望地缓慢煽动着眼睫。
也果然。
“救不了了……等回去报官罢。”
两个车夫的声音透过雨点传进叶五清的耳中很是迷蒙,不过一会儿,车轮碾地的声响又起,渐渐远离……
“不是你的马车撞的。”叶五清思绪回笼,语气笃定,对南洛水道:“我可都记得。”
南洛水袖下指尖一缩。
“……你记得?”
他抬眸,凝向叶五清的脸,目光触及她眼神的刹那,却不由自主地闪烁开来。
喉结微动,他听见自己声音缓缓,在向她试探问道:“你都……记得什么?”——
作者有话说:徐月明不是男配来的
最后还是决定改了
第43章 医馆
棋局念白仍是未能解破,却留了他许久,直至夜半。
车辕压过积水的坑洼,溅起浑浊的水声,久久不散的潮湿土腥气黏在马车帷帘上。
就在这样一个雨夜,他竟再次见到了她。
可这一次,她只是奄奄一息地倒在路边的水洼里。不是那日那般的少年英姿勃发,眼中也不见了那抹无畏与狡黠,那曾随着跑动如旗帜般飘扬的马尾,此刻也被雨水浸透,化作纠缠于肩头绝望的纹路。
可是。
马车内,南洛水的瞳孔缓缓放大。
她的眼睛……却仍旧是那般美丽。即便仿佛蒙尘,即便长睫半垂隔着雨幕,却仍让他无端地坠入遐思,沉沦至底。
是了。
望着这样一双眼睛,他又记起来了。在那个被暴雨围困的书楼里,在那样潮湿与不安中,他当初是如何对她心动的……
心,便这样毫无预兆地停跳了一瞬。
紧接着,那颗自白日里瞥见她牵着孩子的身影后,便一直恍惚着、失律乱跳的心,竟忽而就镇定了下来。此刻,它正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笃定地搏动着。
“停车。”
在长侍微愕的注视下,南洛水白细的手指缓缓抬起,朝窗外轻指。
待下人将她带来马车上,又自觉退出车厢,车辆重新晃动着向前。
在车厢内晃动的火笼照明下,光和影在她脸上交织不断。
外面雨声淅淅沥沥,偶尔还从帘子的缝隙中钻进来一丝与季节不相符的寒意。
南洛水静静跪坐叶五清前,就这样垂着头静静倒看着叶五清的紧闭着眼、细长规整到仿佛修饰过的眉,苍白被擦净过了的脸,以及那……
他看了许久。
不该再想念的……但当他再次见她的刹那,心绪便开始了不安。
不该救的……他却也忍不住救下来了。
这一切,一定是神的指引。
终于,车厢内有窸窸窣窣声在响起。
南洛水缓缓弯腰,顺滑的黑发从他肩头滑落,他鬼使神差地就伸出了手指,指腹轻压在那柔软却冰冷的唇上,因失血而泛白的嘴角有着一道裂口,那儿正慢慢淌出刺目的红色,红色被指腹碾开。
南洛水手指轻颤着拿回到眼前瞧,心头生紧,愈发地感到喉口干涩。
喉咙轻划,目光从指尖轻挪开,又重新看向叶五清……
“……”
没关系……
她闭着眼的……
没人看见……
手指逐近,压进南洛水的唇上,缓缓深入,如一条携着致死毒液的蛇信,滑入他温热的口腔中,然后被鲜红柔软的舌头接纳……
血液原来是这样味道的。
南洛水轻闭上眼,微弱水啧声从自己嘴里又传进耳中。
另一只手不自觉想伸进层层华衣之下,那里有什么在不安地在跳动着。
可忽而几声来自于她的闷咳声响起。
南洛水恍然惊醒,视线惊慌垂下。
好在她仍只是在昏迷着,只不过比之方才更皱起了眉头。
于是他也跟着蹙起了眉,双手轻柔地捧起她的脸,指腹小心翼翼地,试图抚平那紧蹙的眉间。
你看,她此刻多么脆弱,浑身冰冷得没有一丝活气……他的指尖怜惜地滑过眉心,掠过挺翘的鼻尖,最终,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流连,停驻在微凉的唇峰上。
一定能做点什么,来温暖她吧……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在心底疯狂滋长。他漆黑如墨的眸子在潮湿的夜色里微微眯起,掠过一丝幽深的光。
“公子,我们到了。”
长侍掀开车帘,抬头瞬间,话音与呼吸一同戛然而止。
那名昏迷的女捕快,头正被安置在公子膝上。而公子竟俯下身,墨发垂落如幕,将两人笼罩。他正覆着她的唇,极轻、极缓地碾磨着,仿佛在品味一个不容惊扰的幻梦。
“公子!”长侍曲腿直接跪了下来,声音克制着冷静:“其她也罢,可这人已有夫女,您要我如何向您母父交代?”
南洛水覆着的眼睫抬起,脸却仍是垂下的。
立时一道危险的光直刺向那从小跟随在他身边的长侍,那警告的目光硬生生让后者全身一震。
“滚……”
一声斥罢,他终于将那唇缝裂开所有腥味舔净后,他将眼睛彻底闭上,广袖轻扬,便挡去了长侍能看见到她的目光,正想要更深侵入。
知晓自家公子是个什么性子,见公子如此,那长侍眸光轻动,一咬牙便只好硬着头皮又劝:“公子,您若当真相中了此人,长远考虑,便更加不该如此!”
南洛水一愣地抬头:“……为何?”
……
她已有夫女,且妻夫恩爱,还有两个女儿。
正因这牢不可破的圆满,她上次才那般彻底明言拒绝了他。
当真是个……恪尽妻责、持身端正之人啊。
南洛水心底泛起一阵粘稠的阴郁。
是遗憾嫉妒。却更因窥见这般高尚品行,而滋生出一种亵渎般的、更为剧烈的兴奋。
他黑眸微转,视线如浸了水的蛛丝,不受控地又一次缠绕在她唇角那道早已愈合的浅淡伤口上。
齿关无声地闭合,在密闭的口腔中,舌尖仿佛再次尝到了那一夜沾染的、极浅淡令他着迷的血腥气。
是啊……长侍说得没错。
她此刻正是经历气馁失意之时。若他一心只想着如何接近她,那她会想上次那样被他吓到,然后对他避而远之的。
想想……
要好好想想,如何吸引她,如何让她主动接近、甚至是依赖,再到离不开他。
至于她家中的那些旧人……
南洛水浓密睫毛轻颤,略微地为难了起来。
叶五清:“你在看哪里!”
一道明显夹带了怒意的声音将南洛水吓得忙将目光局促撇开。
叶五清却依然内心为此感到厌恶着。
南洛水同样是处在她们那样层级的人,那些人竟是将极恶和极欲展现的那般淋漓尽致。而她没看错的话,方才南洛水一直盯着自己的眼神分明就也充斥着某种欲望。
叶五清没忍住地警告道:“你的眼神令我感到恶心,你再看试试?”
话音才落,南洛水身后站着的长侍眼刀立即向她剜来,叶五清也直接转头低压着眉与之对视,尽管她此刻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却也丝毫没让。一双眼睛,亮得骇人,里面翻滚着一种近乎颓靡的桀骜,俨然是亡命徒不管不顾的架势。
而南洛水只是低垂着眼帘,显得方才被低吼的他有些无辜,声音却平静地解释道:“我只是在想,方才你与医者说的那件事,而走了会神罢了。”
话音停了停,南洛水注意着叶五清立时被吸引过来的目光,心中仔细斟酌着用词地问道:“你……是想要替他们报仇吗?”
“……你知道些什么?”
被提醒,叶五清豁然冷静了一瞬。想来,以南洛水的身份,又加上那夜正好撞见她时的场景,他猜也猜出来了。
她默了默,张口道:我又不是他们的谁,费那劲……”
其实那夜她是以为徐月明在里面,又自信于自己的武艺。最后却演变成了她们眼中挑衅她们规则的人,便造成这般结果。
可一回想起那个房间里的画面那个,那个男子看她的眼神……她又脱口问道:“你方才说你认识佩英?”
是了,她破坏了她们的规则,还无意撕破了她们的网,她们会记住她,找到她……
南洛水抬头,视线投向正掠过这方院子上头的飞鸟,却在答非所问地接着她上句话:“也是……人都会死。”
“所以,佩英长什么模样?”
叶五清也仍执着地问着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不应该是这个结果。”
南洛水继续着自己的话题。
“佩英常在哪出行?”
一直未听见想要的回答,叶五清耐心渐耗,她皱起了眉,紧压着心里的不耐,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她常来往的是哪些人?”
终于。
这次南洛水的声音不再是在她话音才停就立马接上他的声音。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身旁叶五清的情绪变化,沉默了下来。
就在叶五清以为他或可能是在想如何回答她那些过于直接的问题时。
却不想这人再张口,仍是道。
“就比如前夜死的王庆颖、祝元等四人,分明是被不知名姓之人惨杀于烟花之地,却被其家人连夜将她们的尸体连夜搬至疫村。目的是为其正名,安上为救疫民不幸身亡的美名,风光大葬。等她们尸体再运回京城时,举国将要为这四个为民鞠躬尽瘁的英雌默哀不说,她们的名字更是会被记录在册,名垂青史。”
说到这,他终于缓缓转头看向面色已从愠怒转而为空白再到迷茫的叶五清,问道:“刘捕快,你说,这样的结果是应该的吗?如此沉重的死亡消息不日就会将那京城中比鸿毛还要轻的小倌们的死亡消息压下。前者无数人要为她们道一声不公,而后者很快要被人淡忘,甚至再提起也只当作茶后花闻笑资……”
叶五清一愣。
过了好久。
她声音很轻:“……什么?”
南洛水垂下他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接过一旁医者刚煎好的汤药,拿起调羹舀起一勺轻轻地吹着:“你听见了的。”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你在讨厌着我,我觉得冤枉,我心里难受,所以我也想要你心里难受。”
说罢,南洛水低头,以唇轻抵勺沿轻抿着试探温度,随后他微微偏身,转向叶五清,继续道:“我本想这么说的……可说出这样的意气话后,我又担心你当真要这么以为,所以真正的原因我也要告诉你。”
他终于抬眸,真正与叶五清对视着,那始终仿如蒙了层雾一样的黑眸此刻清晰明亮异常,直勾勾盯进她的眼底,一字一字地道:“南氏家族不需要与那些人为伍,就这一点已然是京城大半的氏族所做不到的了。而那几个人,真巧……”他笑道:“我正好也讨厌。”
“所以……”说着,他将已经吹冷下来的盛着汤药的调羹伸长了手地递到叶五清的唇前,语带幽怨:“你能别再用看腌臢一样的眼神看我了么?你虽确实不是我的车马撞的,但也好歹确确实实是我救的你啊。”
“你依旧没回答我的问题,”叶五清的心中对南洛水这个人竖起高高的防备:“你告诉我这些,目的是?”
瞅着叶五清偏过头,直接避开他手持着的调羹。
一声轻响,调羹便立即被放回了碗中,南洛水这一番试探完后,他垂睫想了想。
他知晓着这个问题若回答不好,这人一定站起来就要从他身边跳远。
他纤长的手指曲着,指腹在碗沿轻磨——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很多人接受不了上一章,就改了。
第44章 喝药
“我的目的……”
他眸光幽深一瞬,不禁朝叶五清的眉眼凝去一眼,随后道:“说出来你肯定也不信。”他很慢地说着话,斟酌着每个吐出的字眼:“可怎么办呢?我又不愿骗你,编其她的话来圆。”
他动作轻轻,将摸着温度已经适宜的药碗小心地放去叶五清的手中,弯下身的刹那,他眼眸却仍是往上地盯着叶五清的。这时候她们的距离很是接近,他想看清在自己接近她的刹那,她是何神情,他甚至闻见了她身上衣服上淡淡的冷香。
这身衣服还是她在昏迷时,他选的料子他亲手熏上的香和他帮忙换上的。
一想到这些,南洛水嘴角微勾:“所以,我们能不能换个话题聊呢?……你会下棋吗?我想教你如何执棋……”就这样说着,神色不自觉的又朝着分明昨夜还属于他、任由他辗转的唇瓣看去。
他还记得那种别样的柔软……
南洛水不自觉地薄唇微抿,眸光闪动着。
那近得能看得见绒毛的脸在他的视线里动了动,一转,目光如针,便带着莫大的警告意味恶狠狠地再次瞪向了他。
南洛水一怔,神思被骤然拔出,他定了定神地微声为自己方才片刻的怔愣微声遮掩着说道:“……喝药,此时温度正宜入口。”
可那才稳放进她两手中药碗就被转而搁置在一旁,还洒出了不少。
侍从应了长侍的吩咐在两人中间摆开棋盘。
叶五清手支着额头,一脸烦闷。
而南洛水则望着那洒出来的褐色的汤药,在心中叹着气。
药得喝啊……
尽管是昏迷的那两天,他每天都想尽办法地喂尽碗中的每一滴药汁。
可她现在醒了,还总瞪他,他却是没了办法让她喝药了。
真是愁人……
如此操着心,思虑着办法。
南洛水细长的手指执起一颗白子,犹豫片刻,一声瓷石的脆响,白子被摆在了一个角落。
正当他斟酌着接下来的几颗子该摆在何处才能让她更快地知晓他能带给她的莫大帮助时,却不想手才抬起,话也才说半句:“在这棋局上若想将对方杀死围尽,不在于局部的缠斗,而在于通过佯攻制造两难困境,而现在她们其中四人被你——呃?!”
叶五清竟豁然站了起来,明显并不想听他说任何的话。
南洛水一怔地抬头看着因动作过猛抽动了腹部伤口而下意识一缩的她,一下心就代替她疼了般地立即紧了紧,手中才捏起的棋子噼啪掉地。
他下意识想伸手扶,却才想伸出的手指又被对方瞪得一缩,随后收回袖里:“你——”
叶五清漠然转头看向门外:“我走了。”
“啊?”
南洛水发出一声短促的气声,顿时手忙脚乱地想站起地去追,却在叶五清忽而转回身的那刻又立即回归端坐着的模样,不漏声色,全然不见了上一刻的慌乱模样。
“我的刀呢?”叶五清向南洛水伸手:“还我。”
每个捕快的刀柄上都刻有单独编号。上次追那因失血过多而没了,因没有多余的力气将人带回府衙领功的寇首,她在那次丢了刀重新领时,就走了好几道流程才领到新刀。
而这次她所刀了的那四个人的身份已非寇首那般简单。佩英她们绝不可能对此事善罢甘休。正因如此那夜从始至终她都在注意着不让自己的刀落下。可她醒来时,刀还是不见了。
“……刀?”
南洛水墨玉的眼眸中出现迷茫的神色。
见对方如此神情,叶五清摊开的手指下意识一蜷,嘴就抿了起来,眼睫毛眨了一下地垂下。
难道刀是被马撞时掉在了现场,被那影卫捡了去?
若是这样的话,那佩英随时能凭刀找来与她算账,她将防不胜防……一颗心更重地往下沉去。
“哦……想起来了,”
南洛水突而又出声,转头看向长侍,“去拿来罢。”
长侍侧目凝他一眼,似是在确认南洛水的命令,最后微微颔首转而对着其她的侍从耳语传达。
视线望向去取刀侍从的背影,叶五清暗松了一口气,在原地沉默地等着。
而她身旁的棋盘却持续传来着轻轻的叩响声。
她扫眼去看,发现南洛水手明显有些急着般地在上面想摆出一个局。
可随着叶五清的视线抬头,看向他身后已经取来了刀、正朝他走来的侍从时。
又一阵哗响,叶五清视线下意识循着声源将视线重落回棋盘上——那盘在短时间好容易摆出了个大概模样的局被南洛水一拂地扫开,只留五颗白子在上面静静摆着。
……他在想搞什么鬼?
叶五清抬手正要接过雁翎刀。
“这颗代表佩英……”
南洛水出声,指向被四子围绕在中间的那颗白子。
叶五清的手在空中停顿片刻后,仍而向前。
“而这四颗,”南洛水将之归到一边:“虽身死,但其背后的家族仍能带给佩氏助力,这绝对是佩氏万不想割舍的。可五子就是五子,她们是散的,从来不是一个单独的个体,嫡子被好好地从家中邀出,回来时却连尸首都不得完整,这其中如何不能生怨?这四大家族此时都在等佩氏的一个交代,而不日将要举办的迎四位治疫英雌回京安葬,举国哀悼大典,传天意授封号,就是佩氏给她们的一个安抚,而另一个安抚……”
叶五清本都要触到侍从双手上托举着的、刀鞘上分明还裹着斑斑血迹的雁翎刀的指尖又是一滞……
为争取时间,南洛水这一番话说得很快,说到最后,他声音甚至隐隐带颤,微微气喘。抬手落定一粒黑子于那白子的对面,继续道:“就是那个夜闯浮月楼二楼,不报任何理由便手起刀落连刀四人的未被查出任何有用消息的刺客。”
一朵庞大的白云悄无声息刚好盖在了院中上空,阳光半透地洒落下来,失了力度地照在人的身上,并不觉得灼热,反而是微风拂过时,凉意覆着肌肤,汗毛轻立。
近在雁翎刀前顿住的手指轻动,一展地终还是握住了鞘身,紧接着就是一声铮响。
长侍紧盯着叶五清的目光立即变得警惕,院中所有低垂着头的侍从也都不禁吊着眼睛视线窥向她。
南洛水却仍只是坐在棋盘前,手指轻捏着一粒黑子,目光静静,仿若在等着什么。
但叶五清感觉出来了,他们都在心思各异地紧张着。
确认了刀和刀鞘都没被调换后,她将刀收回,转身便干脆利落地朝外抬步。
“就在今日!”
南洛水豁然抬睫,转头看向叶五清的背影。
她要走了!她不被吸引,那他怎么办……
南洛水膝头的手死死攥紧华服,指节泛出青白:“佩英必会去寻一人,此人今日恰出宫外,你能见到。”
“公子!”
他声音才落,身后的长侍立即急声想阻止。却在望见当那个捕快的脚步逐渐停下,公子嘴角那压不住地绽开的幽深笑容时。长侍又噤了声,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
果然也把那位也牵扯进来了么……这下,可真不是公子一个人闹着玩的地步了。
“你不是想知道吗?佩英的容貌,”南洛水视线紧紧锁着那道缓缓转身凝向他,又慢慢向他走回来的身影。
随着那人的走近,为了看清她在看向自己时脸上每个细微的神情,他下巴不得不逐渐抬高。当她走近到他的跟前,他甚至已经吊着眼睛彻底地仰望着她。
这么近的距离……
南洛水浑身几乎想要发抖,嘴角的笑他也不想再遮掩,深邃的黑眸中满映着叶五清带着审视沉眸而下打量他整个人的神情。
就迎着这样的目光,南洛水声音缓缓,嘴角噙着笑意吟吟:“大皇子君嘉意常会到城边逐水亭赏景。佩英是君嘉意父族佩氏三脉单传下来的嫡长子,被寄予厚望。佩英虽随氏族跟随在了三皇女的势下,但真闹出事解决不了时,她不敢让三皇女知晓。常追在佩英身后收拾烂摊子的是君嘉意。而逐水亭地处广河岸侧,四周开阔,尽管这两人身边常跟随影卫守护,但你的目的若只是远远看清佩英的样貌的话,我相信你今日去到那一定会很有收获。”
说罢,他深看一眼叶五清后,慢慢挪动着视线,叶五清就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向棋盘——南洛水纤白的手指又捻一粒显然代表着君嘉意的白子挡在了代表佩英的白子前面。
南洛水继续道:“比起寻出那名刺客,佩英现在更急于近在眼前的大典之事。而我们……”
说到“我们”两个字时,他那静淡、此刻听入耳却幽柔异常的声音刻意的停了一停,又抬手捻来一颗黑子,放在了代表叶五清的黑子旁,并排挨着,这才继续道:“我们就要她们以后万事不得愿。首先第一步就是要破坏那大典,大典不成,其中必生嫌隙。离心可比将她们逐个击破要省心又好玩得多。”
说罢,南洛水转回头地重新仰看向叶五清,问道:“怎么样?这样的棋局……好玩吗?”
叶五清拿着雁翎刀的手指收紧。
她不信南洛水,但还是问道:“破坏大典?在你说来仿佛一件很容易的事一般。”
她这话一出,南洛水就仿佛早料到两人间的谈论一定会到这地立时就接上了话。
“三具尸首……够了。”他道:“我反应过来时,从本要运去火化的所有小倌尸首中偷换出来了三具,立即送去给仵作验尸……既是被捂嘴掩耳的冤案,其实很容易翻。”
南洛水的声音在耳边持续响起,听着这些内容,其实该觉得畅快的。
就好像天上落下来似的。
本都仿佛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快要死了都,一醒来就来了个这么连所有计划和翻身的证据都提前准备好了,又嚼碎了喂进她嘴里来的势大的队友。
可……
可这个人在她昏迷的两天时间里,到底还做了什么哪些事情?
且他又为何如此关注浮月楼之事呢?
是世仇?
他的家族南氏与佩氏是世仇?还是为着一个更大她所不能知的目的?
叶五清如此思索着与南洛水那双沉黑的眸子对视着。
又来了,那种感觉……
南洛水的眼底那丝丝缕缕的欲望在掩不住地溢出,而那些欲望正不断沿着她的视线往上朝她攀附而来!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能发觉这样失态的一面。
又或者……他就是故意出于试探的想给她看到这些……?
出于本能,叶五清立即退一步地远离着这个人,边冷声道:“我如何要信你这些?你甚至连你的目的你都要藏着,不敢示人。”
她才退开,南洛水就宛如毒蛇猛然收起吐出的信子,豁然垂下去了头,视线盯着两人之间又生出来的这段距离,他睫毛轻垂,遮住他那瞬沉下去的眸子。
可在旁看来,他在听了叶五清那番质疑他的话后,只是在波澜不惊地轻覆下羽睫,在思考如何应答。
院中静了片刻,在院外树上鸟鸣声也终于识相地停止叽喳时,南洛水的声音终于响起。
“你真的在乎我的目的吗?”他的声音缓而轻,像一片羽毛悄然落下,却字字带着极力压制的战栗,“我于你而言,有用不就可以了?”他嘴角微微一勾,仿佛快要装不下去一般,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在那张漂亮的脸上转瞬即逝:“……至少我现在什么都没问你要不是吗?”
随后他长指一点,指腹就压在了代表着叶五清那粒黑子之上,压着棋子缓缓移动,绕过棋盘上的“君嘉意”。
叶五清视线不禁被这举动吸引,目光紧紧盯着那粒黑子……
却在下一刻,南洛水手指的动作骤然加速,两粒棋子碰上,发出一声不小的脆响,代表佩英的棋子飞出棋盘,坠落于地,又在叶五清的眼中碎裂成瓷花。
而南洛水指下的黑子则稳稳静立在“佩英”方才所居的位置上。
紧接着南洛水就对她发出了邀请:“想知道这个黑子是如何才能绕过障碍直取白子的吗?”他眼眸轻眯,语带深意:“我等你……等你去了逐水亭,再去仵作那验明我所说之话皆为事实后,今夜来此找我,我继续教你如何执棋。”
说着,他看了看一旁俨然已经被她遗忘了的药碗,他手指从黑子上移开,重端起药碗,边道:“但念在我诚意如此,我们不妨先将这碗药喝——”
他抬眸,叶五清的身影已步出院门。
南洛水:“……”
沉默。
沉默。
沉默……
医馆院中一片死寂,无人敢有任何细微动作。
直至人已走远,南洛水凝在空中的手陡然一松,瓷碗坠地。破裂声响惊飞院头群鸟,顿时振翅声四起,雪白羽毛纷纷飘落,可还未能及地,院中已经跪趴下一地的侍从。
南洛水声音沉寒:“……我又吓到她了?”
“……”
长侍保持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回应:“我想……这次不是。”
第45章 威压
城边的环广河路依山而建,小道狭窄得仅容一辆马车通过。若是不巧两车相遇,就必须有一辆勉力退避至路旁的杂草丛中。而此刻,正有这样一辆马车静静停靠在边缘。
道旁豁开一个缺口,被往来脚步磨平棱角的碎石铺成一条小径,沿陡峭的斜坡蜿蜒而下,通向建在广河岸边的逐水亭。
逐水亭四周视野开阔,对岸青山叠翠,绿树掩映着点点红花,风景确实宜人……
宜人得令人发指。
叶五清叼着一根翠青的狗尾巴草,终于站不住脚,蹲下身来。
她紧紧拧起眉头,歪着脑袋,视线在河对岸静止的树影、偶尔掠过的飞鸟、随风轻摇的野草,以及亭中那个始终端坐不动的男子之间来回逡巡,试图理解这诡异的一幕
这他爹的到底有什么好看?那人竟能在那一坐就是近一个时辰,除了偶尔低头咳嗽几声、接过侍从递来的茶水抿上一口外,简直像尊石雕。
哪有人是这样等人的?这分明是在浪费所剩不多的生命。
看他那副病恹恹的模样,本就命薄如纸了吧……
不过……
叶五清所处的位置在坡顶道口,距离逐水亭尚有一段距离。
她眯起眼睛,努力想要看清男子的面容。
远远望去,只能模糊辨出那是个骨相极佳的美人。暗红色的衣袍穿在他身上丝毫不显俗艳,反衬出一种超越年纪的风致。长长的华发一丝不苟地梳成两束,以发带系着垂在肩后,所佩戴的金额冠在阳光下偶尔闪烁……
叶五清压下想要再靠近些的冲动,不自觉地喃喃低语:“怎么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似的?……嗯?”
她话音还未落,那男子终于有了动静,缓缓转头望向左边。
难道是佩英来了?
难道真如南洛水所说,佩英今日定会来这逐水亭,向常在此赏景的大皇子君嘉意求助?
亭中之人,竟真是当今大皇子君嘉意?
叶五清心念飞转,目光也紧跟着投向君嘉意所望的方向。
“……”
叶五清一时无言。
……搞什么鬼?
朝着男子欢快跑去的,竟是一群衣着朴素的孩童。
即便隔着这段距离,也能看出男子见到他们时的欣喜。守了他一个时辰,此刻才终于见他站起身,走出亭外两步,含笑迎候那群孩子。
孩子们显然与他熟稔,一拥而上便亲昵地拉扯他的手,有的攥着他臂弯间的披帛调皮地在脸上轻蹭,更有胆大的伸手去摸他垂在背后的如雪华发。
他却丝毫不恼,只是略显艰难地挪动脚步,将这群一见他就挪不动腿、团团围住他的小身影慢慢引回亭中。那副风吹即倒的病弱身子,这才得以重新坐下。
“嘶——”
叶五清倒抽一口凉气,望着亭中将一个小女孩抱到膝头,为她重新梳理乱糟糟的发髻,还侧首端详是否歪斜的男子,心中涌起巨大的困惑。
这……这真是那传闻中与佩英这样的人为伍,护佩英跟护崽似的,追在佩英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的大皇子君嘉意?
……不对罢?
不应该罢?
怎么佩英是那样那样的,而这君嘉意是这样这样的呢?
这人只给人一种“妻主在外与厌憎之人偷欢生女,他非但不闹,心下一合计,反倒笑吟吟问是否要将那对父女接回府中好生照料”的大贤之人啊!
该不会是她盯梢定错人了、该不会今天君嘉意其实根本没来这逐水亭,该不会真正的君嘉意已被佩英相邀去了别更隐蔽些的地方相商?
叶五清这般疑惑着下意识转头看向静静停在她不远处道边的那架马车,正欲开口。
“阁下可是在方便?”
一道女声毫无预兆地从她头顶传来,叶五清浑身一凛,猛地回头。
只见一辆马车不知何时已横在她身后。叶五清正蹲在下坡的道口,恰好挡住了马车的去路,让它无法转弯驶向逐水亭。
车帘微掀,一位眉目清秀、身着淡黄锦衣的女子端坐其中,朝她投来一抹调皮却友善的浅笑,随口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提醒叶五清让开道路。
方什么便……她方才那副样子哪里像在解手!
叶五清原本隐在半人高的草丛里监视逐水亭的动静。可亭中那男子硬是像尊石雕般坐了一个时辰不动,四周也不见守卫巡防,只带了几个身形纤弱、看似毫无武力的小侍从。这般松懈的阵仗,让她原本紧绷的神经在漫长等待中渐渐涣散,这才忍不住蹲下身来歇歇脚。
“……哦……”
叶五清立即模样老实的着急站起,却因蹲久了,一阵酸爽的酥麻感紧紧将她左小腿缠绕,立时身子不稳地晃了好几晃才站稳。
那女子见她这般模样,嘴角的笑意因放大而更柔了些,长又白的手指抵着车帘子,温声对叶五清道:“阁下可还好?蹲久了脚是要麻的。”
望着缓缓从自己身侧经过马车的背影。
可真是个很善于交际的人,想来这人也是被逐水亭的美景而吸引而乘车至此的罢。
叶五清如此地想着,背倚着停在道边简朴的车厢外,继续压着耐心地目光紧锁远处亭中男子的身影。
却下一刻。
“喏!她就是佩英。”
谢念白声音悠悠,从车厢中飘出。
叶五清倏地回身转眸。
那辆载着女子的马车颇有意图地挨着亭中男子先前所乘的马车停下,几乎紧贴其侧。
佩英一下马车,目光便直望向逐水亭。一眼寻见那男子后,她立即提起衣摆,迈着细碎的步子,匆匆朝君嘉意小跑而去。
方才那个车笑得和个大善人一样的女子就是传闻中的那个佩英?!
甚至在她亲眼看见那女子径直走向逐水亭时,叶五清都未曾将她与佩英联系起来……
不应该吧?
更何况……
叶五清的视线紧紧追随着佩英靠近君嘉意的身影,心头甚至不由得浮起一丝动摇:莫非是自己错想了人?也许那夜佩英本人并未去浮月楼,只是她手下的人假借她的名号为非作歹?确实也没亲眼看见过她来着。
然而,那道身影前脚才踏入亭中,双膝便是毫不犹豫地一弯。
在那些孩童懵懂好奇打量的目光中,在她自己与君嘉意所带来的侍从早已见惯不惊的平静注视下,她径直跪在了君嘉意跟前。
身形顿时矮了一大截的佩英,就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中仰起脸,唇瓣一张一合,有些仓皇急切地膝行着缩短与君嘉意之间最后的距离。
直至终于停在那个始终静坐、垂眸漠然默许这一切的男子脚边。
“这……”
叶五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爹的……全乱套了,眼前的一切与她预想的局面截然不同……
就算不找个隐蔽之处密谈,至少也该是两人敛眉低语,细说事情来龙去脉才是?
可这君嘉意,这佩英,怎一个两个都如此不按常理做人……
这两人到底在玩啥什么把戏啊?
叶五清突然好想凑过去的问明白,然后加入她们。但能不能让她成为亭中坐着的那个,然后让这对堂兄妹俩跪她脚前?
这时,叶五清身边的车窗帘子被掀开,在家中午睡时被叶五清翻墙硬拉着到这来的谢念白半眯着眼也瞧见了这一幕。
他却只是微挑眉梢,面上并无讶色,仿佛早已见怪不怪。抬手挡开忽然洒在他白皙脸上的阳光,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抽出张纸。
长睫轻垂,紫眸流转间将纸上内容阅尽。随即眉头一蹙,微微睁大的眸子中这才终于有了惊讶的神色。
“嘶……天菩萨——”他拖长着语音,抖动着手中那张叶五清从南洛水安排的仵作那拿到的验尸文书,清润的嗓音笑着感叹道:“这般恐怖,若是让长曦知晓了自己的未婚妻主是如此恶如阎罗之人,他那颗小心脏不得吓出疯病来?”
“上面写了什么?”叶五清下意识维持着惯有的人设,边将他手中的文书夺回塞进怀中,视线凝着远处跪着向君嘉意告状般地说着说着还开始抹眼泪了的女子,不禁问道:“你确定这两人是佩英和大皇子吗?怎么……”她话语一顿,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亭中这荒诞的一幕。
“咦,还装——”谢念白轻笑,双手攀着车窗,下巴懒洋洋地抵在窗沿上,“那两位可是如假包换的佩氏双‘天’。况且……你不是还撞见过嘉意么?……忘了?”
谢念白这么一提,叶五清才想起那日饿得头昏眼花时发生的事情,恍然道:“哦……是他啊。”
“对,是他。”谢念白显然不像叶五清这般对佩英的举动感兴趣,反而饶有兴味地侧过头,目光直勾勾落在叶五清凝望逐水亭的侧脸上,轻声问道:“长曦这两日发了疯似的找你,你倒是一醒就直奔我这儿来了……你说,我们俩这算什么呢?”
之所以找上谢念白,无非是因为这家伙终日游手好闲、最爱凑热闹。只需拿着浮月楼小倌的验尸文书在他眼前一晃,说此案另有隐情、内藏惊天秘闻,这人立马就上钩了。
更何况他不仅认得佩英,身份也足够尊贵。既能帮她指认佩英本人,万一她行事不慎被对方的影卫察觉,她们多少也得顾忌这位谢氏小公子在场,不敢轻易动手。
而最紧要的是。叶五清想问问谢念白,南洛水这人到底是有什么毛病……
叶五清目光仍牢牢锁着远处亭中的动静,头也不回地答道:“狗女狗男?”
“哈……”谢念白轻笑一声,“这词可不是这么用的。你我之间,还算不上这等关系。”
“那……”叶五清略一思忖,又道:“狼狈为奸?”
谢念白顿时笑出了声,摇了摇头:“你肚子里是不是就揣了这么两个词?”
他像是聊开心了,伸长手臂从车窗里探出来,轻拍了下叶五清的胳膊,顺势打探道:“话说……你当真是被洛水藏起来了?我就说那日你从我院墙翻下去之后,怎就同府尹一道人间蒸发似的,怎么都寻不着踪影。本来还想找你说说,若府尹当真不见了,你说不定有机会……”
听到这里,叶五清才被勾起兴趣,竖起耳朵想听谢念白接下来要说什么,却见亭中的佩英说着说着,忽然抬手,直指向她方才蹲守的位置
谢念白话音戛然而止。
叶五清心头一跳。
下一瞬,两人一个缩身躲回车内,一个俯身埋进草丛,动作快得几乎同步——只为避开君嘉意随佩英所指缓缓投来的目光。
心脏扑通、扑通……一下比一下急促。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即便确信自己躲得及时,可那股曾在初遇那日感受过、几乎快要被她遗忘的强烈威压,竟像是能追踪到她一般,再一次无声蔓延而来……
靠……不是罢?
是错觉罢?
叶五清紧张地抿了抿唇,屏息凝神片刻,方小心翼翼地探身望去……
……呼。
她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长长舒出一口气。
只见佩英已转身离开逐水亭,正由侍从搀扶着走向马车,一边走,一边还在不住地拭泪。
“哼哼……”谢念白也将车窗帘重新掀开一角,饶有兴致地瞧着那边动静,轻笑道:“看来嘉意又一次应下了佩英所求之事。”
他紫眸流转,视线轻飘飘落在叶五清脸上,幸灾乐祸着:“叶五清,看来你往后……可要有好日子过了。”
“……”
叶五清转头,看向那谢念白说着的会让她“有好日子过”的君嘉意,竟又是猝不及防地被亭中的一幕看得一愣。
佩英走后。
那群孩童又重新围拢到君嘉意膝前,嬉笑着打转,如雀跃的蝶群环绕花枝。
一个胆大的孩子甚至趴上他的膝头,仰着脸同他说话。
君嘉意唇角微扬,伸手揉了揉那孩子的头发,随即漫不经心地抬手指向远处草丛中一朵孤零零的野花。
孩子们像得到指令的猎犬般争先恐后地冲了出去。最先摘到花并突破重围跑回来的孩子,会得到他温柔的抚摸,然后他会示意侍从赏给那孩子一块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