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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1 / 2)

第31章 寻人

冰冷刀尖刺入谢念白肩头的那刻,他紧闭着眼,眉心皱起刹那。早没了血色的嘴唇微张,却没能发出声音,漂亮的脸上全是汗,最后低埋着头,紧扣着叶五清的两手筋骨浮现,抖成筛子。

好在叶五清的动作迅速,拔箭和止血一步到位,裹伤口的纱布也是直接从谢念白身上撕下来的。

“上次见你身边的那些守卫也没玩箭的啊?”

叶五清借着火光打量手中裹血的箭头,不禁奇怪问道。

侧躺在地的谢念白仍还在止不住哆嗦着,闻言他半睁开眼侧目看叶五清一眼。声音虚弱,却坦然无比:“新雇来的,上次的那些近战的都没打过你,抓你不住。”

“你……”

叶五清沉默片刻后,将箭头一扔,盘腿席地而坐:“你每天这么闲吗?”

“我不过是好奇,”谢念白缩着两肩默默自己将衣服重新拉上肩头,合拢两襟地抓在手里:“你攀上长曦,却又不肯走他给你铺的路,你千辛万苦爬来京城……怎么?莫非是想站着吃饭啊?”

“那你明知我攀的是长曦,你却一门心思放在抓我身上,怎么……你是想抢他饭吃啊?”

叶五清并不奇怪这谢念白知道些什么,又或者只是猜测出些什么来。

毕竟像他这样性格的人,他越好奇什么,你越不让他知道,他便越来劲,挖空了心思都要知道答案。

谢念白像是被这句话气笑,他颤巍巍地也撑着手坐了起来,转头直看向叶五清,侧脸被火光照亮:“我是对长曦有兴趣,可不是你……所以你借长曦的手来到京城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说你是为了名利,你却最后安心这么拼命的当一介小小的捕快。说你是为寻人,可那夜王捕头要为你弟弟描像时,你却又眼露迷茫,世上哪有对自己亲人的特征模糊一时表达不出的人……这些显然都不是你渴求之物,也只有长曦才会信你的鬼话。”

“我就不能……”

他话音才落,叶五清便下意识就要接上去话。可那话却又只说到一半又忽而想起什么般地骤然止住,视线落在噼啪作着响的火堆,好一会儿后,叶五清才轻声道:“罢了……我对长曦……我对他……”只见她表情落寞,才终于道:“我自知与他是云泥之别,没抱什么痴心妄想的,你放心。”

“……哦?”

谢念白显然不信:“你这是想让我觉得你对长曦其实是有情的?……倒是真让我好奇起来了,你们在云州是发生了什么事?”

谢念白的过于敏锐令叶五清不禁侧目看了看他,心下一斟酌,便只谨慎着的反驳道:“我不懂你这话的意思,我和长曦能发生什么事?”

“你绝对睡过他了……”谢念白一男子却将这种话说得毫不避讳:“从你们之间说话的样子就能看得出。”

“你在说什么啊?!”

叶五清听了豁然站起,神情像是无所适从一般,飞快地眨着眼,“你们京城的小公子都这么……这么的……”

不能承认!

某些经验在脑海中狂哮着提醒叶五清。有些事,一旦承认下来,事情就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尽管眼前这谢念白表现得只不过是对整件事情的好事旁观者的姿态,也绝对不能承认是她破了晏长曦的隐红。

正当叶五清心里还在编织着话术,却听一旁视线始终落在她脸上的谢念白的一声轻哼。

“哼……你继续装。”

“不是,我——”

她当然还得继续辩解,就算对方不信,就算对方难骗,但事情只要咬死不认,就……可话却被一声低低的痛呼声打断。

“嘶……哎哟……又痛了……”

谢念白紧锁着眉,忽而坐不住般地勾起了腰,一只手捂着肩膀伤处,另一只手下意识就朝她伸了过来,声音却仍是显得淡定:“把你的手拿过来,我……”

说着,他汗涔涔地抬头望,却见叶五清并不动,没老好人般地将自己的手送过去给他咬。

他仿佛这才想起她不可能像那些时时跟在他身旁的那些守卫那样对他言听计从。

于是他又默默忍着痛,将头低下,把自己那宽大的袖摆揉成团,似乎准备用那塞到嘴里去咬着来捱过这阵疼痛。

他重喘着气,边断断续续微声道:“其实你也不必解释什么,京城里,发生什么事也不足为奇。不过你倒是胆大……你知道佩英是谁吗?你就没想过身为刑部尚书之子的长曦,这样的身份为什么都会受到牵制吗?”

虽不知道,但倒是听出来了,是她绝对不能惹的人……

叶五清沉默地盯着火光,抱紧了自己,甚至连仔细的都没敢自己出声追问,只吊着心胆地听谢念白继续说。

而谢念白说话间,本都要去咬住自己袖摆了,可到一半,又似乎觉得自己好笑,便艰难地挪动腿地曲膝,选择低头将脸埋进臂弯里。

从侧面都很容易看出他胸膛在重重起伏着,整个人摇摇欲坠。

叶五清一愣,赶忙靠了过去,手往他额头一摸……滚烫的。

哦豁……早知道就不拿他练手开刀取箭了……

不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佩英到底是什么身份啊,说完再死啊!

*

“你知道佩英是谁吗?”

浮华楼外,叶五清仰头向二楼的徐月明问道。

彼时的徐月明终于不用自己抱着古筝了,他身后甚至还跟了个专门伺候他的侍男。

在叶五清和徐月明说话期间,那侍男就一直安静地站在徐月明身后。

“嗯?总觉得是有点耳熟的名字呢……”

徐月明勾起嘴角望着叶五清笑,笑意纯澈。

罢了……虽这个清倌本也不是个伶俐的,但看样子这佩英竟也不是什么一提到名字便令所有京城人士闻之变色的人物?

于是叶五清换了个话题:“你,终于从俗了?”

靠了……都是牺牲色相的,他那么笨的怎么爬得比她快?这都混到有专人伺候了?

明明前天两人还是一起饿着肚子蹲坐在这楼外檐下的共患难来着。

徐月明听了还是笑:“说什么呢,都说了我是清倌……啊,你等等!”

说罢他立即转了身离开了二楼栅栏,身上白色纱衣飘飘地追随着他的步伐。

不过一会儿,就见徐月明从浮华楼里欢快地跑了出来,找到叶五清后直拉着她就要往楼里去。

叶五清立即止住脚步:“这是?”

“我要报答你!”徐月明眼睛亮晶晶地道:“你上次说要我在街边弹奏,我试过了!当真被一位懂筝的贵人识得,贵人愿意为我在浮华楼里买座,我现在可是能在浮华楼里的专宴上弹奏的人了。”

他神色认真,继续道:“你不是喜欢睡觉吗?我现在有银钱了,可以为你埋帐,你尽管进去楼里挑几个小郎,不用与我客气。”

不是……

叶五清后退几步。

倒还是第一次听说用这种方式报恩的。

“下次罢……”叶五清道:“我今日身上还有任务。”

昨天她把谢念白送回谢府,再回自己屋的时候,晏长曦就盘问了她许久,怎么哄都没有效用,硬是说出“佩英”两个字,他这才一怔地消停下来,静幽幽地看着她,观察着她的表情。

后来晚上睡觉,也隐隐约约听见他在枕边一夜睡不着地不断翻身,还偶尔地叹气。

那看来谢念白说的也都是真话。

最后晏长曦只将她身上所有的银钱给摸走了,说需要什么他都会找人置办,她身上不需留银子……很明显,晏长曦还在为刚来京城的那日,她去了花街晃悠的事而耿耿于怀着。

“什么任务?”

而被晏长曦重点提防怀疑着的对象徐月明此时正一边问着,一边抓住叶五清的手,往他的宽袖里去探。

“张府里那群死了妻主的鳏夫说养了两年的狗丢了,要我们帮忙找,这事分给了我。”

说着,叶五清边慌张左右地看,边将自己的手往回缩。

就当她怀疑这徐月明果真是落俗了,这都换了种方式地拉客了的时候,却指尖忽而碰到一种令人熟悉又倍感安全的坚硬触感时,她一愣,便立即反手攥住里袖里的那块银锭。

再抬眸看向徐月明的时候,眼里就多分虔诚之意。

徐月明就轻轻地笑,故意道:“近日多得官娘的照拂,这是月明孝敬官娘的,今后还要多借官娘的光了……”

你看,竟然能有人将送银子接济人的话都说得这么动听。不像之前的她似的,直接劝人卖艺不行就卖身。

同一时间,府衙内。

全衙门所有的人,甚至连厨房里烧饭的厨子都在府尹的指令下于前堂院中排成几列。

每个人的视线都不禁悄然落在了那坐在一群人的簇拥前,沉郁着一张脸的南氏小公子身上。

南洛水视线再一次从院中所有的人脸上扫过后,他长睫轻垂下,声音很低,身旁的长侍小墨弯低了腰这才能听见。

“……没有。”

长侍听罢,立即转身向府尹冷声质问道:“你确定那日围剿流寇的所有人都在这里了吗?”

府尹听了后脊背生凉。

这到底是来赏人的还是抓人的啊?

说是这南氏小公子想要找到昨日救他于水火的人当面言谢,可这……可这……

府尹心里如此揣度着,又朝那是种垂着眼帘的小公子和小公子身后那视线锐利得仿佛能刀人的随侍身上扫过一眼。

这哪像是来寻恩人的啊,分明是来问罪的……

第32章 人夫

府尹不敢乱答,只好向昨日领队的王捕头看去。

王捕头接了视线转身面向她的部下们,视线下意识往叶五清平时所站的位置扫过,却未作任何停留。

昨日她指派进去救援的一共六人,其余五人今日都在场。这南氏公子要找的人是谁,她心里门清。

但这南氏公子的来意是好是坏……

王捕头心里斟酌不下,又往那对主仆望去一眼,心脏登时便被那周围压抑得让人大气不敢喘的氛围惊漏一拍。

尤其是那小公子身边的长侍,其实也至多二十出头的年纪。却一个微微抬眼扫视全场的眼神,便叫人心生怯意,显然是个很有手段之人。就连府尹站他们身边也只在回话的时候小心翼翼觑一眼这两人。

这一番观察下来,王捕头下心便有了定夺。

“都到齐了吧!”

王捕头扬声喊道。

队列中的江玉转动着眸子往上窥王捕头的脸,王捕头也刚好垂下视线,两人目光短暂对上又飞速各自挪开;张影和李行风面色如常直视前方。

……片刻后。

王捕头就道:“好……既无人禀告那就是都在了。”

这些话南洛水当然都能听见,他心往下落了落。

反复在脑海里搜寻着那道身影的模样,长睫微抬,目光又再一次地落到院中那些人的脸上,一个一个对比起来。

怎么会找不到人呢……

可他越看越不对,别说这么仔细看了,那道身影他记忆很深,其实若时她在场的话,他想他视线一扫就能认出。

早知道如此的找不见,他昨日果然就该先问来她的名字,不心生怨气地把她留下来的。

思及此,他又仿佛生气地将视线别作一旁,眉心不自觉地便皱了起来。

这一皱,让底下那些人瞧了,更揣度这南氏公子来找人定是有人惹了他!

“叶五清!”

王捕头转身正要对府尹回禀。却忽而一道声音从队列中传进了所有人耳中,她一愣地皱眉转头向声源望去。

同时,南洛水和他身旁长侍的目光也立即压向了那处。

只见一个女子指向李行风那队,喊道:“她们队的叶五清今日不在!”

话音才落,立时收到江玉她们几人的白眼。

府尹背后更是顿时汗湿,王捕头在心里无奈地叹着口气,只好又转回身去:“是哪个没来?方才怎不上报?”

底下一时支吾着没再有人回话。

(……叶五清)

南洛水在心里默念一遍这名字,往旁扫视一眼,长侍便立即凛声朝那人发问:“叶五清是何人?今日为何不在?”

“叶五清为何不在?!”

王捕头重复着问向李行风。

李行风面不改色,却是手指向隔壁那队的,答非所问着:“她们队的林风也不在!”

(林风?)

南洛水视线重投向那些人,坐姿仍是端方,目光沉静仿佛不受感染。但耳朵却其实敏锐捕捉着她们说出的每个人名。

江玉立即接话:“就是!谁说谁呢!”

张影也转头去看其她的队,继续打着报告:“还有伍音,张亦,刘千千也不在!”

不止是张影,见场子莫名沸腾了,诸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也跟着胡乱地揭其它队的底:“付莺,王川也不在!刚溜的!说是去如厕了,其实是躲库房里睡觉去的!叫她们出来?”

“可林风昨日也不在!林风又未参加围剿,你没听见捕头问的是昨日参加了围剿且今日不在的吗?!”最开始报名的那个人的声音突出重围:“但叶五清是参加了围剿的!她今日本也不需要外出,是故意和江玉换了职,谁知道她是不是故意在躲什么,别到时候害了所有人!”

“诶?那话不能这么说,谁不知道我们府衙的小叶心肠最善,尤其是对人夫之事格外上心,今日她也是听了江玉说那丢狗之事是在死了妻主的鳏夫里发生的,所以才兴冲冲地去的。”

这话一出,本激烈的讨论声瞬间缓和不少,大家都不约而同发出了几声意味深长的笑。

“谁跟你聊这事!别往偏了带,现在是在找人,她去哪了?”

“不都说了去了那一年到头丢猫找狗的死了妻主的屋里去帮忙找狗了吗!再说了,昨日参加了围捕今日不在的又不只有她,刘千千昨日不也在场,昨日她还立了功!我们小叶昨日可是背负一身伤回来,什么也没捞着,就你还一直念着她!”江玉阴阳怪气地回怼着。

人夫……一身的伤……立功……

南洛水将这几个关键词往昨日那道身影上套着。

人夫……?

南洛水心里排斥着这个词。

且那人昨日身上虽淋了一身的雨,但身上无伤;她那般厉害的本领,若不是她身上穿了一身捕快的制服,他绝不能相信她只是一介捕快来的,能立下功劳,倒真是手到擒来之事。

如此分析下来,刘千千这三个字,南洛水在心里念着,忽而有了别的意义。

而当这些捕快们乱成一锅粥之时,南洛水和他所带来的侍从们与她们仿若冰和火之别的沉寂在府衙一角。

那长侍更是冷眼看着她们互相包庇又相互揭穿得有来有回,见闹得差不多了,终于将目标缩小到两人之后,他先是垂目向小公子扫去一眼,见公子仿佛也了某种定夺后,他漠然朝府尹走去,在其旁边低声耳语。

随后便跟在南氏公子身后,离开了这嘈杂不息之地。

而捕快们还在闹,江玉和张影两人更是与隔壁那队争红了脖子地互骂着。

王捕头却也只站在那前头,无可奈何的一幅想劝却又劝不下的干着急的模样。

可当府尹将南氏的吩咐转而告诉了她,甩袖离开;当门外那辆南氏的华贵马车终于驶离……

“肃静!”

王捕头低喝一声,全场声音立止。

*

“小捕快,你叫什么名字?”

一风韵犹存的男子斜倚在廊柱上,一双眼睛望向门口撸着袖子、蹲在地上摸着拴在门口的大黄狗的头,脸上还脏兮兮着的叶五清。

“这狗劲真大,我差点没牵住!”叶五清站起身来,抬臂揩了一把脸,却没立刻答话,只笑弯着眼睛,探头往府里瞧:“这么大的屋,就夫人你一人住吗?”

男子听了,若含春水的眼珠轻转,便站直了些,垂睫理了理袖子,心思婉转起来:“没呢,我那死鬼妻主生前可是个风流之人,那内院里头可都住满了……怎么?现在的捕快还管这事了?”

闻言,叶五清的脚步不由得就往府里的方向踏进一步,热心道:“不是,随口问着的……我只是想说,府里还有其它我能帮忙之事,和我一并说了就是,正好我今日手头没什么事情。”

“哦?”

男子微微偏了偏头,视线将叶五清上下打量,嘴角就噙了笑意:“是什么事请可以请小官娘帮忙吗?”

叶五清立即点头:“夫人需要我把狗牵进去内院拴着吗?”

“内院”两个字被她刻意咬重着,暗示意味明显。

男子听了望着她仍是笑,但又轻摇了摇头。

这让叶五清很是失落,见状只好把本都解开了狗绳又准备重拴上。

却在转身之际,余光又瞥见那男子手指弧度极小地指向府中前堂一个柴房样的小屋,小着声地说道:“内院……官娘可去不得,”他语气轻柔却又媚意丛生:“但麻烦官娘把大黄拴去那儿~”

内院去不得……那便见不着那群据说数量庞大的鳏夫了?

叶五清心里为这句话失落着,边转头往他指尖所指之处看了看,“哦……好啊……”

可狗绳被她在手掌里绕了两圈,却不见她挪动步子朝那头走。

男子挑了挑眉,不由得就疑惑起来。

自己莫不是会错这年轻小捕头的意了,果然哪有被这等年轻有活力又正好大胆的小年轻一眼瞧中的好事。

正当他担心要闹笑话时,就见那小捕快牵着狗直往他所站的位置大咧咧地迎面走来!

吓得男子立即紧张地左右张望,本身鳏夫这一层身份就要遭许多人的嫌话,这孩子怎又是如此胆大之人?!

这种事……自然事要避着所有人的。

正当男子挖尽了心思在想如何隐讳地引这小捕快去那柴房里去。

叶五清就已经走近到他身上,仰着视线,看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男子一愣,便一时忘了说话,耳朵却悄然红了。

这小捕快的一双眼睛可生得真好……

当叶五清抬起一只手伸进她自己的怀中,男子也就自然地落下视线的看着,心里甚至在猜想该不会这就要送于他什么东西了?就算是路边随手采来的野花他也……

心中才旖旎,就见叶五清从怀中掏出一张画像来。

她指着上边一个虽只是线条简单的勾勒出人形特征,却一眼便能瞧出定是个貌美清冷男子的人像向他问道:“夫人见这人可有觉得眼熟?”

这是后来王捕头按照她对自己所谓要寻亲的弟弟而新描的画像,这画像她还拉着那绘画之人改动过几次,最后留下的这幅其实已经很传神了。

问罢,叶五清的视线紧紧锁着对方脸上的神色,仔细分辨着。

某种心思骤然被打断,只见男子脸上神情空白了一瞬,有些僵硬地将视线往画像上挪,片刻后,摇了摇头。

显然确实全然对画上的人毫不相识更毫无印象。

分辨完,叶五清收回目光地默了默。

就把手里牵着的狗直接就近找了个柱子拴上了,边语气一转地解释道:“嗐!这是一财主丢了的小侍,听说那财主可疼爱这小侍了,说若能寻见,赏金百两!”

说着她回过头地又问那男子:“那夫人可否能行个方便,让我把这画像贴在你府东边的墙外?且若夫人见到这相似的人了,可一定要告诉我!”

这画像当然在公布栏上也贴着,但只贴那一处,寻人的作用微乎其微。

男子缓慢地点了下头,又转眼看向已经被拴来脚前的狗,心里便有了些失落……原来这小年轻当真没有那个意思?

正计较着是不是还能说点什么将话题再往什么内院不内院的方向引时,却听府外传来一声高喊。

“叶五清!你他爹的还在这玩呢!这回你可要完!你昨儿是不是犯什么浑事了?”

叶五清转头朝府门口看去:“啊?”

只见江玉手撑着双膝气喘吁吁:“呼……你!刘千千!你们俩明天一起去一趟顺阳王府,说是府里丢了样贵重东西,怀疑是有贼寇入府偷窃,指名要你们两人去调查这案子。”

“呃……哦……”叶五清不明白查案和所谓“她要完”之间的关联,又问道:“所以……我为甚要完?”

*

靠……这晏小菩萨到关键时刻也不好使啊。

第二日叶五清独自一人蹲在顺阳王府的墙角下嘴里急出了火泡。

等他一晚上呢,昨夜怎就不来她这过夜了?

不然直接要长曦随便找个由头把她调走去办个其它什么案子,或许她就不用来这顺阳王府了。

原来那南洛水就是顺阳王的儿子啊……

顺阳王?

听起来蛮厉害的哈!

和那啥佩英比呢?和云州之主李夷比呢?

且有一说一,这南洛水最后不是安全着吗?怎就还能转过头的找一个对他见义勇为的小捕快麻烦呢?

府里东西丢了?

到最后该不会丢的东西出现在她身上罢?

他们有权人家原来想搞一个人也要寻个由头呢嘛?那果然还是云州民风彪悍一些,李夷都是直接把人往狼圈里塞的。

啧……不是,又想远了。

想办法啊,得快点想想办法啊。赶紧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祸事往那刘千千身上推……

“洛水要找的人果然是你……”

正当叶五清脑袋里的每根弦疯狂扭转着,牙齿咬着指甲之时,忽而一道颀长的影子将朝阳照在她身上的光辉遮去了大半。

叶五清茫然抬头,便看见谢念白侧身站在她面前正垂着眼皮幽幽地打量着她,嘴角勾着森然的笑,莫名显得命苦又幽怨:“昨天是你把我衣衫不整扔在府门口,然后扬长而去的?”

“是啊……”叶五清敏感地又感不妙,嘴角扯了扯,下意识别开视线,嗡声着道:“不用谢,捕快应该的。”

却刚别开视线,就看见左边南府门前停靠着的那熟悉辆马车上,晏长曦正被侍男扶着下车向顺阳王府内走去。

心里正疑惑原来长曦与这南洛水竟也相识时,跟前谢念白的声音仍在响起:“哼,看样子你还没听说呢……传言谢氏公子在书楼外被流寇掳走凌辱至凌晨,被玩够了扔在马路上的传闻。”

第33章 谣言

“纯属谣言!风言风语!子虚乌——”

叶五清嘴巴比脑快,可说至一半,她意识到不对,话音戛然而止。

谢念白就那样静静站着,微睨着她的那双桃花眼里,看不出情绪,却让她无端感到一阵心虚。

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弱了几分:“你该不会真的被……”意识事态的严重,她又连忙摆手否认道:“不是啊,不是我,我没有,我不好你这一口。”

这一连串的自我辩解,谢念白几次欲言又止。他盯着叶五清,目光复杂难辩,脸上的表情空白了好几瞬地沉默了许久。

“你……”

最后,谢念白仿佛终于找回某种状态,猛地俯身逼近,弯下腰地凑近,瞬间拉近的距离让呼吸可闻。他眸色沉郁,声音里压着无处宣泄的怒火:“我也想跟她们说不是我!我没有!可她们会听吗?”他几乎是咬着牙,“她们只为这荒唐的流言狂欢,巴不得它一传十、十传百!”

“那……”

那这关我什么事?

叶五清喉间的话滚了滚,出口时却变作一句带着迟疑的试探:“那,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对的,是帮。

不是弥补。

“待我将这顺阳王府失窃一案查清,便第一时间去为你肃清谣言如何?其实这种流言可大可小,只要用对办法,就能让这一切流言不攻自破。”她抬眼看向他,目光恳切,“更何况,我每日巡街都未曾听闻,说明流言尚在可控范围内。处理此类事务,本就是我们捕快的专长。谢公子实在不必过度忧心。”

一番利弊分析后,她睫羽轻颤,再抬眼时,眸中已漾满真挚的关切:“我知此事伤人至深,更明白它对男子而言意味着什么。你的心情我能体会。就这件事而言,我是真心想帮你,就和我们共同面对寇首时那样……我们已经默契合作过了一次不是吗?”

帮的前提是,他得先帮她过了顺阳王府这一关。

就如在寇首面前时一样,他得先以身犯险拖延时间。

流言固然可大可小。

她们捕快能有手段压,自然也有法子让这流言燎原。

小公子,就说这忙你帮不帮罢?

叶五清死死压着心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得意,此刻在她眼中,谢念白无异于是上天对她馈赠而来的救命稻草。

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她也并不担心谢念白听不懂这话真正的意思。

因为谢念白盯着她的眼睛在她方才说话间已经发生了变化。

在发觉自己反被威胁的刹那,他眸色骤然深晦。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将头垂得更低,视线如实质般在她脸上寸寸碾过,带着一种危险的审视。

……别了吧弟弟,你头再往下,都要啵上了。

她有些不是很能接受上一刻两人还在针锋相对,转眼却要唇齿相接亲作一团?

这感觉荒谬得如同是把大脑生挖出来,再亲自下锅滚油后咬一口再按回去的缺失感。

就在鼻息即将交错的刹那,叶五清猛地偏过头,避开了那过分贴近的灼热。

谢念白却仍是将头深埋往下,最后在她耳边停住。

他说话间,呼吸浅浅,发丝缓缓从他肩头垂落下,挠过她耳朵、鼻尖,更是轻轻痒痒,也还是那夜闻见过的算得上熟悉的怡人发香,可奈何他说的话却是令她心都要凉透。

“叶五清,”他声音沉沉,一字一字清晰落下:“你给我等着。”

他爹的,她发现谢念白这人还是有些小气的。

谢念白能说出南洛水找的就是她,想必他是得知了她和南洛水之间的那点子恩怨?

而他来这甚至是专门为看她被南氏“制裁”而凑热闹甚至来添一脚来的?

“可是……”叶五清在南氏府门口迟迟未进去,却一直不住地探着头往里边瞧,嘴里不经意间嘀咕出声:“可是长曦呢?长曦又是为何而来这顺阳王府?”

“长曦是谁?”

一道声音忽在背后响起。

刘千千笑着对叶五清打招呼:“小叶来好早啊,可是等了我许久?……那走吧,我们进去?”

*

顺阳王府的水榭中。

“所以,是当真丢了个镯子?”

谢念白话音带笑,视线却始终饶有兴致地凝在府门方向,俨然一位耐心十足的猎手,眼底期待分明。

南洛水视线也放在那,却是静静着的。就仿佛只是随意将自己找不到其它生趣的目光停驻在了那里。

声音也轻轻,没什么起伏:“嗯,小时祖父所赠,好几年没戴了,昨日想起,却寻不见。”略一停顿,“算是丢失。”

谢念白眉梢微挑:“嗯,算个由头。可你怎么断定那日所救你的人一定是今日找来的这两个捕快其中之一呢?”

……捕快?

一旁自三人会面后便一直神情恹恹,似满腹心事的晏长曦忽而地抬睫。

他先是怔怔地望向方才说话的谢念白,仿佛未能消化这个词,继而才转向南洛水:“你先前与我们说想要寻的女子是个捕快?”

他心头登时一紧,视线紧凝着洛水那张雅淡却过于漂亮了的脸,静待着答案。

却是谢念白先一步拿过了话头。

谢念白嘴角勾着悠悠的笑,指尖轻敲颧骨地以手支着脸:“是啊,是捕快呢,听说身手很是了得。洛水被困书楼那日,那女子更是只一心一意地小心护着洛水,不顾其它。那般险境竟是没让洛水掉下一根头发丝,可见一斑。”

他刻意将话音拖长,染上几分暧昧:“如此听来,倒真像是命运特意为洛水安排的相遇。也难怪他这般淡泊的性子,此番竟如此大动干戈地急着寻人。”

话音落下。

南洛水默然不语,对这番意味深长的话不置可否,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那未曾对友人言说的后半段经历……

他的脊背因此而几不可察地悄然挺直。

几乎在同一时刻,晏长曦的背脊也倏然绷紧,身形僵直地端坐着。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与难以置信,正欲追问细节:“你——”

南洛水却骤然起身,衣袂翻飞间,视线已直直投向府门方向。

晏长曦心口骤然一紧。

他眼睁睁看着洛水那双总是沉寂的眸子,此刻竟如烟花砰然绽开。所有欢喜毫无遮掩地涌出,紧接着眼睫轻颤,眼尾迅速晕开一抹薄红。

有眼睛的人一眼便能看出这是怎样的一种心绪了。

这般明显的变化,自然也被谢念白尽收眼底。

于是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好整以暇地后靠到椅背上。视线慢悠悠从洛水脸上一路掠过神色慌乱的长曦,最终定格在池边小道上——洛水的贴身长侍正引着两位并排而行的捕快,朝另一处院落走去。

“……嗯?”谢念白声音里含了一丝压不住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看来,我们洛水要找的人,当真就在这二人之中了。”他侧首,语带引导,“可究竟是哪一位呢?洛水……可已知晓她的名姓?”

晏长曦猛地起身,急切地转看向那两道身影。

只见二人身高相仿,皆是一身挺拔利落的少年气,步履轻捷而稳。同样合身的绯色捕快服,衬得人格外精神。

叶五清果然在其中。她微侧着头聆听身旁同僚说话,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只是她走在小道内侧,外侧之人的身形恰好将她面容遮去大半。二人步履匆匆,目不斜视。

晏长曦立刻扭头看向洛水。

却见洛水双手正无意识地紧扣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脖颈不自觉地伸长,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身影,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皆已虚化。

所以……他凝望的,果然是叶五清?

若是洛水的话……若是身无婚约,不受控制的洛水的话……

他的心直直往下沉,一股难以名状想要阻止什么的冲动让他脱口轻唤:“洛水——”

“刘千千。”

南洛水轻声答道。

待那两道身影走过,转进了丢镯子的院落里去。洛水这才想起回答方才谢念白的问话。

晏长曦闻言眨了眨眼,默然坐回原位,将未出口的话语咽了回去,陷入某种深沉的思量。

谢念白却是一怔,那双漂亮的紫眸中浮起明显的狐疑,转向南洛水:“刘……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克制不住的犹豫,“你确定吗?洛水,你确定是这个名字?”

这个问题让南洛水蓦然联想到另一个名字。一个在他心里已与“人夫”二字深深嵌合了的名字。

“我确定。”南洛水语气平静,随即像是想到什么,自然地转身,“那镯子于我意义非凡,我需亲自去看看情况。”他离去的身影干脆利落。

他一走,晏长曦也坐不住了,当即起身。

谢念白抬眼望去,得到的借口更为敷衍。

晏长曦只道:“坐久了,我去别的园子走走。”

“我陪你?”

话虽如此出口,但谢念白显然已经预料到答案地身未动。

果然。

晏长曦脚步未停,匆匆冲他摆手:“不,你坐着,我马上便回来。”说罢,也是朝着那两个捕快身影消失的地方走去,脚步还有些急。

“刘……千千?”

唯剩谢念白独坐在水榭中,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

话音才落,似有所感,他蓦地转头。

恰好撞进一双短暂惊愕着的眸里。叶五清正从不远处一棵老树后小心翼翼露出一只眼地朝这边探查情况地窥看着。

目光相对,叶五清猛地一怔,随即便缩了回去,身形顿时全隐去了树后不再能看见。

谢念白心思一转,也站起了身来。

第34章 相见

谢念白朝她过来了。

走路带风,紧盯住她的视线一看就仿佛带着某种危险,这人明显又想逮她。

不是……跟他解释了也不听,冤有头债有主的。

又不是她睡的,流言也不是她传的,冲她来干嘛?

叶五清临转头前,又向谢念白不可理解的丢了一记这样的白眼,随后就逃也似朝丢镯子的院落方向溜。

她好容易才从那冷脸长侍眼皮下寻到借口的出来一趟,本想探听点什么消息,却一无所获。

而那长侍说话更是滴水不漏,不管怎么旁敲侧击,都只说宅内丢了枚价值无可估量的镯子,务必要寻回,寻到后定有重谢。

随后就一直如只鬼一样地站在那方院子的门口静静地注视着她和刘千千。

不不不……

一回想到那明显在被人从背后盯紧着、被不断从头到脚观察打量的感觉,就如千万只蚂蚁上身般的煎熬。

不能回那院子里去,那不就是瓮里等捉的鳖了嘛!

当务之急应先弄清楚这南洛水到底是准备了什么鸿门宴等着她。且若是为了那天拿他钓寇首的事情而寻机报复,又为何将刘千千也一同找来了呢?

莫不是刘千千已被买通成一伙的?到时候栽赃是她拿镯子的时候,充当为人证?

可是,那长曦呢?

他可爱又卖力的小白脸要被人找麻烦了,长曦该护着的呀!

她可以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吗?

哎……早知道就不搞邪修了,老老实实地抓人,当初不钓鱼执法那不就没这档子事了吗!

叶五清来回地在一堵院墙下徘徊不停,试图捋清自己当下的处境。

奈何目前所掌握的可用信息实在太少,越捋越觉哪里不对。

于是她抬头一望,看着那不高的院墙她忽而脑袋被瞬间开了灵光一般,不宁的心绪忽而就平静了下……

爬!

直接往外爬!

既预感到有危险的事情,便不能犹豫,一定要尽快的远离是非之地。

现在爬出这道院墙,大不了落个处分,也总比到时候被栽赃被冤枉的好。

如此想着,她手一撑就翻上了墙头,抓住墙沿就要下跃出去。可视线余光之处,就那般正好地望见了不远处明显正在寻她的长曦。

她怔愣地定睛一看,只见长曦正站在丢镯子院落的门口与那长侍说着话,期间还一直探头往院里瞧。

这是……

有救了?

她的菩萨果然没有忘记她,这不就来找她来了。

那便不怕了!

叶五清定定瞧着长曦的身影,心里顿时至少有了底。她斟酌着还是爬回去以静制动之时。

“刘千千……”

一道淡的像烟的男声忽而在背后响起。

叶五清身形猛然一滞,一转身就正迎上南洛水那双漆黑似乎总蒙了层寂寥雾霭的双眼仰望着她的视线。

南洛水站在墙下,仰着那张清淡却又骨相实在完美到近妖的脸望着她,眼底沉静的井面漾起一丝说不清是冷意还是委屈的波纹。

他凝着她,轻声地问:“你方才在看长曦?”

见叶五清只是望着他发愣,不回答。

南洛水便大方地迎着这直望向他的视线,又走近墙根一步,勾着嘴角地笑:“你看的好认真呢,是和长曦相识吗?”

叶五清当然认识晏长曦,她可是他养的小白。

但方才他喊她“刘千千”?

首先,两人是见过面的,互相识得对方的样貌,但他却喊错了她的名字,原来这便是连刘千千一起找来的原因?

他还不确定自己究竟是谁,其实也就认识她这张脸。

叶五清半蹲在墙上,手紧扣在墙头,垂下视线地与南洛水对视,做好了随时翻到墙外面去的准备后,她缓缓摇头。

否认了与长曦相识,却是将“刘千千”这名字给认下来了。

南洛水便在墙下朝他缓缓伸来了一只手。速度并不快,是一种不会让人觉得冒犯或提防地缓缓递出自己的一只手。

雾蓝色的纱衣因手臂的太高缓缓滑落至臂弯,露出细长白皙的整截小臂,腕骨微显。叫人莫名的就想用视线细细地在那手臂上一寸一寸地轻描。

他向叶五清发着邀请:“那千千你是初见长曦长得漂亮所以才上到墙头地直勾勾看望着他吗?……那你下来,他是我多年相好的友人,我介绍你与他认识,如何?”

不是……啊?

谁又会为了个男子爬墙头的偷看呢?

且若真是如此,那还要把自己友人介绍给自己认识?

所以说啊,第一印象真的很重要。还记得初见这南小公子时,她就觉得这人思维不大对劲又有点呆呆的不太正常不想牵扯。

等等……

其实该不会是类似于仙人跳罢?

先把人骗下去,然后再……然后再……

叶五清脑子里的思绪开始打架,一时分不出胜负。

南洛水静静凝着那明显对他有颇多顾忌和防备,犹豫不已不肯从墙上下来的叶五清。

他心里那股想要靠近再靠近的冲动却愈发的清晰。

“我本以为我们再相见,至少能够相视一笑的。你带我突破险境地救下了我,却不图回报不留下姓名便走了,真乃侠义之士。”

他将自己立场摆明之后,南洛水强压着心中的那股隐秘的战栗,语气平静地道:“下来罢,到我这来。你这是又要像上次那般一跃而下地一走了之吗?……那也不能从墙头翻出去,顺阳王府外是有重兵守卫的,那些守卫办事儿都轴,从墙头翻出去的她们一律视作有诡。你若有要事要忙要走的话,我带你从正门去。”

“……”

你看这事闹的……她还真以为她真能墙一翻就能拍拍手跑路似的。

闻言,叶五清终于想起往外墙去望一望……果真层层守卫,整座王府简直是密不透风。

“啊这……”视线扫过那些数量众多,明显训练有素的守卫们,再加上这南洛水方才说的那番不知是宽慰还是暗暗提醒威胁的话,叶五清声心底顿时发着虚,便只好道:“小公子误会了,我这是为了寻镯子才上墙头的。我那同僚说窃贼很有可能是翻墙进来的,所以我才上来看看地形是否合理。”

说着,她径直掠过南洛水始终向她伸着的手,从墙头跃下,轻盈落地,围绕着丢镯子的案件就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诌。

没办法了这是……思来想去还是去找长曦稳妥些。

与长曦只要见上面,哪怕是对上几个眼神确定下对方的态度也好。

她继续道:“不过既然府外如此守卫森严,基本可以排除是府外之人了……”

她说着案件,南洛水便在一旁听的十分认真。

她转头往镯子丢失的那个院子走,南洛水便也跟在她身后。

南洛水甚至还会恰当好处地附和着发出疑问:“那官娘的意思是窃物之人很有可能是府内之人?!原来我的身边就潜藏着这等心思不纯之人……这真吓人。”

他声音透露着惊慌,眼见着两人都要走到了那院落门前,他长跨一步就紧贴住了叶五清,两人衣摆都撞到了一处,接着两只手就寻求安全感般地紧紧抓住了叶五清的一只手地拉住,让两人就如此止步在院落门前,不再往里走。

迎着叶五清转头回来费解望向他的目光,南洛水微微笑着说道:“官娘再与我说说案件的事罢?总觉得官娘分析的都十分在理,让人听了如醍醐灌顶。”

啥啊?

她说了啥啊?

就说来这墙头看了看,然后编了句的排除了府外的人,就……醍醐灌顶了?

望着这南小公子,叶五清沉默了片刻,语气迟疑:“你……”

她抬了抬被紧攥着的手,视线略微别开,提醒着南洛水注意女男之防。

“我?”南洛水望着她仍是笑,轻抬眸,他望一眼院门,才恍然般地道:“哦……官娘这是着急见我那位友人了?那我们进去就是。”

可底下叶五清的那只手却被握得更紧了。两人手指纠缠间,仿佛都要生出层薄汗。

进去啥进去啊……手不放开,她都不敢出现在晏长曦面前。

就在叶五清犹豫着的这片刻间,南洛水状似无意地柔声为她递出了第二种的选择:“话说,方才听官娘说窃镯子之人可能是府内的,倒是让我想起来了,我好像在另一间屋中见到过那镯子,可记不真切了,官娘不如陪我去看看,说不定在那能找见什么线索呢。”

叶五清当即想要后退地保持两人之间的距离,“不,不用,我想先去与同僚商议商议,至于找镯子的事,小公子便不要再为此事忧心了,我们自会尽力——哎?”

话音未落,手腕骤然收紧,她被猛地向前一带,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踉跄着,被扯向了路的另一头。

南洛水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因急促而带着微喘:“官娘这莫非是在惧我?”他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的耳廓,“你怕我一个男子做什么?”

不等叶五清回答,一股力道骤然袭来。

天旋地转间,她后背已重重撞上墙壁,她被南洛水牢牢堵在了墙角。他动作快得惊人,绕是叶五清在毫无预备的情况下,脚下一轻就被堵进了角落。

不是……这男的,看着弱不禁风,怎的突然……

她惊魂未定地抬眼,却见南洛水虽紧紧环抱着她,身体也密不透风地压制着她,视线却锐利地侧向一旁,警惕着两人方才站立的位置。

叶五清心头一凛,不由得也被他这忽起的紧张情绪所感染,也小心翼翼地循着他的目光探出头去……只见长曦的身影正从巷口掠过,左右张望着,显然正在寻人。

“……”

这……

等等,这……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怎么说,被万千男子惦记或许就是她的宿命?

难怪这南洛水明知自己被利用了也全然不提……烂桃花也是花啊。

两人身体贴着身体,彼此不同的温度相互对抗又相融,轻动时,衣衫摩挲,细细地在两人耳边响。

叶五清收回视线重新抬头望。

南洛水不知从什么时候早已垂着他那双如古井静郁的黑眸,视线将她全然笼罩。

他很敏感,似乎在叶五清抬眸的那一瞬,他便捕捉到了她眼里看他时,眼底情绪中的变化。

明知被看透了心底里那层本该难以启齿的心思,可他却偏不羞不恼,只觉得心头一轻。反倒像是将什么珍宝摊开在光下,坦荡地供她观瞻地扬了扬嘴角。

瞬间这张极淡面容的脸仿佛一张墨画被染上了一抹点睛之笔的墨彩,整个人瞬间鲜活极艳、惊心动魄着的美了起来。

叶五清一时望着没能移开眼。

而南洛水手指动了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缓慢着便缠上了她的腰。

“刘千千,”他喊着她,手缠上了,他轻轻地将额头也抵了过来,视线更是垂落在了她的唇上,两人呼吸交缠逐渐灼热,低声细语:“你别看他了……我那友人他已经有婚约了,对方可是佩氏独孙。”

说着他微微偏移着头,视线耐心轻描着她的唇形,仿佛在对准位置,随后长睫垂落地轻闭上眼,腰身缓缓躬下……

轻叹地道:“你看看我啊,我们很有缘不是吗?”他声音柔柔,说出了句十分具有诱惑力的话:“当捕快很辛苦罢?”

怎么说……

请细说。

叶五清本想避,却瞬间被最后那句问话给钉住了身形。

瞬间,一片柔软轻压上来。

轻轻地压,缓缓地磨动……

这期间,叶五清能感受到,南洛水环在她腰间的手愈发紧张地攥紧着她腰间那块的衣料。

第35章 镯子

终于碾磨够,他薄唇轻张,舌尖轻轻点了点叶五清的唇缝,却不得回应。

他颤巍巍地重掀开眼睫,睁着那双早柔成一滩水的黑眸视线轻抬,却对上那双令他着迷得不行,可在这样时刻却静寂得过分不见任何波澜的眼。

南洛水眨了眨眼,眼底的失落一闪而过,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欢喜淹没。

“没关系,你这是……还不了解我。”他稍稍直起身,眼睫轻轻垂下,脸颊终于泛起一丝少郎独有的青涩红晕,声音里透出小心翼翼的紧张,“你……你一定还未成婚,对吗?”

闻言,叶五清才被高高吊起的期待瞬间坠落。

准确来说,是感觉更萎靡了。

是啊……当捕快这段时间以来,确有一种费力不讨好不来财的无力感。

但一上来就问婚配的男子,这可就太吓人了。

这还怎么聊,总不能跟人家小公子说“别这样啊!明明我们之间可以建立一种更自由更私下更刺激的关系”?

更不能问他其实是不是也偷偷藏着未婚妻?这样咱们玩归玩,责任反正也落不到她身上去。到时候随时想撤身出来还能义正严辞地去指责对方。

不行……这样也不行。

一个不明觉厉、仿佛一把每日悬在床头上的名叫“佩英”的剑就够让人担忧了,若再来一把剑直指心门。怕是真可能要给她捅个对穿。

且本来她也因为这小公子明显还带着红线而疑虑。

那现在……

叶五清看着眼前美的不可方物的男子心里顿时静得仿若一潭死水。

她的沉默太久,久到令南洛水心头隐隐漫出丝丝缕缕不好的预感,他呼吸窒了窒,心下生急地催促道:“你说话啊……你,你看起来年纪很小,分明还未到娶夫的年纪,应当不比我大几岁——”

“抱歉……我有夫人了。”

上有老下有小,应该够让人望而退步了罢?

南洛水脸上的神情骤然空白,眼中的迷醉在顷刻间被难以置信取代。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叶五清又平静地补上一句:“我夫人很能干,还有两个女儿。”

“不可能!”南洛水下意识反驳完后,却出自身体本能的,本环在叶五清腰上的手倏地便撤了出来地往后退出了几步。

两人之间就隔了道不尽不远的距离。

少郎满腔的热忱和初次面对心喜之人的勇气就被如此轻飘飘平静的一句话打散得溃不成军。

南洛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又该怎么收场。他想要找出什么证明一般地视线将叶五清从新从下往上地打量,最后停在叶五清的眉眼上,眼光流转间,心里的不甘使他下意识思索着其他所有的可能。

最终他还仍是不信,愣愣地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地试探问道:“你是因为……讨厌我,才这样说的,对吗?”

叶五清摇头,仍是道:“真的,我没骗你。我和我夫人从小相识,所以成婚得早,”

边说着她又联想起刘千千这个人似乎确实也成家了,出于对自己说出的谎言竟这般自然而然地形成了闭合,她而不由得释然般地笑了笑,下意识又补上了句:“我很爱我的夫人。”

她话音才落。

“你!”

南洛水猛地朝她逼近两步,怒意盈眉。

然而,当他对上叶五清那无辜的视线……其中含着歉疚,却又笨拙得吐不出半句安慰,只是老老实实地贴着墙,仿佛准备承受他所有无端怒火时。

南洛水不由得一怔,满腔气势瞬间消散,只剩手足无措。

说不清是觉得委屈还是羞愧,鼻子一酸,两颗泪就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断丝砸下。

叶五清吓得一缩,慌忙转过头去。样子比那掉眼泪的人还要惊慌,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也不知自己究竟该不该去安慰。

爹的,最烦男人哭了……

叶五清转过头,刚蹙起眉,便直直撞上两双审视而来的眼眸。

谢念白远远站在道路尽头的转角处。

他望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迟疑与探究,仿佛她的行为让他难以理解。

而他身前,正拦着一位男子。

那人微垂着头,站姿古板而端正,维持着一个恭敬的行礼姿态,却分明是挡在谢念白面前,不让他前来打扰。

许是察觉到这边动静有变,男子垂着的头微微一动,视线倏地扫了过来。

也让叶五清彻底看清了他的面容。

正是那个引她入府的长侍。

长侍的目光先是毫无波澜地凝在她脸上,随即缓缓移向一旁,搜寻着南洛水的身影。

当视线触及那个垂着双手、紧抿着唇默默垂泪的南洛水时,

长侍浑身一震,当即转身快步上前,将泪眼婆娑的小公子严严实实护在了身后。

这长侍想必是自小伺候南洛水的,见不得自家公子受半点委屈。他一面低声安慰,一面抬起那双淬毒般的眼睛,直勾勾地钉向叶五清。

不是……你家未出阁的小公子这般莽地就要把人堵在墙上,差点就稀里糊涂地把自己嫁出去,你不管。

人老实捕快给义正拒绝了这攀龙附凤的机会了,你却憎恶了起来?

都不讲理是罢?

叶五清没话说,趁人还在专心地哄着自家公子,她抬头看了看谢念白。

谢念白仍也还在看着她,神色犹豫。

谢念白也好,这冷脸长侍也好,似乎本都认为她一定不会拒绝南洛水。

想了想,这顺阳王府里到底丢没丢过一枚镯子都不好说。

这种莫名其妙的境况,果然还是应该待在金主旁边才安全。

思及此,叶五清果断转身朝方才长曦走远的方向而去。

而她一动,谢念白跨长着步子,竟也跟了上来。

见离那对主仆远了,紧跟在叶五清身后的谢念白终于出声:“你竟然拒绝了洛水。”他轻咂一声,虽语气里仍还有疑虑,但他最终还是感叹道:“你该不会当真是为了长曦而来的京城?”

见叶五清不理他,只一直快步地穿梭在这诺大的顺阳王府中,眺望着视线寻找着什么。

他又自问自答地开始分析了起来:“如今想来,也是了……当初你被我绑,分明都已经逃脱了却为了长曦的钗子又折回来;明明都跟着长曦来到了京城,却又不什么都不图,安于做一个小捕快;而现在顺阳王的儿子南洛水对你有意,你却谎称自己已有夫女。照这么看,你和长曦可真是……”

谢念白眸光一转,细细捕捉着叶五清脸上每一丝变化,故意拖长了语调:“真是一对……令人动容的苦命鸳鸯啊。”

闻言,他悠悠等待着叶五清的反应。

瞥见叶五清果然应声停步,谢念白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满足,唇角随之扬起一抹得逞般的微笑。他故意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而是用一种轻扬的语调问道:“在找什么?是镯子,还是长曦?”

可叶五清依旧沉默,视线牢牢锁定前方。谢念白循着她的目光望向顺阳王府门外,正好看见长曦带着落寞的侧影,随一名男子默默登上马车。车辙滚动,在嘶鸣声中远去。

“那是谁?”

叶五清这才终于出声。

那个侍男之前她从未在长曦身边见过。

“那是晏府的管家。”谢念白眉梢一挑,很满意于她终于流露的探究之色。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才道,“怎么,你竟不知?长曦因反抗家中安排被禁了足,今日是凭着顺阳王府的帖子,才被允出来这片刻。”

“他闹这一场……是为了婚事吗?”叶五清转头看向谢念白,先顿了顿,才将话问出口,神色随之黯淡下来,“那个叫‘佩英’的,究竟是什么人?他堂堂刑部尚书家的儿子,竟也身不由己至此?”

“自然是什么权啊,派别啊,明争暗斗啊……”谢念白被她一问,饶有兴致地向前一步,逼近叶五清,力求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缓缓地、清晰地吐出每个字:“此人是前朝护国将军佩漓之孙,当今凤君父族的嫡长子,更是与如今深得民心的三皇女自幼一同长大,三皇女势下目前最鼎盛的势力。”

这你爹的……京城的关系网真是又大又密,盘根错节得让人头皮发麻。

谢念白一口气说出如此多头衔,叶五清的心里便是一震一震又一震的。

她愣神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抬头,对上那双满是戏谑的桃花眼,真心实意地感慨:“谢了,兄弟。”

这下可算知道佩英是什么来头了。

“……”

谢念白酝酿好的得意笑容僵在嘴角:“……什么?”

他预想了叶五清所有的反应——惊恐、畏惧、或是恍然大悟的奉承。却唯独不该是轻飘飘的这四个字。

谢念白一时语塞,脸上的表情僵住,竟不知该如何转换。

“你……”难道不怕?

他下意识想问,可话到嘴边,看着她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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