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审问
明看出人都要逃了,谢念白仍是扬唇笑,姿态反而更闲散了起来。
他扬着下巴,是高高在上的姿态:“现在,你可以向我演示你的才艺了。”
话音落,叶五清目光立即警觉往后看。
果然,车帘被一左一右的两人掀开,皆伸出一只手冲她而来,想将她摁下。
匕首在她手中一挑,粗绳尽断,侧身险险避开。
于是来摁她的两只手在空中一转地朝她脖子掐来,反被一扫腿踹下马车一个。
“……哦?”
一旁的谢念白仿佛只是一个看客。他兴趣盎然,紫眸紧紧盯着叶五清的一举一动,甚至仿佛下一刻就要为她喝彩。
只见在车厢这方寸之地,叶五清刚反剪一人手臂,另一名重翻上车的护卫已挺剑刺来。
那锋利的剑尖几乎贴着她面门横划而过,带起的冷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剑影方逝,她红色的眸子便倏然转动,就盯向了他。
还是如方才一样,对他这样身份的人并无半丝畏惧或崇尚,眼睛底色所展现出的那种平静考量,让谢念白为之一愣。
她这究竟在权衡什么?
她究竟在权衡什么?
是想挟持他作人质,还是纯粹的挑衅?
谢念白正觉有趣,唇角笑意愈深,迎上她的目光,期待好戏。
万没想到,叶五清的目光根本未作停留,直接将他“晾”在了一边!紧接着,她利用护卫的身体作为障碍,一推一送,动作行云流水,只为制造脱身的空隙。待谢念白惊愕地避开冲撞,眼前只剩车厢晃动的门帘。
“废物!滚!”
车厢里回荡着小公子的怒骂声。
叶五清收回回看的目光,一抬头,果然还守着最后一个护卫。
若说解决前两个还算轻松,那这个……
……
五息之后,叶五清干脆利落地一脚将人也踹下了马车。
爹的……下午被跟踪,难道真全怪我自个儿大意?
在确认他身边这些护卫的身手不过如此之后,叶五清心念一转,竟又一个转身,重新钻回了车厢里。
车厢内,那张如玉的面庞正因恼怒而蒙上一层阴郁。
小公子听见帘响,以为是哪个不成器的手下回来复命说人跑了,抬起脸便要斥责,却在看清来者时骤然愣住。
当叶五清手起章落,轻松将他脚前跪伏着的两名护卫劈晕时。
他心里头一股难以名状的惶恐在摇曳。
她打了他的护卫,现在又走向他,还视线毫不避讳地将他从头到脚地扫量了个遍如同评估一个物品。
“你要干什么?”谢念白强自镇定地发问。
叶五清没有回答,只是撑膝凑近,见她一抬手,谢念白心头一悸,身体先于思考便用攥着钗子的手臂格挡。腕间带起一阵馥郁香风,力道不重,轻打打到叶五清的指尖,又立即想缩回,却被反制住了手腕。
未知的恐惧骤然压下,只叫他无措地仰视着女子对他垂视,试图从她眼神里瞧出点什么来。
“你不敢动我,”他硬着语气,可过度压抑的呼吸暴露着他的不安:“你也不能动我,你初来京城,怕是不懂这里的规矩。我的车只停在路边就足以引人注目,我若是出事,你插翅难逃。不如我们谈谈?……你想要什么?”
“哦?”叶五清视线微蔑,抬手就拔下了他束发的玉簪。
发冠脱落,华发骤散。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羞辱的举动,让这位从小养尊处优、未曾受过半分威胁的小公子猛地一怔,肩膀瑟缩了一下,惊愕地瞪视着她,那张素来能言善辩的嘴,竟一时失了声。
而那玉簪的尖锐正抵在他喉间,他下巴被迫微抬,修长脖颈只消一吞咽,便能感受到那冰冷的锥刺感。
“好玩吗?”
叶五清擒住他手腕的指腹轻挪,温热的手指竟如游蛇般钻入他的掌心。皮肤紧贴的触感,带来一阵莫名的战栗。
谢念白颤着眼睫侧眸看去,只见自己葱白的手指正被她一根根撬开,那支属于长曦的钗子即将被她的指尖勾走。
她去而复返……难道就只为夺回此物?
一念及此,一股无名的邪火骤然窜起,说不清是挫败感还是被轻视的恼怒。
本已松动的五指猛地重新缠紧钗子,两人的手瞬间较上了劲,视线也在空中狠狠相撞。
并非全无恐惧,但一股更为强烈的、不愿服输的傲气,将那恐惧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被压制在下方,却反而用目光紧紧锁住对方,惊惶之色渐褪,嘴角扯起一抹近乎挑衅的笑:“好玩儿啊……”
叶五清望着他,觉得这人怕不是个疯的。
她不过是想拿几根簪子拿去典当了换钱,他自己的簪子不护,倒拿命护上晏长曦那根。
终究不能真伤了他,她索性收手欲走,谁知竟谢念白竟一把攥住她衣襟,将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怎的?这便要走?”谢念白偏了偏头,笑吟吟地望进她眼里:“你可想清楚,我这辈子被人用钗子指着喉咙的机会,恐怕只此一回。错过了,岂不可惜?”
该死……他莫非还有援军,故意在拖延时间?
两人对视愈久,叶五清心下愈觉不安,当即去掰他的手指想要抽身。
而仿佛印证她的猜测一般,马车忽而像是被什么重物一压地摇晃一动。
情急之下,叶五清抬眼欲先制住谢念白作为人质,却意外发现他对此番动静似乎也全无预料。
他被压着身子,费力侧首望向车帘,思索时眉头轻蹙。随后转回脸,竟下意识对叶五清吩咐道:“你,去外边看看。”
叶五清纹丝不动。
他这才怔了怔,垂眼看向两人如麻绳般纠缠互制的手,唇角一抿,沉默下来。
车帘被一只颤抖的手挑开。
探进来一张气喘吁吁的脸,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那双眼睛急促地眨动着朝车内张望,直到看见叶五清,才长舒一口气:“还好……总算追上了。”
是那个清倌。
他像是耗尽了力气,扶着车架大口喘气,一边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汗,一边将方才放到车架上的古筝往旁边挪了挪。
在叶五清和谢念白沉默的注视下,他笨拙地往车架上爬,嘴里还絮絮叨叨:“你一下子就被掳走了,抓你的人看着就凶神恶煞的……可想到捕快也在抓你,我不敢报官,又实在放心不下……幸好这车没走多远就停在路边,还掉下来几个人,都不是你,可吓死我了……哎?”
他话音戛然而止,维持着半爬不爬的姿势,回头朝身后望去。
顺着他的视线,叶五清和谢念白也不约而同地伸长脖颈,借着清倌掀开的帘缝向外看去。
帘外夜色浓重,清冷月光洒落一地。
叶五清眯起眼睛,终于看清了车外围拢的那一圈人——他们身上穿着的,正是鲜红束腰的捕快制服。
她眼皮猛地一跳,扣住谢念白手腕的手指像被烙铁烫到般骤然松开。
“被抓咯?”谢念白悠悠转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活动着手腕,将钗子从容纳入怀中。他脸上那抹幸灾乐祸的笑意,一路持续到三人被一同押入衙门。
深夜,衙门审讯房内灯火通明。
对面的捕头目光如炬,将眼前这三个怎么看都凑不到一块儿的人扫视一遍。
她心中装着晏公子的吩咐,视线最终落回中间那位从进门就低眉顺目、问什么答什么的叶五清身上。
“你……”捕头略一沉吟,站起身道,“跟我来。”
跟她去另一间房,关起来,等晏公子来做定夺。
叶五清闻言立刻抬头,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光亮:“意思是我可以走了吗?我就说嘛,我不过是帮旁边这位公子打退了几个欲行不轨的恶徒,见义勇为,怎的反而要被扣在这里?”
她眉头微蹙,显得十分委屈:“我就是一个初到京城、路见不平的外乡人,官娘明鉴,快放我回去吧!”
再不放人,等晏长曦来了,那可就真糟了……
捕头望着眼前这个绝不能放走的人沉默。
而她嘴里说的那几个被她揍得鼻青脸肿的三个所谓恶徒、实为谢念白的护卫被关在一旁的监牢的监牢中,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没有公子的发话,她们只能低下头,沉默担下这口黑锅。
“她可以走了,那我也能走了罢?”
谢念白支着脑袋,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连话音都轻飘了几分,“我不过是个夜路遇险、幸得义士搭救的可怜小公子罢了。”
捕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牢房里那三位鼻青脸肿的护卫——她们是打小就跟着谢公子的亲随,京城谁人不知。
捕头咽了口唾沫,一时语塞。
听前面两位那般说,抱着古筝的清倌也怯生生地望向捕头,声如蚊蚋:“那……她们都能走了的话,我也想走……我不过是路过凑了眼热闹的路人。”
捕头看着眼前的外乡义士、可怜小公子、抱古筝看热闹的路人,正不知如何开口来加入这场戏,正好被叶五清抢着先地说话了。
“好好好,你也走!”她语气急切,转向清倌时又刻意放软了些,“这么晚了,你一个柔弱男子走夜路我不放心,我送你去花楼。”
清倌看了她一眼,那句轻轻的“好”字还未落地,便被谢念白抬高的声调盖了过去。
“你要送他?不送我?”谢念白坐直了身子,一副要辩到底的气势,“这深更半夜的,我走的路就不是夜路了?莫非我就不算柔弱了?”
“啧!”
叶五清心急脱身,没忍住咂出一声嫌弃的嗤响:“你柔弱?你让那三个‘恶徒’护送你回去啊!我送他是顺路回花楼睡觉,怎么,难道也把你一并送去花楼不成?”
他爹的,他这分明是一出这衙门还想逮她,玩心是真大啊……
“欸欸欸!”捕头下意识地敲了敲桌面,试图维持秩序,“说话注意点影响!”
神她爹的在捕头面前什么花楼什么睡觉的简直肆无忌惮地聊。
清倌闻言,急忙摆手解释:“不是的官娘!她的意思是……是她自己要去找别的郎儿睡,不是我,我是清倌,只卖艺的!”
“不是……”捕头挠了挠头,觉得话题被带偏了十万八千里,她压根还没说要放人呢。
可哑言间,谢念白又喊她,打断着她试图想把话题回拢的思路。
“捕头你来评理!”谢念白的声音却不见任何一丝委屈,更像是两小孩在吵架,“我这位恩人说的是什么话?我竟是听不懂,听得心都凉了。才将我从恶徒手中救出,转眼又要将我推回恶徒手中不成?”
转头看去,只见谢小公子神色恳切,嘴唇一张一合,数着他的“不公”待遇。
捕头“这这这……”地支吾了半天,好不容易想出一句圆场的话,那谢公子却自有他的节奏,早已扭头找上了叶五清,继续纠缠:“恩人既然这么担心他走夜路危险,那不如就让我的这些‘恶徒’去送,如何?她们正好将功折罪。”
“不如何!”叶五清当然不依,她本就不是因担心那才见两面的清倌的安危才如此安排,她道:“我说了,我送他是顺路,我本也要去花楼!”
“可你不是我的恩人吗?怎又去保护别人了?”谢念白仍不放弃搅缠:“你——”
“哐当”一声,审问房的门被突然推开。
屋内众人皆是一怔,齐齐转头望去。
晏长曦走了进来,也不知已在门外听了多久。
哦豁……阎王爷亲自来点名了。
看清了来人,叶五清默默把脸转了回来,目光平静直视前方,心底拔凉,提前为自己今后在京城的生活而默哀。
第22章 捞人
“恩人?”
晏长曦掩在宽袖下的手死死紧攥,却因谢念白在场,他也不得不加入这场各有目的戏码,脸上扬起一个十分从容的浅笑,又添一句:“花楼?”
两个字轻落,叶五清便头疼地闭上了眼。
“王捕头这里好生热闹,审的是何案?”晏长曦绕着长桌向屋内缓缓而行、声音如常。
他视线将屋内所有人扫了个遍,在掠过叶五清的背影时微微凝滞,若非谢念白的刻意留心观察,连他也要险些错过这有趣的一幕。
他重支肘撑着脸,语气坦然:“我被这位义士‘救’了。虽其实是闹了场误会。我早和上音她们三个说过了,做我的护卫平时不要总沉着眉眼,让人看了心生猜疑畏惧。这不,今日倒真让人以为她们总跟来我身后是想要对我行什么不诡之事,给闹来了这里。”
有人搬来了椅子,晏长曦却没有立即坐下,听过谢念白讲完,这才转身假作刚发现屋里的谢念白一般,将声音微微提高:“念白?我就说方才在门外粗听见的几句声音那般熟悉,这还真是巧。”
他顿了顿,终于将视线投向他没来时是这屋里最活跃的,却自他进门后,却成了最沉默垂着视线不动的叶五清身上。
明明不过是半天没见,此时直视住了她的脸,看她眉眼在这一方狭小的审问房的葳蕤灯火下覆了层暖光,脸儿白净,眉眼轮廓清晰流畅。
那存了满肚子的愤怨忽而竟都消散了去。
是了……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她也是为他着想,怕在他友人面前害了他声名才从车上跑下去,才来京城,又迷了路而已。
晏长曦一怔地思绪恍惚出来,想了想,就轻轻唤了声她:“叶小娘?”
哪想,人家根本就心虚,不过唤她名,整个人都抖擞了下,然后直勾勾盯着他,甚至还能从她眼里看出未能及时掩盖住的心虚抵触。
如此,晏长曦心情又更添一层复杂。
他心中酸楚起来,不是滋味,却也缓缓压下一口气,继续道:“你我真是好有缘,下午我回府之后就想着你这事,半路遭劫。又身无盘缠,京城之大,寻亲何易。转眼竟又让我俩在此碰见,想是我注定要帮你这一回。”
“原来这位就是长曦要找的那个?”谢念白插话进来故作讶异,一双紫眸侧看,在看见晏长曦在他说话时,些微紧张地抬眼凝自己一眼,他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手指愉悦地在膝上轻叩:“长曦救了叶小娘,叶小娘又救了我。”
他笑了笑,方道:“我们三个真有缘。”
话音落,谢念白收获叶五清偷着瞟他的代表嫌弃和莫名其妙的一眼。
谢念白稳稳接住,支着脑袋移开目光满不在乎地轻笑,桌底下手指叩膝的动作却略微加快。
水被他越搅越浑,他享受着这种感觉。
他说的这话晏长曦不爱听,什么缘?哪这么容易结?
他转头看向捕头,加快着进程,他该尽快把叶五清从这里带走:“既然是场误会,那便结案罢,这个时辰了,莫要再辛苦了……”可说罢,他又忽而想起什么,转而又道:“只是要再帮忙找个人,”他指向叶无情敌道:“她的弟弟前不久入的京,想请捕头帮助找一找。”
一句话听得捕头前半段高兴后半段忧的。
又是找人……她心里哀叹,从一旁拿来纸笔放道叶五清跟前,又视线四扫地准备召个会描像的来,边道:“找人啊,没问题!我们在行。尤其是找血亲的话,那便更简单的多。主要是这年纪名字身形等要写尽清楚,不然很难找见人。若一时半会找不到,我们会把登记的信息记录进册,结合户籍发放出去,让京城之外所有衙役也都能知晓此事。若各地出现没有身份的流民,我们也会与之进行对比……”
京城之外……
晏长曦眼皮一跳,看向叶五清,犹豫了起来。
这是他没细想到的,只想到了快些把事儿处理完把人带走,却忘了这其中的诸多流程。
而叶五清因着各种缘由,心口更是一梗。
若云州那边的衙役也接到消息查的话,那李夷不就知晓她在哪了。
若是让晏长曦知晓她的户籍上记录着的是家中独子的话……
叶五清始终沉默着未接腔。
记录上册的找人和贵人们私下吩咐的捉人,流程自然不同。
捕头好一长段嘱咐说完,却见那笔迟迟未被拿起。
她一眼瞧出了门道,目光在视线渐冷的晏公子和那个神色犹豫的女子身上来回轮转,也不说话了,只等着来一个人表态。
一旁的谢念白静静注视着全局,心思盘绕。
“呃……我不会写字,”叶五清一双眼睛静静垂看着纸张,随后抬起,认真向捕头问道:“且我今日思绪有些乱,担心哪里描述得不当而耽误事。可以等我好生捋一捋,过几日来再来描像吗?”
这一眼,过于真诚又显得对此事十分重视。一时之间,捕头又觉得自己方才那是多想了。
“你弟弟不见了?”
清倌身子微微前倾地去看叶五清的脸,眼神里透露出一种善意的探究,热心道:“我会写字!你念我来写,可以吗?”
叶五清吞吐了会,想了想,正要点下去头。
谢念白此时出了声:“可这案子可还没结呢,找人也不急这一晚上,又是要写清详细特征又是要画画像的,还要登记上册,可不简单,我都困死了。且……这不才来京城吗?说不准明儿一上街,就亲人相见了呢?找都还未来得及找过的人,还不至于谈得上失踪二字。”
说罢他了然般掠一眼叶五清向他投来的微愕的视线,两人的视线于空中短暂擦过,一种诡异言不清的默契仿佛悄悄在两人之间生长。
谢念白轻挪目光,懒懒抬手指向捕头身后摆放各种文书的桌子,催道:“快呀,结案文书,拿来。”
捕头当然也想如此,这天际都泛蓝光了,再过会,就得亮了,熬一晚上,脑袋都昏昏沉沉,等眯一会儿,太阳光出来,她就又得当值了。
可她心里惧啊……
捕头又为难了起来,视线看一眼那谢公子。谢公子也笑悠悠地看着她,微抬了下下巴,眼神安抚她一般地要她别怕,快去拿结案的文书。
于是她动作缓慢地站起,同时又去瞟晏公子,豁然就撞上了晏长曦正好扫向她的视线。
她动作顿时就僵在一半,可下一刻,身上那道威压又移开了。
“也好。”晏长曦后背缓缓后靠在椅子上:“念白说得对,今日太晚了,先结案罢,”他转头看向叶五清:“我先为你寻个住处落脚下来。”
心里顿时大松一口气的捕头忙拿出文书递给坐在最左的谢念白。
谢念白长指缠笔,轻落落地几下,“谢念白”三个字就连刻在纸上,然后将纸往右传到叶五清手中。
叶五清接了看着纸……心中复杂不已。
什么落脚的住处,等会别跟在云州似的,出入全靠翻墙。
不要啊……不要。
都来京城了,不得体验点快活日子?
“就……”她犹豫抬头看向捕头,做着最后挣扎:“不再审审我?你没觉得我哪里可疑吗?”
这话一出,视线汇集而来。
晏长曦的冷意、谢念白的看戏、清倌的不解、捕头的咬牙切齿。
捕头:“你想去牢里坐着?”
晏长曦:“好啊,细审,关起来。”
谢念白:“恩人好兴致!”
清倌:“你……怎么了?”
叶五清低下了头。
冷静了下来,翻墙和越狱可不是一个量级。
看来躲是躲不了了,就算躲得了,以他们对京城这个地方的这种操控力顶了天也只可能躲得了一时。
只要她想待在京城,那就得周旋。
且该说不说,晏长曦其实也挺好说话挺好哄的不是?
罢了……横竖人都已经来到京城,这就已经是成功的一大步了!
于是她不再作多想,手潇洒一挥,洋洋洒洒落下鬼画符的三个小字。
托了李夷的福,这次没将名字写错。
谢念白探头来看,轻轻念:“叶、五……清?”
他看着那个因字画最多而体型连超出其他两个字的“清”字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又落手伸出食指压住叶五清正要把纸往右传的动作,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轻移,指着方才他自己写下的三个对比起来,像幅画一般娟秀的字,嘴角扬着嘲意,戏谑问道:“来读读,这三个是何字?”
叶五清扫一眼,很是干脆:“不认识,”纸被从指下抽出,递给清倌:“下一个。”
谢念白没得到趣,深望叶五清一眼,眼睫覆下,撑着下巴看向窗外。
而清倌在叶五清的注视下一笔一画,端正写下了“徐月明”三个字。字迹虽谈不上雅,但总归算得上好看。
叶五清这才移开目光,往上一抬,便正对上晏长曦的死亡凝视。
“你去了花楼?”
府衙外,两人踏着月色一前一后。
晏长曦的车停得远,蔽在树荫下,不能叫人看见。他得了消息后,是背着家人在好几个近侍的托举下还摔了一跤才偷跑出来的。
“没有……”叶五清走在前面,“我都没进去,我又不认路,就看哪人多,便往哪走,走着走着,就到那了。”
晏长曦不喜欢这么敷衍,却又没处挑剔的答案。
他默了默,两人之间便安静了下来,唯有凌晨的虫鸣声充斥在了耳边。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沉默突然换不来身旁人的细细追问。
“那个小倌……”等了会,他压下心里那种朦胧酸楚,还是忍不住地又问出声,可话到一半又不知用什么词来问她才不显得自己敏感多疑又啰嗦。
可实在无法不去在意。那小倌写名字的时候,叶五清还凑过去看,两人衣袍都搭到了一处……
“啊……他,”叶五清终于回头望了他一眼,随后又转过去了头:“别误会,他是个清倌,我和他也就说了两句话而已。”
这不对劲……晏长曦心里察觉到真相定然不似这般简单。
不可能……
肯定有什么,她和小倌,和念白……
因为你看,在云州的时候,夷哥就是什么也不知道……
“那你……”晏长曦想了想,尽量显得自己只是闲聊着地随意一问:“你觉得念白这个人如何?”
说罢他眼睫轻扇,惴惴等待着答案。
试图以旁敲侧击的方式挖掘出“真相”,却其实更渴望的是叶五清能够发觉自己的情绪,打消自己的不安。
第23章 分手
像是正好回应晏长曦如此的想法,晏长曦走在后面低垂着的视线里所看见的那双黑靴终于停下。
晏长曦心头一抖,瞬间那些压抑了一天的委屈忽而便那般不争气地丝丝溢出……
还好,在天亮前来了消息说人找到了。
还好他不是才刚来京城就把人弄丢了。
可明明只要来了京城,她们两个中间就不应该再有任何阻碍的。
那双靴转了过来,停了停。
晏长曦没有抬头,只皱着眉心等。
他想,她现在肯定在瞧他,就像在云州两人相处时那样,总能从很多细节里瞧出他的心情,并给出回应。
也果然,她向他靠近,牵起了她的手,将他抱了抱。
晏长曦便也顺势趴伏进她怀里,将额头垂下地抵去她肩膀:“……你说话啊。”
他没办法似的,声音嗔怪却又低低柔柔的。
快说啊,说些安慰人打消他所有疑虑的话。
虽他早从捕头那听闻了她不是被在花楼里找见的,但一想到她坐在他人身旁的模样,他心里就感不畅快。他不想以后她还这样,他得时时让他知晓她人在哪,在做什么,这样才不会出问题。
叶五清沉默了会,也就说了:“‘念白’?哦……他叫这名字。”
她显得对这名字的主人毫不在意,顿了顿,就转去说其他的话了:“好了,到车这了,害你这么晚还因我的事来回奔波,我真是无以为谢……”
“嗯……”声音黏糊低浓。
晏长曦被知道了自己的付出,他心里终归是慰藉了些。更将自己的脸往她脖颈里埋,那里温温热热的,还有她身上那种自然清新的味道,令人心安,又难忍住地想贪婪更多。
可这不够,他拥有的不够,她说的也不够,她什么也没解释清楚。
“还有呢?”
他心里真是愁叶五清这个人怎是愈发的驽钝起来,只好一步一步点醒她一般地引导问道:“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来找我呢?你来找我,就不会生出中间这许多事了。”
“这个……”叶五清两手按在了晏长曦的肩上,边想将人从自己身上撕开来,边正声道:“我正要说这个,长曦快些上车罢,我就送到这了。你府上我不会去的,也不能去。”
晏长曦一愣地抬头:“什么?”
“我不过是得了你的顺手相助才能来到这等富贵地方,但我终归算不上是长曦什么人,与你同吃同住这……这算什么。来京城之后的所有一切,我得靠我自己。”
“什么叫……顺手相助,又什么叫算不上什么人?”晏长曦不能理解似的偏了偏头仔细去看叶五清的眼睛:“你我都已经……你说你算是我的什么人?而且我有我单独得院子,你不会被人发现的!这也只不过是为今之计,等日后你中武举了,我……我就……”他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换种说法:“我就跟着你搬出去。”
叶五清别开头:“这不是一回事……而且我也原本来京城就有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你想做的事情?”晏长曦思忖片刻,“是了,你弟弟我也想办法要人给你找了,那就是……”他吸了吸鼻子,可又觉得好笑:“你想做捕快?那就是一个给人做牛马拉磨的脏活儿!你今日没看清吗?就你做到捕头也得给人提鞋。我供你去考武举,给你铺阳光道你不愿不走?”
可这条道要是走了之后呢?
晏氏的赘婿?
白天得拼了命帮晏氏拢权,晚上拼了命的讨晏长曦开心?见了晏母更是勾头哈腰?
她在云州就见过那些娶了高门家族下公子的女子都是这般的惨兮兮还贱兮兮的过活。背地里喝酒骂几句反应过来还要连忙左右地看,生怕被知晓了去。
但其实……这对叶五清来说也不是事。
人活一口气那都是安慰人的话。
有福不享那才是跟自己过不去。
叶五清心里才开始唏嘘,可转而一想,思路瞬间打开。
“可这不是我想要的……”叶五清声音低,却依然执拗:“我来京城是为立业,是为寻人。”
她眸子快速掠过他一眼,又别开,紧抿着唇,才道:“长曦你也别生气了,我只是想靠自己,成为一个至少在你的友人面前提及时,你能大大方方将我介绍出来的人,而不是……”
话她没有说下去,仿佛难以启齿一般。
这让晏长曦立即想到了两下午进京时发生的那些。
“你原是在生气?所以才……”
晏长曦恍悟过来般地道。
对!再往这方面细想,多的她就不说了。
会自我反省的男人将来才有可能成为好贤夫。
叶五清默然,眼皮垂着不说话。
晏长曦又想了想,想这一天发生的诸多事,辩道:“我那样和念白说我们之间的关系,那是因为……因为你现在……”
话音及时止住,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
迎着叶五清那双明亮眼睛看来的目光,他忽而就慌了,发觉自己的用意被曲解,更觉自己的词不达意。
“我不是嫌弃你的身份!”他说着,心下急转,忙又试图比较了起来:“我又不会和夷哥一样对你!他连好看的衣服都不舍得给你穿,还管教着你,让你做他的家仆,我——”
话说得太快了,这下止也没止住。
微弱的晨光下,有一刻仿佛万籁俱寂。
两人对视间,眼神皆发生了变化,在对方眼里都看到了某种避讳。
这个名字仿佛成了两人之间的禁忌。
若是叶五清主动提起,那晏长曦一定生气。但他自己下意识地说出,那便是惶恐。
他立马去看叶五清脸上的神情。
果然叶五清在他说出这个名字更是垂下去了眉眼,就好似回忆起了某个人并对之生出了愧疚之意。
“李家主……家主对我其实算可以了。只不过……”叶五清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地重抬眸看他:“长曦,我不想来这京城却和在云州一样,被拘束着,我以为这一点你至少能懂我。”
“拘束?”晏长曦眼里闪过不可置信:“我找你一天,你和那小倌眉来眼去,和念白一唱一和!你也什么都没解释清楚,我都没说你什么,我就不过问了一问,这就怪我给你拘束了?就不要跟我回去了?”
“你既不想和我天天在一处,你又何必跟着我来京城?”
一切都如他在车上所设想的不一样,他之前所有的安排全都进行不下去。
那他在车上畅想未来的时候,叶五清当时沉默着时是在想什么?在想谁?她该不会是在后悔!?
先前所有未被抚平的埋冤和不安此时皆化成羞恼,说话便没把门。
他眼眶泛了红,故意咬着狠绝的字眼:“你根本就是用完我就想丢啊?”
不然?
叶五清心里接着话。
晏长曦抬手指向一边,决绝道:“我不管你了,你以为很容易?你以为你脚踏在这京城的土地上就能站得稳了?你以为这里不会吃人?你想靠自己一步步爬?那你自己且去试试!我不管你!你去试试!”
“……长曦,你别这样情绪。”
叶五清上前一步故作出想拉住晏长曦手的和解动作,也果然被他退后一步的避开。
男子都这样,生气了就不给碰,好像会少块肉似的。
但效果出来了就行,她也不再追着拉,只双目吃了委屈般盯着晏长曦的脸,默默收回手,眉头轻皱:“你怎么能这样说你与我之间关系,我不过是想靠自己的努力站去你身边而已,我这是错了吗?”
晏长曦也果然将头偏向一边的不再说话,态度仿佛决绝。
叶五清面色就更难过了,直巴巴地望着他。
心中却在夸赞着长曦这孩子可能打小就乖。
“那长曦……”叶五清发出的声音隐隐打着颤,目光眷念地最后看一眼晏长曦那张紧忍着眼泪不往下掉的脸,叹息道:“保重。”
“……!”
晏长曦豁然回眸,人却已经走了。
就留他一人怔然站在原地,转身一看,太阳嘲讽般释下光辉,照得他浑身发冷。
他垂下眸子去看自己方才不让叶五清牵到的手,还是未能回过神来,声音喃喃:“……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另一头转角处的马车,被挑开一条缝隙的帘子终于被放下。
“啧!”谢念白看了个乐呵,视线怜惜却又带了一丝不屑地最后看一眼晏长曦。
悠悠道:“我们长曦这是真被欺负了……”
他掩着嘴呵出困顿的哈欠,另一只手叩响车厢。
马车应声而动,缓缓驶离。
第24章 挨饿
京城果真是熬人的。
一袋银钱很快被磨没,尝试自己到各种鱼目混杂的场子里探听消息无果之后,最后剩下的只够置办一个走进去就如走进了棺材的狭窄破屋子。
叶五清叹一口气,总结以往的错误决定:自己前几日不该就那般果断放晏长曦走的,该再霍霍点什么出来,至少是存了钱买了消息再从那抽身出来。
不不不……也不能这么想。
那不就和在云州一样了?
叶五清抛着手中仅剩神奇的九枚铜币问同她一起坐在花楼檐下庇荫,一直探头看她的徐月明。
她问他:“让你弹一首曲,多少银钱?”
少郎声音脆生生的:“十两。”
叶五清站了起来,准备走,却又被起双手拖住袖子。
徐月明望了望她攥铜币的手,声音失落:“到我了,就只剩九枚铜币了吗?”
明明昨日还见她一连点了楼里好几个郎儿,出手甚是大方,还点明要年初进楼的郎儿才行。
“就剩这些了,但可以都给你。”
叶五清说道,神色坦然认真。
徐清若便只好往旁看了看,然后拉着叶五清来到浮华楼的侧面按着叶五清坐好后,自己又抱着古筝席地坐在了她对面。
“那就九枚。但不能进楼里听,只能在楼外寻个地方,我个人弹给你听了。这样你也能听到曲,我也不用被分钱,可好?”
叶五清点头,徐月明就看她一眼,手指开始轻拨,弦音顿时如缓缓清风送进她耳中。
怎么说……真他爹好听!
不过片刻,路人纷纷将他围住,把她这个金主都挤到了圈外,都神色迷醉,恍惚过来她们才发现这弹筝的小郎竟还长得漂亮,久久不愿挪步。
这真是令人意外,有这般技艺,怎还需要站门口自己拉客?
然,很快也让叶五清寻到了答案。
曲音止,这里一安静,后边那一整条来自花街独有的喧嚣立即又勾起人们心中的浮躁。顿时心一松,人群也皆散。
而徐月明在来往的人影后努力地探着头寻找被挤开了叶五清的身影。
瞧见了人,他便笑得明眸皓齿。
他当然也会因自己的技艺被那么多人肯定而开心,却也习惯曲停人散后身边的萧条景象。
“我买的曲子都给别人听了去。”叶五清走到他面前,拿着他手腕将铜币放进他手心。“去随便吃点什么罢,饿一天了罢?”
徐月明笑容一收,看着手心里的铜币怔怔,耳根就红了个透,垂着睫毛,抱筝的手指蜷了蜷,半天没憋出句话来。
哎……难怪混成这样。
笨是病,得治。
听完曲,再来到衙门,已经是午时了。
和捕头面对面坐着,叶五清将自己花了好几时辰描出的画像摆给她看,语气里甚是不解:“你们为何就是不信我是真的来京寻人的呢?你看,我画像都带来了。”
王捕头只扫一眼:“可你这画的,像是来找我开玩笑似的……你的意思是说你的弟弟是只长了头发的狗?”捕头腿高高架上了桌,态度比之那天晚上,简直是天差地别。
“哎?你怎骂人?”
叶五清的手指在那张极其富有个人色彩的画像上指指点点,细数着特征道:“尖下巴,浓眉,深梁……”
捕头就抬头望天,也不打断,却也不见认真。
“还有嘴左上和右下各一点浅痣——”
念叨到这,捕头这才终于插声:“诶!这就对了,这个特征才是有用的。”
她站了起来,提笔快速将叶五清方才说的那些特征记了下来后就招呼着要叶五清走,说接下来会重找画师来描像,回去等消息就行。
可一抬眼,便看见叶五清盯着一旁正在进行比武选拔捕快的队伍。
而那些人在叶五清眼中除了力气大了些,身体强壮些,却明显拿了剑也不知该力往何处灵巧地使用。
好半晌她才回过头来:“那些人一齐上也敌不过我一个……京城捕快的月俸是?”
“三两。”
捕头说罢,上下扫一眼明显愣住了的叶五清,面色了然:“嫌少?……也是,你都背靠晏氏了,还来受这罪干嘛?”
“你觉得我像是个靠脸吃饭的?”
叶五清认真道:“且这并非为了一份俸禄,一个差事,而是为践行我心中秉持的道义,守护京城的安宁。我深知,捕快之职,位卑而责重,立于市井之间,直面善恶交锋。每一桩悬案的水落石出,每一条街道的夜不闭户,便是我心之所向,志之所往。”
说罢她视线极快下扫掠过捕头那条腰带,再次确认了那腰带的侧面镶着的的确是金丝。
别说这富得流油的京城了。就是云州,捕快这种位卑却权重的职位从来不是靠月俸过活。
说起各方地头蛇,大家眼睛都看向身穿红服腰间合法佩刀的捕快啊!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叶五清的眼睛最后落在捕头腰间的那块腰牌上。
刀就是权,而这张腰牌便是获得京城秘密、巨商隐私、官员软肋这些信息的最捷径。
有了这腰牌,哪还需要攒一千银去买消息找人,以后可就是办事不求人了。
她爹的要是今天能今天上任,明天她就去把那买消息的破店给查咯!
越思量越兴奋,叶五清的眼里仿佛簇了两团熊熊火焰,正义凛然无比。
却见王捕头两手指一搓,嘿嘿笑了声,说得也是直白:“你要真是想做捕快,就去找晏公子要封信罢,或者劳烦晏公子的近侍来传句口信也行啊。”
叶五清一愣,看向她搓着的两指——另一层意思便是,若无上头人的推荐,那想做捕快,得有能打动她的好处。
再转头看向那些老实排队等选拔捕快的人,果真无一例外都被告知未选中,各回各家。
这……这你爹的合理吗?
就这么个蝇头小职竟也是底层人争破头的抢不到?!
兜兜转转间叶五清回到了浮华楼檐下,徐月明向她递来一个馒头,说:“吃罢,用你给我的钱买的,虽是有点硬了,但我只剩这个了……你看起来很饿。”
虽早体验过饿极了发抖的感觉,但在李夷那儿待的那段时间本都快要忘记这种虚弱感了。
可这样的日子倒是又让自己拼了命的给寻了回来。
叶五清望着手中的馒头硬块,想了想,还是递回给了徐月明。
站起身用压不住颤抖的手拍了拍尘便对徐月明道:“你吃罢,吃了这个馒头,你就坐去闹街,席地摆个碗,弹筝乞钱,总比饿死好……”
风骨什么的,本就不是这层人配有的东西。
徐月明仰头看着她,眼里有不甘更有难过。
叶五清转了身,又继续道:“我也是,做小白脸,也总比饿死强……”
这话真不是说说而已,不等天黑,叶五清就问了路,直往晏氏去。
她准备干回老本行地去翻晏府的墙。
就像在云州当时被追杀没了路,一样地翻进去李府墙院里去,把正在睡觉的李夷揪起来,然后紧紧抱住。
她知道的,晏氏宅邸也一定像李氏在云州那一样,大大的宅邸,很容易找到。
再往前跑过这条街,然后——哎?
叶五清忽而止了脚步,喧闹的大街前,一辆马车横在她的前面,刚好堵上她的路。
车窗帘子是支开的,夏风轻掠,织锦的帘子里头,小公子一身降紫华服,身上琳琅配饰看得人直移不开眼,华贵又美貌。
晏长曦坐在里面也不下车,也不说话,甚至不给一个眼神。
手捧着书,露出一截清瘦手腕,专心看着,睫毛垂下的阴影如蝶翼栖息轻轻颤动。
但那本薄薄的书很快就被翻完,可从头到尾一遍又一遍……
天!不愧是被她唤过男菩萨的人!
叶五清捂着砰砰直跳的胃就要上前。
——“唔!”
一声低沉的闷哼后,她撞进一个怀抱。
那人下意识将她整个环拢住,宽大的袖袍如同展开的羽翼,瞬间她包裹,护紧,严严实实隔绝开身后可能的推挤。
一股清冽温和的熏香气息瞬间将她环绕。
可冲击力不小,两人连带着一起在人流中向后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
靠……什么牛鬼蛇神也不能挡她去见救命菩萨的道!
叶五清脸颊正贴着那人胸前的衣料,能清晰的感觉到那衣料之下的温热以及因意外被撞而稍快了些的心跳声。
可她的胃正抽得更快!
叶五清皱眉抬头往上看,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眼尾微挑的丹凤眼里。
那双眼因这突如其来的撞击而微微睁大,墨玉般的瞳仁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因压抑咳嗽而蒙上一层潋滟的水光。
他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因急促呼吸带来的薄红,唇微张着,还在轻轻喘气。
“殿,殿——”
两人才将站定,一个侍男打扮的人冲了过来,惊慌不已却半天只喊出一个字。
可好容易拨开人群走近身旁,就被那男子瞪过一眼后才一愣地终于说出句完整的话:“意公子,如何了?无事罢?!”
侍男这般问着,可叶五清瞧着这侍男已经双腿发软,仿佛下一刻就要跪下去。
男子没说话,只是重垂下眸子往自己怀里护着的人看,却发现自己似乎正在被怒视着……?
他愣了愣,终于出声,声音沉稳好听,带着刚咳完的微微沙哑:“你……”
可忽而一只手直接从他怀里抓住了叶五清的手腕,将人直接给提溜了出来,又拉去了身后。
谢念白嘴角弯着浅浅笑意,端的是一副温文尔雅之姿,站在两人之间,与男子打着招呼:“阿意,好巧啊,竟能在这与你碰见。”
被唤作阿意的男子轻抿着唇,视线静静打量着两人相牵着的手,眼睫缓抬与谢念白对视。
“哦!这个啊……”谢念白眉眼弯弯,声音清柔:“外地乡下来投奔我的亲戚,初来京城竟迷了路,害我一顿好找。”
第25章 共情
远远地,看见念白在人前竟就敢那般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腕!
手指一蜷,书从晏长曦的手中掉落,又被他慌乱之下踩在了鞋底下。
马车一阵晃动,他提了繁重的衣摆就急想下车。
才探出头,就被近侍一把拦住。眼瞧着场面快要失控,近侍比他还要着急,连声唤着,手上使了力气要将晏长曦往回推:“公子……公子!您仔细瞧瞧叶小娘身前站着的是谁?那可是大皇子!您这样贸然过去,若是被看出了什么端倪,可如何收场?到时候两边都不好交代啊!”
这话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晏长曦推拒的手不由得一顿,僵在了原地。
他定了定神,褐色眼眸微转,再度望向那边。恰在此时,不知那三人说了些什么,只见念白微微侧首,对身后的叶五清低语了一句。叶五清轻轻点头的刹那,晏长曦眼前忽然一阵恍惚。
仿佛又回到了云州。眼前这一幕,与记忆中叶五清和李夷并肩而立的场景,何其相似。
……不该是这样的。
在这里,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的,本该是他才对!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晏长曦彻底一把将近侍推开,跃下马车。这番动静,终于惊动了不远处的三人。
三道不同温度的目光霎时投来,齐刷刷交织在他身上。
晏长曦却浑然难顾,他径直迎着叶五清探头朝他望来的好奇视线,向她走去。
“长曦?”
却在终于走近时,被这一声微哑听似亲和的声音给留住了脚步,停在了三人中离她最远的位置。
君嘉意原本探究着谢念白与叶五清交握双手的玩味眼神,立刻被晏长曦吸引了去。他眼中顿时漾开毫不掩饰的欣赏:“今日长曦穿戴得这般俊俏,可是要去见佩英?”
“佩英”二字像一根针,猝然刺入耳膜。晏长曦直直望向叶五清的视线猛然坠下,仓促地避开了可能的交汇。他唇瓣微张,却好一会才挤出否认:“不,不是……”
谢念白静静看着这一切,无声地笑了笑。攥着叶五清的手指不自觉在她腕心轻轻敲了起来,不露喜怒,这细微的动作惹得叶五清下意识扭动手腕。
谢念白立刻侧头瞥她一眼,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他手腕微动间,原本折在小臂上的宽大袖袍顺势滑落,严严实实地将两人交握的手遮盖起来。
余光瞥见谢念白的袖袍落下,彻底掩盖住与叶五清交握的手时,晏长曦的心口像是被那厚重的布料狠狠闷住,一阵窒息,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长睫轻颤,抬眸,假借视线转动飞快盯了谢念白一眼,却又不得不立即挪开,重新落回正在对他说话的君嘉意身上。
“咦?你和佩英二人婚事快近,佩英上午我留她在皇城多陪我下一盘棋她都不愿,只说你才回京城,下午要去陪你——”
君嘉意话说到一半,话音忽止。
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晏长曦脸上那极不自然的神色,眸色倏地一沉,向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抓起晏长曦的手,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安抚与劝诫:“长曦找我来,可是佩英欺负你了?发生了何事?且与我说便是,可千万别恼她,你知道的,她从小被纵掼了,如今又正是少年心性,你与她可是天作之合的缘分,合该多包容她些。”
不想听……
颅内嗡鸣骤起,尖锐地抗议着。
别在她面前提!
无声的呐喊在晏长曦脑海中炸开,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一种濒临绝望的感觉让他再不能控制自己,视线在空气中无力颤抖着,终于捕捉到了叶五清的目光。
可那交汇短暂得如同错觉。
叶五清本就只是虚望他一眼的视线,才刚触及他的容颜便轻飘飘移开移开,扫向了别处。 !
晏长曦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僵立当场,一颗心直往下坠下坠下坠进无尽深渊。
可他被大皇子握住的双手,他是不能甩开的,只能空眨着一双眼眼睁睁看自己陷进沼泽。
君嘉意正满意地端详着他当初亲自为族中堂妹挑选出来的好郎儿,而晏长曦视线方才那短暂的变化也被他受尽眼底。
他长睫缓缓垂下,再抬起时,本谦和无比视线就冷了下去,眸子一转,视线就朝长曦方才视线所望的方向刺来。
他身上那股随情绪自然泄露出的威压,瞬时就引了谢念白和叶五清的警觉侧目。
还是第一次,遇见真正身体里流着所谓正统皇室血液的活生生的人。
几乎是立刻,叶五清全身所有的血液初生牛犊不怕虎似的,因笼罩在身上的这股威压而悍然沸腾起来。
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强大压迫感激起的、近乎叛逆的兴奋,在她血管里被点燃。
脑子根本来不及思考,全凭本能驱动。
她猛地抬眸,竟直直迎向那道审视的冰冷目光!
就在视线即将碰撞的刹那,谢念白身形巧妙一侧,便阻隔在了两人之间。
谢念白笑得眉眼弯弯,声音清越:“看我也没用呀长曦,”
说着他目光转向面色苍白的晏长曦,眸光动了动,语气便带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怜惜:“你这才是真被欺负了……”说到这他别开目光,声音轻了许多:“趁意哥在这,就别舍不得告佩英的状了。”
这句话抛出,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身上那股无形的压力骤然消散,叶五清身体流淌的血液又趋向平缓。
可身体里这么一番折腾之后,本就饿得手脚发虚的叶五清脑袋都感觉昏沉了起来,胃一抽一抽地仿佛要呕吐。
不行了……这群认识的和不认识的狗男人聚一团叽叽喳喳聊甚呢?!
能不能谁来突然往她口里塞口饭吃?
不管是谁都行。
叶五清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也试图开始自救,打算做点什么来引起谁的注意来给她投一口食。
于是她攀着始终堵在她身前严严实实,且察觉到她的不安分小动作后,更是无情地用力收紧她手腕手如铁箍一般的谢念白的手臂。
探出半个头地去瞧“墙”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却看见晏长曦垂着头站在那儿,也说不清是哪儿发生了变化。
此时地他更像是一只打扮精致完美,却失了灵魂的木偶。垂着头站在那儿,沉默聆听着身前男子对他的嘱咐。逆着霞光,神情辩不分明。
君嘉意的话语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正说着,他的近侍悄然凑近,低声耳语了几句,并向旁侧一指。
男子往那方向看去,一群白衣打扮统一的男子簇拥着一辆华贵马车似是正在在等着他,见他望过去了,弯身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姿态谦卑无比。
他未尽的话语便就此收住。静默片刻,他抬手,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亲昵,轻轻拍了拍晏长曦的头顶,如同安抚一只驯顺的宠物。随即衣袂翻动,他作势欲走,却并未立刻举步。
猝不及防地,他倏然转头,目光如利刃般精准地探向谢念白身后,恰好与叶五清那窥望向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凝固。
君嘉意静默地凝视了她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那双深邃的眸子微微睁大,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审视与兴味的光芒悄然掠过。
叶五清心头一跳,下意识立即缩回谢念白宽大的身影之后。
而君嘉意,也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随意的确认,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转身上了马车。
他走了好一会儿,晏长曦这才一愣地抬起头……又再怔愣了会,先是转动褐眸看向叶五清和谢念白站的方向,然后头也跟着转动过来,僵硬地抬起一只手,手心向上,像是在讨要回什么一般。
“念白……”
他声音疲累,眼神越过谢念白对叶五清道:“王捕头说你去找过她了,”
等了会,他在两人那次吵架后的主动示好无人应答。
他嘴角坚持不住地往下落了落,又被勉力抬起,只好将目光转向中间的谢念白:“念白,你松开她,她有话和我说。”
谢念白就很识时务,将身后那个已经饿得几乎快要歇菜了的叶五清攥了出来,往前拉地送到晏长曦面前,随后松开手,像是要证明自己清白地将两手摊开:“路上看见自己的恩人兼老乡饿得快要晕了还在蒙头狂跑,像头牛一样地乱撞人,我拉一把地想要控制住,这很正常罢?”
晏长曦缓缓垂下眸子,视线从勾着唇笑着的谢念白脸上移到半吊着眼皮、抿着唇仿佛在不满着什么的叶五清脸上。
一瞬间,心底里好多的委屈翻涌狂至,更有好多话想说想辩解。
可沉默的间隙里,当听见谢念白转身走前向后摆摆手,状似玩笑的那句提醒:“她真的好像快饿死了,虽然也只饿了两顿而已,但她似乎有些不经饿,长曦可记得要将她喂饱哦……唉,没趣了,回见。”
他将人带去了万福楼,点了一桌子的菜,沉默地坐在一旁看叶五清狼吞虎咽。
纠结了许久,也其实是等了许久,等叶五清对他的质问。
提前在心里演示了无数遍可能遭到的气急败坏甚至被指脸骂出的羞辱的指责,在心中预演着该如何与之解释。
可到最后,他竟悲哀的发现,最坏的情况不是两人各执一词的争辩,也不是误会,是其中一方的冷漠。
“佩英……这个人,”晏长曦将膝上华服攥皱,这种凑上来解释的行为,就好像在两人的关系中,认了输一样,让他难受得喉咙发紧。
但在难受的同时,他脑海仍是在不停地捋着,想着,该要怎么解释,才能让消除两人之间可能存在的芥蒂。
他的声音在宽敞却很长一段时间只有进食声响的厢房中响起:“她是凤君亲族中的嫡长子,我和她的亲事是在云州之前落定的……”
说着他抬睫轻扫一眼叶五清……她在伸长了手夹菜,晏长曦便立即将手拿上来,将那盘菜往前推了推。
见叶五清吃的认真,他便直盯着叶五清的脸,继续微声道:“我和她定亲之后未曾私下见过面,定亲前也只在宴上交谈过几句,但那都是遇见你之前的事。而我和你……与她之间是不一样的,我们之间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想要你去考武举,也是希望你能尽快可以有身份来娶我,不然……”
他声音说这就停了。
说不下去。
他发现,不管他说什么,叶五清脸上的神色都没有变化。
这是何等的无力,连他之后很长的沉默,那几乎要将她刻入骨血里的凝视,也不曾影响她丝毫。
叶五清终于吃完,胸膛起伏一瞬,像是满足了地歇了口气。
晏长曦看得一顿,桌下紧握到发抖关节发白的手终是一松,声音很轻就将那句话问出了口:“你……好像其实根本并不在乎这些?”
声音是落下来了,晏长曦的心却被紧攥。
承认不被爱从来不是件轻松的事情。
“我在乎啊,”叶五清终于看向他,神色认真:“如果不能与你在一起,我会很难过。”
就目前情况而言,在京城的日子的确会很难过。
闻听这话,晏长曦下意识嘴角本能想要往上扬,最后却只是动了动又落下。
他轻轻偏头仔细地看她,缓慢地眨了下眼……叶五清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是散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认真。
“呵……”很轻地一声,仿佛是从心口里头挤出的一声笑。
嘴角这下终于弯起了,却掉下来一颗泪。
他隔着朦胧的水雾去看叶五清,对方却全然不知,视线早被楼下街边的一阵若有若无差点要隐进喧闹人声的古筝弦曲吸引看向了窗的位置。
晏长曦默然抬起手腕去揩两只眼睛的泪珠。
这时,门忽而被推开。
万福楼小二踏了进来:“客——”
晏长曦:“滚!”
晏长曦头也未回,那一声低吼瞬间将小二吓得噤声退走。
叶五清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懵然站起,语气满含不解:“你……在哭?”
可他在哭什么?
捋一捋,按理来说,被绿的是她罢?
下意识问罢,她又反应过来这样问似有不妥,抬了眸子小心地分辨着晏长曦的脸色。
晏长曦将泪沾湿的手收去了桌下,心底里的晦暗就如窗外的弦音一般,时隐时明。
他忽而理解甚至是共情起来了一个人,一个他与叶五清之间不能提及的人。
晏长曦缓缓重抬头,望向叶五清,声音竟诡异地平静了下来,仿佛方才的一切什么也没发生:“没什么……我是在为我们和好而高兴。”
顿了顿,他又问:“对了,你现在是住在哪?带我去看看?”
第26章 谈判
王捕头:“我们的使命是!”
张影、江玉、李行风、叶五清:“守护京城和平!”
其中叶五清笑嘻嘻的喊得最大声。
彼时的她腰系黑宽腰带,悬雁翎刀,一身红色制服,腰杆挺得笔直,活力盎然如一棵受了最滋润土地供养着正蓬勃生长的小树站在最中间。
至于新来却能领队,这很有讲究。
她是刑部尚书之子晏世子一封信送进来的,是这一小队中背景最大的。
身份调查结果更是完美:来自三州之一的沣州,已无母无父,家中唯剩一弟弟在寻,曾见义勇为无数次,更是在上职第一天,就有来自沣州州主左氏送来的一封表彰信加持。
叶五清曾发出疑问,一介捕快其实是不是不用这般费心还重造了个难辨真假的身份。
晏长曦那时正是难受时,仰着脖子双手死死抱着在他身上的她,缓了好久才翻回眼白,深深看她一眼后,底下仍是不愿出来,上边舌头又追着钻进了她的口中,含糊道:“可以做捕快,但你不能永远是捕快,”
说着他小心地不让两人分离地撑起身,雪白的背抵在叶五清屋里这张陈旧的木床头上,精巧的下巴抬起,葱白手指轻捋着她额间汗湿的发丝,“且你得时刻遵守你答应过我的,只要你做到了,我今后还可以为你把这路按照你所想要的那样铺得更好。”
答应了他什么?
……很多。
诸如不能再和别的男子牵手,不能单独和别的男子说话,不能带其他男子回这个家,不能盯着其他男子看,必须让他时刻能找得到她……
前头叶五清还仔细听,后面她就不听了。
也并非是说不耐烦,而是不听也知晓后面的条条框框都是啥。
总结来讲——她重新将晏长曦压下,埋首亲了亲他因被重新慢慢纳入而不自觉摆动的要,在他肚眼的位置落吻:“就是要有做晏小公子小白脸的自觉嘛!”
但晏长曦听了这话,他使劲摇头。可他摇头时,嘴里一直还在喊着不要了不要了……这让叶五清一时也没能分清他在为哪个而摇头。
只记得完事后他衣服也没及时穿,靠坐在床头,被褥只一角地盖在他下复处,一条白生生纤长的退从床沿上垂下,脚尖有一下没一下的在地上点着。
对于这次的谈判,显然不管是在哪方面,他该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