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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1 / 2)

第41章 她封官

商秋,桂子飘香。

长安发生了一件大事。

孝康帝南巡回京,即刻下旨封前诚化侯世子夫人、商贾女楼嫣许为鸿胪寺典客署令。

一旨下,震惊朝野。

女子怎能当官?不少人蹙眉冷脸抗议,更甚遍布谣诼言其手段腌臜插手朝政,刹那间流言蜚语如冷箭齐发。

楼嫣许在长安购置了处宅子,碧瓦朱檐、雕梁绣户,不算太大,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廊院亭桥精致风雅,院中池塘时映日曜玉盘。

是日,她坐在凉亭观鱼嬉戏,出了神。

圣人并非让她从小官爬起,而是把她安排在典客署令的位置,可不仅随意补上空缺之意。此职上有受制下有管辖,受到的抵抗可想而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兴许她一路跌跌撞撞能走多远,女官制就能走多远。

片刻后,她令青蕊叫来云秉,取出余下制好的珍珠饰品摊至面前,“我如今封了官,不便出面,你把余下这些都卖了。”

云秉收好,再问,“可要再买一批回来?”

“不必。”

他随着望向池里嬉闹的鱼,自顾自点点头,“阿姊是觉得,今已有人跟卖,不再如先前那般值钱了。”

素来物以稀为贵,有赚钱的路子谁都想淌一脚,物价必然渐降。云秉突然灵光一闪,“近来有许多人进京,咱们若将这些钱购置房子租出,想来还能再翻赚。”

楼嫣许扬起笑,“与我想到一处去了。”世间有的是路子挣钱,这条行不通便踏出另一条,这是阿耶自小教她的道理。

云秉虽未在膝下长大,却流着楼家的血,顿时也好一顿自夸,“咱们生在楼家,差不了赚利之思。”

把楼嫣许逗得一顿笑,她遥遥望苍穹无际,坚信以后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次日楼嫣许外出碰上陆衡之,眼下他已无甚大碍,整个人神清气爽,兴许是因此事后她对他亲近了些许。

二人靠在马车旁叙话,他盯着她眼眸一弯,波光粼粼,“恭喜你得封女官,我在云香斋设宴为你庆贺如何?”

对救命恩人,她再无情意也不会如先前排斥,又心想着,或许多与旁人接触,总有一日会将那些痴情过往抛之脑后。

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不好过多抛头露面,不过既然他提及设宴,楼嫣许还是思索一番,提出,“不如你到我府上,当x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略备佳肴以示谢意。”

“如此甚好。”去哪里都好,只要能在她身边便好,陆衡之能感觉到她有所变化,坚定不懈遂能如愿。

如此约好,那日陆衡之将近正午投刺上门,被领入府,但闻桂香阵阵铺漫,见三两下仆洒扫。

楼云秉得知陆衡之上门,闷了好几个时辰不语,此刻正持扫帚蹲在海棠门边喃喃自语,“先前嫁与那诚化侯世子,本以为能幸福安康,岂料是个会吃人的,今又一个劳什子世子,位高权重的,哪是个会疼人的……”

嘀咕着,余光瞥见一富贵身影,扫帚一横,绊得陆衡之一趔趄,恰被楼嫣许瞧见,夺他扫帚往小腿扫去,吓得他四处奔逃,最后还是她跑累了才放过他。

岂能如此无礼!楼嫣许气得简直要吃了他。

陆衡之横亘在二人之间,阻止了这场闹剧再起,后指着云秉问,“他是……”他先前在交州已见过云秉,观其与楼嫣许举止亲密没敢多问,不成想二人竟同住一宅。

楼嫣许喘着气解释,“是我失散多年的孪生阿弟。”

陆衡之闻言松了口气,朝云秉伸出手,“我是陆衡之。”

奈何这是个倔强小子,偏就不肯低头,让对方手愣在半空,楼嫣许看不下去,喝他一声,“云秉,不得无礼。”

往日这时候他早低眉讨好,今日却咬牙冷着脸,哼道,“个个觊觎我阿姊,要我给什么好脸色!”

一句话说得另二人脸上浮上些许尬色,楼嫣许哪能看不出他是担心她,可这都是关起家门来的悄悄话,待客无礼岂可取,遂嗔他,“你若是不会说话便出去。”

如此一说,他倒是听了,瞪陆衡之一眼灰溜溜离开。

楼嫣许无奈看着他背影,说道,“不必理会他。”

“无妨,他说得也没错。”陆衡之垂眸凝着她,唇角笑意明显。

楼嫣许装作听不懂,不动声色撇过头去。她深知恩情爱情不好混为一谈,待此恩偿还,还是要与他说清楚的。

至正午开席,美酒一樽奉上,二人对饮,一方谢救命之恩,一方祝官途坦荡,高谈阔论,不亦乐乎。

楼嫣许杯酒见底,不小心呛上一口,嘴角溢出些许,陆衡之一见,急急忙忙捻起帕子擦拭,吓得她瞬间后倾。空气中弥漫着几分尴尬,她勉强扯开嘴角,接过那帕子自个儿擦净。

陆衡之手一空,顿时讪讪,转眼见一片番红自颈后蔓延至锁骨,遂抓开她挡在胸前的手一看,“怎么又起红疹了?”他记得她在襄州时发过一次疹,后在隐楼药疗,再未听她提起。

“兴许是长久未回长安,还不甚习惯。”楼嫣许同样没放心上,他看着红疹铺散开却愈发心焦,遂命随从请郎中来。然她说一不二,硬是拒绝,“不必了,不是什么大事,我心中有数。”

陆衡之拗不过她,只好作罢,末了仍忧在心头,遂嘱咐,“若有异样,尽可吩咐我。”

“好。”她应下,见他牵起嘴角渐笑开怀,,一时疑惑,“你笑什么?”

他不语,只是抚着腹部伤口,心头滋入丝丝甜意。还好那日他半途碰上青蕊,得知楼嫣许有难,才得换来她如今平和相待不排斥,这一刀伤得可真值!

后还是青蕊上心,照着隐楼柳霜心开的方子煮下一服药汤端来,才堪堪缓解楼嫣许痒意。

至金光漫天、晚霞游丝,二人出府,并肩行过朱雀大街,见玉辇纵横,闻文人墨客吟诗作赋,着实好一幅流动画卷。

行人匆匆,小贩吆喝,偶有三两总角小孩厮闹追赶,混乱间把楼嫣许撞侧身,好在被陆衡之扶住才免一跤,“小心。”

清冽如松的男子气息重重压来,她一时不适,欲起身,谁知陆衡之顺势牵上她手,“此地人多,别走散了。”

他没给她反应的机会,温热的掌心相贴,他嘴角往两端拉长,末了露出洁白的牙齿,拉着她直走向街道尽头。

此时,在朱雀街末,徐从璟坐在窗边煮茶,街边景况尽收眼底。

温玠坐对面,见他沉脸心情不佳,照常挖苦一番,“楼娘子身边,有比你家世更好的,有比你更年轻的,你哪样比得过人家?”

徐从璟手指一下一下敲在玉碾上,闻言一顿,哀怨地瞧去一眼。他哪能不知温玠所言是谁,论家世背景他比不上陆衡之,却也是储君跟前的红人,论年纪他不及那小郎君年轻……年轻有什么好的,细皮嫩肉的,如何护得住她?

这般想着,他应当也没有那么差。

却又闻温玠补刀,“她如今得封女官,又有家财万贯,过不了多久,你恐怕高攀不上她了。”

徐从璟心哼一声,她若能在官场站稳脚跟,创女子为官之先河,那也是极好的,至于攀得上攀不上的,大不了倾徐家所有上门做个赘婿,若她还不愿,那就死缠烂打,膝盖不要了,脸面也不要了。

总之,他不会,不会放弃她。

末了,他斜觑温玠一眼,“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心上人回来只敢偷偷看两眼,日后她要做朝中女将军,你又如何攀得上她。”若楼嫣许走得顺利,往后应当会有女子参加武举入军,照万晴安的天赋家世,当个将军并非不无可能。

“我毋须攀上她。”温玠抿口茶转过头去,声线哑了,“我们是师生,她年纪小不懂事,我却不能让她为世人诟病。”

徐从璟把那杯茶夺回来,无情拆穿,“虚伪,懦弱,无能。”

“愚蠢,无知,窝囊。”温玠往前一脚踢在他小腿肚上,还给他六个字。

乍一往下看去,眼睛亮了,幸灾乐祸声线都拔高不少,“瞧瞧,瞧瞧,手都牵上了,再不追你可不剩一丝机会。”

徐从璟一瞧,还真是!

楼嫣许的手被陆衡之裹着,穿过重重人群,漫无目的地奔着。

他呼吸骤然急促双拳攥得青筋急突,嫉妒、懊悔、恼怒齐涌上心头,想把她带回府,藏起来。

“啪”一声,他推门而出,追了出去。

第42章 他恐慌

然徐从璟才奔出两步,神色讪讪折返回来,温玠疑惑,“怎么又回来了?”

他沉默,琬琬今已抗拒他,若再一时冲动把她囚于宅内,恐怕这辈子真无法讨得她原谅了。他呼吸很重,手握成拳抵在案上,因太过用力而微微发抖。

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与旁人亲密却无可奈何,简直杀人诛心,温玠难得见他忍耐,一时讶异,暗叹这世间除了徐夫人,也就只有楼嫣许能镇得住他了。

徐从璟扶案坐下,眼神空洞半刻,却陡然捂着左耳闷哼一声,额角抽搐,细汗冒出。

又犯病了,凡心绪大起伏时左耳必嗡嗡炸开,连同脑子一片空白。温玠正想问他情况,却见云陆敲门而入,“司徒,温郎君,蒙二娘子送了些桂花酥来,说是给夫人的。”

徐从璟蹙眉不耐,眼角微微下垂,往温玠手臂上揍了一拳,“你去把人赶走。”

这蒙二娘子家境雄厚,可不是一般好对付的,谁招来的桃花谁负责,温玠执起火钳加入一块瑞炭,装死。

有难时惯是靠不住,徐从璟狠瞪他一眼,然未及想出法子避见,蒙令裳已迈着轻盈的步伐踏入,步步生莲,袅袅娜娜。

她眼中漾着一旺春水,笑时颊边梨涡若隐若现,“先前徐夫人甚爱我做这桂花酥,今日做了好些预备送去,又闻您在此,想着送到您手上也是一样的,正好也能饱饱腹。”说罢熟络地把食盒搁在桌上,又同温玠颔首打招呼。

蒙令裳摆明是借母亲的名头接近他,可此人毕竟是皇亲国戚,不可把事情做绝。这些年他步步高升大权在握,至今圣人对他已隐隐有忌惮之意,若蒙令裳到皇后耳边一番告状,正巧给个理由治他罪,届时太子也未必保得住他。

徐从璟神色有异,又言伸手不打笑脸人,到底没让云陆把人赶出去,只是冷然眉宇间泛着疏离和淡漠之色,“我不喜甜食,母亲喜欢你央人送到徐府就是。”

不过,蒙令裳很敏锐地察觉出他不耐,霎时直接问出口,“徐郎君可是对我有何偏见?否则何故对我冷眼相待?”

此女眉如新月眼似秋水,我见犹怜的,加之身份地位皆上等,任是看上谁都能轻易拿捏,偏偏一心捂热徐从璟这块又冷又硬的石头。只见他摆出一副x公事公办之态,毫无怜惜之意,“我向来对谁都如此,亦从未求着你讨好,受不了离开就是。”

他摆着纵横官场的做派,令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忽视,她垂眸精光一闪,轻叹道,“可你对楼娘子就不是如此。”

“好端端的,提她做什么!”岂是什么人都能同琬琬比的?徐从璟霎时剑眉一撇,面露凶光,“你若敢动她,我定叫你不得好死。”

他尚不知蒙令裳是什么样的人,却懂蒙太师至今地位脚底下踩着多少白骨,倘若楼嫣许被盯上,则危矣。

他面容太过可怖,吓得蒙令裳一抖擞,顿泫然泪下,音色中带着哭腔,“我不过是闺中女流,您这样揣测,未免太欺负人。”

奈何这模样动摇不了徐从璟半分。

“我劝你收了那些心思,什么美人计苦肉计皆对我无用。”他目光不冷不热扫过去,眼里一贯清冷漠然,已不再顾及她身份,冷言道,“明知我不待见你还硬要凑上来,简直厚颜无耻自轻自贱!”

哪个小娘子听得这样的怒喝,蒙令裳捂着心头一阵委屈,嗫嚅着,“你明知楼娘子不待见你还去招惹,就不是厚颜无耻自轻自贱了吗?”

“你找死!”他眼里愠色渐浓,一跨步过去捏起她脖颈往墙边抵。他厚颜无耻自轻自贱又如何,只要对方是琬琬便足矣,还轮不到旁人置喙。

然不见蒙令裳任何惧色,喉咙已被捏得喘不过气,一字一字仍从腔子里漏出来,“她不会原谅你了,可我当真喜欢你,我满心满眼都是你,可否容……容我一个机会?”

她不会原谅你了,不会——

原谅你了。

一句话久久回荡在耳边,把徐从璟压在心底的恐慌摆出来践踏,他无地自容,恼羞成怒。

“是谁给你起这样的心思的?”忆起种种,他强压下怒意松了手,嘴边漾着一抹冷笑,“我若不应,可是要拿蒙太师压我?要拿皇后压我?”

“我从未有过如此想法。”

他哪管得上她有无这般想法,有什么尽管冲他来,只要不涉及楼嫣许,他不会费尽心思公然树敌。

末了,他吩咐,“云陆,送客。”

蒙令裳没有强留,却至门边时顿脚,扬着脖子表露情意,“我从不是因父亲或姑姑授意才赴你身旁,是因为我心悦你许久,远比你想的还要久。”

温玠稍惊,这小娘子瞧着娇滴滴的,却藏有一股倔气,做起事来一股脑往前冲。徐从璟微蹙眉,突然觉得在哪见过她。

在哪儿……见过。

往昔记忆在脑中扫过一遍,遽然停留在某一片刻,瞳仁黑得纯粹,染上丝丝戾气。

是了,在苏州。

几年前在苏州,蒙令裳浑身是伤被抛在荒郊野岭,他好心救过一回,没想到那时她已芳心暗许,直追至今。

若真如此,她定是认出他了。知晓他从前身份,此人留不得。

裹着这一层层心思一路回府,足见“徐府”二字牌匾时,才堪堪回神。

踏入内院,属下已将一人绑归,那人披头散发、袍面沾血,狼狈至极,正是当朝枢密使曹懿元。

曹懿元朝徐从璟“呸”一声,“好你个徐从璟,竟敢当街私绑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徐从璟冷笑,压根不把他的话放心上,官场上摸爬滚打有哪个是干净的,他手里早不知沾上多少所谓命官的血,若样样惊惧,哪能攀至如今地位。不过,他今日并不欲与其掰扯,直奔主题,“当年你与徐敬执所查贪污案,主谋是谁?”

当年曹懿元被断子孙根,供出徐敬执才得苟活这么些年,今摸清他软肋,岂能再容他逍遥快活。

此事被曹懿元埋在心底经年,今再被提起,双眼一眯盯着徐从璟。他与徐从璟共事多年,再熟悉不过,眼前人虽模子有所异,然骨子轮廓是有八分相似的,乍然明了,开口劝道,“我劝你莫要摊上此事。”

徐从璟虽已有一番成就,可那人在朝中根基深厚、盘根错节,绝非轻易能动的。

可徐从璟不领他这份情,眼中覆上寒意,杀气汹涌,“不肯说?不说你便对着盛三娘子的尸体说。”

曹懿元冷哼一声,“她根本不是我女儿。”所以休想威胁他。

“但她是你心上人的女儿,否则你也不会上奏让盛琰监修皇陵,处心积虑欲置他于死地。”盛衿失踪,只要除去盛琰,诚化侯府终会落到盛泠手里,他帮着做这些事,还能是因为什么?

却见他仍不为所动,徐从璟没了耐心,长呼一声,“云陆!”

这一喊,果真把他软肋逼出来。

“我说!”他白着脸撇过头去,“我说——”

三年来离真相最近的一次,徐从璟心跳加速,几乎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主谋!

他要知道背后主谋!

可不幸顿生,曹懿元干唇轻启时,陡然一阵剧痛,他捂着胸口打滚,猛然吐出一摊黑血,人躺在地一动不动。

他这是中毒了!

云陆忙上前一探鼻息,转头叹道,“郎君,没气了。”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徐从璟眼眸森然,酝酿着狂风暴雨,暴怒之下把那尸体踢飞几尺远。

他吩咐道,“把他丢到大理寺门前去,自会有人彻查此事。”岳宗定会追查到底的。

……

是日,楼嫣许着浅绿官袍配银袋,前往鸿胪寺任职。

鸿胪寺主簿梁尽余光瞥她一眼,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不情不愿领她到典客署。此番态度楼嫣许早有预料,并未多说什么。

并未多做介绍,只安排了张角落里积了灰的书案,一沓文书档案重重砸下,梁尽道,“今日之内,你把这些都做完!”

楼嫣许沉默应声,把任务下发给三个典客署丞手上,却遭到百般推脱,“楼署令,不是我等不愿帮你,实在是寺丞交代了许多事,已是忙不过来了。”

她心下冷笑,下属不听令拿她上级来压,他们也就这点能耐了。

打定主意暂且不计较,她独自收拾好开始办公,却又闻得那三个署丞窃窃私语,

“一个女子,到官场里掺和,真是活久见!”

“你可小声点,那可是圣人钦点的。”

“哼,不就是个会使狐媚手段的!”

诸如此类的话语她在路上已有所耳闻,顿时心累,盯着高高摞起的文书直愣片刻,心里暗暗盘算。

正此时,闻寺外熙熙攘攘喧声一片,长舌的早跑了两趟传个遍,楼嫣许才得知梁尽因枢密使之死一事被大理寺押走。

官场波诡云谲,偶尔死两三个人不是什么稀奇事,不过她还是侧耳听了一嘴。

“梁主簿不过是个替死鬼罢了!”

“这从何说起?”

那署丞压低声音,她微微凑身听了个大概,“我昨夜见到枢密使被绑入徐司徒府上,今早就死了,你说这是个什么事儿?”

此事竟与徐从璟相关?若这署丞出去扬一嘴,也不知能否影响他官途。

心思百转千回,她起身,拿出早准备好的一沓材料砸在三个典客署丞面前。

三人一瞧,脸色骤变。

拿捏他们,还不是轻而易举。

第43章 她反击

轩窗透入日芒,楼嫣许搬起大半文书档案搁在案上,声音带着几分冷意,“现下能做了吗?”

三个署丞身子硬得发僵,人在官场哪有干干净净的,但贪污罪证如此明晃晃摊在眼前也是少见了,这下哪还敢推脱,齐齐应答,“全凭署令吩咐。”

她冷冷一笑,娘子铁腕,又何惧官场明争暗斗。

这日完成工作后已是月明星稀,过安定门时,传来一阵哭嚎声,循声望去,可见一女子趴在青石路上,裙摆撕出长长一条甚是狼狈,楼嫣许停脚,细细一观,才发现那是盛泠。

她抱着王府长史腿脚苦苦哀求,“成王!我要见成王,你让我见见成王!”

可那长史冷冷扫她一眼,长腿一甩把她踹向一旁,“成王不想见你!识相点赶紧滚!”

原先成王赔罪时一箱又一箱的珠宝金银往侯府搬,可羡煞了旁人,今才不足半年,已物是人非,令人唏嘘。

捧得越高摔得越狠,楼嫣许早明白这个道理,正如今孝康帝把她捧上这个位置,日后也能把她摔个碎烂。她叹口气,走过去扶起盛泠。

盛泠一时还未反应过来,直愣愣起身,只见楼嫣许掏出帕子递来,“擦擦吧。”

被窥见难堪,她有些难为情,垂眸接过素帕,喃喃道,“多谢嫂……多谢楼娘子。”

她x脸上手上都占了灰,耳下有几条带血丝的擦痕,一碰就生痛。楼嫣许只好拿过帕子替她细细擦净。

街角寂寥,华光如水照彻长巷,盛泠安静得没有一点呼吸,忍着身上的痛心中的痛,只觉得浑身要散架。楼嫣许感觉她在发抖,抖着抖着一滴泪落在手背上,原来她哭了。

她捂着脸蹲下来,哽咽问,“为何愿意帮我?你不是知道我当初利用你了吗?”

她向来是不择手段,楼嫣许见到这番情景就该看她笑话,眼下这般,只会提醒她何等卑劣。

“太后寿宴上我也借你之手和离了,咱们算互相扯平了。”楼嫣许转过身不看她哭。她此举并非要原谅盛泠,只是明白各有各的难处,利益或许才是最稳固的关系,她们之间互有利用,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要好。

至少曾氏不好过乃二人同图,盛泠兴许也是明白的,奈何情绪止不住,哭声久久不结束,甚至愈演愈烈,喘息得厉害。

楼嫣许静静等她平息,打颤的唇瓣终于止息,她抬头,眼神清明,“长安城中有人想要徐司徒的命,我劝你不要掺和进去。”

楼嫣许眸光沉沉,似有熔烫的铁钳钳住皮肉,疼得喘不过气来,“那人不仅要他的命,还要我的命,我已经摘不出去了。”

长安城就像一座牢笼,城里关着虎狼蛇豹,一片厮杀,血肉横飞。

她与徐从璟同查柔姐姐之死,势必引起真凶警觉,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在交州时她就已被追杀,更何况今回到长安,更无异于把自己关入囚笼,要么她死要么他亡。

当初盛泠回京,亦是如此想法。眼下既已提醒,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二人一路并肩走,至诚化侯府门前时,盛泠告辞,至门槛时转身回到楼嫣许身旁,下决心低声解释一番,“从前之事还请海涵,曾氏杀我母亲,我必要她不好过,必要把侯府夺回来。”

这是给交底了,楼嫣许点头,一路心不在焉回到府上,才渐渐回神。

平整院落里,晚风阵阵,花香隐隐,她坐在石桌旁小酌,眼前伸来一只手夺去酒杯,一饮而尽。

楼嫣许仰起下颌,浓密睫羽蒙上一层雾,愣愣看着徐从璟,讶然道,“你怎么进来的?”

“爬墙进来的。”早知走正门进不来,又实在担心她为官首日被无端为难,这才出此下策。他熟络坐下,又倒杯酒饮下,她越看越气,然无可奈何,只好暂压下怒意,“你非要缠着我吗?”

徐从璟闷声不响,他说不会放手就是不会放手,即便她爱上旁人,即便她厌恶他,也该受着。当然这些话他不会同她说了,只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明来意,“今日被刁难了?要不要我帮忙?”

刁难是意料之中的,楼嫣许早有准备,今日也将那三个署丞摆平了,毋须郎君相助亦可办得漂漂亮亮的,遂坚持道,“我能解决。”

“若今日你帮了,日后旁人提起女官,皆言攀附而上,也就止步于此了。”

这一条路,她是绝不能依附徐从璟的,否则何以立信立威,何以向孝康帝证明女官制可取,证明女子亦可撑起一片天地。纵使再难,也得咬牙走下去。

徐从璟知晓她意,却仍掩不住忧心忡忡,“你可知,你如今已成靶子?”

她怎会不知,一入官场,孝康帝等着看结果,百官等着看笑话,人人指着她、监视她,群狼虎绕,一朝不慎万箭穿心。可她吃过无权无势寄人篱下的苦,今不敢退也不能退,“此事总该有人来做,靶子又如何,我不怕。”

阿耶曾盼她以一纸婚约携楼家入名流,她没能做到,却有望凭自身跨越阶级,想必阿耶在天之灵更感欣慰。

“再说,你不也是吗?有哪天不是提心吊胆的。”末了,她提起今早署丞提及那件事,紧盯徐从璟神色,问他,“是你做的吗?”

“不是。”他斩钉截铁,面色无虚,片刻后眼神锐利探究,“你担心我了?”

楼嫣许站起身,暂且压下疑思。担心谈不上,实则是心中庆幸与失望兼而有之。

她曾经那样痴心地爱过他,光阴沉淀下并非随风散去,反倒与恨共生,缠绕滋长。她从未饮下忘情水,亦非无情无义之人,时常盼报应不爽,盼他凄入肝脾、五内俱崩,可自己的心也会随着抽痛。

不过尽管如此,她还是毫不犹豫,“如果是你做的,我会去告发你。”

是的,有那样的机会,她会不假思索去做,只是心思百转千回,重重混杂。

痛苦,并痛快。

她想她会流着泪去伤害他,然后开怀大笑。

不知什么时候,她成了一个疯子。

然徐从璟微微一睨,松了口气苦笑,“琬琬,若你能解气,只管去告发好了。”

“我只求你,求你不要喜欢上旁人,不要与旁的男子牵手亲吻……”他突然上前拥她入怀,右手暧昧地捏着她耳垂,偏执疯狂的话在耳畔响起,“我真的会疯的!”

汗毛即刻竖起,楼嫣许全身又痒又烫,猛一推开他,冷声道,“我做什么,你无权管束。”

他略一趔趄,扶着石桌才稳住身,只一想到她日后会与旁人亲昵亲吻亲热,心就一下一下地抽痛,末了落下两行泪,眼红得吓人。

二人僵持着,恰碰上此时万晴安寻来,一见陌生男子闯入即拔出腰间剑,定睛一看星星之火早有燎原之势,“徐从璟!好你个登徒浪子夜闯娘子闺房,你还要不要脸面哪!”

“看我今日不打死你!”她持剑朝他冲去,却被楼嫣许拦住,“晴安!晴安,别冲动。”

楼嫣许隐隐感觉到云陆隐匿在暗处,并不想让万晴安得罪了眼前人。

“你走。”她冲他喊一声,见后者无反应,声音扬起,“走!”

她眉宇间染上怒意,徐从璟不敢再驳,只好深深看她一眼,后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万晴安直跺脚,“你为何还护着他?”

“云陆匿在暗处蠢蠢欲动,咱们如何能敌?”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万晴安牵扯进此事来。

一句话叫万晴安红了眼,“是我练得不够,还护不住你。”在她看来,若非她打不过云陆,楼嫣许也不至于忍气吞声。

“无妨。”哪能事事靠旁人,楼嫣许没放心上,蓦地瞧见她头上新簪的花样,摸了两下道,“我不怪温郎君,所以你拒他与否,都不必把我考虑在内。”

万晴安一愣,“你是怎么知晓的?”

“你从前不曾戴过这样的样式,我猜的。”

“我……我不知道如何与你说,只是他近来甚是奇怪,处处帮我护我关心我,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万晴安挠挠头有些苦恼。

“心底所想即为指引。”楼嫣许遥望茫茫夜色,神色沉沉,“你先前问我,对徐从璟是怎么想的……”

她想了许久也未有结果,就在方才遽然跃出答案。

她道,“我想好了,我要让他尝尝我当初的滋味。”

她决心主动出击,让这一切有个了结。

徐从璟,是时候准备接招了。

第44章 互伤害

十四那日,骠国来使,进贡新鲜荔果等贡物,由鸿胪寺典客署负责清点存放。

贡品搬入库房,楼嫣许一一记录在案,合上纸页时没来由地心慌,扫过各官神色却不见异样,只好暂摁下心思。

可她仍疑心阵阵,遂至夜色浓浓才离开。然方踏出门,她鬼使神差地绕了远路往库房去瞧一眼,才至半途,便闻到一阵焦味,远远望去一团火光升腾而起。

“走水了!”她一边狂跑一边怒喊,“走水了!走水了——”

好在寺内还有些许官员逗留,闻声提水拥出。火势又快又猛,连续炸开木具瓦片,如利箭般四射而出,哭喊声、呼救声连成一片。

楼嫣许避开火径闯入,招呼人先把贡品搬出去。浓烟扑面,熏得她眼泪直流,只好闭眼盲拖大箱,只搬出一箱,双臂肌肉已颤颤发抖,几乎要抬不起来。

可贡品被毁她是要被问责的,遂不敢耽搁半分,紧接着又往里跑,恰被一只手拉着往后拽。回身一看,徐从璟肃脸低喝,“你出去,我来搬。”

说罢,不等她应声,他已卷起官袖冲入火场。

楼嫣许不放心,想随他闯入,奈何面前坠下一烧焦横梁挡住去路,一转眼已没了他身影。

火龙席卷,把人团团围住,烘得身体仿佛要烧起来x,鼻喉被浓烟刺痛有撕裂感,她站在中央看着贡品被一箱一箱搬出,然左探头右放眼,也没再见到徐从璟出现。

“徐司徒!”她双手括在口两侧放声喊,“徐从璟!”

耳边尽是惊惶乱喊,未闻人应声。

他死了吗?

他死了吗?

楼嫣许心砰砰跳,舌头仿佛黏在上颚,想再喊却喊不出来,已将这条人命算在自己身上。

“我在这儿。”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她愣在原地不敢动,徐从璟转过她身抱在怀里,手抚着发顶柔声安慰,“琬琬,我在。”

“别怕。”

醇厚的声线在耳畔响起,她终于回神。

怕?

为何要怕?

本就要报复他,若死了不正好出了那口恶气吗?

她两眼空洞神色冷静,撑开卡在两侧的手,一言不发踉跄离开。

这晚火光闪闪近一时辰,火灭得不算快,好在不幸之万幸,大半贡品都保了下来。

次日上朝时,果见孝康帝勃然大怒,就此事问责。

事故发生在鸿胪寺,鸿胪寺卿荀免首当其冲,只见他手持象牙笏蹜蹜侧出,“回圣人,昨夜是因值夜的入库清点贡物不慎推翻烛火才致火起,今贼人已被捉拿交付大理寺。”

楼嫣许垂首细听,含胸蹙眉,闻那九五之尊沉吟一声,“如此……”

朝贡品被损关乎两国关系,哪里是一个值夜小官能搪塞过去的,可圣人久久没有下文,令百官心皆提得高高的。

摸不透圣人何意,干脆先发制人,楼嫣许持竹木笏挺胸走出,声音朗朗,“禀圣人,火是亥时在库房中心起的,可臣于戌时已命人搬离烛火,此事定是有人故意为之,破坏两国交好,其心可诛。”好在她昨日心慌慌,早暗中移走蜡烛,才能轻易拆穿这谎言。

一番话下来,已有人冷汗淋漓,后双眼怒瞪,恨不能当场将她除之而后快。

孝康帝手慵懒地搭在膝上,坐高位尽览百官神色,眼睛轻轻一提,点了鸿胪寺卿,“荀卿,你怎么说?”

荀免正微侧头往后瞧去,闻声即刻回头,颤着手把腰压得更低,“是臣御下有失,还请圣人责罚,只求容臣几日查清真相。”

孝康帝手指一下一下点着膝盖,不应也不拒,令众人悄悄抹了把汗,楼嫣许暗扫一圈,只见陆衡之款步出,“朝内官作乱系于吏部之责,恳请圣人将此事交由臣去查。”

险些忘了,陆衡之已官至吏部尚书,有分管百官之责。

徐从璟一见,生怕他在楼嫣许面前讨了脸,况且心中已有疑犯,遂即刻出言,“圣人,此事关乎两国之谊,还是交由臣亲自去查为好。”

尚书左仆射主管六部,向来坐镇统领大局,按理说这事怎么也落不到他头上的,今往自己身上揽,让那些个人精好一阵猜疑,个个面面相觑挤眉弄眼。

唯陆衡之心里门儿清,当下冷脸针锋相对,“徐仆射素来诸事繁多,不必为此劳烦,交由下官即可。”

“你又怎能……”

二人险些当堂吵起来,后是孝康帝身旁中使察觉不对劲,出声喝止,双方只好噤声。

“此事就交由尚书去查吧。”孝康帝眼皮一掀,沉沉出声,“不过……”

他眼睛一眯,停顿片刻以示震慑,至一片寂静,才悠悠开金口,“骠国贡品本由楼署令看管,今看管不利,还需罚两月俸禄,以示警告。”

楼嫣许讶然抬头,本已做好最坏罢官的准备,没料到孝康帝手下留了情。不只是她,在场人人不解,耐不住的多说了一嘴,“圣人,此事关乎外交,只罚两月俸禄是否太轻了些……”

可孝康帝显然不留余地反驳,手边奏折随意丢下堂,“众卿无事便退朝吧。”

语罢,中使长呼,“退朝——”

两个字堵了百官一箩筐的话。

楼嫣许走在中央,自动忽视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走着走着许多事情想清了不少。孝康帝选择护她,说明底下人小动作他不是不知道的,如此一来,那些人应是不敢太猖狂了。

后也不知荀免是如何平息此事的,只知对她是越发不满了,好在并未多加为难,皆相安无事。

生活恢复如常,若非要说有什么变化,恐怕就是鸿胪寺火灾过后,她怀揣心思,未再拒绝徐从璟示好。

是日,他约她到戏园子观戏。

“你来了。”徐从璟起身迎她,把新上的糕点推到她面前。他原本只是随口约她,本以为会遭拒,不料她答应了,这下恨不得把桂月星斗一并捧来。

楼嫣许没推脱,然笑不达眼底。

千等万等终于等来她有和好之意,徐从璟满脑子兴奋,根本未留意到她异样,只纯纯笑看着,手中糕饼只浅浅咬上一口,见她吃得开心,也随之一口含了。

她把一切尽收眼底,心思巧巧,心道鱼上钩了。

他目光黏在她身上,痴痴描摹着清秀的轮廓,然而手伸上她发间,望着那根玉簪变了脸色,“这是他送你的?”

轻抚片刻,他讨好问道,“不要戴了好不好?”面上是询问,举止却不容驳,须臾间已取下发簪搁在桌面,从怀里掏出一根精致的梨花簪插上。这是他前些日子购下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送出去了。

楼嫣许不知徐从璟所言之“他”是云秉还是陆衡之,总归是误会了吃醋了,遂无奈看他两眼,不动声色把桌上的簪子收回。

眼见他轻而易举沦陷,想到自己的计划,她心中有说不出的畅快。

戏曲悠扬,凝着沉重的故事感,她看得出神,却陡然被一阵男声打断,“像你这般粗鲁的女子,这辈子也别想嫁出去。”

循声望去,开了一扇窗的厢房中,说话的是秦郡公世子秦自安,即万家原为晴安谈妥的未婚夫。

楼嫣许脑门一闪,死死盯着那边,蓄势待发。

只见万晴安把他踹倒在地,末了还往腰上补一脚,居高临下看着,“即便是嫁不出去,我也绝不嫁你这般烂人!”

秦自安“嘶”一声捂着腰站起身,扬言,“你敢打我!你总会求着给我做妾的!”眼下惹恼了,不顾面前的是男是女,手掌已高高扬起,作势要打她。

万晴安又岂是怕他的,梗着脖子迎他一掌,可那巴掌迟迟未落下,是另一只手抵挡了。她怔怔看着温玠把那手一甩,冷脸道,“世子再不走,世子夫人可要找过来了。”

郡公世子新婚夫人的威名长安城人人皆知,但凡抓到丈夫外出鬼混的,也不管是什么场合,皆好一顿修理,可谓让他在狐朋狗友面前丢尽脸面;再者,温玠随徐从璟多年,也是要给几分薄面的。

如此,秦自安再愤愤,也只得灰溜溜离开。

楼嫣许见状半松口气,隐约闻得温玠轻斥,“此人惯爱动手,你又何必与他口舌之争。”

万晴安最是讨厌他这副说教的语气,遂不想理会他,“你是我先生不是我阿耶,未免管得太宽了。”

知晓她的小脾气,他并未过多计较,转眼注意到她手肘青了一块,揉摁两下问,“手怎么伤了?”

“与你无关。”她甩手,拍拍衣裙欲离开。

此时一声戏腔尖锐长拖,温玠一手穿过膝后抱她入怀,一手把那张隽脸埋入胸膛,万晴安惊叫捶打,不敢现出脸,嚷嚷着放她下来,全然淹没在汹涌掌声中。

万晴安那一身功夫,应当不至于打不过温玠,楼嫣许见危险散去,收回目光赏戏。

戏后,徐从璟送她回府,至巷角处,楼嫣许开口,“你说,晴安与温郎君可会执手?”

这他又这么会知晓?徐从璟不说,起了坏心,有意逗她,“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她斜睨一眼,撇过头去,“谁稀罕你说!”说罢要转角入府。

“回来!”他牵过她手拉回来,把人抵在墙边,抚着新饰的梨花簪,眼神缱绻温柔,在额头上印下一吻,“愿你今夜美梦。”

楼嫣许直愣愣撞入他眼底,倏尔猫下身子从臂下溜走,似是羞怯而逃。

然入府转过影壁时,她停脚,拔出那根崭新的梨花簪丢落在地,一脚踩了过去。

徐从璟当初是怎么欺骗的,她已学得十有八分。

她想看看,他要如何承受。

第45章 巷子口

月光挥洒在门槛边,楼嫣许坐在厅房煮茶,摸摸额头神思飘飘。

时过境迁,她怎么也没想到,二人竟要如x此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分明已互许终身,如今落得个分道扬镳的下场。

误导徐从璟的那封信,究竟出自谁手、目的为何,此人熟知她的习惯,定是蓄谋已久,一切的一切迟迟没有头绪,若此人不能揪出,定会再掀一番风雨。

她心思愈沉,无意识地两手前后碾茶,恰碰上万晴安回来。

来人顿一分,循着茶香缓缓走近,下意识拍拍衣裳,“你、你今日这么早回来?”

是了,往常时时趁月而归,此时应用着晚膳才对。楼嫣许筛出茶末,抬眸看她一眼,“我今日休沐。”

“噢是……”她微微出神,动也不动,直等到茶水沸腾,馥郁芬芳扑鼻而来。

楼嫣许察觉不对劲,斟一盏茶,狐疑看去两眼,干脆多倒一杯,招呼她来,“晴安,过来。”

凑近看一眼,果然没看错,“嘴唇流血了。”说罢取来药膏准备涂上。

谁知万晴安两眼瞪得大大的,两抹红晕跃于眼角,嘴捂得严严实实,话从指缝中蹦出来,“不是我的血。”

脑袋嗡一声。

唇上的血不是她的,那就是她把别人咬流血了。

思及方才所见,楼嫣许神色变得略不自然,抿嘴忍住笑意,“温郎君这是开窍了?”

“你!”万晴安插起腰,作势要捂她嘴,“你取笑我!”

二人嬉笑半刻才定下来,轻啜茶水温谈。

楼嫣许敛笑,眉梢倏尔染上肃意,“不过我还需提醒你一句,我会尽量说服圣人开女子参加武举,这恐怕是咱们唯一的机会,切不可误了正事。”

此番回长安,可不仅是谈情说爱的,万晴安要想摆脱将军府控制,就必须有一番成就独立于世,最好莫过于入朝为官。她心思单纯然有一身武力,又出身将军府,若通过武举入军,想必未来的路会更好走。

这些事,两人都明白。

万晴安拿起桌上的茶撇去浮沫,放到嘴边润了润唇,肃声道,“你放心,我尚知不能永远依靠旁人,事事还需握在自己手里。”

“况且……”她握上对面冰凉的手,黑沉沉地盯着,“我并未答应他。”

楼嫣许讶异,“为何?”这一天晴安分明盼了许多年,将将熬到头时弃了岂不可惜?

却没想过,万晴安早将她看得比旁人都重要。

“咱们经历种种,最难的时候互相陪伴,我早当你作家人。”

“你与徐从璟敌对,我无论如何定是要撑你的,若他站在对面,那我们只能有缘无分了。”

手心热量断断续续传来直渗入心底,她脸上先是惊愕,而后嘴角开始上扬,手抹了眼角两下,指腹沾上湿意。她再也忍不住潺潺流泪,抱紧晴安宣泄这些日子的痛苦与委屈。

万晴安也红了眼眶,拍着她背安慰,“你想做什么只管去做,凡能解你心头之恨的,只管去做,我会努力,努力护好你。”

若非这些日子楼嫣许把她藏在府中,恐怕她一回京又要被绑去成亲了,这份恩情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往昔相扶,往后亦可。

若非担心翌日眼肿非常,两人恐要放情大哭一场,眼下有所顾忌,遂只湿了一小片,各自回房去歇息。

次日,楼嫣许整饬衣冠收束公务,回府半途碰到陆衡之在等,干脆邀他入府喝两口茶。

茶是今日新送来的碧涧明月,色泽翠绿油润,兼具浓郁花果香与清幽兰花香,入口鲜爽甘甜,楼嫣许极为喜爱,多饮了几口,陆衡之见,默默记下这喜好。

他把茶盏轻搁在桌上,说起今日来意,“鸿胪寺起火一事,嫌犯已送大理寺审,很快就会有结果。”

实则是有一角落因常年积水渐积淤泥,成了火场中极少数幸免之处,在那发现一脚印,顺着摸过去才锁定几个嫌犯,只需让大理寺一审,毋须多久即狗咬狗推脱,瞧见什么听见什么一骨碌吐出来了。

不过这些都属案件机密,便是当事人也不可透露,故陆衡之并未细说,只是没想到楼嫣许一下便猜中了。

“是两个署丞吧?”

他愣两眼,随即笑出声来,“看来你心里已有定论。”两个署丞当日假装事毕离开,却悄悄折返点火,再混入救火之众趁乱离开。

楼嫣许也跟着笑两下,“斗来斗去,自然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不过,这两个不过是小喽喽,推出来挡刀的,真正的大人物还隐匿在暗处盯着她一举一动,更可怕的是,圣人想不想把此人揪出来还尚未可知,毕竟于君而言,朝堂各方牵制稳固才是重中之重。

陆衡之显然也看出来了,虽亦心忧忧,还是出言宽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必太过忧心,我会尽力护你的。”

她点头,也并没有多想的打算,只是专心品茶。可二人一时无话,她忍不住出了神,手不自觉伸到炉铫边上,滚烫的热意烘得她下意识弹开。

陆衡之眼疾手快,抓着她四根长指往回撤,“小心。”

危险转瞬即逝,他掰开素指摩挲细察,“可有烫伤?”

“无碍。”指腹相触凉意袭来,她脸一热,有些不好意思。

白嫩滑腻的指腹被烘得通红,幸而未见伤口,陆衡之心思一转,大胆了一回,直勾勾盯着楼嫣许,不肯让她抽回手。

她分明已经不抗拒他了,如何不能更进一步?他目光如炬,紧盯着她的容颜、动作,深深地、深深地在眼中把她描成一幅画卷。

这目光太过火热,让楼嫣许有些承受不住。

不能这样。

她如今仇恨压身,另一边还假意与徐从璟含糊不清,这头再不拒陆衡之,那她成什么人了?她奋力抽回手欲解释清楚,却被打断了。

“看够了没有?”一声清冷在耳畔响起,楼嫣许趁陆衡之怔愣一下抽回手,转头见云秉鼻翼煽动,脸上挂了些彩,阴得像压着雷,“你想当我姐夫,后边排着去!”

楼嫣许眉心突突跳,起身把云秉拉走,“你随我来!”

她拉他到月洞门前,低沉的声音里透着隐隐不悦,训斥劈头盖脸砸到他身上,“我先前是怎么同你说的,他不是什么恶狼诡豹,帮过我不少,你不可无礼!”

“他帮你不过是对你心怀不轨罢了。”楼云秉咬着牙,想起近来获悉姐姐与徐从璟长安过往,又思及昨晚入府前所见所闻,眼里已覆上一层杀气,“昨夜里那个不怎么样,这一个亦如此,当官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也是当官的,你如今骂我还要拐着弯儿骂吗?”楼嫣许正在气头上,当即回怼。

哪有这样的脑回路的,云秉摸摸颧骨淤伤,声线委委屈屈,“我不是这个意思……”

见他这模样,她气消了几分,可凡事涉及她时他总做事不经脑子,在长安城那是一不慎就要掉脑袋的,怎么能不好训斥一番?倘若陆衡之当真以权压人,那样的身世背景根基深厚只会比徐从璟更难缠,届时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实则是小不忍则乱大谋!

她脑子嗡嗡地响,却是灵光乍现,倏尔问他,“昨夜里那个?昨夜你瞧见什么了?”

莫不是瞧见她与徐从璟在巷角依依惜别?心中祈祷着非也非也,然云秉不随她愿,撇头冷哼一声,“什么都瞧见了,就在巷子角,他亲你了。”

楼嫣许扶额,抬眼见他下颌颧骨皆有微伤,一想就知发生了何事。

“我是不是叫你少管闲事,你非不听……”她气得当下也恨不得胖揍他一顿,“你去找他麻烦了?”

做都做了没什么不敢认的,楼云秉不敢看阿姊,嘴却硬着,“我自然要揍他一顿!”

“我怎么瞧着,像是你被揍了一顿?”徐从璟本身就身手不凡,更何况还有云陆伴在旁,恐怕这犟嘴的连人家手指头都没碰到,白让人发泄了一顿。好在看那伤的程度是手下留情了的,本欲提醒他下回注意,岂料这小子死性不改,“我再练练,自然就能打过他了。”

楼嫣许眼前一黑,怪道晴安说他不适合在长安生活,她说了这么多愣是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只琢磨着一身蛮力报一仇。想想罢了,他少时几经辗转,窝窝囊囊的恐怕也活不到现在,如此想着也就什么都没说了。

他手掌压着后颈,在她一番心思百转时踌躇半天,终看着她眼睛问出口,“阿姊,你是不是想嫁给他?”

她眸光短暂停滞,眼中掠过一抹讶色,浑身汗毛竖起。

第46章 浓浓吻

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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