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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2 / 2)

楼嫣许有些恍惚,x这已经是大半年前的事了,他们之间纠葛太多,早分不清是爱是恨。兴许兼有,可但凡有一丝恨意怀揣在心,也是不能执手一生的。

“不想。”她望着秋风瑟瑟打落叶,一股凉意席卷全身,目光随之渐冷,“但我有些事,必须去做。”

她要亲手斩断这段情思,恨就要恨到极致,留一丝眷恋,只会折磨自己。

末了,她提醒云秉,“别去找他麻烦,你斗不过他的。”

徐从璟无依无靠打拼至今,连蒙太师这等人物也只拉拢而非打压,即可知他地位恐怖如斯,即便她怨着、恨着,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事实,遂不想让云秉掺和其中。

可云秉唯这一个亲人,哪能说不管就不管的,只承诺,“阿姊想做什么我都支持,可他若敢伤你,我豁出命来也不放过他!”

楼嫣许毫不怀疑,然她前路艰险不知生死,楼家有人,才能不顾一切往前冲。她神色沉沉,捏着云秉双肩正色道,“云秉,若有朝一日我当真出了什么事,你别替我报仇,好好活着,守着楼家。”

这句似要交代后事的话,怎么看都像是她要豁出命去,楼云秉脑门一痛,眉心狠狠一拧,“阿姊,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不语,玉指一节一节松开,拍拍他肩膀,转身去招待陆衡之。

却被告知其有急事先行离开,又未能同他讲清。她瘫靠在墙边,只觉得身心疲累。

再至旬休时,也没再见过陆衡之。

城里新开了家糕点铺,开业当天人满为患,极言口味令人欲罢不能,楼嫣许得了空,与青蕊同往去凑凑热闹。

铺子开业已有五六日,人来人往还算能挤挤,未入门即酥香扑鼻,好不诱人。青蕊两眼放光、垂涎欲滴,楼嫣许笑点她脑门,央她去选。

逛了一圈,各色糕点五彩斑斓映入眼帘,浓郁果香与清新花香在鼻尖碰撞,混入鼻息久久未散。

青蕊提了一篮好些样式小跑过来,笑意从唇角攀升,“二娘子,咱们要这几样吧。”

楼嫣许略略看去一眼,笑她个糕点脑袋,“你这不是为我选的,是为你自个儿选的吧?”

青蕊微不好意思,笑应道,“这都是你爱吃的。”

“那便多选几样吧。”

楼嫣许也是个喜甜食的,不过易腻,往往只食几块便搁下了,青蕊却更甚,能一口气吃个百十来块,今见她这番好兴致,故也不扫兴。

再转一圈,转头就见门口一女子翩翩踏来,身着云水蓝浮光锦裙,螓首蛾眉,目若秋水。

“蒙二娘子,您又来了。”掌柜的熟络招呼着,从柜中取出两袋新鲜面粉递过去,又央人附赠两盒酥点,“都给您备好了。”

早听闻这铺子面粉是自制的,磨出来的糕点才非同一般松软,是以好些人专来买面粉,楼嫣许只瞟一眼,与蒙令裳对上视线,心中顿起不适。先前不知此人为何对她满腹敌意,至交州城门那一拥抱,才知是因徐从璟之故。

她无意与其争风吃醋,遂转个身到别处去。

蒙令裳亦收回视线,笑眯眯应答,“是,徐夫人爱吃我做的玫瑰乳酥,今日再做些送过去。”

掌柜笑得小眼嵌入肉里,趁人群喧嚣揶揄了一嘴,“二娘子与徐司徒可是好事将近了?”

“你说笑了。”她嗓音中沁入甜蜜,眼神不经意间扫过角落,敛下笑容踏上杌子

楼嫣许虚虚听了一耳,蒙令裳能得徐夫人喜爱,想必是很有机会的,不过徐从璟怎么想,那就不得而知了。

蓦地,她忽然想起一个人。盛衿先与徐从璟订有婚约一时风光无限,后大婚大日被捉奸在床,又在回府途中被掳,今仍不知所踪。一夜之间了无踪迹,既是稀事亦是常事,时过境迁,恐怕如今没有几人记得这小娘子了。

又是好一番想法,心中堆积之事太多,楼嫣许已无甚心思,匆匆付过钱离开。

当晚,徐从璟邀她到荷塘边赏月。

轻柔的夜风拂过水面,月影细碎,仍有几朵荷花未谢,偶有几只萤火虫停留,袅袅夜雾升起,一切景物朦朦胧胧、影影绰绰。

楼嫣许伸出手去,两只萤火虫萦绕掌心起舞,手掌一围,又被钻了出去,如此反复几下,泄了气。徐从璟凑过去,他手更大些更快些,一裹,指缝中透出微弱的光芒,转身渡到她手心里。

她眼睛探到指缝中瞧着,微光闪烁照得她脸半明半暗,徐从璟眼神紧紧跟随,痴痴地笑起来。

她蓦地抬头,撞入那旖旎暧昧的瞳眼中,眼波流转。恍若回到及笄那年,二人在月下共饮,醉眼朦胧视线交汇,心底乍然浓浓情意蔓延,情窦初开时献出第一吻。

徐从璟喉结滚动了一下,探过身去,虎口卡在耳垂处,轻柔地抚摸她眼角,鼻尖相抵,鼻息混杂,二人失神。

恍惚间似往昔浓情蜜意之时,楼嫣许心“咚咚咚”急速跳着,然心底涌起一片慌乱,恰在唇瓣相触时起身,踉跄着往回走。他追过去,至凉亭拉上玉手,把她抵在檐柱上,不容推拒吻了上来。

双唇很冰、很凉,然呼吸愈发灼热,她晕晕乎乎的腿脚发软,双手只好搭在身后捏紧檐柱,唇齿纠缠,潮涌几乎要淹没神智。

可在他欲加深这吻时,她却猛然回神。

不行!

她是别有目的的,怎能被他诱惑了去?他已不再是往日爱她如命的子琤阿兄,他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徐从璟。

对,他是徐从璟。

楼嫣许脑中闪过一阵纠打,双手转撑在胸前推拒无果,只好发一狠心,贝齿一动咬下去,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徐从璟吃痛,唇齿抽离,眼中尚余未褪去的情/欲。她转身离开,步子越来越快。

他追上去,急切之下仍柔声问她,“怎么了?我惹你生气了?”

“没有。”

没有生气,只是有些慌张,有些惧怕。深爱过一次的人是曾占据整个心的,遂只能在脑中一遍遍告诉自己,她是要复仇的,要让他尝苦果的,绝不能自个儿再沦陷进去。

没错,如今都是虚情假意。

还有几日,徐从璟就会尝到背叛的滋味。

想着想着,她心安定下来,脚步放缓。他感觉到变化,硬叫她停,弯下腰调笑道,“你若不说,我可要亲到你说了。”

眼下走到繁华街市,灯光晃眼人来人往,她气他不正经,往腰上掐了一把,怒骂,“好你个登徒子!”

徐从璟笑嘻嘻握住她手,“若能得你欢心,什么样就什么样吧。”

楼嫣许心沉沉,勉强笑着,转眼见一小摊卖玫瑰乳酥,突发奇想买来两个,一个递去给他。

见他咬下一口咀嚼,她状似不经意问,“这个好吃还是她做的好吃?”

“谁做的?”他嘴里含糊不清,她斜觑一眼,“吃了谁的你不知?”

徐从璟一愣,隐隐意识到“危险”来临,盯着这玫瑰乳酥脑子飞速转过一圈,才想起今日在母亲房里见过,这才想到蒙令裳这些日子往徐府跑。

他呆呆问,“你说的是那蒙二娘子?”

这下嘴里还未嚼尽的乳酥可好生烫嘴,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含在嘴里更是“罪大恶极”。快思之下,他囫囵吞了,急急解释,

“我可从未吃过。”

“我不喜甜食的。”

“你喜不喜甜食我还能不知?吃了我又不会说你什么。”平日里同食时从未听他提起不喜甜食,今只觉得这谎言忒拙劣了。

实则她也不是在意什么,只不过是想逗乐逗乐,这窘迫的模样算是达到预期了。

可徐从璟当了真,哪敢随意敷衍,恨不得把老底都揭了,“先前吃是不想扰你兴致,我当真没吃过旁人做的糕点。”

楼嫣许不想再多提往事,只“噢”一声,未再多言,走走停停,逛逛吃吃,徐从璟未解她心意,挠挠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好不容易见她拿起一对人像泥塑左瞧右瞧舍不得放下,却又不买,待她离开悄悄付了钱拿上。

“琬琬——”他追上去,把那男塑塞到她手里,“送你。”

他大拇指伸出点了三下,照常行二人秘密之言,“若是让你觉着不开心了,你打我骂我就是,莫要自己怄气。”

楼嫣许愣愣瞧着,心中泛起一阵苦涩。他简直太过卑劣,不断用往事鞭打她的心,每一下都鲜血淋漓。

可她若真原谅了他,怎么对得起自己?

第47章 皇陵塌

那泥塑一男一女对坐,女子垂眸浅笑、嫣然富态,男子持扇潇洒、抚掌大笑,楼嫣许略略看过一眼,偏过头拒绝,“我不要。”反正这些东x西日后也是要丢弃的,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存在。

“为何不要?”徐从璟左瞧瞧右瞧瞧,再看还是满意,眉开眼笑伸到她眼前,“你瞧男塑像我女塑像你,咱们一人一个。”

她嫌弃推开不肯要,“太丑了!我才没有那么丑。”

哪里丑?他觉得好看极了。他想送她更多定情信物,最好摆满整间屋子,这样她一起身即可扫见,清晨第一缕日光钻入时想起他,一整日都不会忘记。

他虚板起脸把男塑塞到楼嫣许手里,“不丑,你一个我一个,不许丢了。”

“我不要……”楼嫣许撒手不肯接,连连后退几步,他不由分说裹起她手掌,却又在她推拒之际蓦地抬起食指贴着唇峰,“嘘——”

楼嫣许顿身,循着他目光看去,正见万晴安与温玠擦肩而过。

那二人并未注意,肩并肩往前走,万晴安手里捏着糖人,侧头斜看上去,“你邀我出门又不说话,是为何意?”

楼嫣许与徐从璟缓步跟在身后,紧紧攥着手里的泥塑,不约而同肩撞肩,见前方温玠侧身,伸手抹掉晴安嘴边的糖霜,后者愣愣,雪白的脖颈爬上一抹红晕,“你……”

徐从璟心下揶揄,“虚伪、懦弱、无能”六字可算是把温玠骂醒了,幸而此前未对爱人造成莫大的伤害,可他……他悄悄盯着身旁的楼嫣许,良久,羞愧垂下头。

灼烫的目光太过明显,楼嫣许不自在地捻着衣袖,目不斜视。

只见温玠细细处理干净,乌黑深邃的眼里泛着迷离的色泽,“我先前所言不作假,你考虑得如何?”

晴安沉吟片刻,眼珠子转一圈问,“我且问你,若那姓徐的欺负了嫣许,你站哪头?”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传入楼嫣许耳中,她脑门一闪,只闻温玠直言,“自然是你站哪头我就站哪头。”

“!”好你个温玠,有了爱妻忘了兄弟!

徐从璟悄悄瞧去一眼,果然见身旁人斜睨一眼,他眼底心虚浮漫出来,委委屈屈,“我不会欺负你。”

她没回应,就见万晴安插起腰威胁,“你最好是,否则我定不轻饶你!”

“是,都听万娘子的。”温玠好脾气回应,吓了万晴安一跳,掌不住后退两步,眼神如瞧陌生人般,“你……你受了什么刺激?为何突然唤我万娘子?”

楼嫣许心思回转,心下明白温玠这是把晴安当做寻常人家小娘子而非他的学生了。

二人渐近,徐从璟腔子里腾出一声笑,朝前喊一声,“再不唤一声万娘子,日后该唤小君了。”

小君可是丈夫所称!万晴安都来不及惊其为何在身后,已耳珠泛红,两眼浑圆瞪过来。楼嫣许与她同一战线,手肘往他身上杵了一下,板起脸低喝,“你莫要占晴安便宜。”

徐从璟哪敢驳,巴巴凑过来讨好,“我又怎会占她便宜,要占也是占你便宜。”

瞧他不正经的,楼嫣许气头一起,脚一抬踏了下去,可不留情。他两眼往上一瞪,脸憋得涨红,捂着脚吃痛闷叫,惹得几人好一顿乐。

“活该!”万晴安顺势呛他一声,跑到楼嫣许身旁,二人互倚叙话,把那两位郎君远远甩在身后。

宽敞长街上楼阁整齐,满地灼灼光辉,鼓乐喧闹之声不绝于耳,穿过人群重重,万晴安附在耳边,犹豫许久问出,“你当真要这么做吗?我瞧着,你与他一起时实则是开心的。”

嫣许言出计划时,她实则是有些担忧的。用情至深之人,即便成了所谓复仇,也是一种折磨蹉跎,不如两不相见相忘于江湖。

楼嫣许明了她意,亦曾经尝试过,却难忘往昔之痛,不如再狠一些令伤口血肉模糊,“可这样的开心是麻木的,不如报仇来得痛快。”

晴安垂眸点头,握上她手,“我听你的。”

前方挤满密密麻麻的百姓,几个骠国戏子占据街角,琴音跃动,声音嘹亮,引去众人层层挤。二人拥过去瞧瞧热闹,不料迎面撞上一人,独特的男子气息滚入鼻腔。

盛琰面庞在眼里放大,他细长的眼睛眯起,居高临下审视,“你如今倒是出息了,不过封官有什么用,在长安无权无势的,能走多久还说不准呢。”

这是回长安以来二人初次言谈。

楼嫣许捏得紧紧,恍惚间又想起冰冷的雨水浸没五官五感,簪刺的伤痕犹在腹中。曾经夫妻,旧人相见,唯余心痛、惊惧、仇恨。

她冷眼一瞥,睫羽凝着冷雾,漫不经心扫过一眼,“盛尚书顾好自己就是,何必多管闲事。”

往常她哪回不是低眉顺眼的,如今不过是封个从七品小官,就似高上一头,他岂能甘心?遂出言讽刺,“你以为徐从璟当真会娶你吗?他不过是玩玩罢了,眼里可盯着蒙太师家呢。”

玩玩罢了。

徐从璟也曾说过这样的话,彼时她还肝肠寸断,今再听到,已无波澜。她轻蔑地抬起眼眸,瞳仁骤冷,“他娶我或是娶旁人,与你有何干系?莫不是你想让他娶你?”

她有意呛他,果然见他恼羞成怒,当即拔高身子,整个人似要牢牢罩住她,“你胡说什么!”

她却无惧,迎面而上,句句剜心,“不是吗?否则,你一残缺之身,能娶得了谁?”

此事瞒得极好,已许久无人提起,今再听到,盛琰胸脯急剧起伏,腔子里迅速燃起火花,越燃越旺,气极已掌不住扬起巴掌,“你闭嘴!”

万晴安紧紧盯着,见势不对闪身至楼嫣许面前,脸扬得高高的,右手蓄势待发,“朗朗乾坤之下你想做什么?”

“我劝你少来招惹我,总归我没什么好失去,逼急了可要让你‘美名远扬’的。”楼嫣许勾起嘴角嘲讽,她本就顶着商贾之名,无甚人看得起的,盛琰却身负诚化侯府的名声,步步谨小慎微不敢错一分。

他亦知如此,又有万晴安在前,只好忍下怨气,狠狠瞪着二人,愤然离去。

此时身后那两郎君好一番寻找,终于奔到身旁,恰见盛琰狼狈身影。

徐从璟脚步踉跄跑过来,慌张扫视楼嫣许全身,捏着她肩膀唤,“琬琬——”

那汗珠从额头滚落,唇瓣不自觉抖动两下,他问,“他找你麻烦了?”

他难掩慌乱,楼嫣许察觉他应是知道些什么,想起先前听闻盛琰被追杀,顿时心思沉沉,却不愿再多想,摇摇头撇去不该有的想法,只淡淡道,“他不敢对我怎么样。”

“不必理会,会有人收拾他的。”她又补充。盛泠与曾氏母子有不共戴天之仇,毋须她出手,盛泠自有妙计,并且,她要顺势而为,把徐从璟拉下水。

想罢,她状似不经意间瞥一眼徐从璟,垂眸掩住眼底狠意。

回到府中时,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楼嫣许站在轩窗旁,冷意阵阵袭来,耳畔尽是打在搬砖上的嘀嗒雨声。

万晴安满目雨丝飘落,睫羽蒙上一层雨雾,站在身旁喃喃道,“这雨也不知要下到何时。”

“下得越久越好。”下得越久,成功的几率越大。

楼嫣许双目无神,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无意识地,两行泪悄然划过面庞,湿了妆花了眼。

这雨一连下了三日,雨势不断增强,自蒙蒙细雨转滂沱大雨,携狂风呼啸宛若万马奔腾,枯枝瓦片横飞,房屋摇摇欲坠。

至第七日时,万晴安匆匆赶来,平静的神色底下暗藏兴奋,

“嫣许。”

“皇陵塌了。”

皇陵一塌,就该动了。

从此,该与徐从璟两不相欠。

第48章 有两面

皇陵塌,孝康帝大怒,当即命人把盛琰押入大牢,待查清缘由一并处置。

虽是等候处置,有不少官员心里门儿清,已搬好锦杌隔岸观火。

楼嫣许心知盛泠早算好盛琰会贪,故皇陵塌陷乃意料之中,心中波动倒不大,还是按部就班上衙放衙。三日后,那些个嘴碎的又窃窃私语,只说盛琰一案基本厘清,只待明日上朝定罪处置。

声音渐淡,她埋头苦写,侧耳一听,心里已有个大概。至本页最后一字落笔,她取一白纸重新蘸墨,时又闻角落里那几人喧声,一人惊呼,

“徐司徒怎么来了?”

“如此大的阵仗,莫不是又有犯事的了?”

楼嫣许循声抬眼,远远见一队金吾卫分两侧立在门口,耳畔响起一呼声,“你瞧你瞧,往楼署令那儿去了!”

巳时的日光晃入眼瞳,留下一片斑白,模糊中,紫色身影清晰明朗,步步走来。

“楼署令。”初次闻他这样唤,她有些怔愣,手里的笔捏紧,松烟墨顺着笔头滴下,在x白纸上洇出一团黑。

徐从璟虚瞟一眼,给足了礼,“大理寺预备审讯他国探子,还需你在旁译语,劳烦走一趟。”

可她区区七品小官,层层越级行事,恐有不妥,遂起身一言,“他们应当……”

“唯有你熟识此语。”他打断,双眼不动声色扫过一圈,连带声音也变大不少。

楼嫣许明了,此举说是越级不敬,不如说是为她正名。那些人本就心有不服,何不趁此机会证明,她非一无所长,实乃堂堂正正凭真本事进来的,遂不再拒,随他前往大理寺,撇去身后一片私议。

一路严肃无话,至大理寺前,砖石黑灰,两带刀侍卫冷面值守,单见“大理寺”三字即有一股肃穆压抑之气扑面而来。

行至狱前时,朝里看不见一丝光,隐隐有血腥味扑鼻,狱卒开门,徐从璟抬脚,却顿身回望,朝楼嫣许正色坦言,“你乃朝廷命官,一身正气,不必惧。”

“我不怕。”楼嫣许回以一笑,她曾在安南见过断壁残垣、尸横遍野,此等小小牢狱,又怎会放在心上?

他深深瞧她一眼,于她先前经历能猜个十有八九,顿时捏紧双拳,青筋暴突,胸腔阵阵颤抖。强压下疼惜之心,他回身踏入狱内。

入内一片昏黄,各样刑具摆放在长桌上,粗大的铁链高高垂挂,那探子就被绑在十字架上,阳光穿过条窗直打在那张伤痕斑驳的脸上,再往下瞧,一身白衣被染得鲜红。

徐从璟暗告知,那是泥婆罗探子。

楼嫣许点头,大晋近来与泥婆罗交战,有收复之意,今捕获一密探,何其珍贵。原先鸿胪寺主簿梁尽亦识泥婆罗语,然因枢密使之死至今被羁押在狱,唯她一人略通一二,徐从璟倒也没说错。

监审的是大理寺少卿凌剑,此人心狠手辣,素有狱中阎罗之名,此刻显然已将将被耗尽耐心,先与徐从璟行礼,后大手一摆,吩咐楼嫣许,“跟他说,若不招,就阉了。”

此事涉及家国,她未敢耽误,在探子被泼醒时即刻两句译语,对方掀起沉重的眼皮,嗤笑一回,默不作声。

凌剑使了个眼色,狱卒即刻手持烧得发红发烫的火钳靠近大腿根处,火星子飞溅在外裤上,单是如此,已有足够的威慑力。楼嫣许瞅准时机步步紧逼,极言其无人相救已成弃子。

他赴汤蹈火然被弃如敝履,在身体与精神的双重冲击下,终于在火钳贴肉时松了嘴。

“如何?”凌剑急步上前,眼中溢出张狂的兴奋。

楼嫣许道,“他说大军十日后攻打边境,他的任务是联合长安城内其他探子制造混乱,使前线与后方断联。”

“那些探子都藏匿在何处?”

她如是问,可那探子要求徐从璟附耳方告知,楼嫣许恐有诈,犹豫半分,却见他已朝那边走把右耳附上去,顿心下起疑,他何时学会的泥婆罗语?既听得懂,又何必命她前来?

正微微失神,转眼见探子大嘴一张,狠厉之极恐要将整个耳朵咬下来!

然徐从璟早有预料,侧身一闪,腰间利刃出鞘,手一挥利落切掉面前人第一根食指指节,狱中瞬间传遍凌厉痛喊声,久久回荡。

那指节滚落到楼嫣许脚边,她干咽几下撇过头去,眼睛眨了又眨压下不忍。

凌剑命她译语,“你同他说,若再不招,手指便一截一截割下来——”

徐从璟朝她望去,心知她本不是这样心狠之人,如此于她而言未免太过残忍,遂欲阻止,可她跨到那根指节前头,面无表情说出这样冷冰冰的话。

在第三根指节将要落地时,那探子终于忍受不住把位置吐了出来,他见她双目空洞暗松口气,领了她出去。

入官场之人,的确再无资格心软,否则来日酿成大祸,葬送的是自己的命,楼嫣许应当想得很清楚了,更何况涉及家国,立场不同全无对错,谁也没有法子。

不过,此事于她而言仍是一次不小的冲击,出大理寺后一言不发,直直把他远撇在身后。

至放衙,她回府换了身衣裳,邀他画舫游江。

江面平静无波,画舫华灯璀璨,露台处摆放方案,上置金樽美酒、好肉好菜。

徐从璟好一番打扮,整个人神采奕奕、英姿飒爽,一身白衣飘动持剑挥舞,楼嫣许坐对面为他奏曲。

他周身银辉,腾空而起旋身一跃,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起衣袂蹁跹,而后长剑提酒,酒坛在空中绕个弯,稳稳落在剑面上,撒出几滴醇香的酒水。

他高高跃起直冲云霄,刺眼的剑芒划过阴空,宛若银龙劈闪。楼嫣许指勾素弦,琴曲愈奏愈烈,渐激昂高亢,如千军万马大胜而归,剑随曲进,猛破长空,乍一袭白衣落地,归于平静,意犹未尽。

徐从璟把剑背在身后,见楼嫣许目光潋滟宛若春花绽放,顿感心潮澎湃,嘴角一勾,“看呆了?”

她抚平琴弦,坦然一笑,“是,徐司徒昂藏七尺、貌比潘安,令小女子心向往之。”

“琬琬。”他把剑插入鞘中,走到面前摁下琴弦。

“我是你的。”那双略带薄茧的手抚上滑腻的面庞,如陈酒醇醉的嗓音甚是勾人,“我属于你。”

然楼嫣许保持着理智,眼神清明,“可我不属于你,我属于我自己。”

“是,你毋须倚靠任何人,但我承诺,我的肩膀一直在,只要你想,随时在。”她想当自由的鸟,他便做无门的笼,她往哪儿飞都好,只要累了回家就好。

“是吗?”眼前人与从前幽禁她的郎君判若两人,她曾经费了多少心思求取自由,现下他满心献出,可她不想要了。她不想,再与他携手共渡了。

兴许是察觉了什么,徐从璟紧紧拥她入怀,“琬琬,我们以后会幸福的。”

下巴抵在头顶,腰间手臂有力地圈住,炽热的体温贴着皮肤,楼嫣许卸力窝在他怀里,闭眼汲取熟悉的气息,悄然落下一行泪。

年少的情感随风散去,再爱也变了模样,她必须决绝地、狠心地做自己该做的事。

空中划过一道闷雷,阴云压得低低的令人窒息,她抹去泪水挣脱怀抱,转身恢复淡然,“要下雨了,回府吧。”

绵密的雨下得突然,江面上荡起涟漪,檐下沉甸甸滴着连珠雨,青瓦被打得光亮。

青石路不平,雨水积聚,楼嫣许躲在油纸伞下小步跳跨水坑,徐从璟溺笑要扶她,“小心弄湿了鞋袜。”

“湿便湿了。”她推开他手扬着笑,“阿兄以前也是这般陪我玩的。”

他一愣,许久才回,喑哑声线中暗藏歉疚羞愧,“日后我会替他陪着你。”

诸多经历后,楼嫣许却再不想应下什么承诺,人是会变的,应下的承诺做不到也不会怎么样,她哪里还敢信。

遂不言不语,一路回府。

二人行至影壁处停脚,两眼相望,此情难言。徐从璟取出一木盒打开,上置碎裂后粘合的双鱼佩。

“我心知玉碎难重圆,故新买了个一样的。”他又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塞到她手里,一眨不眨盯着她,“诸多罪责,惶愧万分,盼卿原宥。”

那些过错,纵使负荆千百遍也不为过,今只是乞求原谅讨她欢心,自然务必做足了。

楼嫣许没想到他把那些碎片都拼凑全了,再看到那定情信物,心绪万千,然喜色难压苦涩。即便是一模一样的东西,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了。

“我走了。”见她久久不语,徐从璟也不逼她,只叹一声欲离开,然及至踏跺,身后传来缱绻温软的声音,“子琤阿兄——”

她快步走近,眼中覆上薄薄的寒霜,嘴角抽搐勾起冷笑,附到他左耳边呢喃道,“我恨你。”

可左耳早在那场爆炸中失了聪,哪里听得见分毫,只有片刻嗡嗡声入耳,他神色迷茫把右耳凑过去,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你。”

她转瞬莞尔一笑,温热的气息喷薄在耳边,踮脚轻轻在下巴印下一吻,红了他耳根子。

而后她看着那挺拔身影远去,久久伫立在池塘边,双鱼佩把手心硌得生疼,她回神,冷脸一抛,银月光辉下“咚”一声沉入塘底。

爱也好恨也罢,她明日必不会手下留情。

次日上朝,孝康帝果然追究皇陵塌陷一事,众臣进谏,各抒己论。

皇陵塌陷视为不详,必要再择陵址,遂有官谏,“圣人,贪污皇陵财款罪无可恕,依臣之见,当将盛尚书羁押x在牢,与原陵共归土。”

可原陵归土亦要选一黄道吉日,如此拖着恐生异变,自然有敌对者不乐意,“一个罪人岂能与皇陵同葬?合该即刻斩他首级!”

此事触怒圣颜,盛琰必死无疑,然孝康帝眼里闪着精光,扫视一圈道,“此事容朕再想想。”

百官神色各异,暗暗揣度圣心。

思索片刻,楼嫣许持笏出,孝康帝眼尖,应是思及她与盛琰此前关系,遂问,“楼卿是要辩驳一番?”

此言一出,官官皆嗤妇人之仁,贪皇陵财款者罪不容诛,无人敢求情半分,只想着楼嫣许是要撞刀口上了。

可她神色平静,语出惊人,“回圣人,臣是想说,翁尚书固有罪责,可徐司徒统领工部,未察其异是否有失职之疑?是否亦应有所处置?”

“?”

“!”

此女大胆!竟敢参徐司徒失职!此刻皆面面相觑,各怀鬼胎。

徐从璟猛一抬头看去,目光停驻,眼底尽是不可思议。

第49章 她冷眼

徐从璟看过去,她冷眼直视,如有一盆冷水浇灌在熔烫的心头。

为何她突然示好,为何她突然亲近,原来是早有预谋,先是假意迎合,后在沉溺之时予以沉重一击。

这些年他费尽心思位至权臣大权在握,被最心爱之人生生拉下来,徐从璟左胸膛泛起阵阵尖锐刺痛,一口气梗在喉处说不出话来,怔怔抬头望着殿顶发黄的金枋。

他在意什么,她便摧毁什么,他原先也是这么做的,今楼嫣许以同样的方式报复在他身上。

“臣附议!”一紫袍官侧步出,声线凛然如山,“自古上有治下之责,无规矩不成方圆,该以规定责,方警醒后世。”

“圣人,此乃无妄之灾!”太子一派严词以拒,“徐司徒统领大局,无法事事周到情有可原,请圣人三思!”

处罚与否,双方各执一词,针锋相对,至面红耳赤。

楼嫣许冷眼瞧着,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她此举是把宝压在孝康帝身上不错,但真正起作用的,是各执利益的百官。徐从璟乃太子左膀右臂,成王一党早恨不得他死,今有机会拉他下马自然不会放过,那些精明的老油子假意站在徐从璟一方,共呼“圣人三思”,其声之大压绝一方,岂能不令孝康帝忌惮?

前不久礼部尚书致仕,成王失一臂,双方权力略有失衡,恐怕早为孝康帝所虑,今欲谴谪司徒者不止成王一派,还有……

至尊之位上,身着金丝绣龙袍的孝康帝沉着闷声,精明的眼神洞察百官心思,至喧声渐止才慢悠悠问,“太子,你怎么说?”

太子沉着脸,往身后扫去,目光定定落在楼嫣许身上,才缓缓上前。

然徐从璟凛冽的眼神投去,未等太子开口,已正色尊一声,“圣人!”

在众官疑惑目光下,他作揖领罪,“臣先有交州疏忽译语人之过,后有失治之责,请圣人责罚!”

他面无波澜,然心如刀割,又道自己咎由自取自作自受。楼嫣许要他贬官,要他失权,要他痛不欲生,不劳她再步步为营,他都应,都应。

这都是他活该!

再提及交州之过,不过是让孝康帝罚得重些,可后者心中早有计较,掀起眼皮假惺惺问一嘴,“庞卿,今还余哪个位置空缺?”

庞留乃当朝中书令,阶高权低事事被尚书左仆射压一头,故总总冷眼相待,今得此良机,恨不得令徐从璟与盛琰一并埋了,只是圣上面前不敢作乱,遂堪堪回了句,“回圣人,恰礼部尚书请致仕,余此位空缺。”

他为官几十年,早把圣心揣摩出八九分。贬徐从璟为礼部尚书,既受尚书右仆射管束,又不屈其才为国效力,更重要的是,如此平衡双方势力,正正好。

果然见孝康帝满意极了,大手一拍龙椅扶手,身子朝前挺,问道,“今降你为礼部尚书,罚俸禄一年,可认?”

徐从璟高呼一声,依旧面无波澜,“谢圣人隆恩!”肃正之音在朝殿久久回荡。

退朝后,徐从璟遵圣命留下,楼嫣许随百官出,在御路踏跺处停脚,抬手虚虚掩在眼前,日光穿过指缝细碎打在脸上,忽暖忽凉。她伫立片刻,骤然松了口气。

至宫门,远远见到一身影,她急步奔去,踩在宫砖上“哒哒”响,至万晴安面前止声,激动的心几乎要蹦出来,“我做到了——”

眼里沁出泪花,委屈与苦痛千言万语道不出,末了化作轻轻一句,“我做到了。”

她终于不是好欺负的软柿子,让伤害她的人付出了代价。贬官只是开始,那些曾受徐从璟打压的人很快就会伸出利爪,届时能否应对,那就等着瞧了。

万晴安紧紧捏着她双臂,二人相视,喜极而泣。

后几日,再未见到徐从璟,只听闻那夜回府路上神情恍惚摔了好一大跤,至今在府内养着。

倒是许久未见的陆衡之忽有了消息,特传信相邀共膳。

楼嫣许应约前往,打帘入厢房即见那玉面郎君起身迎接。二人对坐,上酒小酌,她瞧着对方似乎并未将那日不快放在心上,心定了不少。

陆衡之手持金樽悬空,笑意荡漾在嘴边,“镇军将军大胜泥婆罗,圣人有意擢你为主簿,我且恭贺你——”

然话锋一转,他面色微沉,忧心忡忡,“不过,你每往前一步,都会加一分危险。”

因弹劾徐从璟一事,她算是得罪了太子一派,自此彻底步入朝政之争,是否要依附于成王,恐要深思熟虑一番。

楼嫣许明白这个道理,然心中只余报仇之快,还未想清,只得走一步算一步,“此乃为官必经之路,无一例外,我早有准备。”

陆衡之点头,深深看她一眼,伸手抚平她额前碎发,柔情道,“可你是人不是神,不必事事自己撑着,我想成为你苦累之余可依靠之人。”

她吓一跳,头往后仰。

那日原是要与他说清楚的,只是后来未见才耽搁至今,她垂首思索片刻,仍决定如此。

可他似要料到她欲言为何,提前开了口,“我这些日子已与家中坦白,若你愿嫁我,我定备厚礼八抬大轿风光迎娶,婚后你仍可为官,不必晨昏定省,不必过忧子嗣,一切都由你。”

婚后不必困于宅内。

不必晨昏定省。

不必过忧子嗣。

这是多少宅妇所愿!

嫁入诚化侯府那段日子,虽因曾氏不待见免了晨昏定省,子嗣之言却从未在耳边停过,扰得日日忧上心头不停歇。

从未想到陆衡之能做到此等地步,三句话结结实实砸在楼嫣许心头,她眼里闪过一丝惊愕,双眼瞪得溜圆,脑子一时无法转动,呆愣片刻才发出声响,“你这是想让我做妻还是做妾?”

“我怎么舍得让你做妾?自然是明媒正娶的正妻。”他盯着她双眼一笑,作下承诺,“我知你心所盼,你想要的自由与权力,我都给你。”

他说得没错,正因从前所遭之罪,她更想要权力立足于世,想要自由不受制于旁人。今已开罪太子,她势必要寻一不小的靠山。

英国公府根基深厚,朝中关系盘根错节,便是孝康帝也不敢随便动,的确不失为一好选择,况且借助英国公府可接触不少长安贵女,兴许能更快挖出真凶,不过……

陆衡之是个好人,她毕竟对他无男女之情,又不想利用于他,遂思罢还是直言,“你可知,我对你无意。”

“我不在乎。”他急切应声,紧紧握着她手,卑微地乞求,“只要你肯嫁我,你可以利用我。”

他那样坦诚,那样的好,甚至还救过她的命,楼嫣许不知自己何德何能得他如此相待,心下泛起圈圈涟漪,咬牙镇住内心涌动,挣扎好半晌。

“若国公与夫人无异议,我便等你来娶。”她最终应下。

经历种种,如今爱情于她而言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晴安曾提及国公夫人瞧不起她出身,若陆衡之能说服母亲,她会把陆衡之当亲人看待,愿与他相敬如宾,琴瑟和鸣。

“当真?”陆衡之喜出望外,倏地站起身,察觉周围目光才尴尬坐下,低喝一声,“当真!”

楼嫣许浅笑点头,今已与徐从璟划清界限,她要走的路还很长,也该为往后做打算了。

她心思沉沉,透过轩窗抬目望去,恰与对面上等厢房一郎君撞上视线,始料未及。那人就是蒙太师之子蒙令维,此人好色好赌,惯在勾栏赌场里玩命的,这样有权有势的人物x,她只好急急转头不敢冒犯。

可蒙令维却看出了神,手执金樽一饮而尽,饿狼般的眼神上下扫视,闪烁着色/欲的精光。

他对面,蒙令裳为他斟满好酒,低眉顺眼双手奉上,“阿兄这是看上那位小娘子了?”

他手肘撑在桌上,饶有兴趣地瞧着对面,“那是何人?似乎从未见过。”

蒙令裳只露出半只眼睛,透着诡异的光芒,一改往常的温婉模样,精致的嘴脸骤变刻薄。

“阿兄从未见过也正常,不过是个卑微的商贾之女,诚化侯世子弃妇,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说着,她将太后寿宴楼嫣许讨放妻书一事添油加醋说了一番,厌恶之情跃于面上。

“是她……”蒙令维顶了顶腮帮子,早淫想出白嫩肌肤、玲珑身躯,顿呵呵两声,“当朝第一女官,有点意思。”

片刻后,他看向蒙令裳,兄妹二人视线交汇,不必多言。

蒙令裳浅浅一笑,半垂下头隐去兴奋之色,“阿兄看上的女子,妹妹自然会像从前一样双手奉上。”她做了那么多次,早已得心应手,从不失手。

蒙令维倒是满意,然不过半分,即拉下脸色,“这次可绑好了,莫要似那回让人一头撞死了。”

那回……

蒙令裳微微失神,想起那个眼角带相思痣的女子,柱子旁那一摊血犹在眼前。敢违抗她的人,都送到阎王爷那儿去了。

要怪……只能怪这小娘子命薄福薄了。

蒙令维素来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可记不得那是个谁,只道闹出人命还要花费一番心思善后,“我可不想再闹出人命来,真晦气!”

“是,妹妹谨记。”

蒙令裳唯命是从,转身,恍若人皮面具被揭开,狠厉的笑容晕染开来,如红花石蒜般。

妖艳、危险。

当晚,马车飞快穿过大街小巷,楼嫣许掀帘吹着夜风一路出神,然一声嘶叫划破静谧,她还未反应过来,已被药晕掳走。

第50章 好夫婿

夜风轻拂,竹林呜呜,楼嫣许艰难掀起眼皮,双手被绑在柱后,扫视一圈一时茫然。

屋内几案坐具积灰,发霉的墙竖挂两幅锦绣山水画,芙蓉轩窗漏进月光打下一片阴影。

“嘭”地一声门被打开,浓重的男子气息扑鼻而来,楼嫣许眼皮狂跳,盯着蒙令维大步靠近,心咯噔一下,屁股往后挪,后背贴在冰冷的长柱上,才想起无路可退。

也不知怎么被盯上了,但被此等好色之徒绑来,几乎不用想就知即将面临何种境况,她面无波澜,然全身肌肉控制不住地颤,嗓子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扼住,“你……你要……做什么?”

蒙令维嘴巴歪歪斜斜吹了声口哨,饶有兴趣步步走近,她愈加明显的慌乱恐惧令他更加兴奋,“你说呢?”

“大庭广众之下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了!”楼嫣许眼中跳动簇簇火焰,对方却咧开嘴嗤笑,“王法?圣人都不管,你同我讲王法?”

若这世间真有什么王法,他也不会看上哪个女子就掳来了,蒙令维笑她天真,恶意地伸手摩挲左颊。

“你别动我!”她胃中一阵翻涌,嫌恶撇过头,强迫自己冷静与其商谈,“我可以给你钱,我有很多钱,我都给你,只要你能放了我!”

蒙家已接近权力顶峰,她唯一能给得出手的,唯有楼家一点薄产,可蒙令维色欲熏心,又岂会那般好说话,当即捏着她下颌骨恶狠狠道,“我何时缺你那点钱,我要你,我就要你!”

“女官是什么滋味,我还没尝过……”他颠笑不止,“我看上的女子,能逃出我手的,已经死了。”

疯笑声在屋内久久回荡,楼嫣许汗毛竖起,意识到此人已无药可救,好在绳索绑得不算紧,遂极力挣脱抓准机会朝他腹部一踹,紧着脚一跺起身往外狂奔。

可那一脚于蒙令维而言不过是挠两下痒痒的事,只片刻他即反应过来,长腿一伸,楼嫣许被绊得整个身子往前扑,五脏六腑被震得生疼。

一只宽掌紧紧包裹她后颈,身子被拖到柱边,“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一头撞在柱子上,当场就咽了气,你想跑吗?来——”

“撞上去!”整个人被提过去,额头被迫往木柱上一撞,即刻红了一片,痛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直让她沁出泪花,却别无他法,只好咬着牙骂他,“疯子!你个疯子!”

“疯子?你说得对,我就是疯子!”他忽地松手使她急剧下坠,看着这张狼狈的带着凌乱美的脸庞,拇指抚上她眼角那颗小黑痣,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你这颗痣,还真是碍眼……”

另一个眼角带一颗相思痣的女子,是他人生中最大的败笔,那事已过去三年之久,却仍历历在目。彼时父亲正腹背受敌,他闹出人命好了好一番功夫摆平,却仍逃不过家法伺候,直至大半年后才出得了门。

今在同样的位置见到,虽颜色不同,却仍甚觉不顺眼,瞳孔中迸出狠厉的光芒,他随手执起案上的刀具,冰冷的刀尖划过肌肤,在眼角处打转。

楼嫣许脸色发青,全身痉挛,肩膀被摁得生疼,动弹不得半分。

“救命——”她苍白着唇哆嗦,“救……”

那把刀轻轻划破一层皮肤,鲜血渗出,她抽搐着脸,有一种等死的绝望,可她不服,她绝不屈服!她转头把蒙令维的手咬得鲜血淋漓,趁他吃痛再往**补一脚,拼了命地往外跑。

再回望,蒙令维脚步迫近,阴森森笼罩过来,她颤抖张着嘴,眼中流露出怨恨与绝望。

然此绝望之际,门被破开,陆衡之甩着宽衣冲入。

楼嫣许讶异,嗓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他一拳揍过去,刀脱手落地,趁蒙令维昏昏倒地,拉起她手,“咱们先离开。”

可对方也是有些拳脚功夫在身上的,没给二人机会,即刻飞身扑到陆衡之身上,勒着脖子往后倒。陆衡之憋得满脸通红,双手胡乱摸一通,正正摸到那把掉落的刀,却没料到被察觉,身后人夺刀,紧接着感觉到腰间一痛——

痛感传遍四肢百骸,他颤着手一时没了反抗的力气,只顿片刻便使尽全身之力手肘往后一杵,脖颈骤然失去禁锢,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身后“咚”一声响起,回望时已见花瓶滚地,楼嫣许不知何时闪身过去,把蒙令维砸晕。

“衡之!”她颤着手捂上潺潺流血的伤口,咽了咽口水泪眼朦胧。

“我没事……”陆衡之眼皮沉重,却哪里忍心看她难过,硬撑着支起手抹去清泪。

好在青蕊机灵,令车夫跟随陆衡之过来,如此才得迅速把陆衡之移至马车奔向医馆。

那血冒了又冒,怎么也止不住,楼嫣许双手全是粘腻湿润的鲜血,剧烈呛咳时泪珠成串滴在手背上,血与水混合流淌,在车板上划出一条鲜红的血线。

“你别死、你别死……”这一刻,担心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上回阿耶在她面前阖眼离世,梦魇足足缠绵她床榻一月,若今陆衡之因她而死,她恐怕这辈子都难原谅自己。

陆衡之惨白着脸安抚笑,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此时既高兴又不忍,“我不死,我还要娶你。”

她主动握住他手,点头不停,“是,我等你娶我,你一定要撑住!”

夜已深,秋风飒飒,马车穿过宽敞大道,不得不连夜惊醒医馆郎中。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整个医馆,两位郎中忙前忙后、换水止血,楼嫣许苍白着脸候在外头,死死攥着衣角拧绞,单薄脊背随着一下一下的抽泣声上下起伏。

至后半夜,鸡鸣始,方血止。

她终于得以卸力,没站稳一屁股坐下去,才发觉自己后背湿了一片。

后一夜未睡守在床边,至黄昏时分、盈霞漫天。巨大的情绪起伏过后,身子疲累难耐,她手撑着脸打盹,昨夜撞上柱子的伤口显出乌青,一头磕在床板上疼得几乎灵魂出窍。

她清醒过来,发现陆衡之醒了,顿时喜出望外,“你醒了。”

她扶他起身靠着床头,“小心伤口。”

“我无碍,瞧你眼底乌青的,想必一夜未眠,快歇息去吧。”他嗓音沙哑,心疼地抚上额间淤伤,可她摇头,“我守着你。”

陆衡之心知她担心,滋滋甜蜜在心头蔓延,尽量扯出一抹笑意,用轻快地与其打趣,“你说你要嫁我,我又怎x么舍得死。”

然此时楼嫣许还心有余悸,什么也听不进去了。瞧着他面无人色,心下沉沉,兴许她的确该走出来了,看看旁人有何不可?

再回神时,他已吩咐青蕊带她离开,“带你家娘子回去歇息吧。”

她拗不过,被青蕊推着离开,一步三回头嘱咐道,“若有异样务必告知我。”

陆衡之点头,却在她跌跌撞撞出门时又唤一声,“琬琬。”

琬琬。

楼嫣许有些恍惚,如今除了徐从璟再未有人这样唤她,她愣了愣神,终究没说什么。

“近日蒙令维恐怕不会善了,这段时日我去接你放衙,你亦要多加小心。”陆衡之道。

“不必了……”她下意识拒绝,却被打断,他正色望着她,难得不容拒绝,“我是你未来夫婿,我不放心你。”

仔细一想,倒也不错。她既应下这门亲事,总归要习惯他在身旁,如此便应下了。

陆衡之目送她远去,终于敛下笑容瘫在床上。蒙令维仗势欺人早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此事要如何解决,还得好一番琢磨,免得再生事端。

楼嫣许同有些心神不宁,踏上杌子险些摔下来,入马车后摇摇头,暂且将那些个琐事抛之脑后。

青蕊给披了件披帛,眉头拧得紧实,“娘子既无意于陆世子,为何答应这门婚事?”

“他是个好人,亦当会是个好夫婿。”

有气无力的声音响在耳畔,楼嫣许眼神一片清明,可青蕊不懂,世子是个好人,就一定要钟情吗?世子是个好夫婿,就一定要嫁吗?

一路思索,回到府中也未能想清。

此时日暮已落,楼嫣许令她去告知晴安与云秉一声,自个儿糊里糊涂地顺着廊道回屋。

游廊上挂着的一排纱灯随微风轻晃,把人影树影拉长缩短,她揉揉干涩的双眼,迷迷糊糊间遥望廊道尽头那抹挺拔身影。

徐从璟,她都这样对他了,还来做什么。

她身心俱疲,认命般走过去,下意识偏头,把额头淤伤隐入黑暗中。

他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寒霜,搓着双手三步并两步走近,“你昨夜去哪了?”他眼中充满焦虑与不安,似乎贬官一事从未发生。

可她已无心揣测他意,径直掠过他身旁,只留下轻飘飘一句“与你无关”,可他非要问个究竟,死命握紧那细腕不肯放,再问一回,“你昨夜去哪了?”

“我昨夜,与陆衡之待在一起。”手腕很疼,全身都在疼,心底一股火没来由地燃起,她狠狠甩开,眼神冰冷吐出两个字,“一夜。”

两句话就要把徐从璟击垮,不由往后退半步,一口气梗在喉间喘不过气来。片刻后,他苦笑摇头,“不可能。”打归打骂归骂,即便拖他下水亦毫无怨言,可他不能接受,琬琬真的会离他而去。

他不敢想,一想就要肝肠寸断。

心已千疮百孔,可她却狠心再刺上一刀,一字一字地,刀刀致命,“你不信,不若闻闻,我身上有没有他惯用的杜衡香。”

末了,她笑得动人,对他说,“徐从璟,我要成亲了。”

他顿在原地,眼底漫上一层悲凉,一行泪悄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