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知真相
楼云秉埋下头,瘦削的背亦微微抽动,二人抱头痛哭,一片哀声。
龙凤胎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灵感应的,楼嫣许只消一看,便知这是她失散近二十年的孪生阿弟。为何他于绝处逢生之际硬要搭上她个累赘,不为别的,骨血亲情昭然。
她拉起他手郑重介绍,众人大吃一惊,池笙最先反应过来,忙给二人看座,好叙相思之情。
却见楼嫣许先怒,胸膛上下起伏,推他一个踉跄。
“你就在苏州,为何不回家?可知全家苦等你团聚,祖母阿耶阿兄临死前都未得见你一面,你怎么忍心!”
“你还敢充水匪,净干些腌臜事,败坏楼家门风!”
一叠声尽骂,恨铁不成钢,一拳砸在扶手上。
楼云秉耷拉着脑袋,十指交握成拳搁在大腿上,支支吾吾声线闷哑,“我没出息,我没脸见你们。”
“阿姊,是我不好,是我的错。”
只这两句话,便叫楼嫣许泪如泉涌,捂着抽痛的胸口哭弯了腰。
他五岁被拐,一路颠沛流离历经诸多苦难才回到身边,他懂什么呢?不懂之处她慢慢教就是,往后坦坦荡荡、行善积德。
如此,她再斥责不出半句,揪着襦裙呜咽,“是阿姊的错,是阿姊的错……”是她的错,她该早些寻回他的,只恨让他错了主意。
两人又好一阵揪心触痛,额角露出淡淡青色的血管。
哭得多了,眼疼头疼,嗓音越发沙哑,情绪却总算好转,坐直身子再叙。
“我原被卖给人牙子,好容易才逃出来,然摔下山头忘却前事,被一浣纱妇人捡了去,可她早早病去余我一人,无奈之下只好充作水匪讨口饭吃,可我从未谋财害命,有被掳回的女子,凡有机会我必暗中放了。后来头受重伤忆起至亲,可我稂不稂莠不莠的不敢叨扰,只得远远一望,以解相思之苦。”楼云秉“咚”一声跪地,仰头乞求,“阿姊念我一片诚心,且恕我一回,别赶我走,好不好?”
他茕茕孤立十几载,心知充作水匪给楼家丢脸了,可仍打心底里盼着与家人相聚。他不敢回,又何尝不是害怕至亲拒之门外,届时,唯一念想化为泡影,唯死路一条可走。
楼嫣许看出他心思,以手握他,疼惜溢出眼眶,“傻云秉,你受苦诸多,阿姊更盼你丰衣足食、膏粱文绣,日后伴我左右,又怎会赶你走?”
“咱们二人刚聚,我倒是想伴你左右,可你终究是要回夫家的。”楼云秉扯着她大拇指拍拍。
她一顿,苦涩地勾了勾唇,“云秉,我和离了。”
闻言,他迅疾生出一股怒意x,漆黑眉眼压得很紧,“可是他薄待你了?”
薄待?何止。
她扶着玫瑰椅扶手,欲言又止,干涩的唇微张,“不提了。”诚化侯府,已许久无人在她面前提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冤屈与算计早成过眼云烟,然旧事重提,哀思如潮。
感觉到姐姐悲恸,楼云秉转了脸色,拍拍胸脯洋洋得意,“那等负心薄幸之人,你离了也好,阿姊花容月貌、锦心绣口,何愁再寻不到如意郎君!”
少时倒是一心盼嫁少年郎,几经波折,本以为得偿所愿,然肝肠寸断痛不欲生,实乃笑话。今情伤未愈,更无心另觅良人。
楼嫣许莞尔一笑,“我若不再嫁,你可要厌弃我了?”
“阿姊说的哪里的话,我打小就爱黏你,岂有厌弃的道理?”他拉起她手晃了晃,眼巴巴地讨好,“阿姊在哪,我便在哪。”
“你啊,就会哄我开心。”
二人已平心静气,其乐融融。万晴安一见,上前逗趣,“我与你阿姊情同姊妹,你合该也认我才是。”
“我不认。”楼云秉当即拒下,恨不得蹦出三里远。他可不曾忘却,自己拼了命携阿姊避难时,此女凶神恶煞提刀杀来,恨不能将他大卸八块喂了江鱼,昔时情景至今化作梦魇缠榻。
被视作魑魅魍魉避之不及,万晴安敛了笑意,抬手作势,“你是不是讨打?”
她岂是开玩笑的,拿起剑追去,二人你追我赶逗得好不欢乐!
楼嫣许忍俊不禁,却倏尔想到一事,遂叫停,问,“那日我在阿兄墓前,身后有人匆匆逃了,是不是你?”见云秉挠挠后颈点头,心道果然,那时早生亲切熟悉之感;却又怅然,若她追上,兴许能早些劝他回家。
她思绪万千,又闻他言,“祖母出殡那日,我也去了。”
提起祖母,心如刀锉。“只可惜,害死祖母的凶手至今无踪。”
楼云秉脱口而出,“阿姊你知道?”
楼嫣许一愣,思索他话中之意,便见他又张口,“那日我在阿兄墓前远远见到封仵作,只听得此人神神叨叨嘴里说什么迫不得已求贵手高抬,本欲私询一番,却见祖母孤身前来,二人叙谈片刻分走,观无事发生遂无动作,岂料到祖母不久便过了身。”
果然如此,祖母定是发现了什么,怄在心中难解,才郁郁而去。如此,只要抓得封仵作一询,于当年之事即便不能知全貌,也至少得些线索往下查。
楼嫣许想着,交州这趟是不得不去了。
云秉道,“我已托人在交州寻他。”
“咱们一同前去。”
时不待人,既已打定主意,自当尽早出发。辞别池笙,四人走西南向交州。
这回,楼嫣许裹得严严实实,躲在船舱中不敢露面,生恐再撞上徐从璟。
他应当以为她死了。
如此最好,天涯陌路,后会无期。
……
长安城,诚化侯府。
丽霞绮绮,笑看清风。红绸垂枝,花瓣铺路。
唢呐锣鼓喧声响在耳畔,曾氏在府内急打转,“迎亲队伍都到巷子口了,还未寻到二娘?”
徐司徒大婚,百万人同贺,可婚礼前夕,新娘子无故消失,这如何能交代!
盛琰拄拐进门,直楞半晌,淡淡道,“不如趁机悔了这婚……”
“你说的什么胡话!多少人眼红这桩婚事!今再悔婚,不说平白让人看笑话,若触怒徐从璟,再难保你日后官途顺遂。”曾氏不满,心道儿子摔了一跤脑子都坏了,放着徐君不巴结,净说些混账话。
“你当真以为我这腿是摔伤的吗!”他眼里森然,咬牙把拐杖重重砸在地上,吓得曾氏后退两步,险些碰倒花几。
“他早与楼女暗中苟合,更甚派人追杀我,若非逃得快,这条腿算是折了。”若非徐从璟位高权重,他早告到御前,而非在府内吃哑巴亏。
曾氏一听没站稳,花几上的梅瓶左摇右晃终免不了碎裂一地的命。她后知后觉,“他这是针对咱们侯府啊……”
徐从璟城府何其深,曾氏蓦地想起自己施计使得容三娘与情郎私奔,恐在他掌握之中,今追悔莫及声泪俱下,“二娘!我的二娘!都是为娘的错啊!”
再说什么也晚了,凭徐从璟地位心计,捏死侯府也只比捏死蚂蚁难上几分罢。盛琰一言不发,捡起拐杖离开。
迎亲队伍已至侯府门前,徐从璟幞头束发,着瑞锦婚服,骑白驹傲然于世。
不见新妇,众说纷纭。有人高喊,“新郎已至,新妇莫羞,且上花轿拜高堂!”
一时人人欢呼,曾氏躲在府中听得心烦,眼下不知如何是好。
然此时骤静,只见云陆双手分提一男一女前来。女子披头散发,衣衫不整,颇为狼狈,眼尖的一瞧便知,这不是盛二娘子又是谁?
“郎君,这二人暗中私会,您看如何处置?”
“我不知他是何人!”盛衿挣开束缚直奔徐从璟脚边,仰头红了眼,“璟郎,你听我解释,我昨夜在府中安寝,却昏睡至今,醒来时已……”
然他扫过来冷声打断,“我做足准备迎娶,你竟与外男私会,可还懂礼义廉耻四字!”
众目睽睽之下被此番侮辱,她哭出声来,“璟郎,我心昭昭,从未负于你……”
“婚事,作罢吧。”
轻飘飘五个字如当头一棒,震得盛衿长跪不起,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鲜红背影没在巷角。
曾氏躲在门后掐得肉出血,然此事无凭无据拿徐从璟没法子,白给外人看笑话了,她脸皮遭不住,只好等人散去,才把盛衿带回来。
可刚至门口,盛衿回神,哭着嚷着要去找徐从璟,曾氏腕上被咬出血铁拦不住,无奈干瞪眼由她跑去。
至徐府门前,朱缎悬檐,囍纸饰窗,仍一片喜庆。盛衿心下觉得尚有余地,悦色滋生,然门房通传,徐从璟不愿见她。
大好亲事一夕之间化为乌有,她岂能甘心,心一横当即跪地,千万人看也不惧。可侯府丢不起这个脸啊,遂命人扯着抬着送回去。
然半路突生变故,月色沉沉云遮月时,忽有五六黑衣人腾身而出,三两下即打晕了小娘子带走。
盛衿醒来时,屋里燃着盏灯,徐从璟背对着坐在案边。她心一急,早忘了方才被掳一事,只顾着解释,“璟郎,我是被诬陷的,定是有人欲毁了这桩婚事!”
“我知道。”
“是我做的。”
他淡淡开口,漫不经心的眼神落在她身上,亮起一抹嘲讽。她霎时惊愣,再多的话也堵在喉头,心头升起一股凉意。
“为何?”她气得发抖,朝他冲过去,“你怎能如此对我!”
徐从璟一手轻松制住,把她甩到地上,面若寒霜,“你这些年糟践过多少女子,早该让你尝尝其苦其痛。”更何况,她对琬琬从无好待。
她定定看着他,自嘲一笑。这些年,侯府入不敷出,她就靠着骗些单纯的小娘子送给官宦子弟来小赚几笔,早不知听过多少尖叫声、求救声,眼下冤魂齐聚,在耳边嘶叫怒吼。
她一手撑地,越笑越大声,疯了一般数着这些年害过的女子和赚来的钱,肮脏的手扶额,愈发癫狂。
“在苏州那回,那小娘子真是美若天仙,眼角一颗相思痣足叫郎君神魂颠倒,没成想是个烈性的,拼死也不从,钱没赚到倒惹一身腥,倒了大霉了……”
“若非如此,阿兄也不必被逼娶那商贾之女。”
徐从璟眼眸一震,牙齿直打颤,额角青筋暴突——
柔儿眼角,正有一颗殷红相思痣!
须臾间,他一跨步去捏着盛衿后颈提她起身至书案前,翻出一木盒取其中画像,“你说的人,可是她?”
“是她。”她哼笑讥讽,“看来,你心上人亦难逃一劫。”
徐从璟左耳至今未愈,脑子又嗡嗡地响,什么也听不见了,捂着头几乎要疯掉!
原来,当真是他错怪了云礼。
当真是他误会了琬琬!
第32章 她尸身
巨大的愧疚感铺天盖地砸来,压得徐从璟喘不过气,拳头攥着发抖,撑在书案上即刻闭上眼,楼嫣许面容迅即闪过,如刀、如剑,一遍遍从心头划过。
他真该死啊!简直罪不容诛!
须臾,他撑起身朝盛矜走去,步步踩在她心上。
“你是如何对她的?”他拔出腰间锋刃抵在她下颚,声音如刀尖暗藏冷冽锋芒,“给我从实招来。”
盛矜动也不敢动,一口气哽在喉间几乎要憋得窒息,她扶着书案,腿软得站不住,“你疯……了……”
两行泪悄然淌下,梨花带雨x好个带泪美人,然徐从璟已气红了眼,一脚踢开书案令她跌倒在地,倾身上前另一手覆上纤细脖颈,只轻轻一捏,她脸憋得涨红。
“我不知……”她双脚长蹬,双手力扒那双粗劲的手,直至他缓缓卸力才得喘息。
她弓腰大口呼吸一忽儿,全身绷紧,才惊恐抬头,“那日我在绮楼见到她,遂哄骗着下了药送到房里,素来不得见那主顾面容,后来只闻这小娘子愣是不从一头撞死,凑去一瞧,只见有一郎君冲入,应是旧相识,拼死把她尸身抱走,后再不见人。”
徐从璟漆黑眉眼压得很紧,这血淋淋的真相几乎是将他剥皮抽骨丢入乱葬岗任野狗啃食。
他自嘲一声,徐从璟啊徐从璟,错把恩人当仇人,简直愚蠢至极!若非云礼在,恐怕柔儿的尸身都难找回。
心头蓦地拂过一抹冷意,仿佛身后有一双锐眼,无时无刻阴恻恻盯着他。他瞥向书案上那一沓宣纸,脑中一激灵。
那封信。
对,那封信。
让他笃认琬琬罪行的那封信,究竟出自何人之手?此人熟知琬琬习惯、模仿她字迹,显然是要他将这恨意撒在楼家兄妹身上,可究竟是何人!
良久后,他忍住干呕的冲动,问,“他们是何身份?”
他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沉甸甸压在盛衿身上。他能从名不见经传的小民至当今地位,不知算计过多少人心,踏过多少尸山血海,仅是冷脸站着,足让她打个寒颤,不敢再相视,“只知是一对兄妹,惯是兄长寻猎妹妹办事,听口音是长安人。”
敢纵行此等腌臜事,十之有九乃长安勋贵,云礼定是知二人身份,生恐再牵连他与琬琬,才对此事闭口不言。
徐从璟捂着绞痛的心,凝眉思索。是勋贵,又是兄妹,京中能有几家?管他有几家,必一家一家探到底!
他眼中复杂晦涩,心里已有成算,抬脚踏出门,吩咐门外侍卫,“给我关着。”
关着!盛矜急急看向他,扑过去攥住袍角,“不,你不能这样,徐从璟!你不能私自关我!”
徐从璟一脚踹开,声音冷淡,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要么你在这,要么你就在大理寺牢里。”
盛矜非主谋,可她是帮凶,逃不过制裁。
门“吱”一声关上,她双目空洞抱膝,泪扑簌簌地落。
云陆跟在徐从璟身侧,垂首低问,“郎君,她毕竟是侯府二娘子,若侯府闹大此事……”
“盛二娘子回府半路被劫,与我何干?”徐从璟脚步不停,启唇讥笑,云陆了然其意,忙称是。
行至月洞门前,徐从璟停脚,蓦地想起一事,吩咐他去寻柔儿婢女云喜。他领命,见温玠急步前来,颔首退下。
“从璟。”温玠唤一声。
徐从璟抬眼,察觉到他神情凝重,心下汗毛竖起,“怎么了?”
只见他顿了半晌,没敢抬头看,“尸身,寻到了。”
尸身。
左耳嗡嗡作响,脑子里一团糟,身子僵得要命,面上无波澜,指尖却直抖不停。
晚风吹落庭院花,淡云来往遮月,一股凉意钻入心底,徐从璟喃喃问,“确定是她?”
温玠叹口气,垂在身侧的手蜷曲,“尸体已被炸得焦黑,可她手里有你们定情信物的碎片,上刻有一璟字,你且认一认。”
说罢,二人抬入一尸首,白布入眼帘,直叫人惴惴不安。
徐从璟心猛烈跳动,他呆看许久,祈祷着,祈祷这不是楼嫣许。
可当他狠了心掀开那布时,心跳仍有一瞬停滞。
像。
太像了。
神似形亦似。
他如遭雷劈,“扑通”一声跪下,不由自主潸然泪下。他抹去一把泪,颤着手伸过去,却不知放在何处好,只好收回,捂着嘴闷哭一片。
怎么死的不是他呢?他才是最该死的啊!他最该死!
琬琬、琬琬……
他终于抚上那只焦黑的手,扒开五指,只见手心盛一玉碎,正是他遍寻无果的双鱼佩鱼尾,其上“璟”字,是他亲手刻上去的。
可是,不对——
他回过神来,心底异样滑过。
若此人当真是楼嫣许,他握着她手时,怎么毫无情意?
他肃起脸,猛地后退一步,“她不是琬琬,她不是。”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的琬琬,他爱之入骨,这种感觉不会变。
有人能模仿琬琬写信,替个尸首又有何难?
脑中逐渐清明,他笃信,这不是楼嫣许。在未见到她面容前,他一概不信。
心底慌乱,他逃了。
……
江水急流,白鸥低飞。
近交州地界,楼嫣许站在甲板上,风吹得披帛翩舞,她眺望两岸,黯然神伤。
“阿姊。”楼云秉出舱,浅笑道,“明日就到交州了。”
他背着手,神秘兮兮从身后变出个东西,“这个送你。”
“这是何物?”
她接过端看两眼,是个玉镯,通体透亮,极好成色。且内里另有乾坤,只见云秉把镯子往她手腕一套,是裹紧的,后摁下某处,竟有个机关,镯子周身弹出薄而硬的利刃。
他很是满意,眉眼含笑,“前路未知,可用于防身。”
“你还有这本领。”楼嫣许惊奇,笑着收下,宝贝似的裹入手心,“阿姊收下了。”
然笑意凝在嘴边,渐止。
“等咱们寻到封仵作,便越洋去购一批霓虹珍珠,届时财生财,再把咱们楼家生意做大做强,我也算勉强对得起阿耶在天之灵了。”
阿耶临终前令她带楼家入名流,此事她时刻不敢忘,可她终究是辜负了。
楼云秉亦心下沉沉,“我听阿姊的。”
江面茫茫,天地广阔,姐弟二人并肩站着,安静无声。
翌日一早,船靠岸,至交州。
四人驮着包袱在客栈落脚,便马不停蹄到各处官府旁敲侧击封仵作踪迹。
可一连几日,一无所获。
几人暂歇心思,围坐茶肆内喘口气。万晴安捻着茶碗“咚”一声砸在桌上,只道,“莫不是他收到消息,早跑了?”
楼嫣许垂首沉思,她也有此怀疑。仵作惯是为官府验尸,可他们跑尽了官府也未寻到,他至此投奔亲戚,难不成还靠人养着不出门?
大热的天,热汗频冒,体内燥意驱之不散,众人一时皆暗泄气了。
不过,所谓天无绝人路,果真如此。
就在这时,青蕊一抬头,双目瞪大都吓结巴了。她往前一指,急道,“封仵作!”
其余三人抬目放眼,然此时封仵作已有察觉,撒腿就跑。
四人跟上,楼云秉跑得快,绕远路去包抄。
“别跑!”
日上中天烤得人要烧起来,封仵作年岁不小,哪里跑得过年轻人,不多时即汗流浃背、小腿酸软,再跑不动了,背着腰直喘气。
“我求你了,别追我了……”
七拐八绕的窄身小巷中,楼云秉堵在前头步步走近,“你早知我们来意,就该乖乖在家等着。”
后三人追上,楼嫣许叉着腰胸脯快速起伏换气,“我祖母究竟是怎么死的,且一五一十说个明白。”
“我当真不是有意的!”封仵作一拍大腿,一股脑坐地,却又烫得一屁股跳起,“那夜我梦魇缠身,才去楼大郎墓前祭拜祈祷,岂料碰到楼老夫人前来,她暗听我所言步步逼问,次日又好一番纠缠,我也是不得已才将真相告知她,当真是没想过此事会令她郁郁而终。”
楼嫣许蹙眉,步步逼问,“真相?什么真相?我阿兄的死有何隐情?”
垂在身侧的手把衣裙揉成一团,她死死盯着他,终于听到,“实则,楼大郎君并非自溺而亡,而是被人摁进水里淹死的。”
“他身上有多处暗伤,我本欲宣之告知,可那时有一女子寻来,抓着我阿娘逼我伪造死因,我心一瞧,那般上等衣锦上等鞋履,又闻那细微口音,遂断定其乃长安贵人。”
“我一小小仵作哪里惹得起?是不得不从啊!”
阿兄不是殉情,他当真是被害死的!
话如连珠炮在楼嫣许心头炸开,她愣愣听着,心疼得一抽又一抽,疼得咬破嘴唇,遍尝血腥。
良久,她回神问,“长安贵人?你可确定?”
“我表兄就是地地道道的长安人,那一口长安口音我年年都听,错不了!”
长安与苏州相隔甚远,是如何扯上关系的?阿兄怎会惹上那些人?
长安、长安,满布尔虞我诈的长安城。她默念着,眼中暗流涌动,忍了忍还是问出口,“那你可知,死在我阿兄前几日那徐家二娘子,她死因为何?”
“那小娘子身上有多处淤伤,额上一钝伤,应是遭人折磨,一头撞死。”
果然与蒲娘所言无差。
楼嫣许舔舔干痛的唇,不敢想柔姐姐那日究竟经历了什么。
一想,就痛不欲生。
她本已决心此生再不回x长安,可欲追凶必近凶,倘若寻不到真凶,便是经年后埋入黄土,也是放不下的。
日光灼得头皮发麻,她抬眼望去,刺眼。
此刻却清晰明了。
她不仅要回长安,还要风风光光地回——
作者有话说:后面每天中午12:00更,日更,不更会请假[比心]
第33章 她身影
清早白雾弥漫,天光半昏半蒙,南盘江平静无波,隐约见芦苇密集。
船舱内,楼云秉给楼嫣许打了碗小食,问,“阿姊,咱们为何不去诃凌了?”
这条路是临时决定的,他们转道去安南。封仵作一事已了,不能任由楼家铺子一间一间卖了,得尽快把产业稳住。
楼嫣许伸手接过,手上裹着云秉送的镯子,透着清亮的光芒,“我曾在书上见到过,安南亦产霓虹珍珠,今因其内战物价偏低,且离交州更近,咱们便可花费更少时间与钱帛。”
安南早被大晋收复作附属国,今国内摄政王谋反,然国君早有预料,惨烈一战后,摄政王携兵扎根西南边境自立为王,双方偶有交战,百姓叫苦不迭。
云秉担心,“可安南国内战乱,恐不安全。”
楼嫣许心跳一声急过一声,叹道,“富贵险中求。”
没时间了,多等一日仇人便逍遥自在一日,她心痛得要命,阿兄在九泉之下怎么安心?
只是她未曾想到,几人方至安南境内,即碰上王军踏城而过。城内已空寂无人,断壁残垣、满目疮痍,男儿化作断头尸,妇人委于敌身睁眼死去,此情此景,足叫人魂飞魄散。
四人不敢久留,一路摸黑寻找落脚处,至安南国中心地段才勉强松口气。
可一连寻了几日,百姓生活困苦、食不果腹,已鲜少做这买卖了。
楼嫣许一顿泄气,心道是不是真来错了。
然第七日,终于寻到卖家。
是一伙约莫三人的商贩,因战乱积留珍珠已久,楼嫣许看了,是霓虹珍珠。她张口要了三两。
可至交易地时,对方却拦住其余三人,只让她一人入内。
云秉狐疑,拦住她,“阿姊,我不放心,要不咱们换一家。”
这家比寻常价钱要低上几分,换一家恐怕寻不到这样的了。手上钱并不算多,楼嫣许斟酌片刻,仍决定按原计划来,“你们且在外守着,若半时辰我还未出便破门而入。”
万晴安凝神提醒,“小心。”
入内,只见一外邦人背身而对,渐近时,他转过身。
二人用安南话交谈,楼嫣许看过成品,不是假的,遂告知钱在其余三人手上。
她给自己留了一手,生恐他们拿钱害命,果然见眼前人面色大变,却未料及对方顾不上谋财,使个眼色即以帕子捂上她嘴。
药效发挥极快,只挣扎两下即没了动静。三人嘿嘿两声,往密道离开。
半时辰后,在外焦急踱步的三人闯入,屋内已空空如也。
夜风猎猎,燕鸥鸠鸣。
楼嫣许缓睁眼时脑袋空空,双手被绑得生疼,屋内油灯燃得晃眼,只闻江潮起伏、粼粼流水声。
估摸着是被绑到码头了。
逼狭的屋内粗简陈旧,值钱的当属她身旁那箱子了,里头装了满满的霓虹珍珠。
屋外有两人,就月低语。
楼嫣许虚虚听了一耳,大抵是一人起色心另一人不同意,要卖了她拿钱。想来应是卖给那些有私癖的富贵人家,否则她的身价又怎么抵得过霓虹珍珠换来的黄金。
她心惊肉跳,双手挣扎着,奈何绳索打下死结无可奈何。
晴安等人应已在路上,她不能坐以待毙。正焦急间,倏尔摸到手腕上的玉镯,她顿时大喜,暗地里摸着往下一摁,果然利刃弹出,正好用以割断绳索!
手一边动着,屁股往窗边挪,然闻二人密语,她手一顿,心如鼓擂。
她不敢相信自己所闻——
他们竟敢拿钱索命,欲刺杀大晋皇帝!
还未及多想,一人离开,另一人推门而入。此人贼眉鼠眼,下巴中心有一黑痣,底下钻出几根灰黑毛发。
他双眼扫遍她全身,色咪咪的眼神令人作呕,楼嫣许咬紧牙死死盯着他,身后动作幅度小而迅速。
可这人是用下半身思考的,见了美人走不动道,转眼把方才承诺抛之脑后,**着搓搓手上前。
情急之下,楼嫣许大喝一声,提醒他要卖她换钱,然此人已被色心蒙了双眼,哪还有什么理智可言,当即扑身而来。
绳索太粗,她已割得手腕剧痛却仍未果,只好先往旁边一闪。
可眼前人紧追不放,蛮力一下摁住她双肩,他舔唇怪笑,头埋下来。
一股恶心感在胃里翻涌,怎么办?怎么办!
电光火石之间,绳索终于断开,手臂一扬,刀尖刺入耳下,血流潺潺。
她慌乱把人推开,起身要跑,不料身后人命硬,一晃眼的功夫抓她后颈拖回来,戴镯子的手被死死摁在地上,那人掐她脖子杀红了眼。呼吸越来越艰难,另一只手胡乱摸一通,也不知摸到了什么,径直握紧猛一下敲在他头上。
他倒地晕了过去。
楼嫣许捂着脖子喘气,心一下比一下跳得厉害,拼了命往外逃。
然至门前时,她透过门缝见另一人已归,只好颤着手抓起方才那棒槌躲在门后,待人推门入,即全力往后脑勺一击,不容他反应再下一击。
如此连下三击时却不管用了,棒槌被一手抓住,转瞬另一手摁着她头往墙上砸,足把脑门砸出一个血花。
血顺着额角滴在披帛上,她被砸得头昏眼花,恍惚间听见晴安在叫唤。此刻身后的手一停,她钻了空子挣脱,往裆部一踢,趁其吃痛间隙发疯一般朝外跑,恰撞入万晴安怀里。
楼云秉飞身越过,直入屋内一拳一拳把那人打得失去意识,余下那商贩姗姗来迟,见此情景早吓得逃之夭夭。
劫后余生,楼嫣许抱着万晴安哭天抹泪,整个人颤着缩着,仍心有余悸。
“没事了,没事了……”万晴安拍她背安慰着,直等她缓下心绪。
几人不敢再逗留,带上那箱珍珠急速折返大晋。
再回到交州,听百姓闲谈才闻知,圣人不日要在此停留数日与安南君主商谈平息内乱一事,才猛想起那日安南商贩所言刺杀一事,若有所思。
正暗暗盘算,万晴安打帘入,问她在想什么。
她心思沉沉,漆黑眼眸里闪着光看去。
片刻后,万晴安略略出神,脑子里只盘旋着她的话,“晴安,你想不想回长安?”
“总不能逃一辈子,我们一起回长安,但绝不再做任人宰割的羔羊。”楼嫣许很是认真,此番回长安,势必不能再任人欺辱。
野心跃于面上,她目光敞亮,所言掷地有声。
“咱们回去,淌出一条血路。”
……
凉风习习秋意起,徐从璟直立海棠门前观落叶悲秋,然双目空空无神。
“郎君,盛三娘子似乎认了曹懿元为父。”云陆走到他右侧,垂首汇报近况,“近来大修皇陵,曹懿元向圣人举荐了盛琰。”
盛琰任工部尚书,此事本应由他操办,然近来告伤在家,此大任遂落到工部侍郎肩上,倒是没成想兜兜转转还需他挑起。
徐从璟轻嗤一声道,“盛琰贪污不是一日两日了,这毛病改不了,势必出事。”
小则贪污拨款被罚,大则皇陵坍塌赐死,就看盛琰贪到何种程度了。
徐从璟嗓音忽沉,“她是将计就计欲置盛琰于死地。”盛泠,是个有心计的,往后诚化侯府恐要被她一己占之。
“那咱们……”
他心头微动,“坐观成败就是。”
话毕,正欲回身,家仆匆匆赶来,只说,“郎君,夫人请您到中堂。”
“何事?”
“有客要见。”
母亲向来很少邀他见客,徐从璟心下起疑,带着云陆穿甬道一同前往。
过拱桥,行至顶端时,远远瞧见一碧黄背影,抬手摸摸耳垂眸羞涩,举手投足间遍布她的气息。
很像她。
他停脚,痴痴描摹着那婀娜身姿。琬琬,是你回来了吗?
却又自嗤一声,他还有什么脸面见她?
失神间,母亲招呼他过去。
“来。”章氏盈盈笑开,“这是蒙太师府上的夫人与二娘子。”
只见那妇人通身富贵,一颦一笑间尽显高贵之态,“我与裳儿少在长安,却早听闻徐司徒一表人才、卓尔不群,今一见果然。”
说着,身后的蒙令裳被拉上前,羞涩一笑福身致礼。眉如远黛,双目比星,言谈举止间优雅从容拿捏得恰到好处,好一个温婉端庄x的贵女。
可惜不是她。
徐从璟虚虚瞧了一眼,眼中染上失望。
这一来一回的客套话,他哪能不明白母亲之意?可随意什么人都能带到跟前,恕他难从,遂作揖告退,“蒙夫人谬赞,我还有公务在身,恕不能奉陪。”
蒙夫人一听,显然笑不住了,嘴角抽动略略不满,岂有客上门急走的道理?
“急什么!”章氏眼睛左右瞟着,往他肩上拍了一掌,“你且陪蒙二娘子好生逛逛。”
也不想母亲太过为难,纵是心里抵触,他也应下了。
二人并肩行至后花园,一路无话。蒙令裳斜觑他一眼,正欲开口,便闻他高呼,“云陆!陪蒙二娘子逛一圈。”
“?”
云陆跟在身后苦瓜脸,好一个郎君,他哪陪过小娘子,不如让他去操练。
可徐从璟早打定主意,侧身颔首,“蒙二娘子,实在是琐事缠身、皇命难违,你自便。”
拿圣命压她,还能说什么?甚至不等她应,人已走出了三里地。
蒙令裳望那挺拔身姿,眼眸冷了几分。
不过,她仍是颇有兴致逛了一大圈,忽见一假山前饰有秋千,遂两手一抓前后晃起。
云陆一惊,那是郎君为楼娘子准备的!
正想委婉提醒,却传来徐从璟冷冽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云陆心道,糟了——
作者有话说:女主宝宝要杀回来了[加油]
第34章 她出现
徐从璟大跨步走近,云陆见势不对,提着蒙令裳小臂把人提起来拉开,后迅疾松手。
蒙令裳往后踉跄两步,片刻站稳,密集细长的眉睫扑闪,似鸟儿受惊般望向徐从璟。
他神色冷峻,眼眸森然,极斥她碰了心爱之物。
“你走。”他显然压抑着怒气。
只稍稍愣神,便见那双深沉的眼里愠色渐浓,厉喝一声,
“滚!”
喑恶叱咤如一道轰雷劈下,蒙令裳通身一震,终于表露怒色,攥着袖口转身愤愤。然不消两步,身后传来清冷的嗓音,唤她一声蒙二娘子。
本以为徐从璟是突发善心欲道歉的,她黛眉一挑微微侧身等他开口,怎料他眼中火苗更旺,足将人燃成灰烬,“此行是你自愿也好,旁人授意也罢,都劝你歇了这份心思。”
他向来归太子麾下,而太子乃先皇后之子,与当今皇后素来不合,蒙太师又是皇后兄长当朝国舅,其女示好,无非是欲以儿女情长牵制拉拢,瓦解太子势力。
他本不欲拆穿,现一怒之下毫不留情,趁早掐了这念头,免得日后生事。
好一顿指摘,蒙令裳脸青一阵白一阵的被气得够呛,“徐司徒未免太不留情面了。”
徐从璟负手而立,漠视那张青白交加的隽脸,出口冷言明拒,“我这样不留情面的人,二娘子还是离远些为好。”
她未再多言,温婉面容下一阵冷嘲,淡淡嗤笑一声,拂袖而去。
徐从璟没理会,满心装着手上这秋千。这本是楼嫣许和离后他打下的,想着有朝一日接她入府,定能讨她一片欢心。可琬琬还未得见,旁的女子先坐上,他心里总归是有些膈应的,遂动手拆了。
“从璟。”
病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徐从璟料想是蒙令裳好一番告状,母亲教训他来了,遂不等她开口便顿手先道,“母亲,是我的错。”
可母子二人早相依为命,只一眼神章氏即知其意,又怎会不明白他苦心?
见儿子工毕,她拍拍他手背,“母亲知道,你是担心惹恼了蒙夫人我会遭贵眷们为难,可至多也只是为难,不敢做什么的。再者,你阿娘也不是蠢的,岂能任由她们欺负?”
徐从璟反握,盯着母亲发斑起褶的手背发愣。他的确有此担忧,方才在中堂才未驳蒙家示好,眼下却忖量是对是错。
看出他踌躇不决,章氏柔声道,“今日,是为娘的错。”
“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眼瞅着你日渐消瘦、自毁身躯,我心痛啊!便想着,兴许再找一个,你也就走出来了。”
“当初你阿耶与柔儿离世时,你就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今楼娘子离去,你又如此,可曾想过我亦摧心剖肝!”
她红了眼,掀开他薄袖即见密密麻麻的刀痕,旧伤未愈新伤又添,可见日日神伤难自拔。
徐从璟哪能想到,自己夜夜梦魇趁月“行凶”会为母亲所知,当下速抽出手藏在身后,撇过头去,“阿娘,你知道……”知道他心上人是楼娘子,知道他暗地里伤身,她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他心思沉沉,思及楼嫣许呼吸愈发急促,“她定是还活着的,她不会死的……”
她会死吗?她会死吗?根本不敢想,只一想,头都要炸开。他四肢百骸无一不冷,内心却如猛火烤炙,烈痛煎熬。
“可我又想着,是我错怪了她伤害了她,她此生该恨我入骨了。”他抓着章氏衣裙滑下跪在她面前,泪湿了一地。
末了,只闻得平静死寂的声音,“阿娘,我失去她了。”
此番真情流露,早令章氏捂嘴哭得不成样子,咬唇一掌一掌拍他头。
“既知错,便该去认罚去赎罪,人人如此……”她眼中恨意蔓延,掌捏成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些害你父妹之人,亦终难逃一劫,若人罚不得,自有天收!”
可老天真的会收吗?
徐从璟抬头望去,心道指望不上。他的仇他自己来报,他的罪他自己来赎。
半月后,他随圣人下交州,商谈安南国内乱平息一事。
此事本是秘密进行,可安南国那边走漏了风声,偏君主已涉海将将登陆,只好加强防卫继续进行。
当日,秋风飒飒,大道喧声,百姓拥在街巷两旁喜迎圣至,孩童被阿耶架在脖上多瞧两眼,也好沾沾吉祥气。
孝康帝坐在辇上,眉宇间透着权威,目光锐利如剑微微颔首,身旁侍卫围成一圈,不见徐从璟身影。
楼嫣许隐匿在人群中扫视一周,片刻认出绑她那仨商贩之一,两边百姓皆满面春风,独他阴霾罩脸,格格不入。腰身的手一动,障刀拔出,锃亮的刀面一转,日光刺入楼嫣许眼中,不得不掩目避闪。
只这一功夫,便闻一声洪亮的嘶吼,“护驾——”
一起人齐齐涌上,其中一刺客跃身,锋利长剑自上而下直劈头顶,一侍卫上前抵挡,两侍卫护孝康帝离开。
刀剑锵锵,百姓尖叫慌逃,场面一度混乱。有一头颅滚到楼嫣许脚边,双目圆睁死不安生,是随行译语人,专为双方详谈译语。
地上血迹斑斑,浓重的血腥味扑鼻,骇人面容亮在眼前,她胃里翻涌一阵干呕,可顾不上难受,她目光死死盯着那商贩,见他紧追孝康帝而去,忙飞奔跟去。
果然见他目色如鹰蠢蠢欲动,手握障刀,拨开人群急步上前。好在楼嫣许离孝康帝更近,一身扑过去,终于在刀尖抵达前赶到,“小心!”
腹部一阵剧痛,疼得她眼泪滚滚、灵魂出窍,濒死感铺天盖地压来。
她哪挨过这种刀子,比上回簪子刺的疼得多了!
惊惧、恐慌。
她要死了吗?她怕死啊!
这招才是真真的富贵险中求,她要回长安,但绝不做砧板鱼肉,势必风风光光、荣华加身。耳边再无声音,迷迷糊糊只见重重人影,撑不住晕了过去。
恍恍惚惚,有人在细语,声音渐大,骤骂声一片。楼嫣许是活生生被痛醒的,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掀起眼皮,余光瞥见一明黄袍角,神思渐渐归位,乍一看,果然是孝康帝。
“你醒了。”他如今甚是和蔼,眉宇间敛了气势,若非这身尊贵黄袍,也与寻常百姓家的阿耶无异了。
“民女见过……”她花容惨白,然不敢无礼,遂起身欲拜,被扶住手臂,“是你救了朕,不必多礼。”
是了,是她救了当朝皇帝。若眼前人得知她处心积虑演这一出,恐怕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原先野心勃勃天地无惧,敢算计到圣人头上,今在鬼门关转过一圈,倒提心吊胆不寒而栗了。
正胡思,孝康帝开口,“你且好生养伤,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
她闻言动动身,不料牵扯伤口面上绞做一团,实在是太疼了!她打小怕疼,当下也想不通,自己究竟这么敢用命搏一番前途的。
她摇摇头,“民女不要赏赐,民女不过是谢圣人还自由之身罢了。”这就是她想x的借口,否则圣人善疑,难免揣测她不轨之心。
这话说得孝康帝一愣,细细看她片刻,记性算是好的,一下便想起来了。
“你是……诚化侯世子之妇?”
楼嫣许点头,脑门都痛起来,“多亏圣人慷慨赠民女放妻书,才得以存活至今,无以为报,唯以命报。”
“既如此,你就在此养着,伤好为止。”
楼嫣许明白这意思,既是曾受圣恩,那便不必放心上了,在此养好伤再走即可,可她想想拒了,“圣人不必担心,民女先前在安南国身受重伤,昏睡七天七夜亦挺过来了,如今这不过是小伤。”
有意无意地,她透漏出自己曾去往安南国的信息。鸿胪寺典客署令作为译语人随行,今遭刺杀而亡,势必要紧急寻一人,与其漫无目的胡找,不如拉上她这现成的。
眼下一团糟,孝康帝还未来得及料理这些,她要离开,要让他找上门来。
孝康帝眼睛一眯,“你是想离开?”
“家中买卖离不得人,还需民女赶回去。”
她坚持,孝康帝不再驳,命人准备些金银首饰,与成王打发盛泠之举无二。
“不必推脱。”
楼嫣许起身下床,“谢过圣人。”
她白着脸捂伤出门,孝康帝盯着她背影目色沉沉,若有所思。
门前徐从璟匆匆下马,眉峰冷峻问,“圣人遇刺,可有受伤?”
他受命与云麾将军前往边境护安南君主至此,方回城即闻圣人遇刺的消息,马不停蹄赶了回来。
前来迎接的侍卫跟上,“并无,一商贾之女挡了一刀。”
徐从璟没多想,步子越来越快,又闻得一言,“不过……刘署令当街身亡,咱们与安南国商谈,恐怕要推迟。”
他停脚蹙眉,此行本是要多带两个译语人的,奈何诸事繁多哪头都抽不开,想着一个也勉强够了,是他疏忽了。今要在此寻一个会安南语的,若广而招之,难保不被有心人横插一脚,若秘密物色,又不知要浪费多少时日,可真够呛。
至影壁时,他脱下披风递给侍卫,示意自己进去,大跨步入垂花门,即见分布左右的抄手游廊。本欲左转,奈何入门撞上蒙令裳迎来,遂转道右走。
然左侧廊道上,楼嫣许腹伤灼痛,不得不撑在柱旁歇息片刻再起身走。
如此,二人一左一右,隔着三间厅的距离相向而行,但凡有一人转头即可发现对方存在。
然而并无,一人出垂花门,一人入东西穿堂。
就此错过——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面[撒花]
第35章 再相见
徐从璟至门外时,孝康帝背对着沉思,静候片刻,见其身体稍动,遂作礼开口,“圣人……”
孝康帝转身捏捏额角,打断他,“朕无碍。”
“安南国主如何?”孝康帝坐下,虽是微微仰视,却有气吞山河之势,徐从璟颔首答,“一切安好,已安置妥当。”
今安南国君与大晋交好,常年进贡从不吝啬,可那摄政王好战不服,若他得势,难免掀起边境战乱、民不聊生,双方都不愿见此局势。
今摄政王有再起之势,斩他首级迫在眉睫,此次商谈万不可再拖,君臣二人相视,聪明人不必多言。
“今日一事可了解情况了?”孝康帝拍拍扶手凝眉,“今署令亡致商谈搁置,你作何想法?”
此行一应事务由他一手安排定夺,无后备之策乃失职,徐从璟清楚,圣人不仅是问他解决之法,更是问责,遂言,“此事乃臣之失职,臣甘愿领罚,可当务之急是促安南内乱平息,恳请圣人先予臣三日之期寻来译语人。”
今太子与成王呈对立之势,太子一营有他,成王背靠亲舅蒙太师,如此勉强算和谐,但凡一方倾斜即生异胆,故徐从璟料想孝康帝并非真有罚他之意,不过是摆摆帝王的架子罢,只是他万未料及此事会从他肩上撤走。
只闻孝康帝眯眼一扫,“此事你不用管了,朕自有打算。”
再无后话,显然不欲再透露,徐从璟识相地没问起,只暗自揣测。
……
走了好半天,楼嫣许才走出府,云秉在马车旁焦急踱步,瞥见这摇摇晃晃的身影一个趔趄险些撞地上去,忙大步跑来,扶她下台矶。
每一步皆拉扯腹部伤口,至最后一阶时,楼嫣许终于忍不住“嘶”一声,“你怎么来了?”
楼云秉心痛地看她一眼,闷声道,“我担心你。”
“小心。”他双手虚虚搭在两侧肘处,令她踩着杌子钻入车内。
马车慢行,清悠婉转的曲声萦绕耳边,可缓心绪愈心伤。楼嫣许昏昏靠着车角,马车急刹险些冲到门边去。
楼云秉拉她回来,一直手臂挡在她身前,问,“阿姊怎么走神?在想什么?”
她摇头,倒也没什么,不过是方才在抄手游廊一女子迎面走来,两眼紧盯泛着逼人的寒意,如有忿恨之意。
先前担心认不齐长安贵女讨人不喜,她暗地里看过不少画像,遂认出那是当朝蒙太师家二娘子。可她与蒙二娘子无冤无仇,看她的眼神何故如此渗人?
心思百转千回,实在想不通,干脆不想了,抬眼才发现云秉鬓角处带伤,遂伸手转过他头看清楚,“怎么受伤了?”
楼云秉摸摸伤口,一阵埋怨,“还不是那万娘子,得知你施此计,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早有预料。”楼嫣许轻笑,早知以万晴安的性子不会轻易同意,至少是要坚持随行的,可她不愿让他们跟着冒险,才不得不瞒下。
见他无甚大碍,她掏出药膏抠下一块抹在伤处。清凉感即刻缓解疼痛,楼云秉伸手去拿,“你有伤在身,我自己来。”
楼嫣许没与他争,捂着伤口一路假寐。
不消一刻钟,马车在客栈前停,云秉搀扶她上楼,只一推开门,即见万晴安坐在桌旁冷脸生闷气,青蕊立在花几旁,浑圆的眼珠子滴溜滴溜转,气氛顿时怪异。
楼嫣许踉跄着坐下,戳戳万晴安搭在桌上的手,后者瞥她一眼,迅疾搁到桌子底下大腿上。
“你生气了?”她小心翼翼开口。
万晴安是个沉不住话的,当即就破功了,却见她两眉一竖,双臂环胸,“怎么,我还不能生气了?”
她指着楼嫣许鼻子好一通责,“好啊你,独独瞒我一个,唯我一个外人!”
这说得可就严重了,哪能让她这么误会,楼嫣许可不眼巴巴讨她一顿好,“你误会了,正心知你最担心我,是我心中至亲之人,才不想让你知晓。”
“既是至亲之人,你又为何告知他们二人?”万晴安不信这副说辞。
“他们二人可不敢给我脸色看。”楼嫣许暗笑嘀咕一声,却被听见,见万晴安脸色一转,忙认错,“好晴安,我知错了,我知错。”
又巴巴保证,“再无下回了。”唇色发白更让人不忍。
万晴安哪是真要与她翻脸的,见她这虚弱的模样有气也发不出了,末了狠狠瞪她一眼,分明心疼不已,嘴却硬如石头,“站着做什么?受伤了还不躺下歇着。”
三人心知她嘴硬心软,心下发笑。
楼嫣许躺上床,只一不慎即伤口撕扯地疼,眼角抽搐沁出泪花,知楼嫣许气还未消尽,转头可怜巴巴讨心疼,“可疼了!”
“命都不要了,你活该!”万晴安没忍住往她肩上拍下一掌,“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那张惨白的脸淡然一笑,“我心里有数。”
这世道,无权无势,不就比谁更豁得出去吗?成了,前路风光,败了,一死罢了。可她不会死的,她会努力活着,为阿兄与柔姐姐寻到真相。
也算是为自己洗清嫌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