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嫣许叹口气,双目沉沉,又闻万晴安问,“这些日子神神秘秘的,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先前与我说,日后也想做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我想让你如愿。”她眼神一转变沉着有力,“我想让你自主选择,不受旁人左右。”不被逼着嫁人,不被逼着远走他乡。
“可我并不愿你冒险。”万晴安道。一路扶持至今,她早拿楼嫣许当家人看待,此行凶险万分,不说刺客一刀险,更险在孝康帝善疑,凡有半点猜忌即抓着不放,岂不人头垂危?楼嫣许太了解她了,才瞒下她,否则她定不同意这法子。
“我并非只为你一人,亦为我自己,为天下女子。”虽身有伤,心却坚定,越想越是心潮澎湃。楼嫣许x闭目遥想,她想为世间女子挣出另一条路,祖母一生未竟之愿,她要来完成。
万晴安心头一震,虽不知具体如何,却能感知到她是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遂未再多言,只让她且先养伤。
一连三日,楼嫣许都躺在床上数日子,丝毫不见孝康帝派人寻来,当下呆呆望帐顶喟叹。莫不是想到了旁的法子?抑或是察觉她所图,并不上套。
第四日,她列出理由好几否定那些疑问,却仍未等到人。
第五日,也没有。
她日日盼着有人“入室抢人”,心灵所至,终于在第六日有了消息。那日阳光正好,清风去燥,云麾将军带两兵卫闯入,说是圣人召见。
楼嫣许心中大喜,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只好掐着手掌被带到孝康帝面前。
仍是先前那座府邸,孝康帝坐在主位威严肃谨,楼嫣许压下乱蹦的心行礼,“民女见过圣人。”
“你伤可好多了?”他今日已无先前那般和蔼,浑身上下散发着尊贵的帝王之气,她不由微微发凛,“回圣人,已无大碍。”
看出她怯怯,孝康帝略一勾唇,眼神直直打在她身上,“那日闻说你去过安南,应是识得安南语吧?”
“是,民女略通一二。”那眼神如千斤鼎,压得她直不起身,只好硬着头皮往上顶。
“今随行译语人身亡,致两国商谈延误,急需一人补上,这差事你可愿接?”孝康帝淡淡道。
楼嫣许早有准备,然要佯装惊诧,再惊喜,后惊怯,绝不敢叫孝康帝看出半分蹊跷。
只是她不明白,两国商谈本已急不可待,便是想寻个别的,不消五日也已足够,为何足足等下六日才寻到她处?细思之下冷汗淋漓,孝康帝恐怕早知她有所图,看出她心有谋算然世故不足,至少是个可拿捏之才。
孝康帝为何要留她一命,她想着,是因为她还有用。
末了,她动也不敢动,“为国效力,民女自当义不容辞。”
“你倒是让朕刮目相看。”一句话似另有所指,楼嫣许垂首应,“民女不敢当。”
当夜她被安排宿在府中,左思右想辗转反侧,仍觉得心惊胆战。伴君如伴虎,此话她当下才深有体会。
次日一早,中官来召,领她过去。
至门口,云麾将军在内报,“徐司徒已安全护送安南君主至此。”
楼嫣许脚步一顿。
要来了吗?终究还是要再见了吗?
往日甜蜜与欺骗齐涌上心头,爱意与恨意扭打,逼得人心窍痴痴,魂飞魄散。
捏住颤抖的手,她抬脚入内,身后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一转身,直入徐从璟深邃眼眸,似要把她吸入漩涡。
徐从璟伴在安南国君身侧,见一熟悉身影只觉得不过是相像,然女子翩翩转身时,他脚步不由放缓,死盯着,不敢认也不敢信。
随着越走越近,清秀隽脸在眼中逐渐清晰,心中砰砰跳猛然炸开花,他几乎压抑不住要扑过去!
琬琬!
她真的没死!
他惊喜欲狂,恨不得冲过去拥她入怀,故未注意到心上人神色冷清,见陌路人不过如此。
第36章 他赎罪
楼嫣许未接他狂喜,淡然撇开视线,垂手立在旁。
如一盆冷水自头顶淋下,徐从璟理智骤然归位,往日所作所为一遍遍闪过,顿时无地自容无脸见她。
两国君主对坐,商谈始,楼嫣许滔滔不绝。徐从璟心神恍惚,想起她被幽禁宅内那些日子整日整日以泪洗面,今仿佛回到未及笄的楼嫣许,明媚如花,光彩照人。
只恨不能在此扇自己两巴掌,故趁无人在意时转头转头逃似的匆匆踏出门,就在墙根下靠了,果真怒扇了好几耳光。
捂着胸脯沉下心,才又安慰自己,还好,她还活着,他还有机会赎罪。转身再入内。
商谈很是顺利,楼嫣许平生所学总算有一用武之地,至安南国君离开时,孝康帝仍是笑眯眯的。
“你今日做得不错。”俊朗面容下难得松弛,他毫不吝啬夸赞,“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这次再推脱可就是驳朕的面子了。”
想要一官身!楼嫣许心砰砰跳,耳边声音在咆哮狂嗷。
可她心中打鼓,不知孝康帝打的什么好算盘,此话是试探还是真心亦尚未可知,思虑片刻淡笑道,“民女出身商贾之家,是个俗人,圣人不如就再赐民女些金银首饰吧。”有道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再者帝王生性多疑,操之过急未必是好事,她决定按兵不动。
哪个商贾嫌钱多,上回赏了钱财这回再要,倒也符合常理,谁料孝康帝神秘一笑,“可朕今日不想赐你金银首饰。”
“?”
这是何意?楼嫣许愣了神,手指不自觉敲着大腿,眼中闪着深邃的光芒。
徐从璟抬眼看去,依他对孝康帝的了解,此话定没憋着什么好事,正欲解围,楼嫣许已接话,“听凭圣人做主。”
“若朕赐你鸿胪寺典客署令之位,你可敢接?”孝康帝依旧笑着,只是这笑不如方才纯粹了。
一波又一波的攻势打得楼嫣许措手不及,她微微抬眼看孝康帝嘴角长长扬着,笑意直达心底凉透全身。
她利索跪地,“圣人要赐民女官位?可在朝为官者皆为男子,民女是女子,又是商贾之女,恐怕不妥。”虽说事情发展正合心意,可孝康帝何许人也,岂容她轻易拿捏的,此刻提起为官一事,恐怕是要借她谋利益。
可她身上有什么可谋取的?既想不通,那便不要上套。可帝王打定主意,旁人相拒,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我大晋历来靠才能选官,女子也好,商贾也罢,你有本领,何人敢置喙?”孝康帝脸染上不悦,声音渐冷,“你是不敢接?”
此话大有为她撑腰之意,看样子孝康帝是非她接这一旨不可的。如此也好,圣人亲自开口与她求来的总归不同,背靠君王,腰背也能再挺几分。
徐从璟却在旁蹙眉,历朝并非没有女子当官的先例,只是打破旧例势必有所代价,官场何尝不是虎狼窝,其中捶打撕咬无异于虎狼争食,一不慎即骨头都不剩。他担忧看向楼嫣许,正踏出半只脚,未料及她已一口应下了,“圣人亲言,是民女之幸,自该试上一试。”
“好,朕没有看错人。”孝康帝乐得呵呵笑,此刻眼神锐利,较虎狼更甚。
楼嫣许并非没看出来,可她再拒,指不定不消片刻即成刀下魂了。再者女子得势方能安身,此乃祖母之愿,亦天下千千万万女子之愿,她要走出这样一条路,去查清杀害阿兄与柔姐姐的真凶,去为自己挣一番天地。
如此,这一旨,她无论如何也得接。
“圣人恕罪,民女想斗胆多问两句。”她双目灼灼,“前有女官制试行,不知圣人此举是否有此意?日后女子可否如男子一般通过科考为官?”
徐从璟猛地看过去,电光火石间已明白她所图之大。
转头见孝康帝迎上她目光,敛去千百种心思,沉声道,“日后女子可否科考,且看你为官之路如何。”
如此,她已明了。
太后寿宴那日,岳宗提出开“义绝”之先河时,孝康帝眼中精光暗闪,欲做史书之重墨者。亦如往昔,今是借她舍身救圣提及女官制,令她去打头阵。若事成,则开女子科举之先河,孝康帝名垂千古,她也能沾沾光;此事败,她即为万恶之源,人人喊杀也不为过。
总归他是把自己摘出去了,成则风光无限,败则按部就班,好一番筹算!
她却不得不认,“民女明白,谢圣人。”
“退下吧。”
徐从璟敛着眉,难掩其中担忧,“臣送楼娘子一程。”
楼嫣许没反应,转身独出。
他大跨步跟上,“你近来去了何处?我遍寻不到你踪迹。”
她轻嗤,“若轻易叫你知晓,岂不又要被你抓回去一辈子关在那方四角天空中。”
要她安安分分做遮遮掩掩的外室,想都别想!自安南回来,她已腰缠万贯,又有皇命在身,谅他也不敢胡来,却还是加快步子离开。
提及那些错事,徐从璟早无言辩解,只得干巴巴回一句,“我是担心你。”
可眼前人已非那个满眼都是他的楼嫣许,不会拥他腰身宽慰,而只讥讽一笑,“不必了,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他失职一事,孝康帝如今不追究,却是记在心里的,但凡他稍有不慎再有一错,数罪并罚也x并非无可能。
此话分明是讽刺,入他耳却成了关心之言,他心下喜意渐生,扬起笑险些不顾旁人眼光去握她素手,“琬琬……”
然而此时,楼嫣许看到云秉,遂打断他的话,“有人来接我了,徐司徒留步吧。”
抬目望去,有一郎君在马车旁候着,着一淡蓝圆领袍,身姿挺拔如松,黑色幞头下鼻梁高挺。
徐从璟顿步僵直,两耳皆嗡嗡叫不停,脑子里盘旋着那两句话,有人又接我了,有人……
她身边有了旁人。
此刻终于真真切切意识到,他失去了她。
脚步再也抬不动,双手掐入肉里,呼吸愈发急促,只好呆呆看着那翩翩身姿走向她的郎君,消失在视线中。
楼嫣许坐在马车中神思沉沉,再见到徐从璟,她本以为自己会委屈愤恨,恨不得拔了这眼中钉肉中刺,可事实并非如此,她淡然处之,再不愿与他交集。
此事她不再提起,云秉不知往事,亦未将徐从璟放在心上。
翌日出门时,楼嫣许却被吓了一激灵。
只见徐从璟靠在廊边,她方出门即刻直身,柔柔唤一声,“琬琬。”
多久没见过他如此心虚讨好的模样了,心下苦笑,然隽脸凛若冰霜,“何事?”
他双手叠在身后扭扭捏捏,舔舔干涩薄唇,好半晌才蹦出一句话,“你的伤可好些了?”起先他只知有一女子舍身救君,昨日了解后才知是她,辗转半夜一早就来了。
“司徒若无事便回吧。”好与不好又如何?楼嫣许哪有心思与他废话,当即要走,却被他拦得死死的,“可否与你详谈?”
“你我之间没什么好谈的。”谈什么呢?谈他如何骗她感情,如何幽禁她在宅中。后知后觉地,她心绪终于有所波动,咬牙指尖颤颤。
“是我错了。”廊周无人,他上前抓她颤动的指尖,声线也染上颤意,“是我误会了你,全是我的错。”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声,他哀求声却格外清晰,“你可否给我一个机会,我定会……”
“你休想。”
楼嫣许突然有点想哭,为这两句话她等了多久,受了多少苦。当初他处心积虑哄骗致两相隔阂,如今得知真相了反悔了,轻飘飘两句话又想求她给个机会求她回心转意,凭什么?
“纵使你言千百句句错,也抵消不掉从前的欺骗伤害。”她抬眼看向徐从璟,“没有这个道理,我不会原谅你。”
她眼中恨意明显,连带眼角开始痉挛,“你要赎罪不过是欲消你良心之遣,这是你的选择。我不接受,就是我的选择。”心口的伤只是搁置了,并不是痊愈了,她还不至于自轻自贱至此。
末了,她表明态度,“我不想见到你。”
徐从璟愣了又愣,这些话如万箭齐发,射得他心鲜血淋漓,可他还想,还想再争一争,遂上前,“琬琬……”
“啪”一声打断他的话,俊脸上五指印倏尔显现,楼嫣许手垂下时还剧烈抖着,可见使了多大的气力。原来那些藏在心底的恨意从未消散,此刻倾泄而出,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恶狠狠瞪他,看见云秉冲出来,一脚踹过去,“你做什么!”
猝不及防地,徐从璟被踹倒在地,起身时一时没站稳滚下几阶踏跺,抬头只见楼嫣许身旁郎君指着他恶声恶气,“你再敢纠缠她,休怪我不客气!”
“咱们走。”
徐从璟卸下力瘫在扶手旁,袍底沾灰掸之不去,不用想也知道有多狼狈。手背贴上那掌印,却忽地低笑。
乐极生悲,爱极生恨,正因情深似海,才会恨意浓浓。
有多恨他,就有多爱他。
也好——
作者有话说:男主要疯啦[害怕]
第37章 你别走
温玠伸手拉他起身,不忘嘲讽一句,“瞧你狼狈得,像什么样子。”
徐从璟嗤一声,见楼嫣许刚走几步,万晴安推门而出。很显然,方才讥讽他的男人神情茫然了片刻。
温玠怔怔站了须臾,越过徐从璟直奔上去,在万晴安面前站定,难以置信地拥她入怀。他颤着声儿,更甚夹杂惊喜,“你没死,为何不告知我一声?”
徐从璟先是错愕,紧随眉梢微挑,半斤八两的,他方才是怎么敢笑话他的?
楼嫣许亦未料到温玠此举,转眼见万晴安一时晃了神,然回神时面色淡漠,甚或隐隐夹藏愠怒。
“众目睽睽之下,先生这是何意?”数月未见,这拥抱分明盼过许久,此刻却只余委屈。万晴安狠心推他离身,凝眉低喝,“你只是我先生,是否对自己学生太过关心了?”
她眼睛有点涩,眨好几眼才把眼泪憋回去。于危难时不见人,今又来关心她,不就是欺负她忘性大好哄骗,欺负她心里装不下旁人。
如她所料,温玠回神,闻言往后一退至界限处,“冒犯了。”
他总是如此,想进则进想退则退,从不考虑她误会伤心。她赤红着双眼,眼里凶光毕露,“屡次拒我却又来招惹我,的确是多有冒犯了。”
今日她似吃了炮仗一点就燃,面庞涨成青紫色,又指着徐从璟怒骂,“还有你,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二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乖乖受骂无人敢驳。
“呸!都不是好东西!”云秉跟着掺和一脚,扶着楼嫣许入房,留徐从璟在身后羡慕嫉妒恨。
此后,楼嫣许兴致恹恹,一日未出门。
至夜里,华灯高起,月浸城河,歌伎唱曲,武夫卖艺,好一片热闹非凡。
楼嫣许携云秉逛过长街,炽烈烟火升腾而起,为石拱桥底下的乌蓬照亮去路。
楼云秉左瞧瞧又看看,远远见到徐从璟身影,遂拉着楼嫣许闪入另一条街,转头叮嘱道,“阿姊,那姓徐的眼神不怀好意,你日后见着他躲远些。”
楼嫣许停脚,注意力全在眼前糖葫芦上,压根没放在心上,只随意回一句,“他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不妨事。”徐从璟紧追不舍,不过是心知自己做错了免不了良心之遣,待他在她这里多摔几个跟头,自然就远离了。
她挑了两根上好的果子,转头见云秉朝空中挥上两拳,安慰她,“不过你别怕,他敢动你,我定一拳把他打趴!”
楼嫣许狐疑,“就你那三脚猫功夫?”
“什么三脚猫功夫!我很厉害的!”云秉不服,追着一番展示,楼嫣许哪给他机会,转身跑了。
二人一路打闹,跑累了停在小摊前,楼嫣许拿起一小玩意倒腾好一会儿,后兴致缺缺搁下,然云秉见她欢喜,趁人不注意随手揣入兜里,鬼鬼祟祟左右各瞧一眼,正欣喜无人见,转头撞入一双幽深眼眸中。
楼嫣许把东西从他兜里掏出来,付过几铜钱,把他拉至巷角,手一甩,云秉顺势蹲了下来。
“你这是在做什么?”她眉头狠狠一拧,掐着他耳朵好一顿训,“不问即取,不付报酬,你这是盗窃!”
她扶额,简直两眼一黑,楼云秉见状,捂着耳朵道歉,“阿姊,我错了,你别生气。”
眼里一阵酸涩,楼嫣许转头深呼吸几下,憋了好一会儿才憋住。
“往日你就是这么过的?”想要什么就去抢,想要什么就去偷,这种习惯已经潜移默化深入骨髓,楼嫣许从前只觉得弟弟只是被拐了,回来了就好,她会加倍弥补他这些年所缺,如今才深刻意识到对他影响如此之大,往后要教他的还有更多。
想着想着,泪水再也止不住,成串砸在青石路上,她跪下哽咽道,“是我的错,当初你要出去玩我该拦着的……”
“阿姊,是我自己贪玩,不是你的错。”云秉慌了,手忙脚乱给她擦泪,欲扶她起身反被压着手,只闻阿姊在耳边承诺,“云秉,咱们家有钱,你我如今也挣了大钱,不必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这回他愣了好些时候,再也忍不住,转头抱着楼嫣许,咬着手背闷住呜咽,二人一再收紧手臂,紧紧抱住。
耳畔叫卖声渐淡,两人终于稳住心绪,楼云秉抹干泪水,一抬头吓好个激灵。
楼嫣许随之抬眼,发现徐从璟正直直站在不远处,忽明忽暗的光线下,面庞罩上一层淡淡的寒霜。
楼云秉察觉到他眼神,起身一横步挡在楼嫣许面前,拉起她x手,“咱们走。”
此时,徐从璟起步逐渐加速走来,二话不说一拳把云秉打趴下。
几乎就在下一瞬间,楼嫣许手扬起落下,又是一巴掌落在他脸上,“徐从璟你疯了!”
“我是疯了。”
往日她最是心疼他受伤,哪舍得打他一分一毫,今与旁的男人在街上相拥,更甚为其与他针锋相对,他嫉妒得要疯了!
他沉声,如在襄州客栈那夜,把她整个人一把扛至肩上。楼嫣许双手抓挠着,双脚踢踹着,未来得及修的指甲在青筋暴突的脖子上刮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天子脚下大庭广众之下你敢公然抢人!”
徐从璟置若罔闻,起步匆匆,楼云秉冲上来却被云陆拦住,只得声音长扬破口大骂,“你放开她!你个禽兽——”
可是无用,一男一女身影逐渐模糊,消失在转角。
沿着逼仄的小巷,月光打下长长的阴影,徐从璟拐了七八个弯才至住处,放下人落地时她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眼神空洞。
良久后她叹气,“你这次又要关我多久?”
徐从璟神色一怔,咬咬牙不敢看她,唯硬巴巴道,“我不关你。”错过一次他怎敢再错,再错一步,只怕这辈子真只能与她两眼相望如陌路了。
他扶肩移她至案前坐下,搬来一铜镜,随手拈下一枝花簪在发间,望向铜镜里柔美的脸庞,粲然一笑,“好看。”
他每日都会买几枝她爱的花插在房中,往日每每别在发间她总是羞涩垂眸笑,可如今她神色淡漠,往铜镜里恶狠狠瞪着,拔下那花摔至地板上,一脚踩下去,如正正踩中他心。
楼嫣许倔强扬起脸挑衅,任凭他做什么,她不会屈服更不会原谅,本以为他会就此恼羞成怒,岂料他“扑通”一声跪在她跟前,双臂裹紧细腰,不留一丝罅隙。
她在诚化侯府大婚那日,他亦是如此,紧箍着她腰要做她见不得人的外室。可后来,他幽禁她成了他的外室。苦意渗遍全身,楼嫣许双目定定压抑颤抖。
只见他红着眼眶,望向她的眼神支离破碎,“琬琬,我真的知错了。我错怪了云礼,已去他墓前赔罪,你可否给我一个机会赎罪,打我骂我让我做什么都好,只要你能泄愤,做什么我都愿意。”
他如此卑微,如此可怜,意图引起她心疼心软,可楼嫣许闭目喟叹,眼中唯余决绝失望,“徐从璟,你放过我吧,咱们桥归桥路归路,老死不相往来。”
“你别叫我徐从璟。”指腹抚上她眼皮,他揉了把脸,几乎要把埋在她腹窝,“琬琬,你不是最喜欢唤我子琤阿兄的吗?你唤我子琤阿兄。”
“子琤阿兄”,如今也唯有她这样叫了,只有这时,他才感觉到她是爱着他的。
徐从璟未料及她如此干脆,一声“子琤阿兄”缱绻醉人,足叫他心花怒放,然她温柔言语,出口之言却狠狠将他心扎个鲜血淋漓,“先你恨我今我恨你,该是八字不合,何须削足适履,早该一刀两断。”
楼嫣许闭眼,她终究与他无二,最温柔的声音说最狠的话。
“不是这样的……”他连连摇头,什么八字不合他不信,只知想要的上天不会白给,素来不顾一切去争。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嗓子酸涩沙哑,“当年我去信给你,有人冒充你字迹回信,信中句句皆为罪证,我……”
楼嫣许挣扎无门只好作罢,苍白着脸眼神涣散,“若当年你当面问我,我自诉无罪,你就会信吗?”
“我信的,我信的……”
他喃喃道,起身去吻她的脸,密密麻麻的痒意爬过脸颊眼睛耳垂,掀起一阵颤栗,楼嫣许起先还躲闪,然力气不足,后脑勺被摁着,只好卸了力,闷着声被迫承受他的吻。
抗拒之意如此明显,徐从璟颤着手没忍再逼她,他阖眼,生怕嫉恨跑出眼眶。
他抚着素脸问,“那个小郎君,是你新相好?”
楼嫣许心知他误会了云秉,不欲解释,由得他去,岂料他越问越离谱,喑哑的声线似埋在耳畔,“你可曾与他共赴云雨?”
“!”
这都什么跟什么!
炙热的气息喷薄在耳边,酥酥麻麻大脑一片空白,她掐着手心回神,正欲斥他整日想的没个好东西,却又闻他近乎疯狂地呢喃,“无妨,他能给你的,我同样能给你。”
末了,他痛苦地低吼,泪滴顺着悲痛面容砸下,
“求你,别走。”
“求你。”
第38章 他崩溃
楼嫣许嗤笑,双肩颤抖,笑着笑着唇色越发惨白,“如果我留在你身边会死,你也坚持吗?”
她会死。徐从璟只记得这三个字。
他手耷拉下来,脸色青青紫紫变幻莫测,若真如此,与逼死她有何区别?泄了气地再度跪下,瞳孔中光点稀疏破碎,“琬琬,你要如何才能原谅我?”
不待她吱声,他拔出架上的刀塞到她手里,刀剑指向自己心脏,握着她手使力,“来,你刺我一刀,刺我一刀可能解气?”
楼嫣许哪里是敢主动杀人的,顿时双目圆瞪,下意识后退,可她双手拔不开,握着的刀柄如烫手山芋,烫得皮肤焦疼、灼烂。
“你疯了!”眼见着皮肉绽开刀尖已见血,越刺越深,她惊恐大叫,“你个疯子!你个疯子!”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手一甩刀飞了出去,吭一声砸在瓷瓶上,刀柄朝下落地。
见状,徐从璟脸色铁青,脸上肌肉抽搐,捏着她双肩前后抖,低吼道,“我是疯了,你不在我身边,我急疯了!”他寻遍天下也未有消息,日日求神拜佛,夜夜梦魇缠榻,两相折磨如何不疯?
刀尖锋芒闪入眼,楼嫣许仍瑟瑟发抖,眼神空洞得吓人,说了句让他怔忡的话,“所谓留在你身边,就是关着我吗?将我一辈子困于宅院,就是你想要的是吗?”
徐从璟明显僵住,双手渐松,眼中闪过阵阵悔色,“我不会了,我发誓,再不会做你不喜之事。”
她平静地看着他,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忽然笑起来,“那你现在放我走。”
她好容易回来,他怎甘愿放她走?徐从璟面上闪过剧烈的无措,手骤然又收紧,嗫嚅道,“琬琬,别走,我们再像从前一样……”
“回不去了。”楼嫣许打断他,惨笑摇头,“回不去了。”
怎么回得去呢?她记得他定下婚期那日早膳尝不出滋味,记得院子里四角的天空又小又灰,那块被她摔碎的双鱼佩再也补不回原来的模样。
徐从璟却以为她在介意那桩婚事,急急解释,“我并未娶盛衿,她诱掠女子罪行昭彰,更甚在绮楼诱哄迷晕柔儿送与旁人轻薄,柔儿不愿从,这才一头撞死,我从未想过娶她。”
他说一长串,楼嫣许脑中却只剩下两个字,绮楼。
对,是绮楼。
她蓦地扬起嘴角苦笑,笑着笑着双目赤红,泪水夺眶而出,哭到最后双手捂眼半句话说不出来。
徐从璟一度惶然,手忙脚乱为她擦泪,手却被狠狠拨开。
“你可知,当初我为何要让柔姐姐去绮楼?”
她眼神过于认真,让他一时怔愣,心头似被狠狠扎了一下,没来由地想逃。
可她樱唇轻启,那夜未来得及宣于口的真相在此刻脱口而出,“那年将将至你生辰日,她欲送你心心念念的太墟棋盘,奈何遍寻不得,只好托我帮忙……”
话未完,他却慌了神不敢再听下去,可她狠了心让他肝肠寸断,一字一句砸得他整个人支离破碎。
“那卖家就在绮楼,我才写信令她去取棋盘,因此遭了难。”
太过震惊,太过痛心,徐从璟站不住脚一屁股摔在地上,久久喘不过气来。
他恨了那么久,怨了那么久,到头来他才是那个“罪魁祸首”,却让心上人蒙受伤害,真真是该死啊!阴差阳错害死亲妹妹,这样的真相于他而言未免太过残忍,脑袋剧痛,双耳剧响,最后胡乱躺倒在地,呆呆望着墙上生出的片片霉斑。
楼嫣许落下两行泪,撇过头抹去,不再理会他,推门离开。
心思沉重。
她也未曾料到,阴差阳错地,柔姐姐会在绮楼被盯上。若没猜错,阿兄是为救柔姐姐而死,他不说出实情任由误会,定是那恶贼非富即贵不好招惹,生怕她与徐从璟再受牵连。
蓦地,她脑中蹦出封仵作所言“长安贵人”四字,眼中霎时冰冷。x
真凶,她一个也不放过!
就这般无精打采一路走回客栈,至拱桥边,但见一翩翩白衣少年站在桥顶,身形颀长,面容温润通透。
始料未及地,远在交州看见了本该身处长安的陆衡之,楼嫣许微微讶异。
“陆世子。”她勉强挤出一丝笑,“真巧。”
陆衡之走下桥,在她面前站定,温润一笑,“楼娘子,我是来寻你的。”
“噢——”楼嫣许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出长长一声,不知是不愿往歪处想还是脑子昏昏沉沉想不出个所以然,顿了片刻只道,“你是来讨债的吧,那黄金我明日即可还你。”
他看起来像是那么缺钱的吗?陆衡之垂首笑道,“我不是来讨债的。”
“在长安时,我见到你与徐司徒同住一宅,知你与他羁绊颇深,今他在此,我亦想争一争。”再抬头,他已敛下笑意,一字一句表明心意,“我的意思是,若你不接受他,可否考虑考虑我?”
在长安时,他早撞见她与徐从璟有些纠缠,后得知她身死的消息时整个人似缺了什么,今获悉她还活着,思忖一夜即刻快马加鞭赶至交州。此乃他初次心动,无论如何,亦想再争一争。
眼下,他在恳求她,成为次之选择。
楼嫣许好一阵愣然,陆衡之贵为英国公世子,她何德何能值得他不远万里求一份心意。说不动容是假的,可感情之事岂能勉强,不动心就是不动心,骗得了旁人也骗不了自己。
“世子,世间女子千千万,长安贵女更是比比皆是,我不值得你这般费心。”陆衡之是个好人,她不想耽误他,所谓长痛不如短痛,遂狠下心明拒。
秋风沙沙起,乌云遮月,桥边行人裹紧衣袖匆匆忙忙,陆衡之状似不经意瞧去一眼再转回视线,如此反复几次,还是低下头,认命般沉默下来。
正当楼嫣许以为他要放弃时,只见他抬眼又问,“那……你我互帮互助过,总算个朋友吧?”
“算。”楼嫣许回答得干脆,在她心里,的确把他当朋友了。
这样的毫不犹豫,令陆衡之欣喜不已,“我们既是朋友了,你唤我衡之就是。”
唤他什么倒是无妨,只是有些事总归要讲清楚,“衡之,你要知道,我对你并无情意,不想耽误你另寻良人。”
可这些话他已听不进去,早遥想二人从朋友起,渐至爱人,顿时喜上眉梢,“咱们不说这些,我带你去个地方。”
神神秘秘的,楼嫣许有几分猜测,然皆错了。陆衡之带她穿街走巷至一铺子前,踏入内,眼前均为各色猫儿,有乖顺躺着的,有活跃跳脱的,惹得人一阵欢心,她不自觉嘴角扬起,方才烦闷一扫而空。
陆衡之看出她欢喜,心里美滋滋的,“这里是专门收养流浪猫的,把它们照顾得很好,我听闻你喜好猫儿,料想你定会开心。”
“谢谢。”她真心感激,能把她喜好都摸个清楚,知道他有心了。
此时一只雪白猫儿跑至脚边,与她先前养的那只很是相像。楼嫣许抚着顺滑的猫毛,心下遥遥担忧,那时走得匆忙没寻到它踪影遂落下了,也不知当下如何了。
看她摸得如此入神,纵是一向怕猫,陆衡之也忍不住上手。只是他畏畏缩缩伸去十分缩回五分,如此反复,最后一次无意触上楼嫣许指尖,两人四目相对,猛一激灵手骤缩,皆撇过头去。
一种奇异的感觉蔓延全身,他贪恋,却胆怯,生怕她嫌恶,只好忍下那份心思。
他们身后,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恨不得穿透二人。一路跟过来,两人有说有笑,只至如今稍有暧昧,已足以将徐从璟击溃。
奈何他做那许多错事,早无颜见她,只好卑劣地跟在身后,远远看别的男人予她幸福。可他高估了自己的心胸,下一刻几乎压抑不住冲动,汗毛竖起根根叫嚣着冲上去把楼嫣许抢回来。
此时风愈大,吹得门前灯笼打晃。回客栈路上,陆衡之解下披风转至身后披在楼嫣许身上,从徐从璟角度看去,似从身后拥她入怀,暧昧至极。
他双眼紧闭,脖颈似被一只大手扼住,胸口越来越闷直至透不过气,内心煎熬却无能为力。
是他把心上人推出去的,当下什么也不敢做,什么也不配做。
至客栈门前,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青石路被润得湿亮,脚尖沾上细密雨丝。
两人分别后同转身,却闻几步后楼嫣许叫停陆衡之,“下雨了,我给你拿把伞吧。”
“好。”陆衡之嘴角盈着笑意,如此甚好,下回又有理由寻她来了。
拿了伞,楼嫣许转身,余光瞥过转角处露出的半截衣袍,加快脚步回房。
雨越下越大,至大雨滂沱,街道迅速化作蜿蜒河流。徐从璟随地躺下,豆大雨珠砸得脸生疼,却是越疼心里越爽快,最好疼入骨髓,这辈子也忘不了。
眼渐渐阖上,嘴里还絮絮叨叨,“对不起!对不起……”
第39章 他妄想
雨落止息,徐从璟睁眼,只见一把油纸伞挡住阴穹。
“琬琬……”他坐起身嗫嚅着,双眼赤红,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滑入唇齿,苦的、咸的。他静静地、狼狈地看着,祈求能幸得她一丝心疼。
可楼嫣许面无表情,黑沉如墨的眼眸把他深深吸住,“我知你如今恐慌,可你在此颓废,不如去查查真凶。”
她几乎可以断定,意图轻薄柔姐姐与杀害阿兄的,若非同一人,至少也牵连颇深。徐从璟位高权重,与长安勋贵皆有接触,要查起来自然比她要容易得多。
她心中这般想法,却被他误会了。只见他愣愣的,寂落的神色扬起一抹希冀,“你是在……关心我吗?”
闻言,楼嫣许缓缓抬起眼皮扫向雨幕,蓦地嗤笑。
门前灯笼被风雨摧折打烂,她看去良久,忽然蹦出一句话,“你还记得你先前说过什么吗?”
“你说只是玩笑,是我可笑付诸真心我当了真。”
字字句句不仅砸在徐从璟心上,亦成楼嫣许挥之不去的伤。她曾经那么炙热地爱着他,到头来只换来一句“玩笑罢了”,其中煎熬苦痛日日把她搁在火上烤,结痂了再撕去,一层一层剥皮抽骨。现在告诉她一切都是误会,要容得她的原谅。
痴心妄想。
她蹲下与他平视,权当没看见徐从璟眼中的自遣与挽留,一滴泪滑出眼角被她气狠狠抹去,出口之声低哑悲凉。
“你要我如柔姐姐当年一般害怕。”
“你说你要我尝尽苦楚,此生与我纠缠至死。”
她不是拿得起放不下之人,那一夜,她的心早随那双鱼佩摔个稀烂,碎片都不在了,更毋论拼凑重圆。
身前人身躯遽然一僵,死死地绷得紧实,楼嫣许咬唇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
“这些话,你说忘就忘。”
“可我忘不了。”
徐从璟脸色惨白,一身湿衣透骨寒,过去所作所为像一只无形大手紧紧掐在他喉间,呼吸不了,更无法辩驳。他眼睛眨也不眨,又见她朱唇轻启,
“你说你要赎罪,你欲消你心中罪恶却让我觉得困扰,每每见到你都要忆起往昔苦痛,我不愿陪你做这戏。”
“我如今有爱我的人也有我爱的人,我很满足,只想与你老死不相往来,所以,不如让咱们之间的过往化作烟花,至少有一刻是绚烂的。”
可他明白,烟花绚烂过后,如过眼云烟消失殆尽。二人青梅竹马的感情,爱恨皆入骨髓,要放下,除非他死。
他没有看她神情,头垂得低低的,半晌才闷出一句话,“你喜欢上他了?”
楼嫣许并未回答是与不是,“我喜欢谁不喜欢谁都与你没有关系,总归不会再喜欢你了。”她喜欢谁不喜欢谁,他都没有身份立场去问了。
“去查真相吧,别再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了。”他们之间唯一的羁绊只剩阿兄与柔姐姐的死了,待真凶揪出,桥归桥路归路谁也别挡谁。
这般下定决心,伞顶移走,楼嫣许迈步离开。
急雨“啪啪”打在身上有切肤之痛,徐从璟看着她背影,没有去追,一拳打在青石路上,骨节血意潺潺混入雨流。是何人以假信欺瞒,是何人处心积虑破坏他们关系,他定一路查下去,绝不轻饶!
楼嫣许踏入客栈,湿了半边肩膀,云秉大跨步跑来,神色焦急,额心淌着汗。
“阿姊,你怎x么样?他把你绑到何处去了?他有没有对你如何?”
一叠声儿问好片刻,她苦心伤神,慢慢等他说完,方苍白着脸拍拍肩膀安慰,“放心,我没事。”
“可……”可她这样神色萎靡,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他担心甚,欲追问。
“云秉。”楼嫣许心知他所想,遂陡然打断,顺势捏捏他越发壮实的肩膀,“你先回房,我想静静。”
楼云秉心有疑,却见阿姊坚持,也没再多说了,“若有事定要告知于我。”
她点头,拖着沉重的脚步回房,一阖眼皆是往昔之难,耳边尽是柔姐姐哀嚎,折磨得她辗转难眠。
次日一早,她去了趟城外的寺庙,要为柔姐姐抄经渡劫。马车匀速奔走,偶尔磕个石子左摇右晃,穿过这片密林即至寺庙。
马车内,青蕊时不时抬头看她几眼,眼珠子一骨碌转一圈,张嘴话到嘴边却被生生吞下。楼嫣许实在看不下去,遂直接问,“想说什么?”
青蕊没想到自己表现得这样明显,遂挠挠头讪笑,“昨夜徐司徒在客栈前站了一夜,你又一夜未睡,你是不是……”是不是什么?她欲言又止,再也说不出来。
“是不是还爱他?”楼嫣许早有猜设,给她补充了。
青蕊点头,眼睛浑圆盯着。
楼嫣许掀帘看向林中落叶萧瑟飘飞,她撑着脸声音闷闷的,“爱不爱的,我想不通,却很清楚不想与他重修旧好。”早分不清徐从璟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她曾气他不信她,如今也对他东猜西疑了。
她胡思着,马车又磕过一石子,车身往一侧倾倒,二人好容易扶稳身子,却闻膘马一声嘶叫,四蹄高高扬起落下,向前急奔。
风呼呼过耳,车夫控不住马掉下车,青蕊惊恐万分,欲上前拉住缰绳,岂料一个急刹转弯把她甩飞出去!
“青蕊!”楼嫣许趴在车窗前大喊,她想跳下去,可此路突现一片沙石,一个不慎撞了脑袋,亦难保命。
“二娘子!”青蕊顾不上手肘一条横裂出血的口子,支起身追着跑,可人怎么追得过惊马,不一会儿已气喘吁吁将将窒息。
幸得此时,有一华贵马车路过,她拼身去拦,马前蹄越过头顶稳稳落在她脚前,吓得她身子往后一倾瘫倒在地。
车内贵人出,青蕊瞪大双眼,惊呼,“徐司徒!”
“怎么回事?”见是青蕊,徐从璟敛去眉宇那点不耐,只见面前人急得舌头险些打结,往前方指去,“惊了!马惊了,二娘子还在马车里头!”
还未等她说完,他已纵马狂奔而去。
马儿疯了一般左右奔跑,楼嫣许这刻还未稳住身下刻又向另一侧倒去,此刻想跳车而逃更是难上加难。
她身子被撞得生疼,脑袋嗡嗡地响,隐约听见有人急迫地喊她,
“琬琬!”
“琬琬——”
徐从璟从车窗前闪过,低沉的嗓音如耳,“琬琬,你别慌!”
楼嫣许心砰砰跳,徐从璟怎么来了?
风呼呼刮得耳生疼,他不再等,找准时机猛地纵身一跃,顺利到车板上把缰绳往后一拉。
楼嫣许终于能稳住身,心惊胆战地瞧着他御马,然这惊马像失了魂,使了千万般力气对抗,直直朝前方悬崖奔去。
不要命了!
一路颠簸,车子一抛一陷,眼见着就要到底,徐从璟打帘入内搂住楼嫣许腰身,“咱们要跳车。”
他凌厉的眼神迅速寻找时机。
五丈,四丈,两丈,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粉身碎骨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徐从璟牙关一咬,低喝,“琬琬,抱紧我!”
楼嫣许双臂紧紧环住他精壮的腰身,只见他收紧双臂,宽大手掌抵着她后脑勺,双腿猛一蹬,拼尽全力往草丛中扑去。
二人滚过一圈,徐从璟脚尖着地卸力,划出一条长长的印记,最后停在半山坡上。
“琬琬!”他手抖了抖,焦急拍拍那张隽脸。
“我没事。”她轻咳两声,缓缓睁眼,他才放下心来。
二人皆有负伤,此刻却顾不上,必须爬到平地才算安全。
然而费一番劲爬上来,脚刚落地,刀风袭来,好在楼嫣许眼疾身快,侧身一闪,才免过鲜血喷溅。
十几个黑衣人突突现身,容不得二人多想,提刀持剑齐齐砍来。徐从璟把她护在身后,左一个右一个夺了剑,双剑齐开,招招凶狠。
可来犯者并不欲与他纠缠,剑剑刺向身后。楼嫣许意识到这是个连环计,这帮人是冲着她来的。
徐从璟显然也看出来了,奋力杀出一道口子,拉着她快速撤离,刺客穷追不舍,前方又有四五人堵路,二人被迫停脚。
徐从璟鹰瞵鹗视盯着,把近身的两个黑衣人抹了脖子。楼嫣许躲在身后处处躲闪,一不小心滚下暗坡,正正撞上巨石,五脏六腑疼得错位。
趁此时,徐从璟利落转身防住对方偷袭,朝她一吼,“琬琬,你先走!”说完一跃挡住刺客去路。
楼嫣许小步跺着,眼睛扫过一圈,毫不犹豫提群狂奔逃走。
第40章 情敌见
那些刺客是冲她来的,若留下来也只会徒增累赘,不如先走,好让徐从璟专心应对。
楼嫣许拼命往前跑。
却不知是哪家的猎户布下陷阱,她只顾着往后瞧,一不慎踩入机关,两只脚踝被绳索缚住,整个人被高高吊起。
挣脱不得,她有些绝望。
世界瞬间被颠倒,往下望去,两颗黑黑的头从前方密林中跃起,一下子就注意到她,遂合力困住,一刀朝她飞来。
刀锋凌厉,刀面晃眼,楼嫣许身子绷得僵直,惊恐之下紧闭双眼。
别死,我不能死!谁来救救我!心中反复如此默念,盼一英雄救她于水火,没成想真给盼来了!
预想中的痛感并未传来,铿一声两刀相击相继落地,紧接着又一刀朝绳索飞来,趁楼嫣许下坠的光阴,陆衡之纵身一跃,提刀击杀了那两刺客,后稳稳接她入怀。
“陆世子,你怎么来了?”
楼嫣许从他怀里跳下来,二人顾不上寒暄,眼见着刺客源源不断从密林中冒出,陆衡之抓起她手腕,“走。”
好几刺客紧追不舍,陆衡之手握长剑,凌厉的眼神杀意重重。
蒙面人围上来,个个好手招招朝楼嫣许砍去,她东躲西藏,因惧怕不由自主把唇咬破。
对方人多势众,片刻即拥杀到面前,陆衡之为护楼嫣许腿被划出一道口子,伤口看着不浅,迅速染红衣裳。
“陆世子!”楼嫣许惊呼,见他被缠住,来不及躲闪大刀,只好迎上前用身子抵挡。
就在这时,凭空响彻一声膘马嘶叫,徐从璟手握长刀纵马飞奔,锋利的刀锋划过一道亮白,抹过一排脖子,鲜血喷溅而出。
“把手给我!”他弯腰把手伸向楼嫣许意欲拉她上马离开,可她一动未动,陆衡之是来救她的,她怎么能抛下他不管,怎么能让他出事?
无奈之下,徐从璟只好翻身下马,单手抡起长刀挥向近她身的刺客。可一波又一波刺客涌出,杀不尽灭不绝,三人节节败退,退到悬崖边上。
一长剑脱手直直刺向楼嫣许,陆衡之猛一闪身至她面前抵挡,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此时三两蒙面黑衣人一蹦老高,剑自头顶强势压下,他只好举刀横挡,也就这时被一剑穿腹踹下山崖。
“衡之——”
情急之下楼嫣许扑身大喊,徐从璟当机立断,抱着她奋力一跳,长剑插入山体划下长痕,几经辗转之下终于落地。
顾不上惊惧疼痛,楼嫣许扑身去寻陆衡之。见那身影昏迷在地,两只掌心鲜血淋漓,她大步跑去,荆棘勾住裙摆险些致她摔下,只好猛地一撕,洁白布料挂在荆棘丛上。
徐从璟跟在身后,凝眉四处张望,生怕留下痕迹招来刺客,遂把布条揣入兜里。
转眼见楼嫣许把陆衡之肩膀搭在后颈,奋力撑起那具躯体,忙大步跨去,“你做什么?”
“我来。”他不情愿地接过她身上沉重的身躯搭在肩上,楼嫣许一下喘了口气,却见他手臂挂了彩,破烂的袖布塞入伤口内才堪堪止住血。
她走过去与他抢着干这活,“你受着伤,我来吧。”
徐从璟没让她抢过,冷哼一声,“你还知道我受伤!”
“……”楼嫣许不理会他,却突然停步,手往脑门上一拍,往方才那荆棘丛跑去,好一番搜寻。
徐从璟想到她在找什么,冷脸提醒一句,“在我兜里。”
他把她落下的布条揣兜里了?眼下特殊情况,她没多说什么,只“噢”一声,脸有些发热。
为免刺客再寻来,二人寻了处隐蔽地躲着x,趁徐从璟安顿之际,楼嫣许打算去寻些药草来。
夜幕落,晚风裹挟着阵阵凉意,简单挑了些止血防热毒的药草,再回来时却只余陆衡之惨白着脸晕靠在巨石边,她面色急变,慌乱地寻找徐从璟身影。
刺客来了?还是他走了?
“徐从璟?”她轻喊两声。
无人回应。
黑夜茫茫,四周静悄悄的,偶有几声野兽嘶吼,阴风从后背钻入凉入皮肉骨髓,她觉得徐从璟应是把她抛下了。
喟叹须臾,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我在这里。”
她暗暗松口气,抹去额角冒出的丝丝冷汗,后见徐从璟愤怒冲来,“你方才去哪了?乌天黑地的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猝不及防地被好一顿训斥,原本惊惶的心绪一扫而空,她拉下脸来,“与你无关。”
她取出方才摘的草药,寻了一块干净的石头砸烂出汁,他这才知道她是寻药去了,顿时脸色讪讪,抹了把方才寻她时跑出的汗,后平缓心绪柔声道,“我不是有意吼你,我是担心你。”
“不需要。”楼嫣许气闷,不领他情,左手捧着湿黏的药草,右手利落解开陆衡之衣襟。
徐从璟警铃大作,奔过去把陆衡之捂紧实了,“你要做什么?”
“给他敷药。”她不耐瞟他一眼,去扒他的手。陆衡之是为她受的伤,难不成她能置之不理?
他手松了松,不情不愿咬牙,心一横道,“我来!”
楼嫣许愣下须臾,把人交给他。这样也好,她与陆衡之毕竟非亲非故,不好举止太过亲密。
伺候情敌,徐从璟牙都要咬碎了,粗暴地把药草敷在腹伤处,胡乱缚紧衣带,趁楼嫣许不注意往小腿上轻踹了一脚。
转头见他完事了,楼嫣许把余下的些许草药丢给他。他摊开手盯着青绿的药汁,心下一叹,罢了,余料就余料吧,至少她还记着他的伤。
他转头面向她,“你帮我。”
楼嫣许不想看他,背过身去,声音闷闷道,“不敷就算了。”
“为何帮得他帮不得我?”
他腔中盈满委屈,夹杂着浓浓醋意,她背着身,指节收紧,“我不欠你的。”
蓦地,徐从璟喉间一紧,羞愧垂下头,不敢再发一言。
是,这都是他活该。
他沉默着在附近转了一圈,寻到一处隐秘的破败草屋,久无人居灰尘满布,好在勉强能遮风挡雨。
屋舍很小,几张残破桌椅随处摆放,唯一张木板搭建的床尚有用处。
把陆衡之扛上木床后,徐从璟拍净手上灰尘,扫过一圈道,“我去寻些干草,也好熏熏蚊虫。”
然刚踏出门又折返,楼嫣许疑惑,“不是去寻干草?”
“岂能让你与他独处一室,若有蚊虫我替你驱就是。”
他往墙边一站就不肯走了,楼嫣许两眼珠子往上一翻属实无奈,“随你。”
漆黑陌生的屋舍里,她靠在床边歇息,徐从璟坐在门边看守,二人累极默不作声。假寐至天将将亮,她探了陆衡之额温,还好,没有起热。
恰此时,陆衡之手指一动,缓缓掀起眼皮,干涩薄唇微张,一时说不出话来。
楼嫣许一见,顿大喜一笑,“你醒了!”
那笑容沁入心田,陆衡之也不由跟着笑出声,“这是哪儿?”
“我们在山脚下草屋里,你感觉如何?”
“我无碍。”
她如此焦急担心,再痛的伤也能忍了,情到深处,陆衡之情不自禁伸手欲抚她脸,却被一道咳嗽声打断,一抬眼与徐从璟对上视线。
“……”
陆衡之嘴角抽搐,笑意凝在嘴边,开口颇有些失望,“徐司徒也在。”
徐从璟冷哼一声,恨不得眼神刀了他,“若是无碍便走吧。”
是该走了,免得那些人寻过来。不过见徐从璟吃瘪模样,陆衡之顿起坏心,往楼嫣许那侧倒去,“我腿还有些痛,楼娘子可否扶我一程?”
可徐从璟哪给他机会,一闪身左臂梗在二人之间,“她扶不动,我来扶。”
楼嫣许留意到他左臂外皮翻起的长条伤口,无奈道,“我来……”
然徐从璟不给她机会,一咬牙把陆衡之横抱起来就跑了,后者羞尬万分,脸憋得涨红,却因腹部带伤使不上力,只好嘴里嚷嚷,
“你干什么!徐从璟!”
“徐从璟,放我下来!”
徐从璟置若罔闻,心下冷哼。陆衡之不就是存心气他吗?那他就恶心他,恶心死他!
楼嫣许跟在身后,无奈摇头。
一路谨慎摸出山,偶尔有搜寻的痕迹,好在并未与刺客打照面。
一路回城,城门刚开,万晴安与青蕊焦急等在城门口。
“嫣许!可有受伤?”
“我无碍,倒是陆世子受了伤。”
往后看去,陆衡之已被放下来,倔强地拒绝徐从璟帮扶,捂着腹部一瘸一拐走来。
万晴安瞧去一眼,人活着,无甚大碍,没再多说。
楼嫣许拍拍青蕊肩膀以示安慰,后附到万晴安耳边密语,“此事别让云秉知晓。”
“放心,我瞒住他了,那傻小子什么都不知道。”
二人说着互笑起来。
一阵香气扑鼻,只见一小娘子翩翩而来,直往徐从璟身上扑去,“我听闻你受伤了,现下如何?”
楼嫣许认出来,是蒙太师家的二娘子。
他们何时至能抱在一起的关系了?徐从璟沉下脸,再朝楼嫣许瞥去一眼,后者注意力全在陆衡之伤口上。他再瞧瞧自己左臂的刀伤,脸更黑了,用力推蒙令裳一踉跄,冷脸拂袖而去。
楼嫣许余光瞥过去,目光落在蒙令裳鞋尖沾着的些许黑泥上,这样黛黑锃亮的黑土惯在城外出现,可蒙令裳自城内而来,怎会沾上这样的泥土?
倒是偶有人把此土运回城内种菜养花,兴许是如此无意沾上的,她脑子昏昏没再多想。
几日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回长安。
淌过荆州的水,穿过襄州的山,一路平稳靠近长安。
马车内,青蕊打开窗,嘴角扬得高高的,楼嫣许笑她,“这么开心?”
“待咱们回到长安,二娘子您封官,可就风光无限了!”
她越说越兴奋,楼嫣许却转瞬心沉。
哪有那么简单。
长安城,才是真正的虎狼之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