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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1 / 2)

第101章 险象环生

*

“咚——”

燃着蓝色火焰的喷枪落入水中,浮于水面的燃油瞬间被点燃。火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开,须臾之间,整片水域被大火吞没,化为一片炙热滚烫的火海。

处于中心地带的永跃号顷刻被熊熊燃烧的火焰包围,沾上燃油的船底板、船壳也跟着燃烧起来,大有逆着雨水向上蔓延的趋势。

浓厚的烟雾升腾而起,短短几秒钟,火光冲天,浓烟弥漫,落入水中的人连一声呼救都不曾发出,彻底没了踪影。

“顾孟然,梁昭!”

水面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小冬仍不死心,攥着护栏声嘶力竭地大喊。浓烟挡住了他的脸,看不清神情,声音里却夹杂着无尽的绝望,悲痛欲绝。

芳姐的心情同样沉重无比,亲人、朋友相继死亡,热心肠邻居也搭上了性命……一把火烧尽了所有希望,也许还能获救,也许还有一线生机的人们全部葬身火海。

没有时间缅怀了,火势越来越大,再不跑就没机会了!

芳姐心一横,强迫自己不再去看水面,果断掉头往驾驶室走,“别傻愣着!所有人回船舱,我们得尽快离开。”

“快快快,动起来,把逃生软梯丢下去,火上来了!”

“船要开了,离护栏远一点,回船舱回船舱!”

“烟雾太浓了,堵上窗户,捂住口鼻!”

……

“呜呜呜——”

浑厚的汽笛声炸响,引擎的轰鸣声如雷贯耳。被火焰团团包围的庞然大物重新动了起来,没于水中的螺旋桨高速旋转,推动庞大的船身急速后退。

火焰蹿得很快,犹如一条凶猛而灵活的火蛇,永跃号退一寸它追一寸,被螺旋桨绞碎又卷土重来,疯狂肆意地吞噬着一切。

仿佛与时间赛跑,永跃号加大油门全速逃窜,好不容易甩开穷追猛打的火蛇,附着在船壳上的火焰又化为密密麻麻的火蜘蛛,沿着船壳快速爬向甲板。

机舱温度急速升高,各种警报声齐齐鸣响。

驾驶室乱作一团,就在芳姐以为今天难逃一死之际,周靖和小冬不知道从哪找来了高压水枪,带人顶着浓烟前往露天甲板,将船壳上的污秽清除干净。

一方逃一方追,两分钟生死时速,永跃号以最快速度退到奉金湖深处,彻底逃离燃油泄漏范围。

铺天盖地的浓烟渐渐散去,令人窒息的温度不再升高。

似乎得救了,可没等众人松一口气,船身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毫无防备的村民们被甩的东倒西歪,原以为永跃号顶不住高温炙烤出了故障,而下一瞬,接连响起的高频告知了真相。

“退,继续退!不是船在晃,是水面在摇晃。”

“所有船注意!调整航向全速航行,立即采用‘Z’字航行法对抗水浪冲击!”

“永跃号,小心玻……滋滋滋——”

“砰——”

大地震颤,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村口水域回荡开。

已沉于水中,载着千吨燃油的恒荣盛爆炸了,宛如巨兽愤怒的嘶吼,炙热的火焰随浓烟倏地腾空而起,飞速膨胀,好似一个巨大的火球,裹挟水花与热浪,轰然炸响。

威力如地震一般,强烈的冲击波席卷而来,侧方山峦瞬间被夷为平地,燃着火的泥块甚至飞到几百米开外……

本就不平静的水面掀起惊涛骇浪,一浪叠一浪,凝聚成一堵巨大的水墙。高于水面数十米的浪头猛地拍下来,哪怕是已经退到安全水域的船只也免不了受到波及。

距离尚远,没有受到水浪和冲击波的直接影响,可前方像是突然打开了泄洪闸,汹涌澎湃的水浪席卷而来,动力系统仿佛瞬间失灵,巨大的冲击力把船推着走。

呛人的浓烟和炙热的火星穷追不舍,也算是乘了东风,三艘船一前一后,摇摇晃晃,顺着水流全速航行。

急撤将近十公里,令人毛骨悚然的余浪终于被甩在了身后。见雷达上两个小红点开始减速,芳姐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瘫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

而这时,沉寂的高频滋滋响了几声,孟老爷子爽朗的笑声旋即通过喇叭传来:“哈哈哈哈!不错不错,顾孟然,你小子的船技明显见涨,有我当年的风范。”

还没落回肚子里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芳姐脑瓜子嗡嗡的,看着闪烁绿色呼吸灯的高频,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拿还是不拿?拿了又该怎么回答?

芳姐举棋不定,高频再度响起:“咋不说话?难道不是顾孟然在开?永跃号能听见吗?”

“能、能听见的,孟爷爷。”徐芳拿起呼叫器,声音哑的厉害,一开口把自己都吓一跳。

而老爷子一下便听出来是她,呵呵笑了两声,道:“是小芳啊,感情刚才是你在开船?技术不错啊!我家两个小子呢?咋不给你帮忙,还都不说话。”

徐芳呼吸一滞,呼叫器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操纵台上。

“咋了?啥玩意儿这么大动静?”

“没,没事。”徐芳重新拿起呼叫器,深吸了两口气,竭力平复急促的呼吸。

一旁看了徐芳许久的周靖再也忍不住了,果断伸手从她手中夺过呼叫器,满怀歉意道:“对不起爷爷,顾孟然和梁昭……先前掉进了水里,我没能抓住他们,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对方沉默了很久,久到周靖以为不会再回应,老爷子异常淡定的声音再度响起:“先前?具体什么时候掉下去的?爆炸前还是爆炸后?”

“爆炸前。”周靖死死咬着嘴唇,继续补充道:“梁昭为了救我们,为了从船长手中抢火源,失足落了下去,顾孟然他……紧跟着跳了下去。”

“但我没有接住他们用命换回来的火源,喷枪还是掉了下去,水面一下子就燃了,他们——”

“他们没事,”老爷子打断他的话,如自言自语般喃喃:“不用担心,也不用道歉,他们会没事的。”

“孟爷爷你别这样。”徐芳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

老爷子明显不高兴了,声音一沉,厉声打断她的话:“好了!哭哭啼啼做什么?说了没事就没事,我家孟然厉害得很,绝对不会有事!”

“我们在这儿等着就行,等着就行,他、他们安全了会来找我们的,一定会!”

……

蓝天白云,一片寂静的空间里,差点把自己摔晕过去,脑浆都在晃荡的顾孟然双手撑地,忍着剧痛艰难坐起身。

双手及双臂火辣辣的疼,被火焰灼伤的皮肤像是斑驳的树皮,皱巴巴地黏着肉,焦热的痛感令人窒息。

喷枪比他先落水,他入水时火已经烧起来了。

手臂毫不意外地灼伤,头发也烧焦了不少,不过运气还算不错,他就比梁昭晚了一秒,同样的位置,相差无几的时间,赶在火焰爆燃之前,他抓住了他的梁昭。

跳入水和跌入水有很大区别,顾孟然在入水前调整了角度,牺牲双臂为自己破开了一条路,而被董鸿博带入水的梁昭根本没机会调整,他身体大面积接触水面,承受了相当大的冲击力,只是比砸在水泥地上好一点点。

人彻底摔晕过去了,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顾不上刺痛的手臂,顾孟然猛地甩了下头,让自己保持清醒,旋即伸手探了探梁昭的鼻息,又拍了拍他的脸颊,轻声唤道:“梁昭,醒醒梁昭。”

呼吸平稳,面色略微苍白,他落水时火还没着,基本没受什么皮外伤,但奇怪的是,不论顾孟然怎么叫,梁昭都没有任何反应。

担心摔断骨头或摔出内伤,顾孟然忍着剧痛检查了一遍梁昭的身体,并未发现异样。

之前染上病毒发烧时,也出现过类似的症状,应该问题不大。不担心是不可能的,顾孟然无计可施,只能尽量劝自己。

全封闭的空间,只有两个人,要是都倒下就完蛋了,顾孟然用了两分钟时间来平复心情,旋即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前往溪流上游,用溪水来清洗伤处。

水泡已经渐渐冒了出来,还有多处皮肤脱落,没有药物消炎杀菌很容易感染,身上衣服也有够脏的,顾孟然病急乱投医,就地在空间里摘了几片苦瓜叶充当纱布,搭配丝瓜藤将两只胳膊包起来。

草草处理完伤口,顾孟然坐回梁昭身旁,重新思考起来。

几千吨燃油,水面上的火估计一时半会熄不了。

空间哪里进哪里出,火还没熄就出去,基本等于送死。

多在空间待几天也未尝不可,空间已经不是原来空无一物的空间了,水有溪水,食物有鸡蛋、黄瓜、苦瓜、茄子……反正饿不死。

最主要是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永跃号逃脱了吗?外公和郑奕杰及时撤离了吗?顾孟然操不完的心。

出不去,想了也是白想!顾孟然长叹一口气,回看身后郁郁葱葱的菜园,还是决定动起来,让自己和梁昭这几天过得稍微舒适一点。

第102章 苏醒

*

空间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不知时间流逝。

顾孟然也受了伤,人很不舒服,总是迷迷糊糊的。

闲着没事做,顾孟然往田坎上一蹲,盯着昏迷不醒的梁昭怔怔出神,看着看着他也躺下了,抱着梁昭一块睡,睡醒了便去溪边洗把脸,又去菜地里摘些生黄瓜充饥。

前几天还大鱼大肉,如今沦落到生啃蔬菜,落差不是一般的大,他自己忍一忍也就算了,关键是梁昭昏迷不醒,没有自主进食的能力,他还得在没有任何工具的情况下——给梁昭鲜榨蔬菜汁。

洗干净的生菜叶包裹着黄瓜段,顾孟然蹲在梁昭身旁,将裹好的蔬菜送到他嘴唇上方,旋即双手发力重重一拧,翠绿的黄瓜汁夹杂着生菜汁,顺着梁昭苍白的嘴唇渗入口腔。

正儿八经的手动榨汁!可惜顾孟然的手比不上榨汁机,每次只能榨出一丢丢。

用了七八根黄瓜,大概给梁昭喂了一杯的量,顾孟然用指腹擦干净梁昭的嘴角,又去溪边掬了一捧水,仔细给他擦了擦脸,随后去地里薅了些白菜,混同榨汁剩下的黄瓜残渣,拿去喂投小动物。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吃了睡,睡了吃,吃不饱也饿不死……

一天两天还好,除了无聊一点,伙食稍微差了点,勉强还能过。

但第三天,应该是第三天吧?反正双臂被火焰灼伤的皮肤已经慢慢开始结痂了,梁昭仍未清醒过来,顾孟然有些稳不住了,焦虑地坐立难安。

没有内伤也没有外伤,心跳正常,呼吸一如既往的平稳,可人就是醒不过来。

顾孟然坐在田坎上,掌心轻抚梁昭的发顶,眸中盛着浓浓的担忧,“别cos睡美人了,我都快急死了。上次也没睡这么久啊,到底是怎么了?该不会摔坏脑袋了吧?”

全然封闭的空间,昏睡不醒的梁昭,一个人待久了真的很压抑,连一个商量对策、说说话的人都没有,只有散养在空间里的小动物时不时发出一些细碎的声响。

顾孟然也是憋坏了,掌心向下挪了几寸,轻轻抚摸梁昭的脸,自言自语般喃喃道:“还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外公他们已经提前撤离了,应该不会有事的。只是我们俩掉进水里,不声不响地消失了这么多天,外公和郑奕杰肯定担心坏了。”

“好几天了,就算知道我有空间,外公肯定也愁得要命。”顾孟然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略微胀痛的太阳穴,垂眸凝着梁昭,“一直待在这里好像也不是个事儿,要不……我出去看看?”

说罢,顾孟然立刻开始思考出去的可能性。

火熄灭了皆大欢喜,如若火还在燃烧,那片水域估计都快被烧开了。不过他当时的位置并不在水面,应该是在水下四五米处,出去感受一下水温再返回空间,只要速度够快,顶多被烫一下,不至于烧伤。

当然,这一趟的风险很高,几千吨燃油被水稀释开,没那么快烧完,最安全的办法还是多等几天。但顾孟然愁啊,空间里没有药物,又不能翻阅资料,梁昭再这么昏睡下去……多待一刻钟都是折磨。

不管了,冒险赌一把!

顾孟然下定了决心,果断俯身凑近,在梁昭的脸颊印下一个轻吻,“乖乖等我。”

话落,正当他起身抽离之际,手腕突然被人一把攥住。

力道之大,刚好又捏到了伤口,一股刺痛猛然袭来,而顾孟然仿佛失去痛觉一般,丝毫没有甩开那只手的打算,暗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倏地低头看去。

昏睡已久的梁昭睁开了眼,幽深的黑眸漾着微光,直勾勾地盯着顾孟然。

毕竟昏睡了这么久,梁昭脸色苍白,整个人格外憔悴,像是大病了一场。

可看起来蔫儿哒哒、没什么精神的病号,手上力气却贼大,握住顾孟然的那只手力道半分不减,反倒愈发用力。

顾孟然忍了,实在没忍住,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嘶。”

极为微弱的吸气声响起,擒着手腕的手顿时泄了力,而下一瞬,梁昭目光转向顾孟然红肿的手臂,神情骤变,撑着泥地飞快地坐起身。

“慢点!你睡了好几天,又没好好吃饭,别瞎使劲。”顾孟然上前搀扶,反被梁昭握住了手。

刻意避开了伤口,梁昭小心翼翼托着他的手掌,近距离观察手臂上狰狞的伤痕,沙哑的嗓音夹杂着浓浓的心疼:“这是怎么回事?被火烧伤了?我当时不是把喷枪都回去了吗?”

“哎!他们当时没接住。”

人一醒,顾孟然的心情多云转晴,另一只手在梁昭的头发上胡乱揉了揉,轻声安慰道:“没事的,已经开始结痂了,长一长就好了。先别管这个了,你怎么回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怎么就昏睡——”

“为什么要跟着跳下来?很危险的知不知道?”梁昭打断他的话,眸光一沉,嗓音顿时变得格外冰冷。

顾孟然愣了一下,扑哧笑出声:“哦,原来你也知道危险?你都能跳,我为什么不能跳?”

“孟然,我——”

“你什么你?”

顾孟然真的生气了,压抑已久的情绪瞬间爆发,红着眼睛瞪向梁昭,大声控诉:“是,你要当英雄,你为了给我报仇,为了救我们!可我呢?你出事了我怎么办?”

没料到他这么大反应,梁昭明显慌了,赶忙解释道:“我只是担心、担心你出事。”

顾孟然冷哼一声:“你担心我,我就不担心你了吗?睡了两三天都不醒,我都快急死了,结果一醒过来就吼我。”

“没有吼。”梁昭伸手将炸毛顾孟然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尽可能地温和:“错了,刚刚说话不该那么大声。”

点火容易灭火难,负面情绪压得人喘不过气,顾孟然埋在梁昭怀里,身体微微颤抖,嗓音略带哽咽:“你真的很过分,之前明明说过了,做事要有商有量,我们一起面对。但、但你总是这样,一遇到危险就……不管不顾地抛下我一个人。”

“梁昭,我记得我说过的,我绝不独活,你还是不相信吗?”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肩膀,梁昭双臂骤然收紧,死死将顾孟然搂在怀里,“不,我信,我相信。最后一次了,原谅我吧,我绝不会再抛下你。”

顾孟然看不到的角度,梁昭眉头越拧越紧,深邃的眼眸中蕴藏着懊悔与自责,还有浓浓的,化不开的痛苦。

拥抱或许是化解矛盾的最佳方式,两人相互依偎,交换彼此的体温,所有不悦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顾孟然渐渐冷静下来了,脸颊贴着梁昭脖颈轻轻磨蹭,小声嘟囔:“你还没回答我,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昏睡了这么久,口渴不?肚子饿不?”

“不渴不饿,也没有哪里不舒服,就像是单纯地睡了一觉,睡了很长又很沉的一觉。”梁昭吻了吻顾孟然的侧脸。

顾孟然叹了口气:“到底怎么回事啊?上次发烧也昏睡,这次更是一下子睡了好几天,该不会——”

“等等,”顾孟然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撑着梁昭的肩膀从他怀里钻出来,看着他的眼睛道:“上次昏睡你做梦了对吧?那个梦!那这次……”

话没有说完,顾孟然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盯着梁昭,不放过他细微的神情变化。

谁承想梁昭意外地坦诚,直直对上他的视线,嘴角微扬,喉咙里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嗯,梦到了。或许不能说是梦,我想起来了孟然,我们的……”

“上辈子。”

第103章 转正

*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他们在末世中的重逢、相处,到最后的遗憾死亡,梁昭一天不落,全部想起来了。

重新睁开眼的一瞬间,梁昭终于读懂了,时隔多年再次相见,顾孟然望向他期待的眼神,还有那一抹悲怆而无助的苦笑。

为失而复得喜悦,却又为无法相认遗憾。

“抱歉孟然,”梁昭轻抚顾孟然泛红的眼尾,指尖微颤,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我都想起来了,让你等了这么久,让你一个人……一个人背负了这么多。”

顾孟然再也忍不住了,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一边抹泪,一边摇头道:“上辈子你照顾我,这辈子我也要好好照顾你,就算、就算你想不起也没关系,你永远是我的家人。”

情绪仿佛会传染,梁昭悄无声息地红了眼眶,微光闪烁的黑眸倒映着顾孟然的脸,流露出浓浓的心疼:“为什么做傻事?很难受吧?你陪我走了最后一程,我却没有陪你走到最后,让你孤孤单单一个人。”

“不难受。”顾孟然吸了吸鼻子,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指尖划过梁昭的脸颊,“我说过了,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梁昭,我不能、绝对不能失去你。”

“不哭了。”

梁昭拭去晶莹的泪珠,拇指抚过被泪水濡湿的睫毛,颇为郑重其事道:“我们很幸运,拥有了重新来过的机会。这一次我会紧紧抓住你,顾孟然,死也拉着你一起。”

仿佛在探讨早上吃什么,顾孟然毫不迟疑地点下头,“你最好说话算话,不然——”

顾孟然张大嘴巴,趁机咬住梁昭作乱的手指,恶狠狠道:“咬死你。”

沉重而压抑的气氛被这句玩笑话冲淡了不少。

梁昭看着他笑,双眸好似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和煦而温暖。

无意对上视线,顾孟然心跳漏了一拍。

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他扬起下巴看着梁昭,故意调侃道:“现在记起来了,还要吃自己的醋吗?还要和我从头开始,慢慢地追吗?也是服了,追个人一点都不上心,这都多久了?一年多了!”

“其实……”梁昭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了,嘴唇翕动,欲言又止,酝酿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没有恢复记忆之前,我很在意梦里的那个他。这一年多,我在尽可能地刷存在感,我想让你忘了他,完完全全替代他在你心里的位置。”

听到这话,顾孟然来了兴致,俯身凑近了点,鼻尖低着梁昭的额头,轻声笑道:“那现在你想起来了,你觉得我能忘了那些过去吗?或者说,还希望我忘记吗?”

“不,不能忘。”梁昭果断摇摇头。

鼻尖与额头摩擦,梁昭呼吸乱了一瞬,他撑着泥地试图站起身,可顾孟然动作比他更快,双手按住肩膀,将他固定在田坎上。

“咳,”顾孟然不太自然地干咳一声,有些刻意地挪开了视线,磕磕巴巴道:“那什么,有件事情我一直很在意,既然你恢复记忆了,那我必须要问问你。”

闪躲的目光,不自然的神情……

梁昭猜到了,不等顾孟然开口,梁昭揽着他的腰用力一拽,重新将人揽进怀里稳稳抱着,轻言细语地解释道:“那时候的你就是曾经的我,很自卑,很丧,没什么求生欲。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喜欢我,我怕,怕你只是为了报答我,也怕你轻视自己,破罐子破摔。”

“我不喜欢女生,从十四岁到二十三,从上辈子到这辈子,梁昭只喜欢顾孟然。但我不能乘人之危,喜欢你,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得到你,我更希望你能好好的,好好活着。”

不善言辞的梁昭将自己剖开了,一颗鲜红的、剧烈跳动的心脏完完整整地摆在眼前。顾孟然心软的一塌糊涂,鼻尖泛起强烈的酸意,略有些干涩的眼睛再度涌出泪水。

“我……”

“别哭。”梁昭拍拍他的后背,哄小孩似的安慰:“说这些话可不是让你哭的,我是在展示自己,孟然,一年多了,我可以转正了吗?”

感动归感动,顾孟然记仇,受过的气记得一清二楚。

他吸了吸鼻子,埋在梁昭胸口小声埋怨:“上辈子到这辈子,你一共拒绝了我两次!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我觉得我应该拒绝你一次,让你也——”

“不可以。”梁昭双臂收紧,非常克制地吻了吻他的发丝,声音低沉而喑哑:“给个机会让我补偿,不要惩罚我,我等了很久,快等不及了。”

顾孟然傲娇起来了,“急什么?我又跑不了。”

“答应我吧。”梁昭近乎哀求道。

浓烈炽热的爱意快要将人填满,顾孟然呼吸一窒,环抱住梁昭的腰,喉咙里溢出一声微不可察的音节。

“嗯。”

梁昭身体明显一颤,仿佛首次登台演出的新人演员,既紧张又兴奋,手脚似乎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嘴唇张张合合,好半晌都没能说出一个字。

看不见神情,但顾孟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情绪。

顾孟然拍拍梁昭的后背,埋在怀里偷偷笑出声,“怎么了男朋友?还不太能适应新身份?”

话音刚落,梁昭双手撑着顾孟然的肩膀,身体后仰,与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视线于半空中交汇相融,时间仿佛静止,小动物们发出的声响被耳朵自动屏蔽了,愈发粗重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顾孟然心跳如雷,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不等他重新找回理智,温热的吐息拂过脸颊,梁昭幽深的眸子越来越近,下一秒,微冷的唇瓣含住了他的嘴唇。

“别躲,让我适应一下。”

……

十分钟后,罪魁祸首梁昭浸泡在溪水中,悠闲惬意地洗着澡,而受害者顾孟然趴在岸边“照镜子”,看着水中又红又肿的嘴唇,一脸不可置信。

“你是狗吧!有你这样亲人的吗?”

嘴巴红肿不堪,还有点轻微胀痛,像是被蜜蜂蛰了一样,顾孟然气不打一处来,掬起一捧水狠狠泼向梁昭。

梁昭不带躲的,任由冰凉的溪水浇在头上,而后他撩起额头碎发,不紧不慢地抹了一把脸,笑着看向顾孟然:“新手上路,不太熟练,还有些紧张,下次……我尽量克制一点。”

看着泰然自若的梁昭,顾孟然愣了一瞬。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恢复记忆后的梁昭,脸皮越来越厚了。

“懒得理你。”

顾孟然小声嘀咕了一句,旋即伸直腿坐在岸边,从旁边白菜叶儿上拿了一根洗干净的黄瓜,掐头去尾啃了一大口。

脆生生的黄瓜被牙齿碾碎,清甜可口的汁水在口中迸发,顾孟然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

半根黄瓜下肚,梁昭洗完澡上岸了,顾孟然在地上铺了两片白菜叶,拿起两根黄瓜递过去,“吃,今天的早饭?午饭?我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这几天过得浑浑噩噩的。”

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话落,鲜活的顾孟然耷拉着脑袋,立马就蔫儿了。

衣服还在滴水,梁昭接过黄瓜,坐在顾孟然准备的白菜凳子上,伸手在他头顶上揉了一把,“别怕,外公他们提前撤离了,火焰蹿过去需要时间,不会出问题的。”

“我知道。”顾孟然瘪了瘪嘴:“我就是担心,担心外公一直见不到我们,心里着急。还有就是,恒荣盛燃油太多了,我怕不只是水面着火,万一爆炸……”

翠绿的黄瓜紧紧攥在手中,梁昭的神情逐渐凝重起来。

爆炸,不排除这个可能。

水面瞬间爆燃,船舶的第一反应必然是逃离。只要速度够快,迅速撤离到安全水域,应该不会受到太严重的伤害。

而爆炸就不一样了,载有上千吨燃油的恒荣盛一旦引爆,其威力必将波及方圆十里。船的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跑出爆炸范围,就算没有受到冲击波影响,也必然会受到水浪影响。

退一万步说,他们反应够快,运气够好,两者皆没有造成太严重的后果,那么——湍急的水流也会将船舶推着走。

也就是说,风翼号很难停下来等他们。

对抗水流需要大量燃油,可油船恒荣盛沉没,揣着燃油的顾孟然失踪,他们根本没有足够的燃料原地等待。

事情正如梁昭所料。

同一时间,不太平静的风翼号,驾驶室嘈杂而喧闹。

“孟爷爷,您慎重考虑,真的不能再等了!”

“永跃号油箱见底了,我们撑不了多久!”

“孟爷爷!我们必须离开,我们必须留一部分燃油转向!”

高频闪烁着绿色呼吸灯,众人苦口婆心地劝阻一前一后,通过喇叭传到风翼号的驾驶室里。

老爷子充耳不闻,他端坐船长椅,双手紧握船舵,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水面,加大油门全力对抗湍急的水流。

时隔三日,他们又回来了,熟悉的奉金湖,波涛汹涌的湖面。

夜深了,前方水面依旧亮着火光,老爷子操控风翼号着不断前进,但通过四周一动不动的山体就能判断出,其实风翼号根本没有移动,一直在原地踏步。

没办法,水流太急了,不给油船立马就会被水推走。

这样又能坚持多久呢?郑奕杰拿着望远镜退回驾驶台,一眼便看到亮着红色警示灯的油箱标志。

其他人不知道顾孟然有空间,只当是老爷子受了刺激,一意孤行。哪怕是这样,德城号和永跃号也非常仗义,义无反顾地跟着折返回来。

可三天了,三艘船的油箱都快空了,老爷子还不肯放弃,坚持等火熄灭,坚持等顾孟然和梁昭回来。

郑奕杰心里非常不是滋味,担心顾孟然和梁昭的安危,又担心燃油耗尽,风翼号彻底失去动力,更担心……越来越不对劲的老爷子。

火势渐渐小了点,但两三天之内熄灭不了,而且水温持续升高,就算顾孟然和梁昭安全躲在空间里,短时间内也出不来。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郑奕杰垂眸看着老爷子,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孟爷爷,我们、我们不能再等了,真的该离开了。”

“说什么风凉话?”

没有像无视高频一样无视郑奕杰,老爷子眉头一皱,似有不满地斥责::“外人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怎么还打上退堂鼓了?我们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他俩出来之后怎么办?”

“火还在烧啊孟爷爷,他俩短时间内根本出不来。”

郑奕杰试图讲道理,老爷子却不管不顾:“出不来就等着呗,等他们出来不就完了?”

郑奕杰两眼一黑,赶忙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等不等不是我们说了算,快没油了爷爷!到时候风翼号彻底没了动力,我们连去哪都决定不了,只能随水流到处乱漂。”

老爷子掌舵的手微微一颤,哑着嗓子道:“那、那一楼大厅不是还有——”

“那是空油桶!”郑奕杰明显慌了,追着老爷子问:“你应该知道啊,当时为了种菜,顾孟然收起来了。”

“我……”

老爷子支支吾吾,脸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目光却尤为坚定,“没事的,不慌,应该还能撑个一两天,等顾孟然出来就有油了。”

怎么可能不慌!郑奕杰急得抓耳挠腮,深呼吸平复心情,放缓语气讲道理:“爷爷,孟爷爷,已经过去三天了,火势就小了一点点。再过一两天会灭吗?你知道的对吧,短时间不会有太大变化。”

“我跟你一样,我相信他们一定好好待在空间里。空间有菜有水,他们不会饿肚子,待个十天半个月都不成问题。他们是聪明人,知道外面危险,没那么快出来的。”

“现在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趁着风翼号还有动力,还能转向,乘着水流去东海。之前聊过这个话题的,他们出来找不到我们,自然知道往东海方向走。要是再这么等下去,彻底失去动力后,我们能顺利抵达东海吗?他们又去哪找我们?”

似乎被他说动了,老爷子笔直的后背蓦地往下一沉,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岁,神情哀伤地看着湖面,“真的会去东海找我们?”

不等郑奕杰回答,老爷子又道:“可是没有风翼号,他们怎么去东海?那么远的距离,这么大的雨,靠一艘柴油船摇过去?”

打铁要趁热,郑奕杰伸手拍了拍老爷子的肩膀,轻声安抚道:“爷爷,顾孟然空间在手,家里大部分物资、材料、工具都在他手里,简直就是个移动的人形仓库。柴油艇、皮筏艇、燃油……他们什么都不缺,办法有得是,要担心都该他担心我们。”

“好……好吧。”

老爷妥协了,紧拧的眉头缓缓舒展开,看着前方湖面长长叹了一口气,顺手抓起高频呼叫器:“走,现在就走,我们——去东海。”

第104章 重见天日

*

天为被地为床,一觉睡醒浑身酸胀。

人醒了魂还没醒,迷迷糊糊睁开眼,顾孟然宛如一具僵硬的尸体,直挺挺地在地上躺了五分钟,这才撑着地面艰难坐起身。

泥地并不平整,坑坑洼洼的,还梆硬。

这些天睡下来,顾孟然感觉自己骨头都快散架了,人也梆硬。

揉了揉酸胀不已的脖颈,顾孟然起身伸了个懒腰,抬眼一扫便看到菜地里堆成小山的萝卜、白菜,还有忙忙碌碌的梁昭。

人吃的已经准备好了,就放在顾孟然身旁。

白菜叶儿平整铺在地面,黄瓜、小番茄、生菜挂着晶莹的水珠,显然洗过了,旁边还放着两枚干干净净的鸡蛋,只可惜是生的。

被困在空间和流落孤岛没什么区别,滋味相当不好受。但自从梁昭清醒过来后,顾孟然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不再度日如年,不再那般难熬。

去溪边洗了把脸回来,散养在空间里的小动物已经吃上了饭,而风尘仆仆的梁昭也重新坐回了田坎,拿着细长光滑的紫皮茄子往嘴里送。

顾孟然慢步走近,视线仅是在茄子上多停留了一秒,梁昭立马伸手将啃了一半的茄子递过来,笑吟吟道:“尝尝,很好吃的。”

“不要。”顾孟然脑袋摇得飞快,顺手在白菜叶上抓了一把小番茄,捻了一颗丢进嘴里,“生吃的蔬菜我只能接受黄瓜、番茄、萝卜,像什么茄子、白菜,直接生啃也太难吃了。”

“生菜呢?”梁昭笑着抽回手,咬了口软绵绵的茄子。

顾孟然瞥了一眼生菜,捏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如果五花肉包在里面……嗯,完全能接受。”

梁昭笑出声,“看来你想吃的是肉。”

“那当然,这都多少天了,番茄黄瓜再好吃也吃得够够的了,嘴都寡没味儿了。”顾孟然嘴上埋怨,身体却很诚实,小番茄一个接一个地塞进嘴巴里。

一把小番茄分分钟吃光,梁昭见状拿了根黄瓜递过去,“再忍最后一顿,先把肚子填饱,一会儿就带你出去吃肉。”

“一会儿出去?”顾孟然先是一愣,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整个人激动得不行,抓着梁昭的手晃来晃去,“真的假的?今天突然想通了?”

心里牵挂着外公,顾孟然早就想出去看看情况了。不过在梁昭有理有据地分析中,不厌其烦地开解中,顾孟然渐渐冷静下来,决定多等一段时间。

一等又是好些天,顾孟然已经做好了在空间里待上十天半个月的准备,谁料梁昭突然松口,真的很难不激动。

梁昭反握住顾孟然的手,用了点力将他拽到身前,语气温和道:“这么迫不及待?差不多了,我们在空间待了也有十天左右,再大的火也该熄灭了。”

顾孟然猛猛点头,“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

“别急,先填饱肚子。”梁昭掰开他的手,把黄瓜硬塞进他手里。

顾孟然眉头一皱,“都准备出去了,干嘛还要啃黄瓜?留着肚子吃点好的。”

梁昭笑了笑,“吃饱了才有力气。你不是说过吗,我们一出去就在水底下,不得攒点儿力气游泳憋气?”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顾孟然乖乖啃起了黄瓜。

激动过后理智回归。

半根黄瓜下肚,顾孟然彻底冷静下来。

一切都只是梁昭的猜测,外面的真实情况他们一无所知。虽然已经过了十天左右,但走这一趟依旧有不小的风险。

黄瓜越啃越没味儿,顾孟然偷偷瞄了梁昭一眼,有些刻意地清了清嗓子,支支吾吾道:“咳咳,我、我觉得哈,直接出去还是有点儿危险,要不这样,我先出去探探路。”

话落刚落,梁昭一挑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眸光瞬间沉了下去,“你出去探路难道就不危险了?”

“不是说不危险,”顾孟然心虚地摸了摸鼻头,“空间在我手上,情况不对我一个念头就能躲回来。但一起出去不一样,万一外面风大浪大,把我们分开怎么办?”

“不行。”

梁昭几乎想都没想,重新牵起顾孟然的手,手指嵌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说好不分开就是不分开,去哪都一起。”

这方面梁昭的态度格外强硬,知道犟不过,顾孟然回握住他的手,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好吧,那你可要抓紧我,不论如何都不能放手。”

“嗯。”梁昭重重点下头。

离开空间只是一瞬间的事,各自解决掉手中食物,顾孟然重新拉住梁昭的手,紧紧握着。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心念一转,身后成群结队的牛羊不见踪影,郁郁葱葱的菜地顷刻淡去,被一片冰冷浑浊的污水所替代。

空气瞬间消失,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黑暗中伸出一只无形的手,将人紧紧包裹住,蒙住眼睛,再捂住口鼻。

顾孟然和梁昭十指相扣,第一时间屏住呼吸,感觉水温并无异常,两人几乎同时蹬腿摆臂,快而迅速,默契十足地朝上方游去。

“哗啦啦——”

好似湍急的水流撞上石头,水花四散溅开,而浓稠夜色笼罩,原本空无一物的水面上,忽然钻出两个湿漉漉的脑袋。

大雨倾盆,夜色浓如墨,浑浊的水面波涛汹涌。

水流很急,好不容易浮出水面,刚刚呼吸了两口新鲜空气,顾孟然立刻察觉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正将他和梁昭推着走。

像是在峡谷漂流一般,两人转瞬便移动到十几米开外。

速度太快了,现在拿船出来根本爬不上去,还会平白损失一艘船。顾孟然连眼睛都来不及睁开,一只手紧紧抓着梁昭,尽可能地抬起手臂,将另一只手露出水面。

游泳圈游泳圈……

顾孟然掌心覆于水面,两个泡沫游泳圈顿时出现在空无一物的水流中。可惜游泳圈太轻,刚刚接触到水面,嗖地一下就被卷走了。

幸好梁昭反应够快,及时抓住一个。

没有任何犹豫与迟疑,梁昭将唯一的游泳圈套在了顾孟然脖子上,顾孟然难得没有推拒,乖乖配合梁昭将游泳圈佩戴好。

借助游泳圈在水流中稳住身形,将脑袋露出水面,顾孟然立刻又掏出一个游泳圈,摸索着套在梁昭脖子上,这才有空揉了揉有些刺痛的眼睛,艰难睁开眼。

似乎已是深夜,天空仿佛被厚重的幕布遮盖,目之所及皆是一片幽深的黑暗。水流依旧浑浊,翻涌的浪花都呈现黄褐色,好似一汪涌动的泥汤。

空气中只有浓浓的泥腥味,嗅不到半点燃油的气息,水面也未曾残留火焰燃烧过的痕迹,仿佛那一场大火只是顾孟然的幻觉。

水流快而迅速地将他们送往奉金湖,顾孟然不信邪,转动脖子回头看了一眼,直到村口对面,面目全非的山体映入眼帘,他这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猜得没错,恒荣盛爆炸了,其威力还不小。

四下扫了一圈,没有看到船舶残骸,顾孟然稍微放心了一点,但没过多久,顺着水流进入湖泊,四周连一艘船的影子都没看见,顾孟然刚落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

显然,外公和郑奕杰已经不在这里了。

一直漂到奉金湖深处,水流的冲击力才稍稍减弱了一些,顾孟然趁机从空间拿出柴油小船,和梁昭一同艰难爬上船。

不可能就这么顺着水流走了,上船后,梁昭气儿都没喘匀,忙地启动柴油发动机,打转船舵掉头往回开,迅速对奉金湖展开地毯式搜索。

湖这么大,天色这么暗,万一呢?

万一没看见,或者是停在哪个角落呢?

逆流而上,密密麻麻的雨点砸落在没有顶的敞篷船上,仅是几分钟,船舱底部已经开始蓄上水了。

刚歇了一口气的顾孟然急急忙忙坐起身,将两个泡沫游泳圈收回空间,又陆续从空间拿出支架、防水篷布、螺丝,着手给柴油艇安装雨棚。

雨棚不难安装,柴油艇的四个角本就预留了嵌入支架的螺纹孔,只需要按照顺序将支架拼接起来,把防水篷布裁剪到合适大小,最后罩上去固定好即可。

简单易操作,顾孟然干活又利索,三两下就搞定了,但问题在于,安不安装雨棚似乎没有太大的区别。

头顶上的雨倒是挡住了,篷布砸地“嗡嗡”作响,可柴油艇在高速移动,正面和侧面迎风飘过来的雨水……一滴不落地浇在顾孟然和梁昭身上。

已经没有精力折腾了,爱漏就漏吧。

顾孟然呼出一口热气,坐回船舱四下张望,又从空间摸了一把勺子出来,一边将船舱里的积水舀出去,一边在黑蒙蒙的湖面中仔细搜寻风翼号和永跃号的踪迹。

从深夜到天蒙蒙亮,奉金湖的各个角落,以及澜江方向挨着找了个遍,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大型船舶的踪影。

熬了半宿,人累了,船也没油了。

发动机的轰鸣声消失,哗哗的雨声充斥在耳边。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湖泊被清晨唤醒,却寻不到一丝一毫的生机。

燃油耗尽,失去动力的小船随波逐流,顾孟然揉了揉疲倦的眉心,刚准备起身添加燃油,手腕被人一把握住。

“对不起孟然。”

淋了半宿的雨,梁昭的衣服到现在还没干。他嗓音嘶哑,一脸疲态,略有些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眼底蕴藏着浓浓的愧疚。

顾孟然懵了,挑眉看着他,“好好的道什么歉?”

“我……”梁昭垂眸错开视线,紧紧握着顾孟然的手,“我决策失误,或许我们应该早一点出来的。水流太急了,他们撑不了十天,早点出来应该还能碰上。”

顾孟然听笑了,“啪”地一下打在他的手背上,不以为然道:“没碰上就没碰上呗,咱们找不就完事——”

“等等,”顾孟然低头凑到梁昭面前,看着他愈发苍白的脸色,试探道:“你该不会以为他们出事了吧?”

梁昭摇摇头,嘴唇紧绷成一条直线,“出事倒不至于,风翼号和永跃号不是小船,就算沉了也会留下痕迹。我只是担心,担心没能及时和外公会合,你心里难受、着急。”

“难受还是多多少少有点难受,但这又不怪你,你只是出于安全考虑。”顾孟然捏了捏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反过来安慰失落的梁昭,“什么都没发现也是好事儿,说明他们安全离开了。”

“风翼号上有吃有喝,我出门前才给仓库补充了一波物资,足够吃好一阵子。而且他们应该跟着永跃号、德诚号一起走的,一路上也有人照应,不会有太大问题。”

也不知道是安慰梁昭还是安慰自己,顾孟然叨叨地说了好一阵子。最后他看着逐渐亮起来的天空,勾起嘴角朝梁昭笑了笑,“走吧,顺流而下,东海找他们去!”

第105章 二人世界

*

一艘船,两个人,东海之行说走就走。

没能和风翼号会合,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在这条长5.5米(掐头去尾4.5米左右),宽1.5米的柴油小船上度过。

漏风又漏雨的简易雨棚临时用一用还行,以后吃住都在船上,顾孟然可不想委屈自己,觉得很有必要将柴油艇升级改装一下。

材料有的是,可惜船太小了,怎么改是个问题。

天大亮了,没有浓厚的乌云,暴雨转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小船加满油重新启航,梁昭负责开船,顾孟然则负责琢磨改装计划。想着想着肚子“咕咕”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来,熬了半宿还没吃饭。

不是说好出来吃肉吗,差点给忘了!

困意顿时散了大半,顾孟然迅速从空间取出一张小折叠桌,摊开放在船舱里,接着拿出之前做的通风套餐——避风塘炒虾、香辣蟹,外加一道香喷喷的梅菜扣肉。

放进去是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

三道热菜放上桌,香味顿时随热气弥漫开,前面开船的梁昭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由衷感叹道:“好香。”

“来来来,赶紧趁热吃。”顾孟然拿出两副碗筷,又拿了一个小盆,从空间放了小半盆溪水出来,洗干净手。

吃了十天的素,这一桌菜谁看了都忍不住,但忍者梁昭忍住了,他视线在桌上停留了两秒,扭头重新看向前方水面。

“开船呢,你先吃,吃完换我。”

顾孟然嘴巴一瘪,“船顺流而下,你不给油它也会走,只是速度慢了点。吃饭睡觉就让它漂嘛,及时调整一下方向就行,总不能以后我们都不一起吃饭睡觉了吧?”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梁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松开船舵转过身。

肥瘦相间的梅菜扣肉、麻辣鲜香的炒蟹、外酥里嫩的避风塘炒虾,三道菜赛过满汉全席,顾孟然馋坏了,犹如饿死鬼投胎,抬筷夹肉,忙地往嘴里送。

“嗯!好好吃,就是这个味儿。”

酥烂入味的?五花肉裹着浓郁的梅菜香,轻轻一抿便化开了。一口下去,顾孟然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整个人精神抖擞。

梁昭洗完手拿起筷子,顾孟然已经干掉了三片扣肉。

瞧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梁昭轻笑出声,夹起一只肥美的大虾,剥壳后放进顾孟然碗里,“慢慢吃,没人和你抢。”

“别给我剥,你也快吃。”

“嗯,吃着呢。”

坐在四面漏风的小船,脚下仍有积水,泥泞不堪,两人身上衣物到现在还没干,皮肤上还斑驳着泥点子,而简易的折叠桌上却摆着如今大部分人都吃不到的美味佳肴。

心中烦闷被美食治愈,桌上虾壳堆成小山,吃到半饱的顾孟然放下筷子,从空间拿出两听解腻的肥宅快乐水,给梁昭分了一罐。

“呲。”

拉环一拽,顾孟然仰头咕嘟咕嘟地喝了小半罐,旋即打了个响亮地可乐嗝,心满意足地感叹:“大口吃肉的感觉真好,太幸福了,前些天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啊。”

梁昭拉开可乐浅浅抿了一口,听到这话挑了下眉,看向顾孟然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担忧,“前些天伙食是差了点,但空间好歹还能遮风挡雨,今后开着这艘小船赶路……又小又窄的船舱,吃住都在里面,能适应吗?”

“梁昭。”顾孟然听笑了,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我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大少爷?还适应上了。上辈子那么苦都过来了,现下吃喝不愁,还有充足的燃油和材料,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可乐罐捏地“咔咔”作响,梁昭嘴唇轻抿,不太自然地笑了笑,“上辈子是上辈子,不能这样算。本来我们可以安安稳稳地生活在风翼号,是我一意孤行,害的你和外公分开,还要和我蜗居在这艘小船。”

这话一出,顾孟然算是彻底明白了。

本想拍拍梁昭的手,手到抬起才发现指头上全是油,顾孟然缩回手,笑盈盈地看着梁昭,颇为严肃道:“之前我也以为过去就过去了,放下仇恨、放下恩怨,活在当下。”

“但你是不知道,看到董鸿博落水,看到他的船被村民抢走,我心里有多畅快。就像是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卡了好多年,突然一下子被拔了出来,整个人都轻松了。”

“还记得那天看到董鸿博的时候,我的反应吗?害怕、怨恨……虽然很丢脸,但不得不承认,他是我的噩梦,是我的心理阴影。”

搭在桌上的手还是被握住了,梁昭没有嫌弃他手上的油水,紧紧握着他的手。

心底涌出阵阵暖意,顾孟然反握住梁昭的手,继续道:“我像是不记仇的人吗?只是权衡利弊,害怕为了报仇失去更多,不值得。但现在大仇得报,董鸿博死无葬身之地,而我们一家人都好好的,只是暂时和外公分开了而已,很划算的买卖。”

“不要胡思乱想,我还得谢谢你呢梁昭,谢谢替我解开了心结。还有啊,跟你蜗居在这艘小船难道是什么坏事?咱们把船稍微改装一下,过过二人世界不好吗?”

说罢,顾孟然饶有兴致地朝梁昭眨了眨眼。

心中愧疚与盘旋头顶的阴霾一扫而空,梁昭目不转睛地看着顾孟然,嘴角扬起愉悦的弧度,幽深的眸子被浓烈的爱意一点一点填满。

“好,过二人世界。”

……

话彻底说开了,吃饱喝足,小船重新启航,顾孟然收拾好碗筷,满心欢喜地开始了他的改装计划。

头顶简易版雨棚已经搭好了,如果只是图方便的话,直接在四周加上防水篷布即可,这样就相当于在船上搭了个棚子,不遇到大风大浪也勉强能住。

不过长期住,考虑到安全性和舒适性,顾孟然还是决定把雨棚拆了,然后参考江南地区的独特水上工具——乌篷船,给小船搭建一个弧形篷顶。

材料顾孟然都选好了,骨架用铝合金,顶棚就用强度高、韧性好的PC耐力板。搭雨棚、阳光房都会用到PC耐力板,它的可塑性极强,平弯曲折都可以做到,关键还结实。

灾前囤建筑材料的时候顺便囤了些,没想到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说干就干,顾孟然蹲坐在地,船舱陆陆续续被各种材料、工具填满。

铝合金管、切割机、电焊机……

材料备齐,还需通电,户外电源可带不动这些大功率工具,顾孟然起身走到船尾,找了块没有积水的地儿,从空间掏出一台小型柴油发电机。

注入燃油,添加冷却液,指尖轻点启动键,小小的柴油发电机顿时发出大大的嗡鸣。

发电机和小船的发动机,两个很吵的东西一起响,那个大阵仗简直了,脑瓜子嗡嗡的,吵得耳根子生疼。

但这才刚刚开始,没过多久,顾孟然接通了电,量好两侧铝合金管所需要的长度,切割机再一启动,“滋滋嗡嗡滋滋嗡嗡”,全速航行的小船仿佛移动的噪音源,刺耳的噪声响彻整个水面。

要不都说专业的事还需要专业的人来干,顾孟然一个纯新手,现成的铝合金管摆在这,只是改个长度而已,他花了将近四个小时才把搭骨架所需材料切割好。

快一天一夜没合眼,顾孟然又累又困,精神都有点恍惚了。累是真的累,但顾孟然累并快乐着,梁昭多次提出换班都被他拒绝了,因为……亲手搭建自己的小窝有种莫名的满足感。

铝合金管切割好,到了焊接环节,梁昭还是丢下船舵来帮忙了。焊接这玩意儿多少有点技术要求,顾孟然纯小白,从哪下手都不知道,而梁昭好歹干过汽修,至少接触过。

雨天在潮湿的船舱进行焊接并非明智之举,焊接区域接触到水容易造成短路或者触电,相当危险。无奈条件有限,又不能拿进空间焊接,顾孟然只能尽量做好绝缘防护。

火花四散飞溅,“滋滋”的电焊声响了很久。

梁昭手脚利索,干起活来雷厉风行,奈何身处狭窄的船舱,略有些施展不开,足足折腾到傍晚才将船篷的骨架搭建好。

顾孟然也没闲着,焊接帮不上忙,他就在旁边切割PC耐力板。等梁昭忙活完,船篷初具雏形,他将PC耐力板也准备好了,还搅了一桶硅酮密封胶以便最后的安装。

“咚咚咚,砰砰砰——”

夜色渐浓,随波逐流的小船亮起了灯光,船上两道身影忙忙碌碌,拿着橡胶锤敲敲打打,快而迅速地将一张张形似玻璃的透明板材固定在船的四周,最后封顶。

两个人,一整天,四面漏雨柴油小船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温馨舒适、可移动的阳光房。

通透的PC耐力板将雨水阻隔在外,水花层层叠叠的炸开,而船舱昏黄的灯光毫不吝啬,仿佛落日的余晖,无比清晰地倒映在水面。

第106章 温馨舒适的小家

*

“咳咳,咳咳咳……”

喉咙又痒又痛,像是被密密麻麻的蚂蚁啃噬,刺骨的痒意侵入大脑,睡梦中的顾孟然胸口剧烈起伏,身体颤抖,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

天蒙蒙亮,瞌睡正香的时候,半梦半醒的顾孟然清了清嗓子,强行压下不适,翻了个身继续睡。

但没等他重新睡着,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晃了晃。

“醒醒孟然,是不是感冒了?起来吃了药再睡。”

温热的吐息掠过耳畔,低沉的嗓音一层层漾开。

柔软的充气床垫,两人面对面侧躺,顾孟然迷迷糊糊睁开眼,梁昭轮廓分明的侧脸毫无征兆地闯入视线。

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一张俊朗帅气的脸百看不厌。

鬼使神差地,顾孟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而后在梁昭短暂愣神之际,他环住梁昭的脖子,身体微微前倾,非常自然地钻进对方怀里。

像是睡迷糊了,绝对信赖的姿态,顾孟然脸埋在梁昭颈侧轻轻磨蹭,似有不满地嘟囔道:“别吵吵,困,睡觉。”

被咳嗽声惊醒,本意是叫人起来吃药,突如其来的拥抱把梁昭整蒙了。

毛茸茸的脑袋在怀里乱拱,浑然忘了要做什么,梁昭呼吸乱了,悬在半空中的手抬也不是放也不是,过了好半晌才落在顾孟然的肩膀上,将人搂在怀中。

“咳咳。”

又是两声闷咳在怀中响起,梁昭重拾理智,掌心轻拍顾孟然的后背,语气轻柔地提醒:“吃了药再睡好不好?你着凉了。”

话落,刚刚安静下去的顾孟然又动了两下,不满被人扰了清梦,他报复性地捏了一把梁昭的后颈,但似乎还觉得不够,他嘴巴一张,锋利的犬齿咬住了罪魁祸首的脖颈。

几乎没怎么用力,小猫抓挠似的啃咬,而梁昭却像是被扼住咽喉,急促的呼吸瞬间停滞,整个人一动不敢动,僵硬得如同一具尸体。

细密的痒意从脖颈蔓延开,梁昭的双手渐渐握成拳。怀中人好似找到了乐趣所在,咬一口换一个地方,一寸寸挪动,不知有意无意,轻轻咬住梁昭的喉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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