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疑似安全门被人打开了,悠长而略显沉闷声响从头顶上方传来。
众人竖起耳朵听,还在琢磨那是什么声音,紧接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再度响起。
不是一个两个人,虽然刻意放轻了动作,但距离很近,通过声音就能判断出,至少十几二十个人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
周靖第一反应就是退,先往回退,可一想到楼梯下面是三楼,他立马改变了主意,举起西瓜刀朝众人挥了挥手,无声示意:准备应战!
大杀器油锯依然在顾孟然手中,他一只手攥住启动拉绳,果断上了一阶台阶站在周靖身旁,只要那群人露头,露头就秒!
声音越来越近,几十号人待在楼梯间,头顶声控灯愣是一秒也没有亮起来过。
浓稠的黑暗将人团团包裹,不到三十秒,拐角阴影中率先走出一道高挑的人影,顾孟然立刻抽回视线启动油锯,但下一秒,他指尖微顿,近乎迫切地抬头看向那道身影。
适应黑暗的眼睛逐渐看清来人,顾孟然瞳孔瞬间亮了起来,而就是这短暂的愣神,身旁掀起一股凉风,周靖提着西瓜刀倏地一下冲了上去。
动作也太快了……
顾孟然吓了一跳,赶忙出声提醒:“别,自己人!”
头顶灯光骤亮,昏暗的楼梯间一瞬变为白昼。
银光闪烁的西瓜刀停顿在半空中,看清来人的周靖猛地顿住,连带着身后跃跃欲试的村民也一同愣住,脸上神情从警惕变为惊讶,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为欣喜。
“小周?小冬?”
“芳、芳姐!”
“周叔!李婶!”
“妈!”
刀剑相向的战场秒变认亲现场,紧张而压抑的氛围顿时变得轻松无比。
村民陆陆续续涌上前,顾孟然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人群中最为显眼的高个子,眼睛莫名有点热。
一眨眼的工夫,梁昭已经越过村民走到顾孟然身旁。
他身上带着一股血腥味,嘴角有淤青,胳膊多处擦伤。穿着黑色衣服看不出哪里在出血,于是梁昭刚刚在身前站定,顾孟然立刻伸手掀他的衣摆。
“怎么回事,你们也跟人打起来了?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咋这么重的血腥味?”顾孟然着急忙慌地撩衣服,仔细检查梁昭的腰腹。
众目睽睽之下差点把人衣服扒拉下来,梁昭及时握住他作乱的手,轻声安抚:“我没事,只是一点轻伤。”
“可——”
“这里是怎么回事?谁打的?”梁昭擒着顾孟然的手腕,视线停留在他略显红肿的胳膊,眸光瞬间沉了下去。
“没事,也是一点小伤,打我的人估计都上西天了。”
余光瞥见梁昭愈发凝重的神情,顾孟然赶忙岔开话题:“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赶紧说说你们吧,你们楼上到底什么情况?”
目前仍在敌人的地盘,还不是叙旧的时候。
梁昭平复呼吸,紧握着顾孟然的手,大致说明情况。
和二楼一样,位于高楼层的村民互帮互助,陆陆续续地逃了出来。期间他们也碰上了船舱里的巡逻队,与之正面起了冲突。
后来他们又遇到先前离村的人,也就是周之启的人,得知他们的计划和驾驶室在四楼后,芳姐没急着行动,而选择了带着人前往低楼层帮忙。
最终目标依然是四楼驾驶室,不过四楼防守森严,各个舱门紧闭,安全通道也锁死了。
不知道里面的具体情况,不清楚里面到底有多少人,所以他们打算先和其他人会合,以防人手不足,也担心低矮楼层的村民遭遇不测。
乍一听好像没毛病,可顾孟然越品越觉得不对劲,看向梁昭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狐疑,“不对吧?你当时不是被安排在四楼吗?防守森严你是怎么出来的?”
“咳。”梁昭抵拳轻咳一声,似不经意地错开视线,“我……当时……”
“别支支吾吾的,赶紧说。”顾孟然瞪了他一眼。
说谎容易圆谎难,梁昭心虚地摸了摸鼻头,老实交代道:“其实我根本没去四楼。当时送我们上楼的只有几个人,我们在楼梯间就把人解决了,后来我跟着芳姐他们去了五楼和六楼,放出了在我们之前关进去的村民。”
说着说着,梁昭忽然紧握住顾孟然的手,微垂的眼眸里满是愧色,“对不起孟然,没有及时回去找你,害你受伤了。”
“哎这个我得说一句。”旁边和小冬说话的芳姐听到了声,快步走到顾孟然前面道:“小梁可是一直惦记你,他第一时间就想去二楼找你,被我给拦住了。”
芳姐拍拍顾孟然肩膀,重重叹了口气,“你知道的,这是别人的地盘,他单独行动跟送死没什么区别。我嘴皮子都磨破了,再三保证救出村民立马去二楼找你们,他这才答应和我们一起行动。小顾,你可千万别怪他。”
嘴巴还没张,就有人帮忙说话了,顾孟然笑出声,看着芳姐道:“姐,你这话说的,我是什么很不讲道理的人吗?我还得谢谢你呢,他做事毛毛躁躁的,多亏你劝住他。”
不是客套话,顾孟然庆幸梁昭没有贸然行动。他们在二楼弄出太大动静,已经打草惊蛇了,若这时候梁昭一个人下楼,半路碰上增援可就危险了。
说一句就只说一句,芳姐明显松了一口气,拉着小冬走到原来的位置。
而人一走,上一秒还笑吟吟的顾孟然立马垮下脸,没好气地瞪了梁昭一眼,“怎么想的,在别人的地盘单独行动,不要命了?”
“还有,别给我岔开话题。上船之前你一直和我待在一起,根本就没有机会和芳姐他们沟通,楼梯间说动手就动手,是因为有默契吗?还是说,你早就知道他们的计划?”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梁昭目光不再闪躲,垂眸与顾孟然对视,老实巴交地点下头,“嗯,我早就知道他们的计划。”
“什么时候?”顾孟然怒气值飙升中。
“晚上,小冬过来找我们的时候。”梁昭知无不言。
本来只是奇怪,奇怪梁昭为什么瞒着自己,奇怪梁昭什么时候和芳姐通得气,一听这话顾孟然顿时明白了,晚上梁昭分明说的是:给他支个招。
感情假装起内讧,先上船再夺船这个计划——
梁昭支的招?
顾孟然没说话,讳莫如深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瞧着脸色变了,梁昭不敢再有任何隐瞒,压低嗓音如实道:“芳姐意识到了危险,知道这群人不可能放过村子,她原本打算放弃一部分物资,连夜带着村民躲进山里,等他们离开再出来。”
“她的想法很保守,丢财免灾,人活着就有希望。可现在是末世,人能活多久,完全取决于手里有多少物资。雨还在下,水位持续上涨,他们需要大量物资维持生存,才有机会在村子被淹没之前找到新的居住地。”
“我没有瞎出主意,我只是帮忙分析了一下利弊,顺便说明——危险和机遇并存,能载一村人的船不好找,他们需要的,对方刚好有。”
似乎担心顾孟然责怪,说到最后,梁昭越来越没有底气。
重活一世,重新认识一次,经过这一年多的相处,顾孟然早已认清了,梁昭并非他以为的心地善良、乐善好施,甚至恰恰相反。
对自己人掏心掏肺,为之豁出性命也未尝不可;对无关紧要的人或事物,他缺乏同理心,近乎无情的冷漠,完全可以做到冷眼旁观。
一年多的相处,近邻恒荣盛都不能在梁昭心中占一席之地,他会为远邻石金村出谋划策?这太不梁昭了,除非他有所图谋。
石金村和游轮相争,他们始终是无意被卷进来的局外人,不论谁赢谁输,结果和他们都不会有任何利益关系。
想这么多,其实顾孟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梁昭想石金村获胜,他想董鸿博死,他想——
为上辈子的顾孟然报仇。
第97章 一网打尽的机会
*
天色阴沉,云层逐渐变厚,绵绵细雨转瞬如注倾泻,仿佛千万根密密麻麻的银针急速砸向水面,急促的雨声振聋发聩。
波涛汹涌的水面,一艘中型散货船在风雨中摇晃,以一种僵硬而缓慢的速度航行。
船尾有黑烟飘出,发动机发出巨大的轰鸣,没于水中的螺旋桨高速旋转,掀起层层水浪,可速度就是提不起来,因为它身后还拖着一艘破破烂烂、全无动力的小型货船。
驾驶室,气氛有些微妙。
段月宴端坐船长椅,双手掌舵,目视前方,专注驾驶船舶航行。
正常且和谐的场面,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可他身后五个男人像是嗅到了某种危险气息,一个个如临大敌,蹑手蹑脚地退到驾驶室门口,试图逃离现场。
没等几人成功走出门,一声不耐烦轻“啧”响起。
完全是零帧起手,段月宴倏地一扭头,扬起下巴瞪着几人,“窸窸窣窣地搞什么?麻雀都没你们能吵,能不能消停一会儿,让我耳朵清净清净?”
一嗓子吼得五人原地立正,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吭声。
他们很吵?走路压根没声,大气都不敢出好吗?
没有人敢顶嘴,现在的段月宴就是个炮仗,一点就炸。
一群人斗志昂扬地开着散货船出门,原计划去黄江找船,结果连澜江都还没走出去,半道就在一座山跟前碰到了小货船。
小货船不是关键,关键小货船是黄江那边过来的,人家船员带来情报,黄江那边大范围涨水,水流异常湍急,他们在燃油耗尽的情况下被水流推着漂了十几天,根本停不下来,要不是运气好被山挡住去路,还不知道会漂到哪里去。
情况不妙,黄江之行半路夭折,段月宴只能打道回府。快断粮的小货船有心投靠他们,秉着小船也是船的原则,段月宴决定将他们带回去。
然而……
小货船燃油耗尽,全无动力,顺流还能漂,逆流只能拖。
于是大船拖小船,半天的航程开了一天还没到,耽误时间事小,成倍消耗的燃油令段月宴心情烦躁,愈发暴躁。
快了,透过朦胧的雨雾,烟波浩渺的水面,远处熟悉的山峦依稀可见,驾驶室后方五人提到嗓子眼的心渐渐落地,齐齐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船头转弯进入奉金湖,朦胧的水雾被激荡的水浪冲散,两艘缓慢移动的庞然大物突然出现在左前方。
船员们立刻拿出船舶望远镜观察情况,还好,并非陌生船舶,而是他们的邻居——风翼号、恒荣盛。
长期停泊在湖中的船舶忽然开始移动,且朝着村子方向靠近,段月宴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一把扯过置于驾驶台上的高频呼叫器。
“滋滋滋,小段?是你们吗?…*#到吗?”
几乎同时,高频响了,略微失真又断断续续的声音在驾驶室回荡开。
一秒都不带犹豫的,段月宴迅速按下呼叫器应答:“是,我是段月宴!是风翼号的孟爷爷吗?你们这是要去哪?发生什么事了?”
风翼号和恒荣盛同时移动起来,这本身就非常反常。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段月宴已经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对方的话再度通过高频传来时,他瞳孔紧缩,握着呼叫器的手猛地一颤。
“出事了,村里出事了!不知道从哪开过来一艘游轮,他们来了好多人。他们把村里的物资搜刮干净,还把人也全部带走了!来不及了小段,抓紧时间,必须阻止他们!”
*
“怎么样,打得开吗?”
“这锁有点不一样,感觉悬。”
“嘶,那咋办?”
……
永跃号四楼。
安全通道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乌泱泱一群人。
人群最前面,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顾孟然手拿细铁丝,对着安全门门锁捣鼓了将近十分钟,紧闭的大门依旧纹丝不动。
打不开,根本打不开,开锁技术白练了。
议论声从身后传来,顾孟然脸红到耳后根,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活儿是自己揽的,撂挑子不干有点儿难为情,可这个锁和别的锁不一样,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再开下去只会平白耽误时间。
就在他犹豫纠结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不拒绝地从他手中抽走细铁丝。紧接着,梁昭低沉的嗓音回荡开:“锁不好整,打不开,想想别的办法吧。”
纯粹是包袱重,根本没有人责怪顾孟然的技术不行。
话音一落,村民们纷纷出起了主意:
“要不直接用油锯把门破开吧,那玩意儿威力大。”
“对哦,咱们不是还有这个好东西吗?”
“想什么呢?这不是咱们村里的木头门,这是船,这安全门完全就是一张钢板,根本锯不开。”
“那,那咋办?”
“要不找找别的入口?”
“眼前就两条路,除了安全门就剩楼梯了。”
“安静一下,安静一下。”
说来说去也说不出个办法,周靖摆了摆手,让众人安静下来。随后他指向人群后方的台阶,下巴轻轻一抬,“上楼吧,走五楼露天甲板绕过去,看看另一个门能不能进,实在不行的话,那就——”
“就怎么?”有人追问道。
周靖握住肩膀上的麻绳,目光坚定,“走空路。”
“得了,不用绕过去看了,直接走吧。”芳姐冷不丁插了一句,见众人神情疑惑地看着自己,她又解释了一句:“先前我们去那边看过,走不通。”
“哎!”
叹息声此起彼伏,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爬上楼梯,穿过大厅、通道,顺利且快速抵达五楼露天甲板。
雨越下越大,抵达露天甲板后,周靖趴在护栏向下张望片刻,挑选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取下麻绳往地上一蹲。
两指粗的麻绳系在护栏底部,打了个结实且不易滑动的冰柱结,旋即将麻绳另一端抛下去,丈量出五楼到四楼甲板所需要的长度,随后周靖用西瓜刀将麻绳一分为二。
吊绳下滑其实非常危险,年轻人体力好、胆子大,费点力气可能就下去了,但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伯伯嬢嬢……光是往护栏旁边一站,双腿就开始发软了。
将近三十米高的永跃号,四楼也有二十米左右的高度,相当于普通住宅楼的七到八层,这种高度手滑摔下去,就算下面是水也可能会身负重伤。
没别的选择了,横竖都要走这一趟,以防伯伯嬢嬢不慎摔下去,周靖用剩余绳索快速编了个简易安全绳套,给这趟艰难危险的旅程多上了一重保险。
过程非常顺利,准备工作完毕,一群年轻人打头阵,手握绳索一点一点地下滑,缓缓翻越四楼护栏,成功登上四楼的露天甲板。
一个好的开始极大程度地鼓舞了士气,有人在上面保护,有人在下面接应,伯伯嬢嬢也开始了尝试,不一会儿四楼露天甲板就下来了二十多个人。
离驾驶室又近了一步,离成功也更近了,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顾孟然站稳后环顾四周,心中莫名有点不安。
太安静了,安静到有些诡异,就像登上了一艘空无一人的幽灵船,不见人影,听不到任何动静,时间都随之凝固了。
二楼碰上两拨增援,大概五十人,房间里零零散散加起来有三十人左右,而芳姐、梁昭他们在五六楼总共碰到五十人的样子,也就是说……加起来比石金村的村民还少。
董鸿博看似无所畏惧,行事大胆,但顾孟然知道,其实他谨小慎微又格外惜命。如果不是占据上风,有一定的把握,他应该不会贸然上岸,对石金村出手。
他还有后手,四楼一定还有人。
具体还有多少人顾孟然不知道,也不是很关心,因为不会多到太夸张。他更关心一个问题,董鸿博到底在等什么?
村民都到四楼了,还不派人出来阻止,等他们进去瓮中捉鳖?还是对永跃号的钢板门过于自信,笃定他们进不来?
不,董鸿博不会那么天真。
他在等机会,一个一网打尽的机会。
什么时候动手最合适呢?顾孟然有所察觉,扭头看向趴在护栏上接应的村民,还有悬挂在半空中,一点一点下降的刘大叔,心里突然“咯噔”一声。
最好的机会……现在!
“呜呜呜——”
一道浑厚悠长的汽笛声响彻云霄,巍然矗立在水中,宛如钢铁城市一般的庞然巨物毫无征兆地动了起来。
游轮随水流大幅度摇晃,就像一键启动的大摆锤,毫无防备的人们被甩得东倒西歪,只是短短一瞬间,露天甲板陷入一片混乱。
悬在半空中的刘叔已经快触碰到护栏了,突如其来的摇晃又将他远远甩开,他犹如一条鱼,挂在鱼线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的鱼。
力气总会耗尽,甲板上躺倒一片,没有人能帮他。顾孟然在梁昭的帮助下终于稳住身形,再抬起头时,悬于高空的刘叔松开了绳索,直直坠落下去。
“刘叔,刘叔掉下去了!”
“呜呜呜,刘叔!”
“不要慌,抓住护栏!抓稳了!”
“啊啊啊啊——”
惊恐、慌乱、绝望的嘶吼声震耳欲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听“嘎吱”一声巨响,又有一个很大的东西从五楼坠落下来。下坠速度太快,顾孟然还未看清,一个接一个的人像下饺子一般,簌簌地从头顶坠落。
“楼上护栏掉了,小心!”
“快,远离护栏!贴着墙站,抓住后面的把手!”
“砰砰砰……”
数道闷响宛如鱼雷炸响,层层叠叠的水花飞溅。没入水中的村民几乎一瞬间就不见了踪影,被巨大的船底碾过,被高速旋转的螺旋桨吞没,化为殷红的血水。
第98章 不想走,也走不了
*
“呕,呕——好晕,不行了,我实在没劲了。”
“坚持住!咬牙坚持住!”
“军哥,拉着我,千万别松手!”
“啊啊啊啊啊军哥!”
“呜呜呜呜,不要不要!”
……
雷声轰鸣,暴雨如注,凄厉的哀嚎声响彻云霄。
急速航行的永跃号一侧船体紧贴山体,上一秒前进,下一秒后退,船壳反复与山体摩擦,来回耸动,好似在海上遇到了狂风巨浪,整艘船摇晃不止。
明显被人动过手脚,四楼的护栏也掉了一大片下去。
甲板上的人被甩得东倒西歪,接二连三地掉入水中,不过短短几分钟,二十多个人的露天甲板已然少了一半,只剩下寥寥十个人。
雨越下越大,湿滑的甲板好似天然溜冰场,失去平衡的人们死死攥着内侧墙壁上的把手、管道,下半身完全使不上劲,只能依靠上臂的力量尝试自救。
游轮仍在剧烈摇晃,力气总有耗尽的时候,摔下去也只是时间问题。
看着眼前如同炼狱般的场景,顾孟然的心犹如刀割,前不久还并肩作战的同伴在绝望中挣扎,在痛苦中死去,一个接一个的消失在眼前。
就这样看着吗?他明明可以做些什么……
一瞬间,顾孟然思考了很多,而后他微垂的眼眸骤然抬起,目光坚定,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不可以顾孟然!”
好似猜到他心中所想,赶在他付诸行动之前,梁昭双臂收紧,双手死死攥着嵌入墙壁的管道,将神色凝重的顾孟然牢牢禁锢在怀中。
大摆锤起起落落,越来越多的人体力不支。
一转眼,两人侧后方的年轻女孩体力彻底耗尽,一只手从救命稻草上滑脱,整个人随着船身摇晃起伏,不受控制地向边缘滑去。
千钧一发之际,顾孟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身后突然传来“嘎吱吱”的声响,顾孟然屏住呼吸回头一看,管道与船舱的连接面承受不住三个人的重量,瞬间出现几道如蛛网一般的裂纹。
裂纹肉眼可见地变大,变密集,未等顾孟然做出反应,只听“咔嚓”一声巨响,被梁昭紧紧握在手中的管道应声脱落。
“啊啊啊——”
尖叫声再度炸响,顾孟然和梁昭,还有瘦弱的年轻女孩顷刻被甩出去。身体随甲板滑动,眼看距离断裂的护栏只剩不到半米,顾孟然终于做出了决定。
把人收进空间,立刻马上!
而念头刚刚浮现在脑海中,又是一声巨响从船下传来,像是什么东西撞上了永跃号,原本朝右侧倾斜的游轮猛地一颤,突然朝反方向倾斜。
刹那间,所有人齐齐被甩回甲板内侧,摔地四仰八叉。尚未从强烈的眩晕感中回过神,剧烈摇晃的大摆锤突然被人拔了电源,放慢了摇晃速度,渐渐平稳下来。
“哎哟……我的手!”
“起来,快站起来!就近找个东西抓稳!”
“不要掉以轻心!”
……
甲板一片混乱,呼喊声此起彼伏。
突如其来的撞击固然救了他们,但这一击太猛,大家伙儿都摔得不轻。
以防游轮再次摇晃,村民忍着疼痛陆陆续续从地上爬起来,就近抓住固定在墙壁上的物体。
顾孟然和梁昭也是同样的想法,匆匆地上爬起来,将女孩安顿好,旋即找了一根粗一点的管道牢牢抓住。
两分钟过去了,游轮像是渐渐停了下来,再无摇晃的迹象。顾孟然很想去护栏旁边确认一下,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没迈开步子就被梁昭看穿了想法。
“很危险,再等等。”梁昭握住了他的手。
僵持着好像也不是办法,顾孟然抬头看了梁昭一眼,刻意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说道:“我觉得……要不趁现在把他们收回空间吧?死了太多人了梁昭,这样下去别说抢游轮了,搞不好会全军覆没。”
“不行。”几乎想都没想,梁昭果断否决这个提议。
察觉到语气太过生硬,梁昭拇指摩挲顾孟然的手背,温声解释道:“暴露空间对你来说非常危险,就算村民不会起歹心,那这艘游轮的人呢?这么多人凭空消失,他们不会怀疑吗?万一他们守在这里,我们到时候该怎么出来?”
顾孟然飞快地摇摇头,“不会的,他们也伤了元气,应该没工夫——”
“孟然。”梁昭打断他的话,垂眸对上他的视线,“你看看他们,你觉得他们现在愿意离开,甘心半途而废吗?”
顾孟然读懂了他的意思,视线缓慢移动,扫过一片狼藉的甲板。
双手环抱柱子的嬢嬢满脸鲜血,靠墙站立的女孩目光呆滞,抓着管道的年轻男子咬牙切齿……
暴风雨过后的平静,他们眼中有惊恐,有慌乱,但出奇的一致,他们眼中还有浓浓的,化不开的怨恨与不甘。
他们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如若就此放弃,之前的人全都白死了。要么一起死在这里,要么一举拿下游轮,他们不想走,也走不了。
“呜呜呜——”
浑厚的汽笛声突然响起,不是永跃号发出来的,声音离他们很近,是甲板下方!
顾孟然意识到什么,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慢步往甲板边缘挪动。这一次梁昭没有阻止他,握着他的手一同移动。
失去护栏的甲板仿佛万丈悬崖,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
重新站在令人头皮发麻的外侧甲板,顾孟然没有害怕,因为梁昭站在他身侧,因为矫健而威武的风翼号——就在他脚下。
“轰轰轰——”
巨大的轰鸣震天撼地,风翼号、恒荣盛,段月宴驾驶的德诚号,三艘船急速逼近永跃号,分别从前后右三个不同的方向进行夹击。
首战告捷,恒荣盛成功从侧方挤了过去,船身打横拦截在永跃号正前方,逼着它降下速度。
而风翼号紧随其后,立刻堵在永跃号右侧,防止它转舵逃脱;最后抵达的德诚号则堵住船尾,以防对方反推螺旋桨,把倒船的通道也给堵死了。
左侧是山,右侧和前后分别是船,只是短短几分钟,局势扭转,水域中大摇大摆的永跃号化作一只庞大的困兽。
过得去吗?硬闯当然过得去,三艘中型货船在游轮面前还是有点不够看,但问题是,船长不敢硬闯过去。
与贴近水面货船相比,游轮更高,更大,背上还背着六层楼,导致重心偏高。虽然现在的游轮都有很好的抗风浪性,但它巨大的体积和偏高的重心使它在极端情况下更容易失去平衡?,从而导致侧翻。
三艘船敢于夹击已然表明了态度,随你撞,大不了同归于尽。
这是一场豪赌,董鸿博握着船舵,迟迟没有下注。
“滋滋滋滋,船长船长!五楼剩下的一群杂碎也下来了,请指示!”
“他们开始移动了,拿着武器朝驾驶室方向移动!”
置于手边的对讲机响了,董鸿博再也稳不住了,重重一拳捶在驾驶台上,骂骂咧咧地抓起对讲机:“废物,全TM是废物,一群老弱病残都打不过,饭白吃了!”
震怒过后,董鸿博放缓了语气。“小王,你们是我最早的船员,你们也是永跃号的主人。我不管你们想什么办法,付出什么代价,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靠近驾驶室!”
“收到!”对讲机里传出一声铿锵有力的回答。
对讲机放回原位,董鸿博起身让出船长椅,朝旁边的男人递了个眼神,“大副你来开,不翻船的情况下,尽可能地突围。”
“明白。”
……
他们的增援也到了,确认永跃号不会突然摇晃起来之后,周靖、芳姐、小冬,还有十多个年轻男女采用了吊绳下滑的方式下至四楼。
那些惊吓过度,受了伤的伯伯嬢嬢留在原地休息,二十多个年轻人重新拿起武器,毅然决然地朝驾驶室方向走去。
提前打了预防针,顾孟然和其他人明说了,四楼可能还有人,所以当他们快要抵达船头时,甲板内侧紧闭的舱门忽然打开了,门内瞬间涌出二三十个人,他们并非全无防备。
话不多说,见面直接干,两拨人手持武器,在狭窄的露天甲板缠斗起来。
不同于最开始的下不去手,一路走到这,牺牲了太多同伴,村民们已然红了眼,刀斧棍棒,毫不犹豫地往下劈砍。
愤怒的确会增加战斗力,二十人对三十人,打得有来有回。可耽误的时间越久,人数始终差一截的村民自然而然就落了下风。
油锯早在先前落入水中,少了这一个大杀器,再这样打下去……赢面微乎其微。顾孟然也想过再从空间里拿一把油锯,但迎面劈来的刀棍避无可避,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陆陆续续,大部分人都挂了彩,顾孟然和梁昭也不例外。
怒气未减,力气却逐渐耗尽。顾孟然这边刚用钢管挡住迎面而来的刀刃,就在他旁边的小冬结结实实挨了一闷棍。
体力消耗太大,小冬明显力竭了,猛地一棍子砸在脑门,他踉踉跄跄后退两步,摇摇晃晃朝护栏旁边栽去。
趁他病要他命,旁边另一个男人看准了机会,举着半米长的西瓜刀,对准小冬的胸口全力刺了下去。
“小冬!”
分身乏术的顾孟然惊呼一声,眼看锋利的刀尖就要刺破小冬的皮肤,就在这时,举刀行凶的男人突然顿住。
大概僵了两三秒,他缓缓低下头,看着从后背穿到胸口、裹满鲜血的刀尖,一脸不可置信地倒了下去。
有好一阵子没见的周之启带人来了,人不多,大概也就十多个,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一路上没有遇到太多阻碍,体力和精力保存得相当好。
一场及时雨啊!十多个帮手加入进来,局势瞬间扭转。
不过毕竟几十号人,一时半会儿还解决不了,周之启手起刀落解决掉一个,扭头看向顾孟然等人,果断大手一挥,“你们先去驾驶室,这里交给我们!”
第99章 大厦将倾
*
“开门,识相地把门打开!”
小冬也是好起来了,脑门上挨了一闷棍,刚才还晕得找不到北,这会儿沿着甲板走到驾驶室外面,头也不晕腿也不疼了,拎着砍刀气势汹汹地砸门。
特制钢板门可不是一把砍刀能砸开的,一顿乱砸乱砍,只是在门上添了几道不明显印子而已。
本来就憨,一棍子下去似乎彻底傻了,周靖看着自家无能狂怒的表哥,无奈朝他挥挥手,“这边小冬哥,门砸不开,我们得砸玻璃。”
“哦哦,好。”小冬挠挠头,紧跟着周靖的步伐。
沿着露天甲板走过来,船头是一个倒扣的U形,除了一扇通往驾驶室的特制钢板门,唯一的突破口便是风挡上通透明亮的玻璃。
匆匆赶到的村民们没有急着动手,一个个站在露天甲板上淋着雨,神情凝重地望着窗户,望着里面科技感十足的驾驶室,还有他们恨之入骨的敌人——董鸿博。
一窗之隔,永跃号的大脑。
董鸿博与三个船员一门心思突破包围,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驾驶台和前方水域,丝毫没留意到从侧面杀过来的村民们。
“砰——”
一声巨响从侧方炸响,驾驶室里的四人浑身一颤,齐刷刷地扭头看了过来。
钢化夹层玻璃应声碎裂,爬满细密的蛛网,但没有像普通玻璃一样掉渣下来,裂归裂,依旧随夹胶层牢牢固定在风挡上,好似一面颇具艺术气息的雪花玻璃。
爬满蛛网的玻璃阻隔了视线,看不清外面站的是谁,不过总归还是玻璃,董鸿博眼睛一眯,看到了十多道人影。
“船、船长,是那些村民,是他们杀过来了!”
观察员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董鸿博眉毛一挑,阴鸷的眸子死死瞪着窗外,头也没回道:“老子不瞎,用不着你提醒。”
生怕他们看不见似的,砸碎一面玻璃,十多个村民不约而同地往旁边挪了几步,站在另一面完好无损的玻璃前,齐齐举起手中刀斧棍棒。
这一挑衅的举动并没有让董鸿博产生任何畏惧,反倒是一道道夹杂着怨恨的注视令他头皮发麻,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进来将他抽筋扒皮,拆解入腹。
仅仅几秒钟的对视,背脊爬上森森寒意,细密的鸡皮疙瘩瞬间爬满胳膊,董鸿博开始慌了,平静的面庞出现了一丝裂痕。
“砰!砰!砰——”
刀斧棍棒再度落下,光滑通透的玻璃瞬间布满裂纹。
令人毛骨悚然的打砸声充斥着耳膜,董鸿博稳不住了,重重一脚踹在船长椅背后,近乎咬牙切齿道:“动啊!动起来把他们摇下去!别TM犹豫了,想不到办法就直接撞,等着他们进来活剥了我们吗?”
手握船舵的大副面露难色:“可是——”
“别TM可是了!还有别的选择吗?妈的,赌一把!”
钢化夹层玻璃不是一般的难砸,一群人“砰砰砰”地砸了好几分钟,才勉强在玻璃上砸出几个坑。
夹层胶不断开怎么也弄不开,必须先破一个洞出来。
一堆刀斧棍棒里只有斧头稍微好用一点,奈何只有一把,这么一下一下地砸下去,至少得半个小时才能进去驾驶室。
时间越久变数越多,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顾孟然拎着一把黑色尖头锤越过人群,直接就是手起锤落,全力砸向玻璃。
选对工具事半功倍,一把小小的尖头锤砸下去,刀斧都奈何不了的钢化夹层玻璃瞬间破开一个洞,残渣随着一声巨响飞得到处都是。
有破洞就方便多了,斧头刀具沿着洞口边缘扩凿,所有人轮番上阵,不一会儿,拳头大的洞渐渐有了脑袋大小。
小小一个洞口,承载了太多希望,精疲力竭的村民们顿时跟打了鸡血一般,加快了打凿的速度,一个个干劲十足。
而就在众人奋力打凿,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时,突然间,又一声巨响从前方传来,平稳多时的游轮像是再度接通电源,船身猛地一颤,大幅度朝右侧倾斜。
不同于之前的摇晃,永跃号似乎只是单纯地向右侧倾斜,踩在脚下的甲板秒变20度斜坡。
雨水持续冲刷,甲板湿滑,人在上面根本站不稳,村民们抓着窗框竭力稳住身形,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右侧滑动,一个接一个地退到护栏边。
庆幸驾驶室这边的护栏没有被动手脚,一群人死死抓住护栏,面露惊恐之色。
又要来了吗?又要开始了吗?
前不久“过山车”带来的阴影还未散去,“大摆锤”似乎又按下了启动键。
“哐当——”
又一声巨响,船身紧跟着剧烈颤了颤。
村民眼中恐惧越来越浓,而顾孟然和梁昭抓着护栏艰难转了个身,一脸担忧地望向水面。
跑船的都知道,普通货船倾斜度达到15-20,情况已经相当危险。这个角度被称为倾覆角,如若不能及时调整回来,等待永跃号的将是倾覆——沉没。
顾孟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倒不关心永跃号的死活,而是处于同一片水域的风翼号、恒荣盛……
浑浊的水浪翻涌,顾孟然趴在护栏上,透过朦胧的水雾看向水面,一眼便看到了堵在永跃号右侧的风翼号。
外公和郑奕杰明显是意识到了危险,没于水中的螺旋桨飞速旋转,风翼号以极快的速度后撤,一点一点挪出永跃号的覆盖范围。
风翼号消失在视线范围内,顾孟然悬着心落回了肚子里,可没等他松一口气,风翼号消失的方向,一艘快艇倏地驶了出来,拖着一道白色水浪,毫不迟疑地朝游轮船头开去。
这是在做什么?快艇在游轮面前能起到什么作用?
心中疑虑未解,严重倾斜的永跃号渐渐恢复平稳,村民们抓紧时间重新开凿洞口,而顾孟然没有参与,揣着一肚子疑问朝永跃号船头甲板走去。
心中莫名涌上一种不祥的预感,顾孟然匆匆走到船头甲板,伸长脖子往下一看,仿佛被凌空落下的闪电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恒荣盛……恒荣盛翻了。
恒荣盛严重侧翻,前后不到十分钟,半个船身已然被积水吞没,完完全全的倾覆,大罗神仙来了都难救。
不幸中的万幸,驾驶室舱门打开了,快艇靠近之后,一个身穿橙色救生背心的男人迅速爬了出来。
顾孟然原本还在等着其他人出来,但许星河一爬出来便立马登上快艇,他这才意识到,恒荣盛打头阵相当危险,许星冉和许愿可能不在船上。
船沉了就沉了吧,人没事就行。
顾孟然不放心,趴在护栏上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快艇重新启动,他这才准备回去帮忙,而就在这时,急速行驶的快艇似乎发现他的存在,一个急刹停在了永跃号侧面。
刚刚坐上快艇的许星河半个身子探出船外,双手捧做喇叭状,扯着嗓子高声呼喊:“顾孟然!跑,快跑!”
“你先走,我们一会儿就来!”顾孟然回应他一嗓子。
自家的船都沉了,还不忘关心他,顾孟然不由心头一暖,但没等他暖上两秒,许星河的声音再度响起,带来了一个致命的噩耗:“别一会儿了,赶紧跑,燃油泄漏了!”
说完,快艇匆匆离开,留下一个傻眼的顾孟然。
燃、燃油泄漏了?恒荣盛的油舱里……
那可是上千吨柴油!
草!顾孟然暗骂一声,来不及心疼那些燃油,一路狂奔回到甲板右侧风挡,火急火燎地与村民说明情况。
听到大量燃油泄漏,村民们也慌了一瞬,不过短暂的迟疑后,他们继续拿着刀斧扩凿洞口,完全没有离开的打算。
洞已经凿得很大了,个子小一点的人都能直接钻进去。胜利就在眼前,他们依然不甘心就此放弃,而且就算要跑,把船抢过来跑,速度应该会更快一点。
再劝就不礼貌了,顾孟然与梁昭默契对视一眼,拿起工具加入了队伍。
洞越大玻璃越脆弱,又过了两三分钟,不知是谁伸手一拽,半面玻璃“哐当”一声,直接从窗框脱落下来,尽数砸向地面。
大厦将倾,这一声响好似给董鸿博提了个醒,船也不要了,人也不要了,赶在村民破门而入之前,他打开连接船舱的门,脚底抹油,果断开溜。
船长一跑,士气瞬间清空,专注突围的船员们彻底坐不住了,顾不上还在行驶中的永跃号,纷纷撂挑子跟着跑路。
说时迟那时快,周靖撑着窗框灵活翻身一跃,两秒不到便顺利进入驾驶室。没让其他人跟着翻进来,他俯身捞起掉落在地的西瓜刀,顺势替村民打开了旁边的舱门。
门一开,一行人气势汹汹地涌入驾驶室。
愤怒和仇恨冲昏了头脑,全然忘了行驶中的永跃号,丝毫没留意到被玻璃碎片划出的伤口,周靖高举武器振臂高呼:“追,给我追,抓住他们!”
“弄死他们,给刘叔报仇!”
“快,追上去!”
……
第100章 意外
*
一窝蜂似的来,一窝蜂似的跑进通道,一刻不曾停留。
行驶中的永跃号不能不管,其他人都追了上去,顾孟然和梁昭只能匆匆赶往驾驶台,尝试操控陌生的仪器,接手陌生的船舶。
游轮和货船有很大区别,操纵台上的仪器、按钮又多又杂,顾孟然和梁昭手忙脚乱,急得直冒冷汗,折腾了五分钟才成功开启螺旋桨反推,将永跃号的速度降下来。
也就是这短短五分钟,一众村民成功将董鸿博及三名船员抓了回来。积怨已久的村民不管不顾,门一关,将董鸿博往地上一按,哐哐就是一顿暴走。
“拿我们的物资,抓我们的人?我看你是分不清大小王!”小冬下了死手,说着便是重重一拳打在董鸿博的鼻梁上。
殷红的鼻血喷涌而出,董鸿博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如雨点般密集的拳头再度落下来,毫不留情地砸向他的脸,胸口……
“这一拳是替军哥打的,去死吧杂种!”
“你害死了我们多少人?你真TM该死啊!”
“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
叫骂声、拳头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顾孟然听得心痒痒,本来也想过去补几脚的,但还没来得及站起身,防撞系统突然发出了警报声。
【——滴,滴,滴,撞击警告,撞击警告!】
刚抬起来的屁股又落了回去,顾孟然飞快扫了眼雷达,反手拿起操纵台上的高频呼叫器,将高频调到公共频道:“德诚号,德诚号,永跃号呼叫!我是顾孟然,现已成功接管永跃号,正在进行倒船,请立刻避让,立刻避让!”
恒荣盛倾覆,风翼号撤离,唯有德诚号还毅然决然地黏在屁股后面。
似乎一直留意着公共频道,顾孟然话音刚落,高频旋即传来回应:“德诚号收到!永跃号请注意,前方大量燃油泄漏,请尽快撤离当前水域!”
“明白!”顾孟然掐断高频,瞥了眼雷达上快速移动的小红点,果断朝手握船舵的梁昭扬了扬下巴,“等他们再退一点,可以准备提速了。”
不等梁昭回应,顾孟然顺手放下呼叫器,扭头对打红眼的村民说道:“别把人弄死了,等会儿再打,让我先问个问题。”
真正诠释了什么叫作打红了眼,怨气冲天的村民们充耳不闻,十多个人将董鸿博团团围住,拳打脚踢,下手一个比一个重。
担心现在就把人给弄死了,顾孟然无奈一拍桌子,扯着嗓子大喊一声:“我说——别打了,先别打了!”
这一嗓子还是有点用,芳姐在董鸿博的胸口补了一脚,渐渐冷静下来,朝众人摆手示意,“冷静,大家都冷静一点,先把人弄起来。”
话落,村民纷纷停下了动作,小冬和周靖一左一右,架着董鸿博的胳膊,将一摊烂泥似的男人从地上弄起来。
董鸿博衣衫不整,头发凌乱,仿佛街头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整个人前所未有的狼狈。站是站不起来了,他跪坐在地上直喘粗气,而小冬还不肯放过他,揪着他的头发迫使他抬头面对顾孟然。
还以为小冬又要动手,董鸿博吓坏了,捂着自己鼻青眼肿的脸,连连哀求:“我、我不敢了,放过我,你们放过我吧。”
仇人就在眼前,顾孟然没急着补刀,看着那张令人憎恶的脸,好声好气地问道:“董船长,说说吧,钥匙在哪?”
“什么钥匙?”
董鸿博还没说话,小冬先接上了话茬。
不止他一个人好奇,一道道充满好奇的目光齐齐落在身上,顾孟然耐着性子解释道:“一般大型船舶都有三把**,分别由船长、轮机长、大副保管。”
“轮机长的钥匙只能开轮机部、机舱相关房间;大副的钥匙只能开甲板部相关房间。其实只有船长手中的才是真正的**,它可以打开船上每个房间,包括启动游轮。”
“原来是这样。”芳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抬起一脚猛踹在董鸿博后背,“交出来,把**交出来!”
毫无防备又挨了一脚,董鸿博疼得龇牙咧嘴。
嘴巴一张,口腔里的血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他缓慢挪开沾满鲜血的手,露出半张脸,无辜地看着顾孟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
“别在这装傻充愣!我的耐心有限。永跃号的**在哪?赶紧交出来。”顾孟然双手握拳,极力抑制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立刻给他来上一拳。
似乎知道已经没了活路,董鸿博死活不开口。
其他人也没闲着,立刻动手在他身上翻找起来。
但是很遗憾,一顿忙活,并没有在他身上找到钥匙。
耐心逐渐耗尽,周靖牙一咬,顺手从旁边村民手中夺过一把匕首,大手一挥,“拿刀在他身上划!留一口气就行,看看到底是他的嘴硬,还是我们的刀硬!”
说罢村民便围了上来,锋利的刀刃闪着寒光。
知道这只是个威胁,村民纷纷亮出武器,却无一人动手。
而就在他们拿着武器逐步逼近时,原本一动不动、已完全放弃抵抗的董鸿博忽然抬起头,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袭向离他最近的年轻女孩。
“小心!”
“啊,我的刀!”
他的目标并非女孩,而是女孩手中的折叠刀。
瞬息之间,董鸿博徒手握住了锋利的刀刃。
鲜血“啪嗒啪嗒”地往下滴,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趁女孩松懈之际一把夺过折叠刀,反手抵住自己的咽喉。
“来,尽管来!”
董鸿博扬起嘴角,像是忽然疯了一样,咧着嘴露出血淋淋的牙龈,扯出一个诡异瘆人的笑,“反正落在你们手里也是死路一条,我还不如了结了自己,让你们什么也得不到!没有我的钥匙,永跃号一旦熄火就是废铁一块,看你们能坚持多久。”
“你——”
小冬又气又恼,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刀尖刺破皮肤,殷红的血珠缓缓涌出,顾孟然深吸一口气,不着痕迹地给小冬递了个眼神,旋即扭头看向董鸿博,语气尽量温和道:“董船长甘心吗?甘心一刀了结自己?甘心为这点小事送命?”
不等董鸿博回答,顾孟然笑了笑,继续道:“其实犯不着这样,我们之间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说白了,不过是你想要村里的物资,我们想要你的船而已。”
“双方摩擦总会有些伤亡,我们刚刚只是在气头上,现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气也消得差不多了。我看不如这样,董船长把钥匙拿给我们,我让人备一艘柴油艇、少量食物,放你和你的船员离开。”
这番话太过诱人……
董鸿博挑眉看着顾孟然,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
成王败寇,他败了,再想拿回游轮绝无可能。
一艘柴油艇、少量食物已是仁慈,如果对方说话算数,倒也未尝不——
“船长!”
董鸿博还没下定决心,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大副眼巴巴望着他,苦苦哀求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人活着我们还能东山再起,大不了从头开始,人死了可什么都没了。”
“说得对,保命要紧!”董鸿博眸子一抬,果断朝顾孟然扬了扬下巴,“柴油艇太慢了,你让人把后面应急安全柜里的东西拿出来。”
“还有,”董鸿博扫过四周跃跃欲试的村民,冷着脸道:“你们挡着我的空气了,都滚一边去!”
“给你脸了是——”
“小冬!”
芳姐收起刀,向后挪动了几步,村民也跟着动了起来,齐刷刷退到一旁。
而周靖接收到顾孟然的信号,快步走向驾驶室里的应急安全柜,陆续从柜子里拿出充气式皮筏艇、救生衣,以及逃生软梯。
董鸿博要求有点多,让游轮降速,让人提前打开皮筏艇和救生衣的充气泵,又让周靖将逃生软梯固定在露天甲板上,最后还派了一名船员前去确认,这才肯拿出他的诚意。
他的诚意非常简单粗暴,他说了一串密码,直接让顾孟然派人去船长室拿。
直接去拿钥匙?必不可能!村民没敢轻举妄动。
果不其然,五分钟后,芳姐和一个年轻小伙抬回来一个小型保险柜。
已经耽误很多时间了,顾孟然不再拐弯抹角,待两人将保险柜放在董鸿博面前,他扬着下巴直截了当道:“请吧董船长。”
“请什么?”董鸿博低头瞅了眼保险柜,唇缝中溢出一声嗤笑,“小朋友,你是打算让我打开保险柜,拿出钥匙再放我们离开?”
“不然呢?”顾孟然反问他。
董鸿博眸光一沉,“不可能!现在把钥匙给你,你会放我们走?没得商量,你先让我们下船,下船之后我自会把保险柜密码告诉你。”
“你不相信我,我自然也不相信你,万一下了船你不告诉我怎么办?”顾孟然心平气和,很认真地和他讲道理。
董鸿博“啧”了一声,张口就骂:“你TM是不是缺心眼?保险柜都在你手里了,找个切割机切啊,活人还能被憋死?”
话糙理不糙,小冬刚想说这话有道理,可转念一想,赶忙道:“哎不对,万一你骗我们,钥匙根本不在里面呢?”
顾孟然两手一摊,“你看,他都想得到。”
笑意凝固在了脸上,董鸿博抬眸看向顾孟然,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阴狠,“小兄弟,谁都有落魄的时候,俗话说得好,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懂。”顾孟然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放心吧船长,我是个很讲信用的人。”
一瞬间,董鸿博好似苍老了几岁。
他狐疑地看了顾孟然一眼,无奈摇摇头,最终妥协:“好吧,让你们的人退后,退开一点,我亲自来开。打开之后我要先拿到钥匙,去甲板之后再给你们。”
无需多言,村民各自散开,原有些嘈杂的驾驶室瞬间安静下来。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董鸿博就这样一只手拿刀抵着脖子,一只手拧动数字旋转盘。
“咔咔咔……”
数字旋转盘细微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只听“咔嗒”一声脆响,保险柜柜门打开了,董鸿博慢悠悠地伸手探了进去。
可就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变故发生了。
方才还一脸无奈的董鸿博瞬间变了脸色,他猛地从保险柜里抽出手,攥着一个圆长的金属物品,趁人不备站起身,拔腿就跑。
他动作极快,门锁了就走窗户,撑着窗框飞身一跃,干净利落地踏上露天甲板。
等众人反应过来快速追上去时,他已经抓着护栏,站在露天甲板边缘,攥着圆长金属物的手高高举起,恶狠狠地瞪着众人:“别过来!再过来大家一起死!”
“是钥匙吗?我看不太清。”
“不太像,那是个啥?”
“不知道啊,黑漆漆的。”
……
不明情况的村民站在窗边面面相觑,没敢贸然靠近。
游轮处于怠速状态,顾孟然和梁昭获得了短暂的自由,匆匆来到露天甲板。
似乎刻意等着顾孟然,他一出来,董鸿博立马咧嘴笑出声,一脸挑衅地看向顾孟然,晃了晃举在半空中的手,“小兄弟,他们都不认识这是什么,你懂得多,你认识吗?”
黑色磨砂质感的金属物品,说实话,顾孟然不认识,但从驾驶室出来之前,顾孟然和芳姐翻过那个保险柜,从里面找到了他们心心念念的**和一盒看上去很贵的雪茄。
和雪茄放在一起,又能威胁到他们的东西,答案不言而喻。顾孟然以前见过顾德诚抽雪茄,他不会用普通打火机直接点燃,而是用专门的——雪茄喷枪。
说白了就是火,一种火焰更猛、不容易熄灭的打火器。
“怎么,你也不认识?”
见顾孟然迟迟没有给出回应,董鸿博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旋即抬手在黑色金属上端轻轻一拧,一团蓝色火焰瞬间蹿了出来。
天空中还飘着雨,蓝色火焰熊熊燃烧,丝毫不见熄。直到董鸿博再度拧动旋钮,令人毛骨悚然的火焰这才熄灭。
顾孟然飘忽的眸光颤了颤,同甲板上的村民一样,不敢轻举妄动,连呼吸都有意克制,神情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董鸿博很满意他们的反应,勾起嘴角得意一笑,看着顾孟然道:“我知道,一把钥匙换不了我的命。年轻人,你很聪明,也很擅长隐藏情绪,但你旁边这位小伙子……”
他带有探究意味的目光落在梁昭身上,“他好像还没学会怎么隐藏情绪,他看我的眼神太可怕了,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你戏精附体吗?这么爱演?”小冬匆匆抵达战场,手中钢管倏地指向董鸿博,劈头盖脸一顿训:“燃油泄漏了你没听到吗?还拿着个破打火机在这玩,万一把水面上的燃油点燃了,我们今天全都得死在这里!”
说得太理直气壮了,董鸿博都懵了一瞬,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小冬,“你TM真傻假傻?就是知道燃油泄漏老子才拿打火机——呸,雪茄喷枪,球都不懂的土包子。”
不想再和小冬做无谓的纠缠,董鸿博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转而朝顾孟然挑了下眉头,“我也不废话了,要么放我们走,要么大家今天一起死在这。还是说你想赌一把,赌我的雪茄喷枪能不能将水面点燃?”
前方不远处,侧翻在水中的恒荣盛已经完全消失了。她唯一留下的痕迹——细密的雨点砸落水中,荡开的涟漪蒙着一层明晃晃的油珠。
上千吨燃油,谁知道泄漏了多少,谁敢赌一把?
反正顾孟然不敢。
沉吟片刻,顾孟然抬眸对上董鸿博的视线,严肃道:“董船长,那艘船可不是普通的散货船,那是一艘油船,满载三千吨的油船。现在浮在水面上的是大量0号柴油,燃点很低,你这一喷枪下去,确实,我们都会死在这里,你也绝无逃脱的可能。”
董鸿博握着喷枪的手微微一颤,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不过他很快压下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情绪,梗着脖子瞪着顾孟然,咬牙切齿道:“那又怎样?落在你们手里和死有什么区别?正好,我还能拉一群垫背的。”
“好吧,”顾孟然耸了耸肩,“你猜得没错,我刚开始确实没打算放过你,害死我们那么多人还想一走了之?简直是白日作梦。”
“但我确实不敢赌,你烂命一条死了就死了,我们还想好好活着。”
顾孟然叹了口气,似有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你赢了。皮筏艇、救生衣和食物都给你准备好了,逃生软梯也搭好了,你走吧,我保证不会有人拦你。”
分明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可董鸿博嘴角一抽,喉咙里溢出一声哼笑,“别把我当愣头青,你说放我走就放我走?”
“来吧小兄弟,”董鸿博毫不犹豫地朝顾孟然勾了勾手指,旋即指向脚下逃生软梯,“看得出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既然都这么为同伴着想了,想必你也愿意为了他们来护送我一程吧?”
顾孟然眉头一皱,“让我跟你一起走?拿我当人质?”
“哎,话别说得这么难听。”董鸿博咧着嘴笑道:“让你陪我走一段路而已,确认安全之后,我自然会放你——”
话音戛然而止,顾孟然屏息思索对策之际,身旁脸色愈发难看的梁昭突然动了,他一个箭步上前,果断伸手按住董鸿博的肩膀,目标正是他手中的雪茄喷枪。
董鸿博反应也很快,身后护栏挡住了去路,退无可退,在梁昭抓住他的手之前,只听“歘”的一声响,蓝色火焰喷发而出,他半个身子探出护栏外,欲将喷火枪往水里丢。
知道他惜命,梁昭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威胁,死死将董鸿博按在护栏上,一只手掐着后颈不让他挣脱,另一只手全力拧着他的胳膊,朝关节的反方向拧,似乎打算将他悬在半空中的手臂直接卸下来。
骨头断裂的声响和董鸿博的惨叫声在甲板回荡开,其他人从震惊中回过神,纷纷上前帮忙。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突如其来的剧痛使董鸿博剧烈挣扎起来,上半身被人按住,不得动弹,他惊慌之下抬脚胡蹬乱踢,不料踩着被雨水淋湿的甲板哧溜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带着手中熊熊燃烧的雪茄喷枪,带着全力压制他的梁昭,翻越护栏猛地朝水面栽去。
事发突然,但梁昭来得及反应,他可以及时抽身让董鸿博一个人跌下去。可跌下甲板的前一秒,他从董鸿博手中抢到了喷枪。
来不及将喷枪关闭,来不及救自己,他毅然抬高手臂用力一扔,果断将喷枪往甲板上丢。喷枪凌空飞了起来,而下一秒,梁昭随董鸿博一同坠了下去。
半空中不好发力,重新飞回来的喷枪堪堪越过甲板,周靖此时离它最近,如若动作快一点,蹲下身便能顺利接住。
可是他愣了,因为此时甲板另一侧,两人抬着血肉模糊,已然没了气息的周之启,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
机会转瞬即逝,当周靖于绝望中回过神,试图伸手抓住喷枪时,冒着蓝色火焰的雪茄喷枪直直坠了回去。
太快了,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两个纠缠的人影转瞬消失在眼前,雪茄喷枪重新砸向水面,顾孟然瞳孔骤然一缩,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义无反顾地翻越护栏,纵身一跃。
“梁昭!顾孟然!”
“喷枪掉下去了,要燃了,快,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