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陵江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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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在忙碌,顾孟然一个人也闲不住。
身体确实还没好利索,甲板又不让帮忙,他索性溜达到驾驶室,把郑奕杰撵出去帮忙,自个儿留在驾驶室配合操纵起重机。
柴油还在装桶,坐在驾驶室也是闲着,顾孟然埋头抠了会儿手指,实在闲得无聊,顺手拿起高频唤了一声:“许星河,在忙吗?”
“顾哥,你来驾驶室了?”
对面回应得很快,许星河略带欣喜的嗓音传来:“不忙不忙,听说你感冒了,现在好点没?”
“好多了,谁那么大嘴巴告诉你的?”
闲着无聊,顾孟然就着这个话题与对方闲聊起来。
许星河嘿嘿一笑。“郑哥说的,说你从巨擎、哎不对,现在叫恒荣盛2!说你从我们家恒荣盛2回去就晕了,感冒又中暑,可惨。”
“是有点惨。”顾孟然吸了吸鼻子,“怎么突然改名字了?恒荣盛2可还行。”
“哈哈,我想的名儿,还不错吧?改名字是因为梁哥,他说巨擎系列是达飞集团旗下的船,长期跑船的都认识,所以我们连夜找到油漆改了名。”
顾孟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梁昭懂得还挺多。”
“我也这么觉得。”许星河笑嘻、嘻地附和道。
说完他顿了一下,旋即将呼叫器凑近了一些,刻意压低嗓音道:“跟你打听个事儿呗哥,梁哥他以前就在黄江跑船对吧?他今年多大了?”
这话一出,顾孟然脑海中顿时拉响了警报,沉默了将近一分钟,他反问道:“问这个做什么?”
许星河丝毫没察觉到异常,笑吟吟道:“是这样,咱们两家不是结盟嘛,我寻思咱们的关系还可以更牢固一点。”
“你看梁哥是单身,我姐也是单身,他俩要是凑成一对,那咱们恒荣盛和风翼号也就是一家人了,对吧对吧?”
顾孟然拿着呼叫器的手微微一顿,轻笑出声,“结盟不够还想联姻?算盘打得挺响亮。”
许星河变脸变得很快,他先是傻笑一声,随即长叹一口气,声音带了些许低落,“哎,还是因为我太没用了。就像今天,本来该我去甲板上干活的,可我就是个暑假工,什么都不懂,什么事情都得我姐亲自去干。”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她在让着我,照顾我,我也很想为她做点什么,但我真的太废物了。她活得很累,被我这个弟弟一直拖累,所以——”
“所以你想找个姐夫来帮她分担点?”顾孟然冷声打断他的话,语气算不上友善。
许星河支支吾吾:“只是有、有这个想法。”
火气歘地一下就上来了,顾孟然劈头盖脸一顿骂:“想个屁,我觉得你脑子有问题。”
“我、我——”
许星河试图解释,顾孟然没给他这个机会,不掩嘲讽道:“你什么你,你是个巨婴吗?有手有脚的,不懂不能学习?学了不能帮忙?你倒是会走捷径,找个姐夫继续给你吸血,你把你姐当什么了?她是你的工具人?”
许星河被他说蒙了,趁顾孟然歇气的间隙,忙地解释:“顾哥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有在学习,也有在努力帮我姐分担,找个姐夫不是给我吸血,我、我……”
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顾孟然“啧”了一声,“你姐知道你要给自己找个姐夫吗?”
“不、不知道。”许星河有些心虚道。
火气并没有降下去,不过顾孟然稍微冷静了一点,认真和他讲起了道理:“不论是拉近我们的关系,还是想帮你姐姐分担,找对象这种事情不是你能替她决定的,懂吗?”
“我懂,我就是想着先问问你,然后再去问她。”
顾孟然嗤笑一声:“怎么和她说?帮她分析找个对象的利弊,然后用找对象的好处来说服她?那是她的真实想法吗?你确定她不会为了让你更轻松而牺牲自己?”
对方沉默了,白噪声“滋滋”作响,许星河一声不吭。
顾孟然无声叹了口气,苦口婆心道:“我相信,你不完全是存着吸血的心思,但你这个想法就很蠢。心疼你姐就多努努力吧,早日独当一面,如果连亲弟弟都靠不住,她还会相信别的男人吗?”
不知过了多久,“沙沙”的白噪声中再度传来许星河的声音,嗓音沙哑而无力,“对不起顾哥,我知道了。”
“你没有对不起我,倒是我一个外人在这说教,挺不好意思的。”顾孟然轻声自嘲。
“不不不,我真的听懂了顾哥。”许星河连忙道:“我姐的确是会为了我牺牲自己的那种好姐姐,是我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整得跟卖姐求荣一样。”
“你说没错,求人不如求己,我自个儿必须先支棱起来,不然遇到这样一个的爸,再遇到这样一个的弟弟,我姐估计都要厌男了!”
没有因为顾孟然的指责而颓废,许星河跟打了鸡血似的,突然燃起来了。
顾孟然低低笑了一声,正准备掐断高频,结束这次不算愉快的闲聊时,他忽然又想到一个关键问题。
“许星河。”顾孟然压低了嗓音道:“我有个问题。”
“顾哥你说。”
听他这般郑重,许星河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正事,坐得端端正正,等待顾孟然的后话。
不料片刻之后,顾孟然轻咳一声,有些难为情道:“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找梁昭当你姐夫?”
“啊?”许星河愣了一瞬,如实回答道:“首先梁哥他帅嘛,一看就能吃苦,属于少说多做,很靠谱,而且还很疼老婆那种男人。”
疼老婆……
顾孟然“扑哧”一下笑出声,“你怎么看出他疼老婆的?”
“话少的男人一般都疼老婆。”许星河一本正经道。
顾孟然又问:“就没考虑过别人?”
“考虑过,考虑过郑哥,不过他、他……”许星河声音越来越小:“你别跟他说啊,他太矮了点,而且还近视,我都担心他眼镜坏了没地方配,十米开完人畜不分!”
别说,还真有可能,顾孟然一扫阴霾,捂着嘴笑了好一阵儿。
而就在许星河抹了把汗,以为这个话题终于结束时,顾孟然又问:“我呢?没考虑过我?”
许星河虎躯一震,大惊失色道:“顾哥你别逗我了!”
“怎么逗你了?我不是男的?”顾孟然不明所以地问。
“是男的,但、但……”许星河磕磕巴巴道:“你、你看上去也喜欢男的啊。”
笑意凝固在了脸上,顾孟然挺直了后背,问:“有这么明显吗?”
许星河差点没被口水呛死,拍着胸口直咳嗽,“不是哥,你别这么诚实行吗!”
顾孟然耸了耸肩,“诚实不——”
“驾驶室驾驶室,准备操控机械臂!”
话还没说完,操作台上的对讲机响了,顾孟然对许星河说了句“回聊”,随即放下呼叫器,凑到控制台旁开始干活儿。
和顾孟然估计的差不多,两艘船的机械臂同时运作,忙活到早上六点钟,转移了将近300吨柴油到风翼号上。
风翼号没有配备喷淋降温装置,油桶全部堆到一层大厅,用隔热篷布覆盖。但量实在太大了,顾孟然始终不放心,借由篷布遮挡,收了大半放回空间。
300吨乍一听很吓人,但对于满载3000吨的恒荣盛2来说,不过才卸了十分之一的负重。
虽然许星冉还想多匀点过来,顾孟然也还想再来点,但奈何没有多余的油桶了,总不能徒手接柴油。
死鱼泛滥的江面太过阴森,谁也不想过多停留,于是早饭过后,八点出头,风翼号绕至前方,带着松了一口气的恒荣盛2继续航行。
两天一晃就过去了,抵达陵江港这天早上,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起了个大早。
顾孟然戴着口罩走进驾驶室时,人已经到齐了。
值夜班的梁昭坐在船长椅上,脸上疲态尽显,而老爷子和郑奕杰身着长袖长裤,面戴口罩,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并肩站在风挡旁观察江面情况。
“怎么样?看到港口了吗?”
显然刚到不久,老爷子拿着望远镜眺望,还没看出个所以然呢,郑奕杰踮着脚可劲儿往旁边凑,火急火燎地追问。
老爷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别急,别碰我,好不容易对上港口,一碰又给我抖没了。”
“孟爷爷你年纪大了,手容易抖,让我来呗。”
“你个四眼仔来什么来,看得明白吗你。”
本来还有点紧张的,被两人一唱一和搅没了,顾孟然轻笑一声,径直走向风挡,从空间里摸出另一个望远镜,隔着玻璃眺望港口。
距离不算太远,肉眼已经可以看到码头上五彩斑斓的集装箱。望远镜调大倍数,顾孟然小幅度挪动手臂,很轻松便将码头收入眼底。
宛如台风过境,地震将陵江港搅得乌烟瘴气,码头上密密麻麻的集装箱被尽数掀翻,歪七扭八横地躺在地上,乱糟糟一团。
矗立在码头上的橘色起重机、机械臂被连根拔起,引桥断的断裂的裂,几乎无一幸免。
没有看到人,顾孟然将望远镜挪动到岸边,随意一扫便看到了梁昭口中的水上服务区。
虽然名字叫水上服务区,但它其实在岸边。没有岸上服务区那般精致,它就像是用钢制甲板修建的厂房,整整齐齐一排,沿岸搭建。
一圈看下来似乎并无异常,顾孟然却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深吸一口气,缓慢将望远镜对准前方平静的江面。
陵江大桥从中断裂,中间一大截桥面直接就此消失。断面支棱出来的钢筋坠着沉重的混凝土块,悬在半空中摇摇欲坠,随时有二次坍塌和掉落的风险。
再往前,数十艘不同型号的船舶打横停在江面上,仿佛钢铁构筑而成的围墙,将日渐狭窄的航道堵得严丝合缝。
臭鱼烂虾漂浮,江面白花花一片,随着望远镜移动,顾孟然偶尔也能看到一些大件漂浮物。
紧挨港口,他开始还以为岸边或者沉船的垃圾飘了上来,没太在意,而就在他正准备放下望远镜时,镜头微微一晃,一颗肿胀腐烂的人头毫无征兆地闯入视线。
第62章 海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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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早早升起,炽热而刺眼的光芒穿透云层照射下来,银白色黄江蒙上了一层金光,宛如盛夏记忆里的向日葵花田。
透过望远镜,花田一秒变尸田,明亮的阳光让视野更加清晰,密密麻麻死鱼群中,一眼便能看到那些皮肤惨白,因长时间浸泡而肿大数倍的尸体。
不是一具两具,在确认是什么东西之后,顾孟然粗略扫一眼就看到了七八具。而后他强忍着恶心细数了一下,前方江面至少漂浮着三十具尸体。
落水时间应该不一致,尸体呈现出的状态有所不同。大部分尸体已经开始腐烂,随着那令人作呕的恶臭,血肉逐渐脱离骨架,与浑浊的江水融为一体。
极个别死亡时间应该在三五天之内,他们躺在冰冷的江水中,身体变得格外庞大,在翻着白肚皮的死鱼群中尤为显眼,像一个个鼓胀的气球,一戳就破。
为了点数看得比较仔细,一圈扫下来顾孟然发现,死亡时间不一致,但这些尸体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
他们袒露在外的皮肤并不平整,手臂、脖子,甚至鼓胀的肚子全部爬着密密麻麻红疹,大概是痒意侵入骨髓,他们身上血淋淋的抓痕随处可见。
画面有点过于惊悚,虽说地震也死了不少人,一路上没少看到尸体,但三十多具尸体同时泡在水中发烂发臭,个别几具甚至产生了巨人观,简直是惨不忍睹。
水波荡漾,风翼号彻底停稳,距离陵江港不过千米。
穿着长袖长裤,顾孟然却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有点麻烦,他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竭力遏制喉咙里泛起的恶心感。
虽有不适,但还能忍,可他这个看得时间最长的人还没怎么样,下一秒,一道惊天地泣鬼神的干呕声突然在身旁响起。
明显被恶心得够呛,郑奕杰弯着腰呕吐不止。
没有吐出任何东西,纯粹的干呕,两分钟后他抬起头,脸色煞白,黑色镜框下的眼睛变得通红,泪水止不住地打转。
一瓶矿泉水凭空出现在顾孟然手中,他伸手递给郑奕杰,轻声询问:“没事吧?”
郑奕杰迫不及待地接过矿泉水,仰头吨吨吨地灌了小半瓶,面色逐渐恢复如常,吸了吸鼻子道:“没、没事,到底咋了?我死了吗?这是地狱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见老爷子的脸色也不大好看,顾孟然又摸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他,顺带拿出一瓶风油精,均匀涂抹在两侧太阳穴。
“哎!真是见鬼了。”老爷子喝完水将水瓶子夹在腋下,果断朝顾孟然伸出手,“给我也来点,有点犯恶心。”
“我也要!”
一人抹了一点风油精,浓烈的薄荷味充斥着驾驶室,那股令人不适的恶心感渐渐被压下去,空气变得分外清爽。
风油精提神醒脑的效果名不虚传,凉意刺激着太阳穴,顾孟然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但清醒归清醒,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当前这个局面该怎么应对……他一时想不出对策。
“发生了什么不重要。”老爷子再度转身望向江面,这一次他没有用望远镜,隔着玻璃看向那些若隐若现的船只,颇为严肃道:“重要是这些拦路船,不知道上面有没有人,停在这儿的目的是什么,我们又该怎么过去。”
郑奕杰摘下眼镜,用纸巾擦了擦眼泪,帮忙分析道:“大桥旁边不是还有一条支流嘛,我们从那绕过去行不行?”
顾孟然垂眸看了他一眼,看傻子一样的眼神,“水路和陆路不一样,不是绕一绕就能过去的。”
“那能怎么办?硬闯过去?”郑奕杰焦急地来回踱步。
“行不通。”重点关注船只的老爷子摇摇头,“那些船用缆绳连接在一起,一艘比一艘大,硬闯只会两败俱伤,把风翼号折腾坏就麻烦了。”
郑奕杰:“那、那用高频呼叫一下?看看上面有没有人。有人的话跟他们商量一下,没人的话我们靠过去把船挪走?”
顾孟然眉头微蹙,无奈叹了口气,“也行不通,看江里这些尸体,这里多半暴发了什么传染病。靠过去就算没人,你敢上船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怎么办嘛!”郑奕杰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所有人都束手无策,驾驶室渐渐安静下来,叹气声此起彼伏,空气变得沉闷且压抑,隔着玻璃隔着口罩,隐约都闻到江面上的腐臭味。
“滋滋,滋滋——”
一阵白噪声打破宁静,顾孟然以为恒荣盛2在尝试联系,不料抬头一看,梁昭正在调动高频频道。
“咔嗒”一声,22频跳转至公共频道,一道沙哑的男声即刻传来:
“来船请注意,来船请注意,这里是陵江港海事巡护队,请保持4节航速靠泊水上服务区,这里有伤者需要帮助,谢谢配合!”
很正式的腔调,一连重复了三遍,的确像是海事人员。
所有人都待在刚才的位置,没一个人打算拿起呼叫器回应,连最是热心肠的老爷子也皱起了眉头,眼神中透露着警惕。
流域内没有其他船舶,能呼叫风翼号的,除了恒荣盛2便只有那些拦路船。
末世了,但凡上岸走一圈都能知道,社会秩序已然不复存在,这个节骨眼儿用官方腔调寻求帮助,忽悠不明情况的傻子呢?
完全无视也不行,毕竟还要想办法通过。梁昭斟酌片刻,抬头与顾孟然对视一眼,随后在对方赞同的眼神中,伸手拿起了呼叫器。
“陵江港海事巡护队你好,这里是风翼号。我们收到了你的消息,可以配合靠泊,但我们在航道内观测到大量死鱼及浮尸,不清楚前方具体情况,请及时说明。”
对方沉默了,久到顾孟然都以为不会再有回应,高频再次响起:“风翼号你好,我们是震后聚集在这里的幸存者,一部分是陵江港的海事、工作人员,一部分是船员。”
“地震后我们一直待在港口,互相帮助、互相扶持,共同渡过了难关。直到前不久,陵江港暴发了一场传染性极强的水痘,不少人因此感染。”
“我们反应不及时,防护措施不到位,加上缺少药物,最后有三十多人因为没能得到及时救治而死亡。尸体同样具有传染性,我们条件有限没办法处理,只能抛入江中。”
问一句答几句,语气诚恳态度友善,孟高阳和郑奕杰对视一眼,顿时信了大半,神情肉眼可见地放松。
不再拿腔拿调,梁昭变回了一名普通船员,面对海事有点儿畏畏缩缩,带着些许担忧道:“现在水痘控制住了吗?这片流域看上去不太安全,我们过去不会被传染吧?”
对方回答得很快,语气笃定:“控制住了!经过一段时间的隔离,最后一名水痘患者已经痊愈了。你们应该知道,水痘是一种自愈性疾病,只要不持续发热,七天左右就能自然好转。”
“既然控制住了,你们为什么不上岸?把船停在这里拦着做什么?”老爷子好奇得紧,忍不住问了一句。
“您是船长吗?”察觉换了个人,对方更加礼貌友好,“我们去过岸上,地震后没多久我们就上岸了。但离陵江港最近的只是一个小县城,那里根本没有救援。”
“后来天气热起来,我们没地方去才重新回到港口。至少这里有船,有空调,旁边就是个水上服务区,也不缺燃油。”
“至于拦路……说来惭愧,你们从下游过来应该也发现了,这片水域已经被我们污染了,大量死鱼、尸体,整地跟臭水沟一样。我们拦在这不是为了拦下游,是为了拦上游,有船过来我们必须跟他们说一声,尽量不要碰水,以防感染。”
“哦,原来是这样。”老爷子彻底放松警惕,秒变热心群众,他快步走到驾驶台前,从梁昭手中拿过呼叫器:“那你们现在需要什么帮助?”
“药!什么药都,咳,外伤药,我们有船员在甲板作业时受了伤。”对方明显停顿了一瞬,干巴巴地笑道:“还有就是食物和水,方便问一下,你们船上载的是什么?”
老爷子刚想回答,梁昭抢先道:“船上载的矿砂。食物和药我们都有,但不多,需要的话可以匀一部分出来给你们,你们船上多少人?”
“我们人不多,现在就剩下十几个。方便的话匀一部分食物和药给我们吧,一小部分就行,你们还要继续航行就多留点,度过这几天我们自己想想办法。”
对方一点儿都不贪心,似乎还很为他们着想。
老爷子如释重负,甚至还有点迫不及待,但梁昭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趁其不备拿走呼叫器,似有为难道:
“我们现在遇到点难题,一路上的死鱼太多了,我们的螺旋桨叶片过度磨损,效率明显降低。这一段还有不少尸体,就这么开过去,我们的螺旋桨非报废不可。”
“那你的意思是?”对方略显迟疑道。
梁昭:“帮我清理航道,协助我们完成靠泊。”
几乎没怎么犹豫,对面应了一声:“好!”
第63章 机会就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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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我们螺旋桨出问题了?我怎么不知道。”
呼叫器放回控制台,憋了许久的郑奕杰率先提出疑问。
梁昭没空搭理他,迅速将高频调整到22频道,与跟在身后的恒荣盛2说明情况。
求知若渴的视线转移到顾孟然身上,顾孟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的警惕心会不会太低了点?当时防刚哥跟防贼一样,怎么现在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
“啊?”郑奕杰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轻微的诧异,“那人在骗我们?不能吧。他的语气和态度都很好,而且前因后果交待得很清楚,不像是骗人啊。”
老爷子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开始我也有点不信,可他们不缺船,不缺燃油,听说我们载的是矿砂也没有迟疑,只是要一点食物和药而已,的确不像骗人。”
“当然,就算没骗人我也不会直接把风翼号开过去,我没那么傻。顶多、顶多开一艘柴油小船给他们送点食物过去,卖个人情嘛,然后让他们赶紧把道让开。”
一个比一个好骗,顾孟然气笑了,指着前方漂着尸体的江面,沉声问道:“那些尸体你们看不见?就现在这个天气,又浸泡在水里,七天还能保持这个状态?”
“我又不是法医,我哪知道。”郑奕杰小声嘟囔。
老爷子闻言没再反驳,若有所思地咂咂嘴道:“好像也对,听他那意思,这些人死了至少有七天,可这种天气,七天应该高度腐烂才对。嘶,图我们啥呢?”
“我们不相信他,他也不相信我们船上载的是矿砂。毕竟这个时候,谁会吃力不讨好地载着两船矿砂到处跑。”顾孟然收回停留在江面上的视线,用余光看了梁昭一眼。
孟高阳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望着梁昭发愣,“那小梁让他们帮忙清理航道是啥用意?引蛇出洞?调虎离山?”
梁昭一个人做的决定,顾孟然也不知道他的想法,不过通过刚才那些话,隐约能猜到一点。
梁昭握着呼叫器,还在和许星冉说话,顶不住老爷子好奇的眼神,顾孟然想了想,将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没有那么多计谋,应该只是……让他们主动拿出钥匙,打开一扇门来。”
这话说的,孟高阳寻思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一脸疑惑道:“钥匙,门?你是说,故意让他们清理航道,其实是为了让他们主动解开缆绳,开一艘船出来?”
顾孟然“嗯”了一声。
老爷子眉头越拧越紧,“那,万一人家不开船出来呢?清理航道又不是非要大船,开个柴油艇,拖一根高压水枪不就行了?”
“不,他们一定会开大船。”顾孟然语气笃定,颇为认为地与外公分析:“如果‘水痘’真被控制住了,或他们没有被感染,那他们敢近距离接触这些浑浊的江水吗?”
“退一步说,如果他们已经感染了,在我们几乎没有防备、还愿意配合的情况下,他们不会打草惊蛇,轻易暴露在方便观测的柴油艇中。所以,他们只能开大船。”
一通分析彻底说服了老爷子,他看向梁昭的眼神都变了,嘴巴微微张大,惊讶道:“看不出来啊小梁,你这心思还挺缜密的。”
说这话时,梁昭刚好放下呼叫器,抬头对上老爷子和顾孟然的视线。
刚才两人说话他也听了几句,尤其是顾孟然的猜想和老爷子的夸奖。但……梁昭抿唇轻笑一声,如实道:“和孟然猜得差不多,的确是想让他们开一艘船出来,让那堵围墙出现一个缺口,方便我们找机会闯过去。”
“不过我没想那么多,算是冒险赌一把。赌赢了方便我们快速通过,赌输了也能分散对方一部分人手,有利无弊。”
傻愣在窗边的郑奕杰回过神,目不转睛地盯着梁昭,“所以……一开始你就打开硬闯?”
梁昭点点头,“不去陵江就只能硬闯,没得选。”
“怎么会!”郑奕杰还抱着一丝希望,“万一呢,万一那群人真的只是要一点物资就放我们过去呢?我不是说该给他们物资,我只是觉得,在硬闯和付出物资就能顺利通过之间,肯定后者更安全,拿风翼号去冒险我真的……哎!”
顾孟然明白他的顾虑,如果可以把风翼号和恒荣盛2收入空间,他肯定选择立即上岸,而不是用风翼号去冒险。
可几百吨柴油装进去,他的储物空间连一艘风翼号都塞不进去了。除非将大量物资转移到船上,腾出地方给船舶容身,而这需要很长时间,显然,现在不具备这个条件。
现实很残酷,顾孟然看了郑奕杰一眼,无情戳破他的幻想,“别想了,趁乱拦在路中间的能是什么善茬?他们那套说辞根本说不通,高频又不是摆设,他们都能联系到我们,怎么会联系不到上游过来的船?”
郑奕杰哑口无言,不自觉地垂下脑袋,神情难掩失落。
曾经把人心想得太坏了,如今又把人心想得太好了,他果然是毫无判断力,老了都会被人忽悠买保健品的那种人。
十分钟后,陵江大桥另一头,排成一字形的船只松开了缆绳,而后位于正中间,一艘中大型散货船开始缓慢移动,朝着正前方航行。
烈日炙烤的露天甲板,两个男人顶着高温走了出来。他们包裹得非常严实,身着长袖长裤,头戴帽子、口罩,浑身上下就只露了一双眼睛在外面,连双手都戴着橡胶手套。
散货船平稳航行,螺旋桨飞速运转,将漂浮在江面的臭鱼烂虾与腐尸一点一点卷入船底板,绞碎后再吐出,只留下一汪浑浊的污水。
非常简单粗暴的清理方式,直接一路绞过来,实在卷不进去的大个浮尸,站在甲板上那两个男人才会用高压水枪将他们推开。
耗时十来分钟,银白色黄江从中间劈开一条道来,轻微晃荡的水波浑浊不堪,一眼扫过去还能看到不少黑白相间的不明肉块。
散货船相当谨慎,一千米的航道大概只清理了七八百米,它原地掉头停在水中央,与风翼号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隔江相望。
“——滋滋滋,风翼号风翼号。”
高频再次响起,梁昭第一时间拿起呼叫器,应了一声,“收到请讲。”
还是刚才那个男人的声音,对面直截了当道:“航道清理完毕,请启动船舶,保持4节航速,跟随向阳号移动!”
话音刚落,一声浑厚的鸣笛声响彻整片流域。
“——呜呜!”
对船鸣笛示意,梁昭握着呼叫器的手微微一颤,硬着头皮道:“收到收到。”
计划有变,原本说好开路船一路开到水上服务区,停在那里等他们,不料对方突然改变了主意,要求风翼号跟随他们一同航行。
如果只是跟着向阳号倒也没事,反正去水上服务区必须靠岸,并非走一条直线,趁对方转向之际加速冲过去即可。
怕就怕对面连“交易地点”也改了,跟着他们去往老巢,随后快速将缺口堵住,届时风翼号插翅难逃。
意识到这一点的当然不止顾孟然,驾驶室本就不算轻松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无比。
机会就一次,这时候再谈条件只会让对方更加警惕。
顾孟然牙一咬,简单和外公交代了几句,快速从空间里拿出三套防护服,三副有线耳机。
随着鸣笛声再次响起,开路船开始缓慢地移动起来。老爷子代替梁昭坐上了船长椅,一句话没说,操控风翼号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同一时间,驾驶室里的顾孟然、梁昭和郑奕杰迅速将连接对讲机的耳机佩戴好,旋即在衣服外面穿上一套全封闭式化工防护服,又在头上加戴了一个厚厚的防护面罩。
随后三人匆匆下至一层,站在通往甲板的门口耐心等待。
三台发动机同时运转,嘈杂的嗡鸣声盘旋在黄江上空。三艘船一前两后,保持着安全距离,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稳,缓缓驶向陵江大桥。
打破平稳需要勇气与契机,向阳号船头越过断桥的一瞬间,原本缓慢蠕动的风翼号转向提速一气呵成,直行秒变横行,好似一辆失控的大货车,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岸边。
向阳号上的观察员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风翼号又变成了一辆碰碰车,在船头即将触岸的那一刻猛地弹了回来,掀起一阵狂风巨浪,擦着岸边泥土冲向前方。
领头船换船了,向阳号炸开了锅,船员试图转舵阻止,可就在这时,恒荣盛2紧随其后,几乎原原本本地复刻了风翼号的危险驾驶,如泥鳅一般超到向阳号前方。
“草!这群狗东西还挺鸡贼的,他们发现了!”
“追上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好不容易到手的肥羊,你他吗会不会开船,两艘都给老子放跑了,追,还不赶紧追!”
向阳号驾驶室内乱作一团,四五个男人对驾驶员口诛笔伐,目光却紧盯着前方风挡,唯一暴露在空气中的眼睛皆闪烁着阴狠与气急败坏。
站在驾驶台旁边的男人是个例外,他似乎丝毫不慌,不紧不慢地调动高频频道,顺手拿起呼叫器:
“鱼进网了,准备收网。”
第64章 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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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小瘪犊子,跟我玩还嫩了点!”
一出惊险刺激的极限超船,孟高阳肾上腺素直线飙升,顶着一脑门的汗,一个人在驾驶室里得意忘形地笑出声。
水位持续下降,用这种方式超船无疑是铤而走险,稍不留神撞上岸边事小,但凡用力过猛冲岸搁浅可就真玩完了。
庆幸之余是后怕,汗都顾不上擦一下,孟高阳单手操舵,越过向阳号后迅速将车钟推到底,操纵风翼号全速朝前方缺口冲过去。
事发突然,从风翼号开始超船到现在不过短短三分钟。
被甩在身后的向阳号已经没了威胁,横在江面上那串“糖葫芦”来不及反应,松缆绳启动船舶需要时间,赶在这之前通过即可。
“轰轰轰——”
黄江不再平静,两艘庞然大物全速航行,震耳欲聋的引擎声宛若雷鸣。
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距离以极快的速度缩短,风翼号好似一支脱弦利箭,携着凌厉而迅猛的破风声,扬起一道道浑浊的水浪,朝着前方空隙猛地冲了过去。
所有船只打横停放,“围墙”长而不厚,很快,正面突围的风翼号一头扎进空隙中,船头顺利通过。
风翼号是前驾驶,动力最足的船头顺利通过,这意味着两侧船舶即刻动起来阻拦也来不及了。
老爷子双手握紧船舵,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可他还没来得及为即将脱困而庆幸,左右两侧视野盲区突然窜出来两艘中型散货船,毫不迟疑地,全速撞向风翼号。
“——砰,砰!”
好似惊雷炸响,巨大的撞击声接连响起。
两艘船左右夹击,几乎同时撞上全速航行的风翼号。船肚子中间光滑的弧形船壳瞬间凹陷下去,被对方船舶的球鼻艏直接撞出两个硕大的深坑。
没于水中的螺旋桨极速运转,风翼号使出浑身解数,拼命地挣扎、自救,而另外两艘船似乎抱着必胜的决心,义无反顾地往前挤压,哪怕两败俱伤也势必要将风翼号逼停。
接触面钢铁剧烈摩擦,一阵“嘎嘎吱吱”,尖锐又令人牙酸的声响充斥着江面,比刚才巨大的撞击声还要刺耳。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夹击的确奏效,风翼号进退两难,被夹在中间不得动弹。但黄江里的散货船大多以后驾驶为主,这两艘船也不例外。
船头硬刚船头,一个发动机在前,一个发动机在后,动力完全不在一个层次,脱困只是时间问题,顶多风翼号损伤更严重一点。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没有时间了。
局面僵持不下,就在风翼号以微弱的优势占据上风时,两侧几乎与风翼号平行的露天甲板上,突然涌出一大群人。
不再做任何伪装,那些人穿着短袖短裤,一身脏污,应该有一段时间没洗澡了,极个别头发打绺,邋里邋遢,肉眼可见的狼狈。
脏就算了,毕竟黄江被污染,水资源稀缺,洗不了澡也很正常。可他们暴露在外的皮肤除污垢汗渍以外——长着密密麻麻,如同水泡一般怪异又瘆人的红疹。
小红疹与青春痘别无二致,边缘红得厉害,顶端微微泛白,似乎轻轻一挤便能压出脓液。而那些个头大的堪比拳头,仿佛刚烧开的开水浇在皮肤上,烫出一个个透明水泡。
密密麻麻,每个人身上都长着不少,孟高阳百忙中抽空看了一眼,一盆冷水蓦地从头顶浇下,背脊冒出森森寒意,持续升高的体温瞬间跌破零下。
不仅是因为那些奇怪的红疹,对方人太多了,两边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四十个。而且三艘船紧紧挨在一起,沿着甲板登上风翼号——简直是如履平地。
短短几瞬,对面已经开始行动起来。
一群面如死灰、毫无生气的男人无惧疼痛,无惧炎热,踩着滚烫的甲板朝风翼号飞奔而来。
真是遇到鬼了!孟高阳暗骂一句,旋即打开事先连接好的电网开关,抓起对讲机喊道:“快!两边船上都有人,拦住他们,不要让他们弄脏我的风翼号!”
随着一声令下,被绿色防水篷布全方位包裹的风翼号忽然出现三道白色身影。他们一人拖着一根长长的水管,两人前往左侧甲板,一人前往右侧甲板,已然做好防御的准备。
三艘船排成一个十字形,另外两艘船分别在风翼号两侧,与风翼号的接触面不大。上船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对面船头甲板,他们只需要用高压水枪守住这里即可。
头顶烈日高悬,紧握高压水枪的掌心全是汗,看着乌泱泱一群人朝自己冲过来,顾孟然莫名有种在看丧尸片的既视感。
原因?苦衷?不重要,他绝不会心慈手软。
“快,他们船上有吃的,有药,不要让他们跑了!”
“不要、不要跑,救救我的孩子……”
“药,我要药,我还不想死!”
“别废话,冲上去,直接把船抢过来!”
……
哭喊与嘶吼声震耳欲聋,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冲了过来。
率先进入水枪射程范围内的是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
他似乎被病痛折磨得不轻,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乌青,脖子上硕大的红疹还在流脓渗血,可他异常坚定,跌跌撞撞又义无反顾地冲向风翼号。
没有犹豫与动容,只听“呲”的一声,强而有力的水柱从顾孟然手中喷射而出。
压力调节到最大,水柱宛如脱膛子弹,拖着长长的小尾巴,直挺挺地射向对船,不到一秒便将打头阵的男人掀翻。
五六米的距离都有这种威力,高压水枪的杀伤力不言而喻。跟在后面那几个人有一瞬迟疑,然而不知道谁在人群中高喊一声“横竖都是死”,那群人再度躁动起来,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正当防卫,正当防卫!郑奕杰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咬紧后槽牙,随顾孟然一同打开高压水枪,对着前方无差别扫射。
距离尚远,高压水枪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强悍的水柱仅是将那些人掀翻在地,抑或阻挡前进的步伐。可对方人数众多,一个叠一个,不一会儿便有三四个人成功突围,于混乱中踏上风翼号的甲板。
护栏挡住了去路,电网开始工作,两个护栏尝试翻越的男人惨遭电击,满是污垢的身体变得无比僵硬,而后直挺挺地倒下去。
冲击力极强,连石头都能刮下一层皮的水柱近距离射向人体,顾孟然想过会是什么后果,见一个瘦弱的男孩试图从护栏缝隙中钻进来,顾孟然还是选择移动水枪对准他。
“——呲呲呲!”
白色水柱携着强大的冲击力,精准射在男孩的脚背。
几乎只用了十秒钟,对方破旧的运动鞋直接被洞穿,红色血雾高高扬起,在水柱的冲击下转瞬即逝。
漫长的八分钟,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水、血与脓液的混合物溅得到处都是,主动发起进攻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剩下一片狼藉,一片惨痛的哀嚎。
与此同时,停滞不前的风翼号终于冲破禁锢,开始缓慢移动起来。
随船舶移动,那些倒在甲板边缘的人就跟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地往江里掉。而那两艘船毫不在意,仍不断靠近尝试夹击风翼号。
一眨眼的工夫,黄江里的尸体又多了几具。
像两块难缠的牛皮糖,散货船死死黏着风翼号,而就在刚才那一幕即将重新上演时,“砰”,又是一声巨响。
不知何时,后方恒荣盛2在狭窄的航道中完成了错船。她行至风翼号右侧,毅然决然地提速,猛地撞向黏着风翼号那艘散货船。
满载与空载的效果截然不同,这全力一撞,散货船随水浪荡开了四五米,而风翼号趁机加速,宛如一条灵活的泥鳅,从另一艘散货船手中溜走,大摇大摆地离开。
一停一顿,摇摇晃晃,不晕船的顾孟然都有些受不了,强烈的眩晕感直达大脑,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呕出来。
当然,想吐不单是因为头晕,更主要的原因是沾在防护服上那些红白相间的黏稠液体。
深呼吸压下不适,顾孟然看了眼紧随其后的恒荣盛2,随后放下高压水枪,与郑奕杰一同朝另一侧甲板走去。
风翼号上就四个人,外公负责驾驶,能自由活动的只是他们三个人。
顾孟然猜到对方可能会在他们经过缺口时搞一手突袭,所以早早备好高压水枪,穿上防护服。但他没想到,对方居然两面夹击,因此他们三人被迫分成两队。
不放心啊,顾孟然和郑奕杰两个人应对都非常吃力,手都被高压水枪震麻了,梁昭他一个人……
人被闷在防护服里,已经快被汗水腌入味了,顾孟然一刻不敢停歇,健步如飞地绕过船尾,匆匆来到另一侧甲板。
一抹白色在一片绿中格外显眼,顾孟然远远看到梁昭独自一人站在护舷边上,正忙着拆卸连接水管的高压水枪。
没有尸体,没有其他人,梁昭全须全尾地站在那里,顾孟然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回去,隔着防护服高声呼喊道:“梁昭!先别弄了,来这边冲个澡!”
防护面罩的隔音效果太好,梁昭过了好几秒才缓慢地回过头,且并未有其他动作,只是远远看了顾孟然一眼。
顾孟然以为他没听到,正要迈开步子走过去,耳朵里的耳机滋滋作响,梁昭略微沙哑的嗓音一层一层漾开:
“别动,不要过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忽然涌上心头,顾孟然还在坚持往前走,同时按下腰间对讲机:“怎么了?为什么不要来?”
无法阻拦顾孟然前进的步伐,梁昭果断丢下拆到一半的高压水枪,随着对方的节奏一点一点后退。
“我的防护服破了,沾了一点脏东西。”
第65章 隔离
*
不知名病毒极具传染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防护服破了,沾到了脏东西……顾孟然步子猛地一顿,僵硬又无措地站在原地。
不是怕梁昭传染自己,只是防护服沾了太多脏污,可能本身就携带着病毒,顾孟然不敢轻易靠过去。
防护面罩太闷了,强烈的窒息感仿佛一只炙热的大手,紧紧捂住顾孟然的口鼻,突然让他有点呼吸困难。
冷静,顾孟然竭力保持镇定,嘴唇翕动,却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哪个位置破了?我不过去,你让我看看。”
梁昭停下后退的步伐,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
略微失真的嗓音从耳机传来,隔着防护面罩看不见顾孟然神情,梁昭却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他的紧张与担忧。
迟疑片刻,面向两人的梁昭缓缓侧过身,将一直刻遮挡的左侧身体暴露在两人眼前。
一个洞,一个口子,顾孟然想过很多种可能,但他万万没想到,梁昭身上的防护服从腰到脚踝,完完全全地大敞开。
像是被人用利刃割开,切口平整,里面的黑色工装长裤仿佛从侧面开了个高叉,流畅而修长的大腿清晰可见,隐约还能看到皮肤上殷红的血迹。
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顾孟然深吸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成拳,艰难开口道:“你受伤了?你的血还是?”
梁昭“嗯”了一声,柔声解释:“我的,破了点皮。”
这种病毒不一定通过呼吸道传播,但十八九通过接触传播。高压水枪近距离扫射免不了沾上脏东西,梁昭的防护服大面积破损,大腿还受了伤,他感染病毒的概率……
生锈的大脑开始运转,思索片刻,顾孟然竟奇迹般地冷静下来。
一味地担心无济于事,及时医治、隔离才是重中之重。
见梁昭大腿处的伤势并无大碍,他轻抿嘴唇,有条不紊地安排道:“消毒回屋,准备隔离,不用太担心,我们的药物充足。”
梁昭小幅度地点了下头,应了一声“好”。
甲板太脏了,尤其是刚才呲水枪的地方,地上淌着浑浊的污水,简直跟臭水沟一模一样。
当然,他们身上也没干净到哪去,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以防把病毒带回船舱,他们必须洗个澡、消个毒才能回屋。
顾孟然和郑奕杰的防护服完好无损,收拾起来倒还方便。找个干净地方用水管冲洗一遍,随后脱下防护服,换个地方洗澡,最后用医用酒精进行全身消毒,换上干净衣物即可。
而密切接触者梁昭已然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感染者来看待。他时刻与顾孟然和郑奕杰保持着安全距离,顶着烈日在露天甲板上仔细清洗、消毒。
最后特意让顾孟然给他拿了一套全新的防护服穿上,这才跟着两人走进船舱。
需要隔离的不止梁昭,老爷子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于是穿过客厅来到走廊,顾孟然扫了眼握住门把手的郑奕杰,轻声嘱咐道:“这两天不要出门,就在屋里待着,有什么需要用对讲机呼叫。”
郑奕杰微微一愣,抽回开门的手,摸了摸腰间对讲机道:“我屋里没吃的,那吃饭怎么办?”
顾孟然:“让外公给我们送过来。”
“哦好。”郑奕杰应了一声,却还没有进屋的打算。
他回头看了眼因受撞击而乱作一团的客厅,狠狠叹了口气,再度将目光转向顾孟然:“船呢?风翼号被撞了好几下,还不知道怎么个情况,甲板脏兮兮的还没收拾,船舱里也乱糟糟的。”
麻烦事太多了,顾孟然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带着些许无奈道:“船还能开就让外公先开着,出大问题了他肯定会告诉我们。至于其他……不管了,以人为主。”
郑奕杰点了点头,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只听“咔嗒”一声脆响,走廊只剩下两个人,顾孟然回头看向穿着防护服却坚持与他保持距离的梁昭,径直走到自己卧室门口。
他不走梁昭是不会过来的。
顾孟然一言不发,推门走进卧室。
因无妄之灾折腾了一个上午,顾孟然人累心也累,精疲力竭,又心力交瘁。
未知让人恐惧,梁昭可能会被感染这件事,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胸口,顾孟然总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医学方面是他的知识盲区,唯一可以肯定的一点,病毒绝非他知道的那种水痘,更像是……水痘的升级版?
凭他自个儿解决不了问题,顾孟然关上门,一步都没迈开,直接盘腿坐在地上,从空间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及U盘。
U盘链接电脑,顾孟然打开文件夹,在一众资料中找到提前下载好的《家庭医生实用手册》,再通过目录找到疱疹那一部分,认真阅读起来。
单纯疱疹、带状疱疹、水痘……
一圈看下来,那群人的症状还是和水痘最为相似。
顾孟然不敢耽搁太久,迅速根据手册里的治疗方法开始配药。清热解毒颗粒、抗病毒药物、皮肤外用软膏、止痒药物、退烧药……
所幸灾前准备的足够充分,照着手册一样一样地配,居然一样不落地配齐了,不一会儿顾孟然身旁的小纸箱就被塞满了。
笔记本电脑丢回空间,顾孟然陆续从空间拿出医用酒精、碘伏、消毒液、体温计等,而后一套崭新的防护服凭空出现在手中,没有犹豫与迟疑,顾孟然快速起身穿好防护服。
“咚咚咚,咚咚咚。”
抱着一大一小两个纸箱,顾孟然敲响隔壁卧室的房门。
门内很快传来回应,梁昭仿佛就站在门口,声音无比清晰地穿过门缝。
“放门口就行。”
以为他来送东西?防护服隔音效果太好,顾孟然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开门梁昭,我要进来!”
门内安静了一瞬,隐约有脚步声传来,随后梁昭更加清醒的嗓音隔着门响起:“孟然,我很有可能被感染,先让我隔离一段时间,过几天我们再见面。”
“没事的梁昭,我穿了一套防护服。”顾孟然试图和梁昭讲道理:“带过来的药有点多,我必须给你说说该怎么吃,免得你吃错了。”
梁昭:“你现在说,我听着。”
顾孟然脑瓜子转得飞快,故作为难道:“可、可这些药的名字太拗口了,有的字我都不认识,怎么说得清楚?”
似乎在思考对策,梁昭沉默了两分钟,缓缓开口:“拿一张纸写下来,我什么症状就吃什么药,这样就不会出错了。”
顾孟然:……
今天这门非进不可,顾孟然略一琢磨,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那这样吧,你把窗帘拉开,我去外面甲板,隔着玻璃和你说。”
“不行,外面太热了,而且不安全。”梁昭立刻拒绝。
顾孟然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嘛。要不然你把门打开,我站在门口和你说?”
话音未落,房门打开了一条缝。
透过门缝看见顾孟然穿着防护服,梁昭放下心来,稍微将门缝开大了一点点,露出半个脑袋,朝顾孟然扬了扬下巴,“说吧。”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梁昭还穿着刚才那身防护服。
顾孟然眉头一皱,用脚抵住门缝,睁大眼睛瞪着他,“你怎么不脱防护服?不热吗?”
“还好,开了空调。”梁昭紧盯着两个纸箱,像是无声地催促,让顾孟然赶紧说正事。
顾孟端起纸箱递过去,“你先帮我拿一下,我一盒一盒地拿给你看。”
门就开了两寸宽,纸箱必然递不进来,梁昭无奈后退半步,正准备把门开大点,顾孟然忽然用膝盖一顶,直接将门撞开,如泥鳅一般滑进卧室。
“你——”
梁昭下意识伸手阻拦,指尖快触碰到顾孟然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抽回手,迅速后退与顾孟然拉开距离。
心脏像是被针尖刺了一下,顾孟然眸色微沉,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容,“没事儿,我穿着防护服呢。这防护服质量可好,我都挑贵的买,只要不用刀划,不会——”
说一半不说了,因为顾孟然忽然想到,梁昭的防护服是怎么破的。
关上门,顾孟然抱着两箱药,大摇大摆地走进卧室。
梁昭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顾孟然把药箱放在床头柜上,回头朝他招招手,“自己房间就别闷着了,把防护服脱了,坐这里来。”
“不用,站在这里看得见。”
梁昭一动不动,始终和顾孟然保持着四五米的距离。
显然,他还以为顾孟然只是来送个药,顺便说明药的剂量。而顾孟然根本就不打算走了,一瞬不瞬地盯着梁昭,小声威胁道:“确定不脱吗?要我来帮你?”
梁昭:“……为什么一定要脱,这样也可以说。”
“因为我要给你处理腿上的伤口。”
“你——”
“对,我骗你的。”顾孟然懒得装了。
梁昭对上他的视线,心间泛起阵阵暖意。
不敢靠近顾孟然,不代表不想靠近顾孟然,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梁昭退到落地窗旁边,自己动手脱掉了防护服。
大腿伤口不算严重,和防护服一样,皆是被利器划破。伤口长长一条,上深下浅,经过洗澡消毒已不再渗血,边缘皮肤微微泛白。
特地带过来的纱布全无用武之地,顾孟然用碘伏仔细给伤口消毒后,撕了两张创可贴贴上去。
解决好外伤,顾孟然从箱子里掏出一支水银体温计,甩了两下递给梁昭。待梁昭将体温计夹在腋下,他盘坐在地上,开始了他的问诊。
“头晕不晕?喉咙痛不痛?有没有感觉全身乏力,甚至还有点恶心?”赤脚大夫望着他的病人,一脸严肃。
梁昭的心情并不美好,可看到顾孟然一本正经的样子,他实在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医生,除非我感染的是丧尸病毒,不然发作得没这么快。”
“你又懂了,这种病毒跟我们认识的水痘不一样。谁知道什么时候发作。”顾孟然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梁昭眼底笑意更浓,嘴角扬起一抹愉悦的弧度,“好吧孟医生,但我现在没有你说的这些症状,只是……”
“只是什么?”顾孟然赶忙追问。
梁昭:“肚子有点饿。”
这么一说……顾孟然突然也有点饿。
什么都带了就是没带吃的,顾孟然摆摆手,“先饿一下,等会儿再说,我穿着防护服没办法拿。”
“好。”梁昭乖乖点头。
五分钟到了,顾孟然果断伸出手,示意梁昭将体温计递给他。
梁昭很听话地取出体温计,但没有第一时间递出去,凑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看了起来。
然后顾孟然就看到,对方眼底来之不易的笑意,一点一点散去。
“怎么了?多少度?”顾孟然噌的一下站起身,伸手就要去抢体温计。
知道躲不过,梁昭没有反抗,任由他抽走体温计。
顾孟然一只手捏住温度计尾部,轻轻转动,银色水银抵达的刻度:38.9℃。
第66章 感染
*
“38.9℃?怎么,怎么会这样,这也太快了!现在人怎么样,吃得下东西吗?还有没有其他症状?”
沙沙的白噪声中夹杂着细微的电流声,外公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变得有些失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