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洗完澡,头发还在往下滴水,顾孟然一只手拿着毛巾擦头发,另一只手拿起套着塑料膜的对讲机,按下PTT键位:“头有点晕,吃了一点东西,吃完药就睡下了。”
声音沙哑无力,像是被无尽的疲惫压着,每个字都带着浓浓的困意。
对讲机另一头的老爷子喉咙一紧,沉声安慰:“不一定有这么邪门,几个小时就感染了。兴许、兴许他之前就有点感冒,自己没注意到而已。”
“但愿吧,一会儿我再过去看看。”顾孟然呼出一口热气,擦头发的手顺势往下,揉了揉眉心,“风翼号现在什么情况,机舱没出问题吧?”
孟高阳不答反问:“你不是刚回来吗,又去啊?”
顾孟然“嗯”了一声,“他发着烧呢,这病毒怪得很,我不放心,这几天除了吃饭睡觉,我大概都会在那边。”
一听这话,孟高阳不由紧张起来。
人都是自私的,他也担心梁昭,但他更担心自己的大外孙。“水痘”发作极快,相当诡异,能不能治愈还是个问题。
劝是劝不住的,孟高阳了解顾孟然,而且病号也需要人照顾。犹豫再三,老爷子耐心嘱咐道:“知道你放不下梁昭,外公就不多嘴了。但你一定要做好防护,保证自己的安全。”
“该吃饭就吃饭,该休息就按时休息,不要过度操劳,船上人手本来就不够,万一你倒下了,谁来照顾你们?”
没有明说,顾孟然感受到了外公的担忧与关心。
忘了对方看不见,他重重点头,乖乖应下:“知道的外公。我小心得很,进出都穿着防护服,吃饭喝水都是在外面。”
说到这,顾孟然顿了一下,语气中带上了歉意:“这些天……外公你可能要辛苦一点。等下用高频问问许姐他们,看看后面有没有跟着尾巴,如果没有,那你就白天开船,晚上休息,我们先隔离——”
“知道知道,这些你就甭操心了,”老爷子打断他的话,云淡风轻道:“风翼号没啥大问题,就是船身多了几个坑,回头等你们隔离完,找个地方停下来修一修就成。”
听着外公有条不紊地安排,顾孟然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轻轻应了一声。正当他准备放下对讲机吹头发,沙沙的白噪声中又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孟爷爷~我好饿啊~”
像是饿了三天三夜没吃饭,郑奕杰的声音有气无力,每个字都带着波浪号。
老爷子被他逗的笑出了声,无奈道:“大晚上的装神弄鬼,先饿着,我这会儿开船哪有空给你做饭。等着吧,等我跟恒荣盛确定一下情况再说。”
“孟爷爷休息我们才能吃上饭,那以后这……”郑奕杰声音骤然拔高:“一天吃一顿?”
老爷子哈哈一笑,“不至于,孟然,你一会儿放点饼干、零食之类的在他门口,饿了自己先垫巴垫巴。”
郑奕杰顿时兴奋起来,立马开始点餐:“这个可以有!给我来点牛肉干,之前蒸的包子、痛风套餐,还有——”
没等他点完餐,顾孟然哑着嗓子打断他的话,“我也算半个密接了,过我手的食物,你敢吃吗?”
郑奕杰:……
顾孟然继续道:“不过倒是提醒我了。外公,不用准备我和梁昭的饭菜,我们可以吃之前那些现成的。至于郑奕杰,橱柜上面还有些面包、饼干,一会儿给他送点过去。”
话落,对讲机里传出一阵刺耳的哀嚎,顾孟然将对讲机一放,插上吹风机开始吹头发。
用了十分钟收拾好自己,顾孟然又从空间拿出一些生活必需品,随后穿上防护服,打开通往二楼甲板的推拉窗,踩着夜色走了出去。
住得近有住得近的好处,短短几步路便走到隔壁阳台。
推窗而入,早该睡着的梁昭居然坐了起来,他侧着身子在床头柜上的药箱里翻找,似乎有点使不上劲,动作缓慢而僵硬。
顾孟然匆匆进门,将怀里的东西一股脑丢到桌上,火急火燎地凑到床头,“怎么醒了,哪不舒服?”
梁昭没说话,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口渴?喉咙痛?”顾孟然摸不准他的意思,第一时间端起水杯凑到梁昭嘴边。
摆明了要给他喂,梁昭却像是看不懂一样,试图伸手接过水杯。
顾孟然没有让他得逞,果断抬起胳膊躲开他的手,板着脸道:“病号就要有病号的样子,别乱动,老老实实坐好。”
病来如山倒,梁昭头昏脑胀,四肢乏力,没有任何办法拒绝。他只能撑着床单一点点地挪动身体,靠坐在床头上。
没急着给他喂水,顾孟然端着水杯起身,去刚才带过来那一堆东西里翻翻找找,最后将一根长长的吸管丢进杯子里,这才重新走回床头。
吸管很方便,不会担心水洒出来,不会让梁昭太狼狈。
小半杯水下肚,梁昭干涩的喉咙有所缓解,吐出吸管轻声开口道:“喉咙有点疼,我可能需要吃药。”
症状加重了,速度非常快,不出意外应该是感染了。
顾孟然无声叹了口气,默默给梁昭掰药片。
就着水吃下消炎止痛药,靠坐在床头的梁昭滑进了温暖的被窝。一点睡意都没有,他偏头看着顾孟然,嘴唇轻轻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梁昭身上,顾孟然没有错过这个小细节。他见状赶忙放下水杯,伸长脖子凑上前,“怎么了?想说什么?”
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喉咙疼得厉害,梁昭嘴唇翕动,好半天才勉强憋出两个字:“睡觉。”
“睡吧睡吧,闭上眼睛。”顾孟然声音很轻,哄小孩似的。
梁昭牵动嘴角笑了一下,“我是说,你回去睡觉。”
顾孟然摇摇头:“不着急,你睡着了我再走。”
空间打得低,梁昭的肩膀露在了外面,顾孟然拽着被子一角往上提了一把,正准备给他掖好,余光无意扫过梁昭的脖颈,捏着被子的手突然停顿在半空中。
高热不退,梁昭修长的脖颈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水,灯光照下来颇有光泽,因此顾孟然可以清楚地看见,喉结左侧多出一颗格外显眼的红疹。
太夸张了,上午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怎么会这样……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顾孟然还是被这突然冒出来的红疹吓了一跳,回想上午看到的,那些如拳头一般大,将皮肤撑到透明的水泡,鸡皮疙瘩瞬间爬满顾孟然的胳膊。
“孟然?”明显的走神让梁昭看出了端倪,他意识到什么,伸手就要去掀被子。
一个病号哪比得上正常人的反应,顾孟然眼疾手快,覆手按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两下,“没、没事,快睡觉。”
梁昭显然不相信,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顾孟然压下笼罩在头顶的恐惧,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好吧,就是感觉……你的喉结比我大好多。好了好了,不聊了,你赶紧闭上眼睛睡觉。”
“好。”梁昭应了一声,缓缓闭上眼。
白天睡了很久,梁昭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本意是闭上眼睛装睡,让顾孟然放心离开,不料闭眼不到五分钟,突如其来的倦意拉着他一点一点地下沉。
睡着了,意识却很清醒。
梁昭做了一个梦,一个奇怪又极为漫长的梦。
梦境将他拉回到多年前,奶奶住院前夕,他仿佛坐在电影院里的观众,看着奶奶查出癌症,日渐消瘦,最后在他面前彻底失去生机,变成一盒毫无温度的骨灰。
画面一转,梁昭带着为数不多的行李,告别学校,开始了他的流浪之旅。他做过汽修工,端过盘子洗过碗,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也没有什么想要的,纯粹为活着而活。
直到某天,他在网上看到一则招聘启事——海员招聘。
工资高,长期在海上漂泊,通常十天半个月都很难着陆。梁昭心动了,不是因为工资,单纯觉得那样的生活适合自己,他就应该在海上飘着,了无牵挂,无须靠岸。
但后来他还是没能成为一名海员,因为走到海员培训中心门口时,剃刀悬在头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六根不净,仍有放不下的执念,斩不断的红尘。
梁昭端坐“电影院”,看当年的自己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四处打听顾孟然的消息。而后得知他在新京,梁昭买了当天晚上的火车站票,一路站到新京。
没有成为海员,他成了一名船员,漂流在云田与新京之间,每逢轮休去新京大学走一圈。
不刻意寻找,不刻意接近,远远看一眼就好。
重温往事并不美好,更多的是尴尬,为曾经的所作所为,为曾经如阴沟老鼠的自己,自惭形秽。
画面一幕幕闪过,时间来到顾孟然主动联系他的那天。
梁昭对这一部分很感兴趣,看得非常认真,因为他知道自己当时在做什么,所以在心里默数,顾孟然还有多久打来电话。
十、九、八……
倒计时完毕,电话铃声依然没有响起。
梁昭还以为记错了,可接下来,画面飞快闪过,火山喷发、地震、极端高温、强降雨……
那通没电话似乎产生了蝴蝶效应,灾难相继发生,陆地逐渐淹没,梁昭没有接到电话,没有登上风翼号,没有与顾孟然重逢,他始终是一个人。
第67章 梦呓
*
天色渐明,没有死鱼的黄江干净澄澈,如同一面明亮的镜子,倒映着熹微的晨曦,伤痕累累的风翼号。
和往常一样,太阳早早探出头。
顾孟然穿着厚厚的防护服从空调房出来,踩着被日光照射的露天甲板,竟然没有感受到之前那种炎热难耐的窒息感。
热还是有点热,穿着防护服闷得慌,但日光收起了锋芒,不再毒辣灼人,很明显,开始降温了。
没有在甲板上停留太久,顾孟然拎着一壶装满开水的电热水壶,跟做贼似的打开玻璃推拉门,蹑手蹑脚地走进梁昭的卧室。
梁昭还在睡,从平躺换成了侧躺,被子紧紧裹在身上,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通风,像一个超大号糯米粽。
病人觉多,现在也才早上六点出头,顾孟然并未多想,放下烧水壶给梁昭掰药片、兑冲剂。
昨晚那颗红疹很难不让人不在意,备好药,见梁昭仍没有醒来的征兆,顾孟然绕到床的另一头,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
被子一掀,还未看到红疹,梁昭苍白如纸、满是汗水的脸颊映入眼帘,顾孟然顿感不妙。
他似乎非常热,闷在被子里出了很多汗,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额头、鼻翼全是汗,头发也湿漉漉的。
发烧捂汗可不是明智之举,顾孟然见状赶忙拽着被角,跟剥洋葱一样,放轻动作一点点将梁昭从被子剥出来。
被子堆在一旁,大汗淋漓的梁昭毫无遮挡地闯入视线。
小腿、手臂、脖子……斑驳在皮肤上的红疹格外刺眼,顾孟然还没来得及细看,睡梦中的梁昭双手抱臂,身体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冷,好冷……”
梦中人似醒未醒,乌青的嘴唇翕动,似梦呓般低声喃喃。
大量出汗又觉得冷,顾孟然扯过被子盖在梁昭身上,随后快步走进洗手间,端了一盆热水出来,坐在床边拧开毛巾,用温热水给梁昭擦拭了一遍身体。
擦身体,量体温,给红疹涂抹药膏,一套流程下来梁昭还是没有醒,裹着被子昏睡,尤其是在顾孟然动作不算太轻的情况下。
顾孟然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不对劲,隔着被子轻轻拍打梁昭的胸口,低声呼唤道:“梁昭,醒醒梁昭,起来吃点东西,把药吃了再睡。”
昏睡却没有完全失去意识,梁昭对外界的声音还是有反应,大概是嫌他吵闹,光洁饱满的额头微微皱了一下。
没有因对方的反应而不满,顾孟然庆幸他没有完全昏过去,悬着的心渐渐落回实处,额头上的汗珠比梁昭这个病人还要密集。
小歇了片刻,顾孟然将配好的药片和放凉的冲剂拿到床边,趁梁昭还有意识,顺着唇缝将药片一粒一粒地塞进嘴巴里。
不用他强行喂,药片入嘴苦味蔓延开,梁昭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而后顾孟然将冲剂送到他嘴边,梁昭迫不及待地咬住吸管,就着冲剂将药片咽了下去。
发烧、出红疹、昏睡,梁昭的情况不算好,但也不算太糟糕。根据顾孟然查阅的资料,这些症状与水痘初中期症状基本吻合,除了发作速度稍微快了一点。
几个小时发烧,十个小时之内出红疹,按照这个速度,今天的红疹应该会大面积蔓延,或者变成和那群人身上一样的透明水泡才对。
刚才抹药的时候顾孟然看得很仔细,红疹多而不密,密恐患者尚能接受的程度。而红疹依旧是红疹,边缘泛红,顶端微微有些白,没有变得特别大,也没有变成透明水泡。
这是不是说明……
药物起到了一定的效果,病毒被遏制了?
不是专业的医生,顾孟然也不敢百分百确定,具体情况还有待观察,现在应该做的——让梁昭清醒过来。
不确定是嗜睡还是轻度意识障碍,顾孟然不敢大呼小叫直接将人吵醒,于是放下水杯起身,准备回自己房间再查查资料,恶补一下功课。
而就在他转身将要离开时,步子还未迈开,梁昭低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孟、孟然……”
“欸!梁昭你醒了?”
顾孟然大喜过望,猛地一回头,却见梁昭双眼紧闭,双手无意识地攥着被子,哪有半点清醒的样子。
这?迷迷糊糊说梦话?顾孟然挑了下眉,膝盖弯曲蹲在床边,试探着喊道:“梁昭,能听到我说话吗?你已经睡很久了,要不要起床?”
双眼紧闭,呼吸平稳,睡梦中的梁昭却做出了回应,很轻地“嗯”了一声。
顾孟然轻笑,“嗯是什么意思?起还是不起?”
“起。”梁昭喉咙里溢出一个浅短的音节,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磕磕巴巴道:“给、给我点时间,马上起。不要、不要怕,孟然,我、会……回来,我们……”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听不清,尤其是最后一句。
顾孟然凑近了一点,“什么?给你点时间做什么?”
梁昭的逻辑混乱,思维跳跃,沉默了好一阵,他答非所问,艰难挤出一句话:“鱼,我去抓、抓鱼。”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顾孟然低低笑了一声,“抓鱼干嘛?给我吃?”
也没光顾着逗弄人,说着,顾孟然从床头柜上拿了一只体温计,甩了两下慢慢塞到梁昭的腋下。
清醒时惜字如金,睡着了反倒变成了话痨,顾孟然刚给他掖好被子,又听到梁昭自顾自地说:“鱼,孟然吃鱼。”
“好好好,吃,我吃鱼肉,你吃鱼尾巴和鱼头。”顾孟然笑了笑,随口回应道。
“今天不用分,有三、三条,一条给你,一条给我,还有一条……”
“嗡——”
顾孟然的笑意凝固在了脸上,脑子里嗡嗡作响,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后背升起,闷在防护服里的身体再也感觉不到热意。
梁昭在说什么?三条鱼……
不可能!他听到自己扑通扑通地心跳声,强压下不安与震惊,迫切地与梁昭确认:“还有一条怎么样?梁昭?”
梁昭嘴唇动微张,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说啊,还有一条呢?”顾孟然有些失态,隔着被子抓住梁昭的胳膊,用力晃了两下,浑然忘了对方是个病人。
“咳咳、咳咳咳——”
没有等到答案,一阵剧烈的咳嗽回荡在卧室里。
梁昭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喉咙里进了沙子,咳嗽不止。顾孟然如梦初醒,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匆匆走向热水壶。
倒个水而已,一分钟都没有用到,可当他端着温开水走回床边时,睡梦中的梁昭已然睁开了眼睛。
梁昭平躺在床上,身体因剧烈咳嗽而颤抖。
似乎还没完全清醒,他双眼无神,视线却紧随顾孟然移动,最后定格在他略微有些紧绷的嘴唇。
没急着寻找答案,顾孟然将吸管送到梁昭嘴边,温声嘱咐:“慢点喝,小口多次,不要被呛到。”
“嗯。”梁昭咬住吸管。
半杯温水下肚,梁昭呼吸逐渐平复,苍白的脸颊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撑着床单慢慢坐起身,对上顾孟然复杂又担忧的眼神,轻声询问:“我睡了很久?”
“还好,加上白天的话确实有点久,而且……”顾孟然顿了一下,“睡得很沉,叫不醒你。”
梁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刚想说话,手臂忽然传来阵阵痒意,他下意识伸手抓挠,不料下一瞬,顾孟然拽着被子用力上一提,将梁昭的身体罩住,只留了一个脑袋在外面。
脑子比身体慢半拍,整了一出掩耳盗铃顾孟然才意识到,挡住身体又不能止痒……
顾孟然叹了口气,尴尬地笑了笑:“我——”
“睡醒我就看到了。”梁昭嘴角微扬,轻笑出声,“不要太担心,感觉跟那些人的水痘不一样。而且一觉醒来,我感觉好多了,没发现吗?我现在精神很好。”
睡一觉好多了?这叫什么话。
顾孟然嘴巴一瘪,小声嘟囔:“呵,感情累死累活照顾你,搞了半天还不如好好睡一觉咯?”
梁昭立马找补:“不不不,你的功劳,谢谢孟然给我抹药,喂药。”
“等等。”顾孟然挑眉看着他,一脸狐疑道:“你不是睡着了吗?你怎么——意识是清醒的?”
梁昭摇摇头,有理有据地分析道:“我身上药味很浓,嘴巴很苦,一猜就能猜到。”
“是吗?”顾孟然拖着长长的尾音,似不经意间对上梁昭的视线,眸中夹杂着审视与质疑,“问你个问题梁昭。如果你有三条鱼,你会怎么处理?”
梁昭脑袋一歪,茫然地眨了眨眼,“鱼,什么鱼?是问做法吗?清蒸、红烧、水煮?”
顾孟然:“……歇着吧。”
未得到想要的答案,顾孟然肉眼可见的蔫儿了。
其实他很矛盾,他害怕梁昭想起上辈子的事情。
曾经的梁昭见过他狼狈的样子,知道他所有的不堪。而且上辈子太苦了,吃遍了所有的苦头却未能尝到半点甜,最后遗憾死去,这种记忆要来也是徒增烦恼罢了。
出于私心,他又想让梁昭拥有上辈子的记忆,他想问问当初为什么拒绝,如果性取向为异性,那天晚上梁昭为什么又要偷偷地摸他?
第68章 目的地
*
三天后,郑奕杰“刑满释放”,成功走出自己的卧室,开始和老爷子轮流值班。
船上有了两个能自由活动的人,顾孟然稍微安心了点,每天穿着防护服奔走在自己房间和梁昭房间,可以说是全心全意地照顾病人。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每天按时服药,梁昭的病情有所好转,但时不时还是会发一场高烧。皮肤上细密的红疹没再长大,瘪下去的速度却极为缓慢。
一天到晚量个四五遍体温,早晚二时给红疹涂抹药膏,给房间消毒、换洗床单被褥……
哦对,还得时刻盯着梁昭。
大面积红疹奇痒无比,饶是自制力相当不错的梁昭也控制不住自己,顾孟然稍不留神他就偷偷摸摸挠上两把,好在下手知道轻重,没有把红疹挠破。
感染病毒的第七天,梁昭肉眼可见地好转。
不再发烧,人也精神了,胃口还非常不错,能吃能动能自己下床走路,身上的红疹逐渐干瘪,与常人别无二致。
事实证明,只要对症下药,及时治疗,令人毛骨悚然的“水痘”也并非不治之症。身为“主治医生”的顾孟然高兴坏了,为梁昭的康复,为自己高超的医术沾沾自喜。
当然……可能也和梁昭的身体素质有直接关系。
并非不治之症,如果当时港口那群人换种方式求助,也许还能获救。顾孟然不同情他们,甚至还有点憎恶,毕竟让风翼号损伤惨重,让梁昭以身试毒的罪魁祸首也是他们。
怎么说呢,只是有点唏嘘。
根据上辈子的谣传来看,病毒很可能已经蔓延出去了。在这个填饱肚子都难的天灾之年,普通人染上病毒根本没办法及时治疗。
等待他们的是什么结果?谁也不知道。
炎热的夏季走到了尽头,顾孟然结束隔离走出房间的这一天,天空阴沉沉的,每天见面的太阳不见了踪影,气温直线下降。
极热结束了。
顾孟然并未因此高兴,反倒为即将到来的暴雨犯愁。
山洪、雾霾、疫病……各种的意外导致,二十多天的航程从灾前走到现在还没走完。原计划在暴雨落下来之前抵达宜南,可如今暴雨将至,他们距离宜南还有好几个城市。
来不及了,一旦暴雨落下来,山洪、泥石流、山体滑坡……每一个自然灾害都是致命的存在。
想到这,顾孟然快步走向驾驶室。
“哎哟妈呀,好困。”
驾驶室内,郑奕杰吊儿郎当地坐在船长椅上,一只手紧握船舵,一只手举在半空中,似乎在进行某种伸展运动。
正好是交班的点,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郑奕杰以为老爷子来接班,看都没回头看一眼,撑着眼皮子强打起精神,“你终于来了孟爷爷,我都快熬死了。早饭做好了吗?我现在只想吃个饭,立马睡觉,你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熬夜熬傻了是这样的,顾孟然轻笑一声,“不太能。”
“不要啊,还要我——”
说到一半,慢半拍的郑奕杰终于察觉到声音不对,他放下手臂猛地一回头,看到顾孟然瞬间,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顾孟然!”
兴奋不到一秒,刚刚唤出顾孟然的名字,郑奕杰突然想到了什么,手忙脚乱地在驾驶台上翻找,从一堆零食饼干中翻出了一个口罩,忙不迭捂住口鼻。
顾孟然挑了下眉,“太谨慎了吧?你很惜命啊。”
“不不不,这不是惜不惜命的问题,我宁愿死,也不愿意染上那种病毒!浑身上下长满水泡,跟莲蓬似的。”说着说着,郑奕杰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顾孟然:“哦,你密集恐惧。”
“这你都知道?”
“很难看出来吗?”
“好像也对。”郑奕杰愣了一下,旋即意识到自己并未关心同伴,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尴尬地笑笑道:“那什么,梁昭今天怎么样?你都出来了,他是不是也快了?”
“好得差不多了,但还需要隔离两三天。”
顾孟然一边说,一边往驾驶台走,谁料郑奕杰像见了鬼一样,身体侧仰往旁边躲,如果不是手上还握着船舵,他估计会立马起身,拔腿就跑。
顾孟然停下步子,给了郑奕杰一个无奈又宽容的眼神,好声好气道:“真不至于,我自己单独隔离了两天,要是真染上了,我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郑奕杰缩头缩脑,小声嘟囔:“那,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嘛……”
得,当他没说。
顾孟然耐心用尽,不再搭理他,径直走到驾驶台前,手指轻点屏幕,调出电子航图认真看了起来。
郑奕杰这人多少有点奇葩,别人不搭理他了,他又来劲了,伸长脖子凑到顾孟然旁边,好奇地问:“看这个干啥?昨天下午孟爷爷不是在对讲机里说了嘛,咱们日夜兼程也还需要七八天才能到。”
“来不及了,我们没那么多时间。”顾孟然百忙中抽空回答了一句。
郑奕杰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顾孟然顺手指向前方风挡,“天阴了,没看出来吗?”
“当然看出来了,一天不到下降了好几度,我是瞎子我也能感受到啊。”郑奕杰循着他手指方向望过去,透过玻璃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心头忽然涌上一种不祥的预感。
“等等,你的意思……该不会马上就要下雨了吧?”
顾孟然点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郑奕杰脸色微变,咧着嘴倒吸一口凉气,“嘶,不能这么玩吧?昨天红火大太阳,今天阴天,明天就下雨……卧槽,怎么整地跟游戏世界一样。”
“比游戏世界稍微好点。”顾孟然耸了耸肩,轻声笑道:“至少不会随时随地窜出一只野怪袭击你。”
不见得好到哪去!
郑奕杰再没了说笑的心思,眼巴巴地看着顾孟然,“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降雨量太大的话,水流速度也会变大,到时候风翼号往上开,水往下冲,岂不是原地踏步?”
“办法……”顾孟然点击滑动电子航图,“正在想。”
郑奕杰差点两眼一黑,“不是,你现想——”
“孟然?”
一声轻呼打断了郑奕杰的喋喋不休,两人齐刷刷扭头看过去,见老爷子正端着餐盘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盯着顾孟然。
同在一艘船,却将近一个星期没见面,把孟高阳难受坏了。昨天用对讲机聊天一句没提,老爷子以为还要过几天才能见到大外孙,谁承想……
老爷子快步上前,将餐盘随手搁在驾驶台上,伸手拍着顾孟然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哈哈哈!你个臭小子,一声不吭就跑出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外公的笑容极具感染力,顾孟然也跟着笑了笑,“这不是给你个惊喜嘛。”
“惊喜?”老爷子笑一半不笑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把手往上面挪了一点,拍了拍顾孟然的脸,“人都折腾廋了,还惊喜,不知道的还以为生病的人是你呢,惊吓还差不多。”
一番话说的顾孟然哑口无言,他的确瘦了好几斤,不是饿的,纯粹是因为两边跑,来回折腾导致没休息好。
老爷子没有一味地责怪他,更多的是心疼。
早饭都顾不上吃,班也不想接了,孟高阳拉着顾孟然的手唠了好一阵儿,餐盘里的早餐都快放凉了。
闲聊结束该谈正事了,老爷子和郑奕杰一个人端着一碗粥喝了起来,而吃过东西的顾孟然拿了把凳子坐在一旁,把自己的打算说与两人。
其实很简单,宜南暂时到不了,他们需要及时更改目的地,一个两天之内能抵达、地势平坦、周围无高山的目的地。
提出问题不难,难的是解决问题。
顾孟然对这周围不熟悉,更不知道哪有符合这样苛刻条件的地方,而正当他准备起身继续翻看电子航图时,一旁吃饭的老爷子放下了碗。
“我们现在在星海境内,再走一天就是榆阳,你别说,我还真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孟高阳紧蹙的眉头逐渐舒展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顾孟然动作一顿,赶忙追问:“哪?几天能到。”
老爷子捏着下巴琢磨片刻,神情愈发放松,笑容慢慢浮现在脸庞,“我真觉得行!奉金湖你们去过没?那——”
“奉金湖?我以前过去。”郑奕杰丢下筷子和碗,嘴都顾不上擦一下,急急忙忙道:“那里应该属于高原湖泊,冬暖夏凉,湖面非常广,跟大海基本没什么区别。”
不乐意被人抢了风头,老爷子瞥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冬暖夏凉,竟说些没用的,还得我来。”
“奉金湖周围的地势算不上平坦,甚至可以说是群山环绕。但她周围几乎没有高山,以丘陵为主,就算山体滑坡也不会造成太大影响,因为她还足够大,跟小郑说的一样,一眼望不到尽头,无边无际,和大海基本没区别。”
说完,老爷子叹了口气。
顾孟然下巴微扬:“优点说完了就说说缺点吧,”
孟高阳猛地一抬头,“你怎么知道——”
“没有缺点就不会和我们商量了,外公你自己就能做主。”顾孟然抿唇轻笑。
“就你小子聪明。”老爷子无奈摇摇头,继续道:“第一个嘛,奉金湖是一个景区,周围肯定是有人有建筑的,我们大概率会碰到人。”
“第二,奉金湖属于高原深水湖,最深处达到800米,关于她的民间传说有很多,其中包括水下古城、奇怪的生物等等。”
话落,驾驶室鸦雀无声。
老爷子眉毛一挑,目光游离在两人之间,“感觉怎么样,敢不敢去闯一闯,别不说话啊。”
郑奕杰嘴唇紧绷,不敢应声,而他旁边的顾孟然在短暂的思考过后,重重点下头,“我觉得可以,主要也没别的选择。从现在开始计算,大概多久能到?”
“抵达榆阳港口,走澜江,大概……”老爷子细细琢磨,拖着长长的尾音,“日夜兼程,三天之内可以抵达。”
“行,出发!”
“先别出发,该换班了!”
第69章 奇怪的梦
*
天空阴云密布,微波荡漾的黄江深而幽静,没有日出绚烂的色彩,世界只剩下黑白灰,连空气都变得沉闷而压抑。
11点的闹钟准时响起,睡回笼觉的顾孟然不情不愿地爬出被窝,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张开双臂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饿了,做饭!
有些日子没做饭了,走进久违的厨房,顾孟然一时不知从哪开始下手,有些迷茫地打开了冰箱。
一个星期没出门,家里就跟进贼了似的,偌大的双开门冰箱被人洗劫一空,放罐头、饼干的橱柜空空如也,就米桶里米都只剩下薄薄一层。
感觉再晚几天出来,家里就该断粮了。
没急着做饭,顾孟然先给厨房补充了一波物资。
冷冻箱放上新鲜肉类、排骨、鸡腿鸡翅,再来点方便快捷的速冻水饺,冷藏箱放入新鲜蔬菜、水果、牛奶、鸡蛋,再冻上两排果汁和肥宅快乐水。
以防发生类似的事情,不能及时补充物资,顾孟然把顶上一排橱柜塞满了,什么罐头、五谷杂粮、各类耐储存的干货通通塞进去。
之前气温太高,费劲儿腌制的泡菜还在放空间里,还未发酵。趁着天气转凉,顾孟然将泡菜坛全部搬出来,整齐摆放在厨房角落。
收纳整理还是很有乐趣的,不过很耗费时间,抬手一看已经到饭点了,顾孟然赶忙淘米、剁排骨,煲上一锅热乎乎的玉米排骨粥。
梁昭大病初愈,饮食最好以清淡为主,于是顾孟然从空间拿出两根莴笋、两盒虾饺,一盒午餐肉,打算来一个清炒素三鲜。
其实素三鲜的配菜应该是莴笋、虾饺、火腿肠,但顾孟然个人不是很爱吃淀粉肠,特意将火腿肠换成了午餐肉。
午餐肉和莴笋分别切成条状,烧一锅开水,将切好的莴笋条和虾饺倒入锅中焯水,随后捞出沥干多余水分。
起锅烧油,姜蒜下锅炒香,先下午餐肉简单煎一下,随后将剩余食材倒入锅中翻炒片刻,加入适量清水焖煮。最后待烧开,兑一碗淀粉水沿着炒锅边缘淋上去,大火收汁。
放入调味料,一道鲜香味美的素三鲜就做好了。
闻着香吃起来更香,顾孟然尝了一根莴笋条,入口爽滑,鲜香软糯,清淡而又不失美味。
顾孟然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将锅中素三鲜铲了起来,均匀地分成两份。紧接着,他给煲好的排骨粥撒上葱花,从橱柜里拿出三个海碗,舀上热气腾腾的排骨粥。
郑奕杰睡觉没他的份,梁昭那一份先放回空间保温,顾孟然把剩下的菜和粥放进托盘,而后哼着小曲走向驾驶室。
人未到,香味先到。
早已过了饭点,老爷子饿得前胸贴后背,猝不及防闻到饭菜的香味,眼睛都直了。
可过了两分钟,一碗粥,一盘寡淡的素三鲜摆在面前,老爷子的笑容逐渐凝固,嘴巴一瘪,小声埋怨道:“你忙活一中午就整了这些?哎哟,又是粥,嘴都寡没味了。”
“又不是白粥,好歹还有排骨。”顾孟然笑着把饭菜端出来,伸手将筷子递给他外公,“将就吃,刚刚给厨房补充了一下物资,没时间弄花样,而且梁昭大病初愈,只能吃清淡的。”
老爷子接过筷子,不情不愿地夹了块午餐肉,“梁昭梁昭,就知道梁昭。那,那空间里不是还有熟食嘛,也不说给外公……”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顾孟然拿起筷子又放下筷子,从空间里拿出一盒热乎乎的梅菜扣肉、一碗粉蒸牛肉,特地摆在外公面前,“想吃就直说嘛,够了不?拐弯抹角的怪人家梁昭干嘛。”
“谁想吃了。”老爷子忙地夹起一片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嘴上半点不饶人,“我又没说错,梁昭现在可是你的宝贝疙瘩,咱们现在地位低得很,吃饭都只能吃在他后头。”
这语气,酸得没边儿了,顾孟然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别乱说啊,今天咱们可是吃在前面。”
“哟,还没给梁昭送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爷子一脸狐疑,挑眉看了他一眼。
顾孟然轻咳一声,“还没,吃完饭我打算去清洗一下甲板,到时候也要穿防护服,一脱一穿的麻烦,所以一会儿再去给梁昭送饭。”
听到清洗甲板,老爷子不再打趣他,喝了口粥又问:“你不是说明天就下雨了吗,洗甲板干啥?往后天天下雨,还怕雨水冲不干净?”
顾孟然咽下食物,轻轻摇了摇头,“能冲干净,但可能会把那些脏东西冲得到处都是,我还得用消毒液洗一遍,谨慎点准备没错。”
“有道理。”老爷子点了点头,夹了一块粉蒸牛肉放在顾孟然碗里,“多吃点,洗甲板可是个辛苦活儿。”
“外公你多吃点吧,我这几天可没少吃。”
“臭小子!”
老爷子胃口相当不错,两个人三个菜,其中大半都是他一个人解决的。
吃饱喝足,顾孟然收拾好碗筷正准备离开,老爷子打了个饱嗝,忽然又叫住他:“对了,恒荣盛那边我跟他们说过了,他们的回答很简单,风翼号去哪他们就去哪里。”
没头没尾突然来一句,顾孟然一时没反应过来。
怔愣片刻,顾孟然眉头微蹙,唇缝中溢出一声叹息,“这话说的,怎么一副要把身家性命交给我们的架势?”
老爷子摆摆手,“别想那么多。反正我已经说清楚了,我们也不知道那边的具体情况,就算遇到危险也怪不得我们。”
“嗯,走一步看一步吧。”
顾孟然点点头,端着餐盘转身离开。
回厨房将锅碗瓢盆清洗干净,顾孟然快速返回卧室,从空间里取出梁昭的饭菜,套上一套干净防护服,沿着二层甲板来到梁昭的窗边。
不想再隔离一次,顾孟然不打算进屋,他一手端着餐盘,另一只手轻轻敲了敲玻璃,等待梁昭过来拉开窗帘。
窗边放了一把凳子,这几天隔离不方便进屋,用来投喂梁昭的。其实他现在大可以放下食物便离开,但是呢……身为“主治医生”,他得亲眼看看病人的情况。
不到一分钟,窗帘从里面拉开了,梁昭穿着长袖长裤站在窗边,将自己包裹得非常严实,甚至还戴了一个口罩。
顾孟然没多想,开口便吐槽,“在屋里裹这么严实、穿这么厚干嘛?见不得人啊?”
话落,梁昭眼眸低垂,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垂了下去。
顾孟然一下子就明白了,真想抬手给自己来一巴掌。
红疹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该消的消,该瘪的瘪,但由于色素沉着,一粒粒棕色小点取代了红疹的位置,斑驳在梁昭的皮肤上。
没想过他会这么在意,一时嘴快说错了话,顾孟然干巴巴地笑了笑,赶忙找补道:“哦对,降温,降温了,多穿点好。”
梁昭被他逗笑了,隔着玻璃轻声附和道:“嗯,是降温了,要注意保暖。”
四十五六度降到三十五六度,怎么不算降温?
这个话题不能继续了,顾孟然将餐盘放在凳子上,看着屋内的梁昭,郑重其事道:“必须和你说一声,计划有变,宜南去不去了,我们打算就近去奉金湖。”
梁昭知道奉金湖,他没有第一时间接话,沉默了将近半分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奉金湖是个不错的选择,距离不远,湖面广阔。我们可以在那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等水位上来再做打算。”
“是吧,听外公说到这地方我就觉得能行,湖水深,湖面广,我们把风翼号往湖中央一停,就算有人又能怎样,对我们构不成任何威胁。”顾孟然越说越兴奋。
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威胁的,梁昭不忍心给他泼冷水,轻轻“嗯”了一声,“明天就要下雨了,我们必须尽快抵达,不然水流速度加快,我们——”
“等等。”
顾孟然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逐渐停滞,看向梁昭的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明天下雨?”
梁昭脸色微变,喉结上下动了动,他正寻思该怎么解释,顾孟然一开口,把他的退路彻底堵死了。
“我记得很清楚,我没有告诉过你。”
“我——”
“你最好考虑清楚了再说。”顾孟然再次打断他的话,语气不算友善,“如果你敢骗我,我、我以后一句话都不会跟你说了!”
没有退路了,梁昭抬眸对上顾孟然的视线,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覆在玻璃上,无奈而又带了几分茫然道:“发烧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顾孟然瞬间紧张起来,嘴唇微微颤抖。
梁昭语速很慢,一句一顿,“很奇怪的梦,梦的前半段和我的人生经历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是……你。”
“你没有给我打那一通电话,我们没有重逢。直到很久以后,陆地已经不复存在了,我再次遇见了你,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
第70章 火锅
*
清洗甲板、室内室外消毒、给风翼号的水箱补充山泉水……顾孟然尽量让自己忙碌起来,不去东想西想。
可折腾到半夜十二点,顾孟然洗完澡躺在床上,脑瓜子还是“嗡嗡”的。梁昭中午那些话如同一群勤劳的小蜜蜂,在顾孟然的耳边飞了一圈又一圈,吵得他心神不宁。
梁昭恢复了上辈子——
不对,他梦到上辈子,并拥有了上辈子的部分记忆。
至于为什么是拥有,因为梁昭说,他是以旁观者的视角看了一场“电影”,而并不是从脑海深处挖掘出来的记忆。
嗯……这对顾孟然来说已经很恐怖了!
好消息:梁昭目前只知道“电影”所呈现出来的内容,比如他们相遇的过程,共同经历的一些大事件,对他们之间相处的细节还是比较模糊的状态。
这意味着……
顾孟然还剩一张遮羞布,没有完完全全地暴露。
坏消息: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恢复记忆应该只是时间问题。而且梁昭极有可能知道,他,顾孟然也拥有不属于现在的记忆。
刚开始顾孟然还想不明白,梁昭分明还没意识到重生这一点,如果只当是做了一个离奇的梦,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那会儿洗澡的时候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
梁昭在试探他。
当初梁昭登船时,为了有个合理的解释,顾孟然谎称自己做了一个梦,在梦里看到了未来,以及梁昭在梦里救过他。
说多错多,以防露出马脚,这个“梦”顾孟然平时能不提则不提,刻意表现出自己只梦到片段,一知半解的样子。
两个人做着一模一样的梦,怀疑的种子已然埋在梁昭心中。他明显不相信这只是一个梦,怀疑顾孟然知道更多细节,于是——梁昭拿自己获取到的信息来试探他。
三条鱼摆明了就是一个饵,梁昭抛出来的鱼饵,顾孟然一本正经向他求证时,变相承认自己知道,并在意这一点。
他主动咬了钩……
顾孟然重重一拳捶向被子,“可恶!”
一想到梁昭可能会完完全全地记起上辈子,难堪、尴尬以及窃喜,各种复杂的情绪将顾孟然大脑填满,导致他异常兴奋,以至于三更半夜连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可不想落下风,哪怕是在梁昭面前。
既然迟早会恢复记忆,横竖都是死,那么不如趁现在,趁现在还有微弱的优势,趁现在的梁昭稍微好忽悠一点。
*
“轰隆隆——”
黑压压的乌云急剧翻滚,数道银色闪电划破长空,一道惊雷轰然炸响,睡梦中的顾孟然瞬间惊醒,掀开被子光速起床,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
拉开窗帘,黑沉沉的天空映入眼帘,泛着亮光的闪电相继穿透云层,被劲风搅动的江面闪过一条条银色蜈蚣。
闪电过后,又是“轰隆”一阵巨响,仿佛天地崩裂,万马奔腾,回荡在天地间的余音震得人头皮发麻。
“啪嗒啪嗒”,细密的水珠在甲板绽放开,顾孟然缓缓抬起头,电闪雷鸣的天空中,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阵仗非常大,像是有人打开了天上的泄洪闸,如瀑布一般的水流急而迅猛地冲了下来,短短几分钟,白蒙蒙的水雾为黄江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哗哗哗——”
急促的雨声萦绕在黄江上空,除了时而炸响的闷雷,顾孟然再也听不见其他声响。
当然,也有例外。
“下雨了!下雨了朋友们!”
床头柜上的对讲机响了,郑奕杰洪亮的嗓音竟然盖过了窗外的雨声,无比清晰地传入耳朵。
顾孟然转身往床边走,刚拿起对讲机,老爷子比他先一步做出回应:
“下雨有什么稀奇的,咱家孟然说了,往后天天都是雨。话说你小子熬一宿你还挺精神哈,要不再来驾驶室值会儿班?”
郑奕杰:“玩儿呢孟爷爷,我才刚下班。”
“什么刚下班,这都几点了。反正你也睡不着,来陪老头子坐一会儿,刚好今天降温,咱们中午打个火锅?”
一个人开船太无聊了,老爷子想方设法地忽悠郑奕杰。
郑奕杰原本没当回事儿,但火锅二字一出,他明显心动了,沉默了几秒,试图讨价还价:“那我晚上晚点接班?”
老爷子一口答应:“好说好说,你先去叫顾孟然起床,几点了还在睡。”
听到这顾孟然才意识到不对,抬手看了眼时间——中午十一点半。
天色太暗了,不看时间他还以为才凌晨。
房门被敲响时,顾孟然刚好洗漱完毕,正准备出门。
拉开房门,四目相对,不给郑奕杰说话的机会,顾孟然表示自己已经听见了,直接带着他前去厨房准备食材。
梁昭还不能出门,三个人火锅,顾孟然不打算弄得太麻烦。
上好的牛羊肉各切几盘,新鲜的蔬菜、豆制品,以及各类速冻丸子各装一盘,再来点宽粉、菇类,齐活儿。
两个人一起忙活,只用了半个小时就备好了菜。
最后将台面收拾干净,顾孟然扭头看向杵在一旁的郑奕杰,下巴一抬,“愣着干嘛,往驾驶室端啊。”
郑奕杰的视线扫过台面,灶台,慢慢转移到顾孟然身上,眼神中透露着几分茫然,“火锅料呢?不打算炒一下?直接加水煮不够味儿我跟你说,我可是——”
“谁说需要火锅料了?”顾孟然拧开水龙头洗了个手,抽了张厨房纸,慢条斯理地擦水。
山城人士郑奕杰愈发不解,“什么意思?不要火锅底料吃什么火——”
话还没说完,干净整洁的台面忽然出现了一口锅。
圆鼓鼓的锅身,上窄下宽的烟囱,锅沿还各长着两个小耳朵,这是——铜火锅!
郑奕杰差点气炸了,指着那口铜锅,恶狠狠地瞪着顾孟然,“你耍我!我困得要死还在这准备食材,搞半天就整这么个玩意儿,这也叫火锅?”
“怎么不算,人家名字就叫铜火锅,南北饮食差异而已。”顾孟然耸了耸肩,一脸无辜道:“再说了,决定吃火锅的是你们,我只是选择一种口味。”
郑奕杰试图挣扎一下,伸手抓住顾孟然的胳膊,“哥,孟然哥!我是山城人啊,平时连鸳鸯锅都不带吃的,这清汤寡水的有什么搞头,炒个料呗。”
顾孟然从他手中抽出胳膊,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一本正经道:“忍一忍,梁昭病刚好,吃不了辛辣。过几天吧,等我们在奉金湖安定下来,想吃什么吃什么。”
郑奕杰真想掉头就走,可那一盘盘色泽鲜艳、肥瘦相间的现切牛羊肉实在太过诱人。
犹豫再三,他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心想算了,大不了调个辣味的蘸碟。
无烟炭将锅中清水烧开,夹着羊肉的三双筷子立马探入锅中。只需短短几秒,卷了边的羊肉从锅中捞出,鲜美醇厚的羊肉味在驾驶室里弥漫开。
雨天和火锅非常的适配,涮了羊肉涮牛肉,三人埋头大快朵颐,没一个人说话,屋内只剩下不太明显的咀嚼声。
直到好几大份牛羊肉彻底光盘,最开始对铜火锅嗤之以鼻的郑奕杰舔了舔嘴唇,笑吟吟地看向老爷子,“够了吗孟爷爷,要不我再去切几盘?”
“嘿你这小子,自己想吃就去切,还拐弯抹角地问我。”老爷子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嘴角抽了一下。
听到老爷子这话,郑奕杰一拍大腿站起身,“得嘞,那我就不客气了。”
跟有人在后面追似的,郑奕杰匆匆走出驾驶室。
先前这人说什么来着?顾孟然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拿起筷子,把锅中最后一夹羊肉卷夹进打包盒中,旋即盖上盖子,将打包盒收入空间。
老爷子看在眼里,眯着眼睛“啧”了一声,满脸不屑道:“你倒是贴心,吃什么都惦记着梁昭,跟个小媳妇似的。”
顾孟然没说话,端起盘子开始下素菜,百忙中抽空瞪了老爷子一眼。
孟高阳假装没看到,略显生硬地岔开话题:“你说这些肉啊菜啊,要不要给恒荣盛送一点过去?我们在这吃香喝辣,他们在后面啃方便面,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啊。”
这话题找的,还不如不找。
顾孟然无奈叹了口气,“怎么送?直接说我们有空间?外公,这些都不是现在应该存在的东西,没办法解释的,就算说是种的,前段时间那种极端高温,我们也种不出来。”
“我、我也知道,就是觉得人家送了那么燃油,我们……”话没有说完,老爷子难为情地摸了摸鼻头。
素菜一样放了一点在锅里,顾孟然放下筷子看向外公,表示理解:“我懂,拿人的手软,总觉得欠别人的。再等等吧,等稳定下来,我有办法合理地给他们送一点东西。”
听这语气似乎早有打算,老爷子满是期待地看了他一眼,“什么办法合理?”
顾孟然轻抿嘴唇,自信笑道:“暂时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