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山火
*
短短几分钟,若隐若现的火光演变成熊熊燃烧的烈火,耀眼的橘红宛如落日的余晖,一寸寸蔓延开,很快便烧红了半边天。
“绚丽的晚霞”无人欣赏,顾孟然眉头紧锁,看着山峦之间跳跃的炙热火焰,意识到这又是一场毁灭性灾难。
地震、高温接踵而来,人类自顾不暇,没有人能来扑灭这场山火。
不论是什么原因引发的山火,持续高温助力添柴,除非将山林旷野蚕食殆尽,不然这场大火将再难熄灭。
吹拂山野的风搅动浓烟,通过烟雾飘散的方向不难判断出,火势朝着正前方蔓延,势必与风翼号结伴同行。
火往高处走,短时间内倒是烧不到黄江两岸。但顾孟然大姑娘上轿,头一回碰到这种情况,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如何是好。
老爷子皱眉看着航线图,神情严肃却还算镇定,顾孟然回头看了他一眼,扭扭捏捏地走上前,刻意地清了清嗓子,“外公。”
“咋地,还打麻将吗?”老爷子抬头睨了他一眼,闷声笑道:“来啊,麻将拿出来。”
顾孟然哭笑不得,抬手在额头上拍了两下,“别逗我了外公,说正事呢,现在该怎么办?收拾收拾上岸还是……”
正事要紧,老爷子打消了逗弄人的心思,脸上笑意渐渐收敛,咂咂嘴分析道:“不能上岸,我们不能确定是人为火灾还是自然起火。”
“如果是天气炎热导致的自然起火,这一片群山环绕,满地都是被太阳烤干的树木、杂草,谁知道会不会有其他起火点。这时候贸然上岸,着起来了都不知道往哪跑。”
刚过上几天好日子,一点儿也不想上岸的郑奕杰合上小本本,赶忙附和道:“我也这么觉得。”
“跟在山火后面风险也很大。”
站在一旁的梁昭单手托下巴,若有所思道:“火不一定烧到岸边,但气温一定会受到影响。估计用不多久,周围的温度将直线上升,包括水位逐渐下降的黄江。”
“所以我们一旦进入山火区域,头顶太阳烤,旁边山火蒸,江水还在下面煮。人扛不扛得住两说,风翼号必然是负重前行,这对它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考验。”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除了郑奕杰其他三人都清楚,船嘛,说白了就是个可移动的铁皮箱子。虽说用特殊钢材打造,能够承受大量荷载和外部冲击,坚固耐造,但其实它和人一样,坚强的外表下还藏着柔软的内脏。
持续高温环境下,发动机散热受限,容易导致发动机超温,从而发生机械故障;冷却系统超负荷运行,冷却泵等零部件易损坏,寿命也会大幅度降低。
当然,机械故障可以维修,零件损坏可以更换,这些都是小问题,顾孟然空间里备了不少零件和船舶修理工具。
但最重要的是,高温会加速易燃液体的蒸发,如若密封性失效,易挥发的气体与空气混合形成爆炸性混合气体,引发燃爆事故?就完蛋了。
想到风翼号肚子里以吨为单位的燃油,顾孟然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岸不能上,跟在山火后面风险太大。
水路陆路,路路不通,还能怎么办?停在原地等山火熄灭?不太现实,毕竟——半个月后暴雨将至,届时躲过山火,他们可能还会面临山洪、泥石流……
啧,麻烦了!顾孟然烦躁地挠了挠头。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老爷子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不过他不像顾孟然那般犹豫纠结,短暂的思考后,轻轻拍了下驾驶台,当做出出决定:“走,风险大也得继续走,前有狼后有虎,我们耗不起。”
“也没别的办法了。”梁昭颇为赞同地点点头,“那么从现在开始,节能减耗,除主机以外的设备全部关闭,尽量减轻冷却系统的压力。”
老爷子“嗯”了一声,继续补充道:“还有,从现在开始,船上禁止使用明火。顾孟然你等下去一趟甲板,拿一些钢板覆盖在甲板上,特别是加油口、锚链舱什么的,堵严实点,以防山上飘下来的火星子掉进船舱。”
“然后……”孟高阳转动视线看向梁昭,沉声交代道:“梁昭你去机舱认真检查一遍,发动机、油箱密封条特别注意一点,顺便给冷却泵加点冷却液。”
顾孟然和梁昭应了一声好,齐齐掉头走出驾驶室。
无所事事的郑奕杰望着老爷子,“那我呢?”
老爷子回望郑奕杰,下巴一抬,“去抱两床棉絮过来,再找顾孟然拿两床凉席,这几天卧室住不了了,我们在驾驶室打地铺。”
“为什么不能回卧室住?”郑奕杰茫然地眨眨眼,“节能减耗我知道,不能开空调嘛,但就算我们两个人一班,日夜兼程地赶路,休息时间回房间也不行?”
老爷子本想解释说,所有人住一起,万一遇到危险才能及时躲进空间。但他转念一想,郑奕杰还不知道空间有这个功能,还是先别提这一茬。
于是他篾了郑奕杰一眼,一本正经道:“让你去你就去。”
“哦哦。”郑奕杰乖乖起身。
……
一个小时后,黑灯瞎火的风翼号重新启航。
从甲板上回来,顾孟然热得满头大汗,跟跳进黄江游了个泳差不多,浑身没一处干的,连底裤都未能幸免。
极其恐怖的高温,就算在外面站着什么都不做,汗水依旧直直往下掉。难以忍受的热浪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扼住咽喉,热得人胸闷气短,呼吸困难。
空调全部关闭,气温正在一点点回升,好在室内还残存着些许凉意,回房间光速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顾孟然总算重新活了过来。
天堂到地狱……就是这么简单。
除了供应船舶航行的主机系统以外,其他辅助设备均已关停,照明灯都不例外。摸黑从卧室里出来,顾孟然去厨房把断电的冰箱收回空间,气喘吁吁地走向驾驶室。
到处都一片漆黑,仅有中控台亮着灯的驾驶室却不再昏暗,炙热明亮的火光团团包围,宛如艳阳高照的白昼。
地铺打好了,凉席就铺在驾驶台旁边,外公和郑奕杰甚至已经躺下了,船长椅上的人变成了头发湿漉漉的梁昭。
热啊!温度上来了,驾驶室的空气质量都变差了,顾孟然总感觉胸口闷闷的,快步走到驾驶台旁,坐在郑奕杰的小马扎上。
“怎么安排的?”
平复急促的呼吸,顾孟然垂眸看向外公和郑奕杰,“我和梁昭开晚上?外公你们开白天吗?”
火势越来越大,顾孟然默认留两个人值班,一个人负责驾驶,一个人负责观察周围情况,以免突发情况发现不及时。
老爷子还没开口,梁昭抢先道:“今晚我来就行,今天都很累,你先睡,明天晚上再一起值班。”
“你不也累了一天?”顾孟然挑了下眉,笑着看向梁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万一半夜打瞌睡了怎么办?”
梁昭轻笑一声,“我拎得清,不会打瞌睡。”
“那我也不放心。”顾孟然小声嘟囔。
“那——”
梁昭正欲开口,躺在凉席上的老爷子轻“啧”一声,有些不耐烦道:“这有什么好纠结的,小梁开前半夜,顾孟然你先睡,定个闹钟起来开后半夜。”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顾孟然点头应下。
外面跑了一圈头晕晕的,以防中暑,顾孟然从空间拿出一盒藿香正气液,自己喝了一支,给其他人也分了一支。
郑奕杰和梁昭二话不说直接喝了,而老爷子垮着脸,磨磨蹭蹭半天喝不到嘴里。
顾孟然瞪着他,“我看着呢,不喝别想睡。”
老爷子无奈叹气,仰头一口闷掉藿香正气液。
留下一部分速食、干粮、矿泉水,顾孟然定好凌晨的闹钟,侧身往外公身旁一躺,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
还没等到闹钟响,顾孟然就被热醒了。
困意正浓,他迷迷糊糊抹了把汗,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意识忽然清醒了一瞬,抬手看了眼时间。
不看不要紧,就这一眼,顾孟然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
“醒了?饿不饿,来吃点东西。”
刚坐起来,冷冽低沉的嗓音从身旁传来,顾孟然后背一僵,心虚地垂下脑袋,看都不敢抬头看一眼。
七点了,说好换着开,结果一觉睡到天亮。
顾孟然重重一巴掌拍在额头上,余光扫过熟睡的外公和郑奕杰,稍微安心了一点。
几个深呼吸,顾孟然缓慢而僵硬地抬起头,干巴巴地朝梁昭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梁昭,睡过头了,我明明定了闹钟,它没……”
“我关掉了。”
“响。”顾孟然吐出最后一个字,茫然地眨眨眼,“嗯?你关了我的闹钟?”
梁昭手握饼干,轻轻“嗯”了一声。
“好啊,我说怎么没响,原来是你干的!你没事儿关我闹钟干嘛,熬通宵会猝死的你知不知道?去去去,赶紧睡去。”
理亏变成了理直气壮,顾孟然穿上拖鞋走到梁昭身旁,戳着梁昭的胳膊一顿催促。
梁昭嘴角噙着笑,疲倦的双眸泛起柔光,温声道:“知道了,至少等我填饱肚子吧?”
看着他手里的饼干,顾孟然问:“来点包子吗?”
“不了,昨天吃得有点多。”
顾孟然没再说话,也没急着前去洗漱,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
昨夜离得远,隔雾观花看得不太真切,这会儿天色大亮,肆虐的山火近在咫尺。炽热的火焰疯狂蔓延,杂草、树木瞬间覆灭,滚滚浓烟直冲云霄,所过之处一切化为灰烬。
恍然间,顾孟然又感受到了被黄雾支配的恐惧,橙黑相间的烟雾笼罩着半边天,空气浑浊而炙热,刺鼻的焦臭味随风蔓延。
“马上进山火区域了。”顾孟然仰头眺望远处,手指不自觉地在玻璃上摩擦。
梁昭察觉到他的紧张,放下吃到一半的饼干,轻声安慰道:“放心,孟爷爷是老船长,他既然敢走那就一定没问题。而且风翼号没有载货,速度很快,我看了航图,顺利的话应该一天就过去了。”
安慰有一定的效果,但不多,顾孟然长叹一口气,压着嗓音道:“气温越来越高了梁昭,昨天晚上我去甲板顺便测了一下,快50℃了。”
“我担心的不仅是这段航道,还有大半个月呢,之后的路没那么好走。”
第52章 你该不会是重生的吧?
*
室内仅存的凉意散尽,正如梁昭所说,上面烤,中间蒸,下面煮,才上午十点半,太阳刚冒出来没多久,驾驶室已经热得待不住人了。
红彤彤的草莓、车厘子放在驾驶台上无人享用,负责掌舵的老爷子大汗淋漓,吊带背心都湿透了。睡梦中的梁昭也没好到哪去,明明是在睡觉,呼吸却愈发急促粗重。
而郑奕杰坐在老爷子身旁,手中蒲扇摇得飞快,给自己扇风的同时还不忘给老爷子扇两下,只是那张嘴闲不住,一边扇一边抱怨:“不行真不行,我要热死了!”
“谁不热?”顾孟然悠闲地躺在月亮椅上,用湿巾纸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呼出一口滚烫灼热的气息,“少说话多喝水,歇会儿吧你。”
郑奕杰一脸不服气:“我的天,火烤似的,这是不说话就能解决的?”
不等顾孟然怼回来,他眼巴巴地看向老爷子,近乎哀求道:“孟爷爷,咱们开窗透个气成吗?至少有点风吧。”
“开窗透气?哈哈哈……行啊咋不行,你先去开个缝感受一下。”老爷子乐得不行,咧着嘴哈哈大笑。
顾孟然没有阻止,朝他扬了扬下巴,好心提醒:“开左边的,别让那些黑灰飘进来了。”
山火在右侧烧,开左边窗户确实要好一点。
郑奕杰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犹豫再三,理智敌不过难以忍受的炎热,他摇着蒲扇站起身,快步走向左侧窗户。
转动把手轻轻一推,窗户开了一条缝隙。
郑奕杰特意伸长脖子凑过去,等待着凉爽的江风迎面吹来。可下一瞬,一股滚烫的热浪直拍面门,像是刚掀开锅盖的水蒸气扑在脸上,郑奕杰急忙缩回脖子,脸就像烫伤了一样,火辣辣的疼。
“卧槽卧槽!”
一连惊呼两声,郑奕手忙脚乱地关上窗户,双手反复揉摸自己的脸颊,惊魂未定道:“这也太恐怖了!下油锅也不过如此吧?一开窗我都快被炸熟了,外焦里嫩的!”
顾孟然忍着笑,“温室里待太久了,现在知道你过的什么好日子了吗?脏活累活全都是我们在干啊。”
不知是被热风吹的,还是不好意思,郑奕杰挪开手,脸颊微微有些泛红。
没有被耍得恼怒,他看看老爷子,又看向顾孟然,扶了下黑框眼镜,嘿嘿笑道:“我不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我会报答你们的,等我跟孟爷爷学会了,脏活累活放着我来。”
“好小子,没白教你。”老爷子顿时乐得合不拢嘴。
热!挂脖风扇带来的凉意微乎其微,顾孟然本来还想着干点活儿,可坐着不动都汗如雨下,更别说动起来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倒是可以躲进空间乘凉,顺便再种点东西,可一把年纪的外公……
顾孟然左思右想,最后还是没忍住,悄无声息地从空间里拿出一个户外电源、一个插线板、两台大号落地扇。
人都快热化了,郑奕杰看着这些东西眼睛都直了,指着一坨户外电源质问顾孟然:“这种好东西怎么不早点拿出来!害我们热这么久。”
顾孟然不说话,埋头将插线板连接在户外电源上,又将风扇插头连接着插线板。
两个落地扇分别按下三档,强而有力的劲风呼呼地吹了出来,顾孟然起身调整角度,一台对着外公和郑奕杰,一台对着自己和梁昭这边。
同时他也没忘了户外电源,特意拿出一个小马扎,将电源放在上面,顺便挪动到风扇可以吹到的角落,
这一举动被郑奕杰看在眼里,他嘴唇微张,似乎明白了什么,追着顾孟然确认:“这玩意儿不安全?”
“算你聪明一回。”顾孟然仰着脖子吹风,道出心中顾虑:“温度太高了,听说那玩意儿过热容易爆炸,所以一开始没敢拿出来。”
老爷子嘴角一抽,唇缝中溢出一声嗤笑,“听说?什么年头了,还相信这些谣传。你这个电源我之前看过,用的是锂电池,过热的确有可能引起爆炸,但只要是正规厂家生产的,200度,500度不在话下。”
顾孟然被外公噎了一下,小声咕哝:“怎么说我像是听信谣传的老年人一样?”
“难道不是?你的思想比我还保守。”老爷子打趣他。
顾孟然假装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果断一句怼回去:“早干嘛去了啊外公,你又不是不知道空间里有户外电源,害我们热这么久。”
孟高阳气急败坏:“睡你的觉去,晚上还要开船呢!”
昨晚睡了一宿,这会儿顾孟然一点睡意都没有。睡觉是不可能睡觉的,但顾孟然也不打算再和外公互怼,默默坐到一旁,从空间拿出两个不锈钢大盆。
熟食还没囤够,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趁这时间来做一点不用开火也能做的熟食,比如——风干牛肉。
牛里脊肉、牛腱子肉、牛后腿肉各拿一些,装上满满一盆,随后给另一个盆放满清水,顾孟然坐在地上就开始洗肉。
就这么在驾驶室折腾起来了?
旁边两人看得目瞪口呆,老爷子担心他把驾驶室弄脏,一度想开口阻止,可想着不用动手就能吃上现成,孟高阳又把话咽回肚子里。
郑奕杰只是单纯的好奇,好奇他不用火不用电到底做什么玩意儿,一个劲儿伸长脖子看,直到从顾孟然口中听到风干牛肉,郑奕杰立马来劲儿了,屁颠屁颠地跑来帮忙。
两个人干活轻松了不少,郑奕杰负责清洗,顾孟然则搬出菜板、菜刀,顺着牛肉纹路切成条状。
很快,满满一盆新鲜牛肉条准备就绪,顾孟然旋即从空间拿出姜葱蒜、干辣椒、花椒、大料等调料,即拿即用,逐一添加,最后直接上手搅拌均匀,放一旁腌制两小时。
不得不说,在做饭这一方面,空间也非常的方便实用。到最后忙活完,驾驶室依旧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船上暂时不能开火,午饭用包子简单解决。
饭后小歇了一会儿,见牛肉腌得差不多了,顾孟然翻出一卷细铁丝,叫来郑奕杰帮忙,将铁丝绑在驾驶室两侧玻璃上方,而后将腌制好的牛肉一条一条,对折挂上去。
以防腌料与多余水分滴在地板上,顾孟然忙活完之后,特意铺了一圈纸板在地上。
烈日暴晒,山火炙烤,就算隔着玻璃,用不了几天牛肉就能干透。当然,搬到甲板上晾晒会干得更快,但四处飘散的烟雾灰尘,会把他的牛肉给弄成烟熏肉的。
忙活到下午三点多,顾孟然乏了,躺在凉席上吹着风扇,不一会儿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话痨一睡着,驾驶室顿时安静下来。
老爷子看着头顶密密麻麻的牛肉条,又扫了眼双眼紧闭、无意识向梁昭靠近的顾孟然,嘴角扬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先不说他是不是自己的外孙,一路上有这么一个积极乐观、精力旺盛的人陪伴,哪怕是残酷而绝望的末世,也能让人窥见一丝未来的曙光。
哪哪都好,就是这小子……心里还藏着事儿啊!
闹钟准时响起,顾孟然掐掉扰人清梦的铃声从床上爬起来时,梁昭和外公已经吃上晚饭了,而郑奕杰独自趴在角落,勤勤恳恳地——做俯卧撑。
连外公和梁昭吃的什么都没留意,顾孟然明显一愣,定眼看着郑奕杰,睡眼惺忪的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慌乱。
“你……不热吗?每天都坚持做?”
犹豫半晌,顾孟然开口道出疑问。
汗水啪嗒啪嗒往下掉,郑奕杰完成一个不算标准的俯卧撑,瘫坐在地上抹了把汗,抬眼回看顾孟然,“热啊怎么不热,热到爆炸!上船后每天都做,不过我缺乏锻炼,一天还做不到两百个,正练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顾孟然拍拍胸口,长舒一口气。
郑奕杰:“好什么?”
“咳,那啥,其实……”
真的难以启齿,顾孟然说一半又不说了,扭头看向梁昭,给他递了一个求助的眼神。
本以为热心肠的梁昭会站出来帮他解围,不料梁昭勾唇一笑,回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旋即低头吃饭,跟没看见似的。
太不仗义了!
顾孟然愤愤地瞪了他一眼,回过头继续琢磨郑奕杰这事。
随口一句玩笑被当真了,虽说俯卧撑有助于锻炼身体,总的来说是好事,但这不能以戏弄为前提,别人不觉得好笑的玩笑不叫玩笑。
已经算是同伴了,他很努力地在融入这个集体,顾孟然想把真相告诉他,又不想在外公和梁昭面前丢了面子。
于是他快速穿上拖鞋起身,神秘兮兮地朝郑奕杰招了招手:“来,跟我来一下。”
说完顾孟然快步走向过道,郑奕杰不明所以,擦擦汗紧跟了上去。
过道比驾驶室更热,没有电风扇,连一丝微风都没有,像是在最热的夏天走近了汗蒸房,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孟然不打算久待,见郑奕杰走近,他快速组织了一下语言,直截了当却又磕磕巴巴道:“那、那啥,就算你每天做两百个俯卧撑,你也……不会觉醒异能。当时随口开了个玩笑,没想到你当真了。”
站没站相,正打算墙上靠的郑奕杰瞬间呆住。
没有给他缓冲的时间,顾孟然坦言道:“其实……我们也没有所谓的异能。空间是个未知的意外,梁昭也不能窥见未来,一切确实源自梦,灾前一个很普通又很真实的梦。”
被人戏耍戏弄,正常人多多少少都会有点生气,但郑奕杰没有。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顾孟然,眼中没有被戏耍的愤怒,仅有疑惑和难以置信。
短暂的沉默后,像是迫不及待与顾孟然确认,他语速很快地追问:“梦是谁的梦,你的梦?就梦到过一次?”
“我的,就一次。”顾孟然点点头。
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郑奕杰软趴趴地往墙上一靠,眼角眉梢荡开了笑意。而后他紧盯着顾孟然眼睛,一字一顿道:“顾孟然,你该不会是重生的吧?”
第53章 情侣?
*
“顾孟然,你该不会是重生的吧?”
疑惑却带着几分笃定的男声回荡在安静的走廊,顾孟然脑子里“嗡”的一声,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重生……
不愧是脑洞大开的网文作者,轻描淡写就猜到了真相。
能承认吗?当然不能!
顾孟然竭力保持镇定,思索该如何应对。
两分钟后,对策没想到,生锈的大脑缓慢运转,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沉默的太久了。
正常人听到“重生”会是什么反应?不应该是一句脱口而出的“啥玩意”吗?或许别人只是随口一说,自己却一脸为难地思考了这么久。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郑奕杰眼睛越来越亮,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兴致盎然道:“我猜对了是吗?上一世,你意外收获空间却被他人害死,重获一次,你势必要夺回属于——”
“什么乱七八糟的,小说写魔怔了?你从哪得出来的结论?”顾孟然瞪了他一眼,黑着脸打断他的话。
说完他转身便要走,不料被郑奕杰一把抓住胳膊。
见他面色不虞,郑奕杰很快又放开手,扭扭捏捏地挠了挠后脑勺,又一本正经地问道:“不开玩笑了。说真的顾孟然,你究竟是不是经历过一次末世,意外身死,然后重生回来的?”
顾孟然:……
意识超前,脑回路异于常人,怎么会有人对这种超出认知的事物这般接受良好?最恐怖的是他还一猜一个准!
不等顾孟然回答,郑奕杰杵在旁边自顾自道:“其实我之前就怀疑过异能的真实性,因为……你们露馅了!虽然我一直在叨叨预知,但你之前明确地告诉我,梁昭的能力是预知灾害。”
顾孟然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在新京的时候,你说梁昭在梦境里见到过新京,所以才知道新京有基地。结果呢?不是预知灾害吗?新京的灾害是什么?到最后你们都没提一句。”
郑奕杰仿佛看穿了一切,得意地挑了下眉,而后继续道:“而且你们给我的感觉很矛盾,有的事情很清楚,有的事情不太清楚又知道一星半点,不像是预见灾害预知未来,倒像是……用第一视角讲述你见过的未来。”
“用一个很真实的梦确实可以糊弄过去,但顾孟然,你已经暴露了,我基本可以确定你就是重生回……唔。”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顾孟然箭步上前,一把捂住郑奕杰叭叭个不停地嘴。
本就没走多远,外公和梁昭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还能听见。顾孟然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嗓音嘱咐道:“小点声祖宗,你是大喇叭转世吗?”
“啊?”郑奕杰瞪大了双眼,扒开嘴上那只手,学着顾孟然压低嗓音:“你外公和你哥都不知道?我是第一个知道的?”
顾孟然没接话,后退半步朝他扬了扬下巴,“继续。”
“继续什么?”
“从哪看出来我……”
“哦哦,你是怎么暴露的?”
郑奕杰终于想起来了,咧着嘴笑,捡起刚才的话继续道:“最主要的原因自然是你刚才的反应,一看就是没想到我会直接说出标准答案,吓到了,一愣愣那么久,瞎子都看出不对劲了。”
“第二个,”郑奕杰偷偷瞄了一眼顾孟然,拖着长长的尾音,“在车上不都跟你说了嘛,我很怀疑你的真实年龄。你才十九岁,正是玩的年纪,可是你淡定、稳重、老成,一点都没有大学生该有的那种清澈——”
“我看起来很老?”顾孟然眉头一皱。
“不是老,老成!总之你表现得太成熟了,甚至还有种经历过很多的沧桑感。”
一口气分析完,郑奕杰扬起下巴看着顾孟然,得意扬扬地笑道:“怎么样,哥分析得对不对?我都说这么多了,你能不能稍微透露点,比如你在末世生存几年?”
“难怪你能全款买房。”顾孟然不接他的话茬,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掉头往回走。
郑奕杰赶忙追上去,“什么意思?”
“夸你脑洞大。”
……
与梁昭预想的时间差不多,当天晚上前半夜,风翼号有惊无险地驶出了山火区域。
危机顺利解除,麻烦事儿依旧不断,分明已经过了山火区域,难以忍受的高温却丝毫没有下降,热得人苦不堪言。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第二天受持续高温影响,发动机过热保护,风翼号主机关停,在航道里硬生生停了两天。
彻底断电的日子不是一般的煎熬,好在不用再受山火威胁,不用担心随时飘过来的火星子引发火灾,顾孟然搬出提前准备好的太阳能发电机,将太能板安装在甲板上。
空调重新吹出冷风,人也有了干劲儿,不用开船不用值班,四人扎堆在厨房里卤肉、腌酸菜,炒家常菜……
又是一天清晨,顶着一脑门汗的孟高阳从机舱钻出来,回房简单洗了把脸,步伐匆匆地走进餐厅。
厨房门大敞开,专用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给门外热气腾腾的餐厅带来一丝沁人心脾的凉意。
饭菜整齐摆上桌,南瓜小米粥、白面馒头,配一碟红油豇豆。
郑奕杰已经端着碗吃上了,见孟高阳迎面走来,他忙地吞下粥追问道:“怎么样孟爷爷,机舱温度降下去了吗?咱们一会儿能出发了不?”
“下去了下去了,吃完饭就走。”洗过手了,孟高阳顺手在盘里拿了一个蓬松暄软的白馒头,张嘴咬了一大口。
淡淡的香甜打开了胃口,老爷子拉开凳子准备落座,余光扫过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吃饭梁昭,还弄啥呢?早饭简单点。”
“就来,你们先吃。”
老爷子闻言不再多说,拉开凳子坐下,一口馒头一口豇豆。
两分钟后,梁昭两只手垫着毛巾,端着一个大号双耳陶瓷碗走向餐桌。
老远就闻到味儿了,郑奕杰见状赶忙放下筷子,非常贴心地拿来一个竹制杯碗垫放在餐桌正中间。
陶瓷碗稳稳落下,香气扑鼻而来,老爷子伸长脖子一看,一碗水蒸蛋。
蛋蒸得非常嫩,色泽明亮,细腻光滑,厨师还特意打了花刀,淋上香油、酱油,最后撒上葱花,闻着都让人流口水。
刚垫几口的肚子又饿了,老爷子没急着动筷,扭头朝梁昭竖了个大拇指,不吝夸赞道:“不错不错,你小子厨艺进步得有够快。”
想当初粥都能煮成芝麻糊的人,如今水蒸蛋都能端出水蒸蛋了,确实进步神速。
“还是只会一些简单的,”梁昭拉开凳子坐在老爷子身旁,唇边漾开浅淡的笑意,“主要是孟然教得好。”
说到顾孟然,梁昭四下环视一圈,问:“他人呢?”
“还没起来吧,他最喜欢睡懒……”
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郑奕杰及时刹车,话锋一转:“哈哈,他不喜欢早起。”
老爷子笑出声,“你倒是会给他留面子。不过今天他难得没有睡懒觉,在驾驶室呢,看着他进去。”
“这么早去驾驶室做——”
“家人们家人们!”
说曹操曹操到,郑奕杰话还没问完,顾孟然的声音忽然从过道中飘出来。
听声音还远,但不到十秒钟,顾孟然飞快地来到餐厅。
他额头上还挂着汗,气息微喘,明显是跑过来的,但他似乎一点儿都不觉得累,气儿都没喘匀,神秘兮兮地对众人说道:“我来加菜了,猜猜是什么好吃的?”
驾驶室,加菜,就这两个关键词,用得着猜吗?
郑奕杰刚想泼他一盆冷水,桌对面的梁昭抬起头,笑吟吟地看着顾孟然,“什么菜?总要给点提示吧。”
“肉。”顾孟然眼底笑意更浓。
梁昭托着下巴佯装思考,过了五秒,他眉头一挑,有些不确定地问道:“风干牛肉?”
“恭喜你猜对了!”
郑奕杰:……你舅宠他吧。
早饭过后,风翼号重新启航。
一周时间还没到,郑奕杰暂时不能独立驾驶风翼号,所以今天留在驾驶室值班的——还是他和老爷子。
多少天了?他已经不想跟老爷子值班了,不是说老爷子不好,关键年龄差距在这摆着,除了认真学点东西以外,真的没话聊!
锚链一收,船移动起来,基本就闲了下来。郑奕杰躺在顾孟然留下的月亮椅上,翻着都快被翻烂的小本本,百无聊赖地叹了一口气。
他自以为声音不大,结果刚刚发出声,手握船舵的老爷子立马看了过来,“咋了唉声叹气的?哪不懂?”
“没——”
刚说一个字,郑奕杰忽然意识到,跟老爷子也不是完全没话题聊,至少他们还有共同认识的人,比如顾孟然。
想到这,郑奕杰清了清嗓子,直接开口问:“孟爷爷,孟然和梁昭是堂兄弟还是表兄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老爷子一愣,“兄弟?谁说他们是兄弟?”
不是兄弟关系却这么好?郑奕杰来劲儿了,双脚撑地坐了起来,饶有兴致地问道:“孟然不是管梁昭叫哥吗?”
老爷子哈哈笑道:“外人面前那么叫而已,在家喊名字的时候还少了?”
“好像也对。”郑奕杰回想了一下,好奇地追问:“那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他俩好得能穿同一条裤子。”
八卦归八卦,自家外孙的隐私还是不能乱说的。
老爷子端起手边茶杯喝了一口,故意吊起了胃口:“你猜。”
情同手足,形影不离,不是兄弟,关系还不能言明……
脑回路异于常人的郑奕杰:“情侣?”
“噗——”
一口茶尽数喷在了船舵上,老爷子嘴都顾不上擦,猛地回头看向郑奕杰,惊惶失措道:“这你都能猜到?”
看到这反应,郑奕杰噌地一下站起身,双眼瞪如铜铃。
“卧槽,还真是?”
第54章 撞击警告!
*
太热了,顾孟然特意等到凌晨给出来给风翼号加油,可甲板上一待待两小时,哪怕是一天中最为凉爽的凌晨,照样热得他怀疑人生。
没有把油舱加满,加一半顾孟然就受不了了,通过对讲机与驾驶室里的梁昭确认无误后,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脚步虚浮地走回室内。
头晕晕的,四肢软软的,回屋喝了一支藿香正气液,坐在地上歇了好一阵儿,顾孟然这才慢慢缓过劲。
一身汗黏糊糊得非常不舒服,顾孟然在衣柜里找了身换洗衣服,踉踉跄跄地走向浴室。
卧室门没关严,路过门边听到一声响,顾孟然扭头一看,一团黄色影子闯入视线。
本应在驾驶室吹空调的小黄不知为何跑了过来,独自一狗蹲坐在门边。它伸长脖子张望,湿漉漉的眼睛紧盯着门内,一副想进又不敢进的可怜样。
怕生的小狗主动找上门,这谁顶得住。
顾孟然把衣服搭在臂弯,放轻动作蹲下身,见小黄没有因害怕而逃跑,他这才伸手摸上狗头。
“小黄,来找我的吗?”
小狗自带能量,摸摸狗头,挠挠下巴,被热蔫儿巴的顾孟然逐渐精神起来。
小黄始终没有给出太大反应,但对于怕人的胆小狗来说,没有逃跑已经是最大回应。
心意满足地撸了一会儿狗,顾孟然察觉小黄在空间待太久了,身上脏兮兮的,爪子上全是泥。
刚好自己准备洗澡,顾孟然心念一动,双手绕到小黄的腋下,趁其不备一把将它抱起来,“走咯,洗澡!”
“呜呜呜汪!”
半个小时,浴室门打开了,一小团湿漉漉的黄色身影倏地蹿出门外,一溜烟似的消失在通道尽头。
顾孟然清清爽爽地走出浴室,无奈地摇摇头。
难搞,洗个澡而已,刚培养出来的感情就这么洗没了。
不出所料,当顾孟然擦着头发走进驾驶室时,小黄躲在角落抖水、舔毛,看到他就往驾驶台下面躲。
看着那弱小可怜又带着几分哀怨的眼神,顾孟然默默将吹风机收回空间。算了,反正天气热,不吹干也行,这要是再按着吹干毛发,估计能吹成仇人。
已经是凌晨了,加好油的风翼号重新出发,船长椅上的梁昭还是那么的精神抖擞。
顾孟然擦干头发顺手将毛巾挂在脖子上,不紧不慢地走到梁昭身后,戳了戳他的胳膊,“去眯一会儿,你都开大半夜了,剩下这会儿我来开。”
梁昭偏头看了他一眼,很轻地摇了下头,“驾驶室凉快,相比在甲板上蹲两个小时,我宁愿开一晚上船。”
这话乍一听有点怪,但细细一品,原来是拐弯抹角地表示去甲板加油辛苦呢。
顾孟然故意装作没听懂,挑了下眉问道:“哦?意思是下次还让我去受这罪呗?”
“不是……”
梁昭明显慌了一瞬,似乎又不知如何解释,慌张又无奈道:“换着来,下次你留在驾驶室看仪表,我出去守着加油。”
“哈哈!”顾孟然一下子笑出声,伸手拍了拍梁昭的肩膀,“开个玩笑。一次加半舱油,那得搬多少桶油出来,算了吧,这注定是我的工作。”
梁昭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懊恼,低声道:“不麻烦,有空间不用来回搬,加油之前你把油桶放在甲板上就行。”
“可拉倒吧,还是我自己方便,去个人就行。”顾孟然不想继续这话题,摊开小马扎坐在梁昭身旁,微微叹了口气,“哎,感觉还是得想办法再弄点燃油。”
“油不多了?”顾不上懊恼,梁昭赶忙追问。
“还多,照目前这样用,至少还能维持一年。”顾孟然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慢悠悠道:“到宜南之后节约点维持个几年不成问题,只是每次加油都加出去不少,有点心疼。”
“的确,不可再生资源,用一点少一点,”梁昭也跟着犯愁,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顾孟然瘪了瘪嘴,“说到底还是没钱,柴油价格高,囤这些油把外公的养老金都花光了。要是早点认识郑奕杰就好了,他还有好几百万没花,可惜啊!”
随口一句感叹,落在梁昭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余光扫过梁昭越来越凝重的神情,顾孟然这才意识到不对,赶忙找补:“话说当时也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及时伸出援手,我们风翼号上的设备还凑不齐呢。”
“不过你胆子真的好大,多少年不联系的老同学一来就借钱,你居然真给借,出手还那么大方。”顾孟然忍不住吐槽。
零星的不悦烟消云散,梁昭眼眸低垂,唇边漾开浅淡的笑意,“不是胆子大,别人来借我不一定会借。”
顾孟然眯起了眼睛:“什么意思?”
梁昭:“借给你没问题。”
顾孟然定眼看着他,“哦?这么多年不联系,对我这么放心?”
“因为……”梁昭轻笑一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这话不爱听,顾孟然蕴藏期待的眸子渐渐暗了下去。
梁昭嘴唇动了动,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侧身点开中控台上的电子航图,认真看了起来。
重新下水之后,沿途小港口未曾见到油船或水上服务区,唯一的大港口还在前几天经过的新京,但那边有军队驻守,燃料不是他们能够肖想的。
梁昭滑动航图往前看,五分钟后,他唤了一声顾孟然,指尖轻点航图上的船锚标识,“陵江港,中游第一大港口,三天后应该就能到,那里有一座规模很大的服务区在岸边,我们可以进港碰碰运气。”
随口一提,梁昭居然真研究起来了。
燃料不嫌多,顾孟然伸长脖子瞄了眼电子航图,当即点下头,“去!以后就是长期漂流了,燃料越多越安心。不过早上要和外公再商量一下,不能贸然进港,至少要制定一个简单的计划。”
“嗯,”梁昭赞同地点点头,“是该好好商量。”
外边天麻麻亮,估摸着外公和郑奕杰也该起床了,顾孟然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前去厨房做早餐。
这些天准备的熟食足够好几个月不开火,但那是备着应急的,除非遇到特殊情况,不然顾孟然不打算动那些熟食。
再说了,有条件不做饭,生活气息少一半。
和梁昭打了个招呼,顾孟然慢悠悠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转身看向驾驶台,笑吟吟道:“梁昭,早上想吃什么?”
一句简单不过的询问,顾孟然的眼眸却亮得惊人。
隔空对视,梁昭有一瞬间的失神。
太阳穴隐隐作痛,短促的嗡鸣在脑海中炸响。恍然间,他又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喃喃:“要是没有灾难就好了,我们都好好的,不用再饿肚子,然后我可以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问你:‘梁昭,想吃什么?’”
两道声音渐渐重叠,朦朦胧胧中,梁昭在一团乱糟糟的麻线中看到了一根线头,可就在他伸手即将握住时,中控台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
【——嘟,嘟,嘟,撞击警告,撞击警告!】
梁昭瞬间回过神,刚走出门的顾孟然立刻掉头返回驾驶台。
雷达报警器传来的声响,顾孟然迅速凑到雷达屏幕前查看,原本以绿色为主的屏幕多出一抹红色,一个静止不动的长方形红色图像。
“正前方1.5公里,中大型船舶!”
“收到,采用紧急制动。”
不同于汽车,船舶没有刹车系统,因体型较大、惯性较大,全速航行的船舶基本不可能说停就能立马停下来。
不幸中的万幸,雷达警报响得及时,1.5公里还算一个安全距离,梁昭有条不紊地打开反推装置,让螺旋桨反转,推动水流使其产生反作用力,以抵消船舶前进的趋势。
一个观察一个操作,两人各司其职,总共耗时六分钟,全速航行的风翼号稳稳停在了江面上。
空调“丝丝”地吹着冷气,驾驶室里的两个人却不约而同地惊出一身冷汗。
一句交流都没有,待水浪翻涌的黄江归于平静,顾孟然拿起驾驶台上的船用望远镜,快步走到前挡风玻璃。
停船停了一公里多,此时距离前方那条拦路船只剩不到五百米,肉眼已经可以看到彼此模糊的轮廓。
天色渐明,顾孟然举起船用望远镜,一条与风翼号同等规模的货船旋即映入眼帘。
大小几乎差不多,但对面那艘船明显载有货物,吃水线很低,比风翼号矮上一大截。因此顾孟然居高望远,可以清晰地看到对面红绿相间的甲板。
输油管道、双壳结构,顾孟然一眼就能判断出,对面一艘油化船。而且对船是艉楼结构,上层建筑位于甲板尾部,与风翼号隔江相望,包括其驾驶室。
倍数大了,望远镜只能一点一点地移动。顾孟然好不容易在一团朦胧的白色中找到最高点,但还没看清驾驶室,对面露天甲板忽然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风翼号动静不小,对方显然也是出来瞭望的,手中同样拿着一个船用望远镜。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顾孟然继续加大倍数,可就在望远镜逐渐清晰,即将看清对方长相时,对面那人抬手举起望远镜,一下子挡住半张脸。
半张也是脸,顾孟然扫过对方的下巴、嘴唇,通过其穿着打扮,确认对面是一个年纪不大的男人。
总感觉有点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没等他回想起来,中控台上沉寂已久的高频突然响起,干净的女声一点点回荡开。
“滋滋,滋滋,风、风翼号?”
第55章 熟人
*
“风翼号风翼号,巨擎5呼叫,收到请回答!”
高频还在响,顾孟然拿着望远镜退回到驾驶台,下意识与梁昭对视一眼,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喊出风翼号不奇怪,毕竟风翼号的名字就写在船头上。可对方的语气很奇怪,有惊讶、不可置信,还带着几分迫切,似乎……认得风翼号?
在顾孟然眼中看到疑惑,梁昭没有去动高频。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敲台面,直到高频再度响起,梁昭眼眸微抬,略显迟疑道:“巨擎5,听过这个名字吗?有没有可能是熟人?”
顾孟然飞快地摇摇头,“没听说过,我们没有跑船的熟人,不过刚才在甲板上看到一个人,确实有点眼熟。”
“风翼号灾前才启航,中途没碰到过多少人,”梁昭挑了下眉,“会不会是地震的时候在锚地救的那些——”
话还没说完,高频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含糊其词,也不再那么正式,女声变成了男声,语气激动道:
“我看到你了风翼号!我是许星河,还记得我们吗?我姐姐叫许星冉,我们之前的船叫恒荣盛!你们在安昌港救过我们!”
许星河,恒荣盛——小麦!
快被遗忘的记忆死灰复燃,顾孟然犹豫了一瞬,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拿起高频呼叫器回应:“原来是你们,你们怎么跑前面去了,还换了船,恒荣盛呢?”
“回话了回话了!我就说吧,你太正式了,现在又不是以前,谁敢乱应高频?”
“别瞎嚷嚷,赶紧给人家回话。”
一男一女的交谈声传来,随后顾孟然听到,许星河刻意地清了清嗓子:“恒荣盛坏了,说来话长,一路过来遭老罪了。顾哥,咱们隔得也不远,要不见一面?”
顾孟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下意识抬头看向梁昭。
梁昭眸色微沉,俯身凑到顾孟然手上的呼叫器,似随口一问:“你们搭别人的船?船上多少人?”
“欸声音变了,是梁哥吗?”
“嗯。”
许星河很客气地和梁昭打了个招呼,言归正传:“怎么说呢,以前是别人的,现在算我们的了。船上没多少人,我和我姐,还有一个小妹妹。”
“船上还拉着货?是什么?”梁昭紧接着又问。
不再是秒回,高频安静下来,过了将近二三十秒,许星河支支吾吾道:“这个就不在高频聊了吧,梁哥,见一面成吗?我们去风翼号也行,你们来我们船上也行。”
许星河的谨慎让顾孟然和梁昭意识到,船上的货物不简单。油化船,化学品对普通人毫无用处,那么只剩一个可能——燃油。
这算不算是瞌睡来了递枕头?顾孟然心有点痒,说了句“稍等”便松开呼叫器,扭头朝梁昭扬了扬下巴,“你怎么看,要不要跑这一趟?”
“船里极有可能是燃油,吃水线很低,量还不少。而且他看到风翼号很高兴,似乎很想和我们面谈,我猜,他们要么是想交换物资,要么是想报恩,可以去这一趟。”
“不过以防万一,”梁昭顿了一下,透过风挡看了眼逐渐亮起来的天色,沉声道:“我一个人去就行。”
顾孟然冷哼一声,没好气道:“要去就我们俩一起,不然都别去了。”
不容置疑的语气,梁昭无奈地笑了笑,“行,那我们开小船过去?”
顾孟然瞪了一眼梁昭,没再搭理他,重新按下呼叫器:“巨擎5,我们等下开柴油船过来,你们准备一下起重机。”
“好好好,出发前麻烦说一声啊顾哥。”
“ok!”
说着等下,其实等了大半个小时。
把睡梦中的老爷子叫醒,先解释一番,再安抚一番,最后乘坐柴油小船下到江面时,顾孟然困得哈欠连天。
燃油吊在前面充当胡萝卜,顾孟然强打起精神,从空间拿出一盒风油精涂抹在两侧太阳穴,这才渐渐清醒了一点。
距离不远,梁昭开得飞快,用时不到三分钟,柴油小船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巨擎5左侧,靠近船头的甲板下方。
提前打过招呼,小船刚刚停下,起重机伴随轰鸣声缓缓降了下来。梁昭开动小船调整角度,顾孟然则握住两根缆绳,迅速将小船与起重机连接在一起。
“嗡嗡嗡……”
起重机吊着柴油小船缓慢上升,逐渐与甲板齐平,顾孟然随意一眼扫过去,完整的巨擎5随之映入眼帘。
巨擎5确实与风翼号差不多大,满载皆是三千吨,红绿相间的配色也相差无几。但两种不同的结构给人完全不一样的视觉体验,看起来比风翼号更威风帅气,甚至还大了一圈。
她的上层建筑仅存在于船尾,船头及船身就像是一条开阔的飞机跑道,光滑而平坦,人站在上面被衬得格外渺小,因此显得更为壮观。
但仅限于壮观,中看不中用的玻璃棒槌。
因为是油化船,甲板上各类管道纵横交错,不能动,不能碰,活动空间被无情压缩,只有两侧边缘各有一条狭窄的过道。
柴油小船落在船头甲板,等候已久的许星河带着一个长相乖巧的年轻女孩,侧身沿着过道急匆匆地迎上前。
“顾哥,梁哥!”
多日不见,许星河肉眼可见的憔悴了许多,虽然脸上还是带着灿烂的笑容,但十八九岁的青少年,一夕之间长成了大人。
顾孟然与他点下头,礼貌问候:“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