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还算过得去。”许星河领着女孩走上甲板,让出那条仅容一人通行的过道,热情地招呼两人:“走这边去艉楼吧,甲板上太热了,不是说话的地方。”
过道直达艉楼,不需要人带路。
顾孟然没跟他客气,带着梁昭率先走进过道。
过道非常窄,油船还安装了喷淋装置,甲板两侧一直往外冒水给油舱降温。沿着过道一路走到艉楼,顾孟然和梁昭特意换的运动鞋都进水了。
鞋子踩在地上“咕叽咕叽”地响,船主人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但船上并没有多余的鞋子可以提供,他只能尴尬地和两人道歉。
一心只想睡觉的顾孟然并不在意,不过在艉楼里七弯八拐后,走进别人家干净整洁的客厅,顾孟然多少有点不忍心用自己湿答答的鞋子踩上去。
艉楼,其实就相当于在船尾搭一座多层小楼,用来当作船员生活区。巨擎5的室内面积与普通江船相比还算宽敞,与几乎覆盖整个甲板的风翼号没办法比较。
客厅面积在三四十平方米左右,采用了挑空设计,客厅上方无楼板,将近两层楼的高度,视觉效果开阔,整体明亮而通透。
巨擎5不是新船,内部设施同样略显陈旧,不过电视、空调、沙发等家具家电一应俱全,装修风格呈暖色调,进门就被一种温馨舒适的氛围团团包裹。
“来来来,顾哥,梁哥,这边坐!”
走进客厅,许星河终于有了身为主人的自觉,他忙不迭绕到前面,站在沙发前招呼顾孟然和梁昭。
顾孟然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心,四下张望打量,磨磨蹭蹭地走到沙发前坐下,随口夸赞道:“你们的新船真不错,船又大又新,内部设施齐全,哪弄的?”
本意是尽快引入正题,谁承想许星河还客套起来了。
他杵在一旁傻乐了几秒,嘿嘿笑道:“不错吧?我和我姐也挺满意的。虽然比不上你们风翼号,但这个时候,有条船让我们容身已经是走狗屎运了。”
最后三个字彻底被遗忘了,顾孟然不好表现得太迫切,四下环顾后敛回视线,有些别扭道:“话说当时那场山洪你们是怎么躲过去的?上岸了?”
说起这个顾孟然还有点愧疚,当初没料到堰塞湖溃堤引发的山洪,一味劝说姐弟俩往上游走。现在想来,如果他们当真听从建议,驾驶柴油小船前往上游,估计现在尸体都凉透了。
没想到还能再次见面,想当初他对姐弟俩的态度……顾孟然越想越别扭,软乎乎的沙发莫名变得有些烫屁股。
没心没肺的许星河似乎全然不记得那些小事情。
他笑嘻嘻地往顾孟然旁边一坐,像是认识很多年的老朋友,极其自然地撑着他的肩膀,“山洪那可太刺激了,想想都后怕,简直就是和死神擦肩而过!”
正当他准备展开好好唠一唠时,许星冉踩着楼梯快步走下来。她一手拿着一个老式烧水壶,一手拎着一个袋子,许星河见状赶忙迎上去,从她手中将烧水壶接过来。
热茶、罐头、麻辣肉干……空荡荡的茶几逐渐被食物填满。姐弟俩诚意很足,估计把压箱底的零食都拿出来了,顾孟然甚至在桌上看到两个异常蔫儿巴的苹果。
灾前不屑一顾的食物,灾后都已是稀罕玩意儿。
所有食物摊放在桌上,许星冉这才不紧不慢地坐下,拿起两个罐头塞给顾孟然和梁昭,真诚地问候道:“好久不见,先吃点东西垫一垫,最近怎么样,孟爷爷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能吃能跑,精神得很。”顾孟然没有拒绝她的好意,笑着接过拉罐装的橘子罐头,拿在手中把玩。
“那就好。”许星冉点点头,抿唇轻笑道:“真没想到还能碰到你们,这应该就是缘分吧?当时急着走,都没来得及好好道谢,今天又碰上了,可得一起吃个饭。”
相比只会闲聊的弟弟,许星冉靠谱多了,她看出两人一夜没睡,明显不是为了听这些感谢的话才坐在这里。
于是短暂的寒暄问候过后,她不再拐弯抹角,扬起下巴看着顾孟然,认认真真道:“特意邀你们见一面不光是为了吃顿饭,相信你们能看出来,巨擎5载着货。你们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船舱里装的是0号柴油。”
0号柴油,内河大部分船舶使用的0号柴油。
想过直接,没想到这么直接,顾孟然诧异地挑了下眉,没有掩饰自己已经猜到的事实,笑着调侃道:“许姐爽快人,就这么告诉我们,不怕我们起坏心思?”
许星冉笑着摇摇头,目光坚定,语气笃定:
“你们救过我和星河的命,我相信你们。”
第56章 巨擎5
*
直接爽快又真诚,顾孟然的铁石心肠都被敲开了一条缝,礼貌性的柔软了几分。
而之所以是几分,因为满分一百分。
不再是初次经历末世的愣头青,感激救命之恩或许不假,但混乱无序、人人自危的末世,亮出自己的底牌只因为一句相信?顾孟然断然不信。
不过有话直说好过拐弯抹角,顾孟然没有吱声,托腮看着许星冉,等待她的后话。
也许是眼神太直白,许星冉的表情有点不自在,但她很快便调整过来,坦然对上顾孟然的视线,轻言细语道:“世道乱了,现在的物资、燃料已经变成了稀缺资源。”
“你们应该也很需要燃油,对吧?不然你们不会特地来这一趟。其实看到风翼号的名字我就和星河就决定了,如果船上真是你们,如果你们愿意和我们结伴同行,这一路上,我们可以给风翼号提供燃油。”
这一路?提供全程的燃油?!
顾孟然指尖微颤,难以置信地看着许星冉,“你们的目的地是哪?条件呢?”
“你们没改变行程的话,我们顺路,因为我们决定听从你的建议去宜南。至于条件,”许星冉顿了一下,无奈地叹了口气,“真的很不好意思跟你们提条件,救命之恩不是这一点燃油就能抵消的,但……”
“一码归一码,出门在外难免会遇到困难,有什么难处你直说。”全程的燃油太诱人了,顾孟然主动为她搭好台阶,甚至想好了用什么来换。
许星冉揉了揉眉心,顺着他的话继续道:“巨擎5太显眼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里面载的是什么。我们船上两个女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要是真被人惦记上,可以说是毫无还手之力。”
许星河小脸一黑:“什么叫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姐你怎么这样——”
“闭嘴!”
“哦。”
无视许星河的哀嚎,顾孟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你们打算出燃料,两艘船一起走,遇到危险或困难时尽量出手帮帮忙,一路上互相照应?”
顾孟然说得很体面,许星冉颇为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连忙应声:“是这个意思,你怎么看?”
原以为对方打算用燃料交换物资,谁知道就提了这么一个不算要求的小小要求,几乎可以说是无偿。顾孟然怎么看?各开各的船,结个伴而已,顾孟然当然乐意至极。
但免费的东西往往最贵,如果顾孟然是普通人,这个交易百利而无一害,可对于身怀空间的顾孟然来说,承了别人的情,当别人面临危险时,他真的可以冷眼旁观吗?
纯良无害的弟弟,颇看重情义的姐姐,他们第一时间呼叫风翼号,且短时间内决定邀请见面,除了谈交易之外,当然也有情义在。
哎!顾孟然暗自叹了口气,迎上许星冉期待的目光,淡淡道:“可以倒是可以,但你们会有点吃亏,我们船上人不多,而且都是普通人,真遇上大麻烦我们恐怕也无能为力。”
言外之意:小麻烦可以帮忙解决,大麻烦别太指望,我们会优先保全自己。
许星冉听懂了,牵动嘴角笑了一声,“我明白。实不相瞒,开着巨擎5的这些日子,我们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碰上人,生怕被人给盯上。”
“你和小梁是有能耐的人,当初在港口救了那么多人,比我家这个不着调的弟弟靠谱多了。一加一的效果大于二,我们两家结个伴一起走,互相帮扶,总归会安心许多。”
“姐!”不着调的许星河蛮不服气。
许星冉看都没看他一眼,注意力集中在顾孟然身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不过一艘近乎满载的油船在黄江航行,不亚于拎着一包黄金招摇过市,现如今天气炎热还好,鲜少有人在外活动,过段时间雨落下来,温度降下来,遇到的人可能就更多了。
不能光拿好处不办事,与其遇到问题再来解决问题,不如提前防患于未然,顾孟然手指轻敲罐头,琢磨片刻后抬头看向许星冉,“一起走我没有意见,但巨擎5确实很显眼,你们没有考虑过给甲板做点伪装?”
“当然想过。”许星河抢答道:“可是你也看到了,巨擎5除了艉楼就是甲板,这么大面积,用什么东西来伪装?”
油船的船舱里三层外三层,防水性和密封性极好,船上基本没有配备防水篷布之类的。
两艘船差不多大,风翼号的篷布巨擘5也能用,顾孟然没怎么犹豫,清了清嗓子道:“这样,一会儿我们送点防水篷布和钢架过来,你们在甲板上搭个架,把篷布罩上去,尽量地把巨擎5伪装成一艘散货船。”
“可更重要的问题是,”许星河拧着眉提出疑问:“货物沉,吃水线低,满载散货船还是容易被人盯上。”
不需要顾孟然来解答,许星冉似乎悟了,看向顾孟然的眼睛亮了一瞬,试探着问道:“小顾,风翼号是不是还能载一些货?我们船上还有不少空油桶,可以匀一部分柴油到你们船上吗?”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顾孟然轻轻点头,“如果信得过我们的话,当然可以。风翼号满载三千吨,船上干货居多,能帮你们分担一部分。”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许星冉当即作出决定:“那就这么办,我现在就去准备油桶。”
说着她就要起身,顾孟然赶忙叫住她:“不着急许姐,航道太窄了,大量柴油还是等靠泊再转移吧,用柴油小船拉太费时间了。先说说别的,你们还缺什么物资吗?”
拿人的手软,结个伴就拿别人这么多燃油,姐弟俩毫无疑问的亏到了姥姥家。欠太多人情债不好还,顾孟然还是想拿点实际的东西来交换。
听到物资两个字,许星冉撑着沙发扶手重新落座。有些难为情地笑笑道:“说起来确实还缺点东西。小顾,风翼号之前是超市船对吧?”
灾前就碰到了姐弟俩,那时候的风翼号还印着水上超市四个大字,许星冉知道这点并不奇怪,顾孟然也没藏着掖着,坦然点点头,“没错,所以我们的物资还算充裕。”
“那,你们、你们有没有那个什么……”
直截了当的许星冉忽然变得支支吾吾,抛出一句不清不楚的话,白皙的脸颊染上一抹绯色,眼神躲躲闪闪。
啥玩意儿这么难以启齿?顾孟然蒙了一瞬,刚想追问,坐在身旁的梁昭冷不丁开口,波澜不惊地吐出三个字:“卫生巾?”
这话一出,客厅瞬间安静。
顾孟然和许星河显然没想到这一茬,多少有点吃惊,而许星冉先是一愣,随后她本就泛红的脸颊顿时涨得通红,一下子红耳后根。
这反应像是猜对了,顾孟然抵拳轻咳一声,开口打破诡异的沉默:“不用觉得难为情,这只是基本的生活用品,我们刚好有,回头送篷布给你们带几箱过来,还缺什么吗?”
三言两语化解了尴尬,许星冉缓缓定下神,顺着顾孟然的话道:“还有就是衣服被子那些,你们有多余的吗?”
“也有。”顾孟然觉得奇怪,说完多问了一嘴,“只需要这些生活用品?你们不缺吃的?”
许星河耸了耸肩膀,带着几分得意道:“吃得还好,暂时没那么缺。”
没有主动说明,再追问就不礼貌了。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到了八卦时间,顾孟然还是很好奇他们这一路的经历,于是趁着许星冉前去做早饭的间隙,追着没心没肺的许星河问了不少问题。
许星河这人是真没什么心眼子,或许本来也没打算藏着掖着,几乎是知无不言,大大方方地讲述他们的经历。
地震发生后,许星河和姐姐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家人。可那时恒荣盛主机进水,操作系统失灵,停在锚地一动不能动。
家乡太远了,一艘柴油小船必然开不回去,他们只能寄希望于岸上,准备前去港口找人维修恒荣盛,或是寻找其他交通工具。
上岸不需要犹豫,问题是上岸前,许星河忽然想到顾孟然的那些话。世道乱了,秩序崩塌,有钱也买不到物资……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虽然没打算走多远,但以防万一,他们特意在船上搜了些能用的物资带在身上。
地震震级非常高,姐弟俩第二天俩上岸,港口码头已沦为一片废墟。通信中断,没有救援,码头化作炼狱,只剩茫然无措的船员,以及残垣断壁下,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能见度太低,自知做不了什么,许星河和姐姐并未在码头停留太久。而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码头另寻出路时,河道如闷雷炸响,浑浊的江水喷薄而出,短短几瞬便将码头吞没。
“你们是不知道,太吓人了!那时候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洪水来了,所有人都跟着跑。我们瞎猫碰到死耗子,跟着人群跑到了引桥,但那会儿太乱了,所有人都慌了,一窝蜂似的挤上桥,然后……哎!”
许星河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毫不夸张地说,我们前脚刚踏上地面,后脚桥就塌了。后面那些人就跟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地往下掉,但凡晚个一秒,我和我姐都不会在这儿碰到你们了。”
顾孟然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算作安慰,旋即又问:“后来呢?”
“意识到灾难的严重性,我们一秒都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赶往回走,但那时雾太浓了,车根本开不了,我们还是在一座坍塌的车棚底下拖了两辆单车出来,慢慢往回骑。直到后来雾渐渐散了,我们才找了辆货车开回去的。”
“耽搁了太多时间,还是太晚了。”
说到这,许星河肩膀往下一塌,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沉下去。
被遗忘的伤痛又被提及,他眉头紧蹙,目光呆滞,再没了先前的精神气。沉默了将近五分钟,许星河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家没了,房子塌了,我爸他……他就埋在废墟底下。”
“他酗酒、赌博,成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我曾经以为就算他死了我也不会有任何波动。可、可是看到他一个人在废墟底下发烂发臭,我居然还是有点难过。”
第57章 中暑
*
酗酒、赌博,不务正业,集所有坏毛病于一身,还从未尽到过相应的责任,活着惹人厌烦,死了又会真心实意地为他难过,或许这就是血脉之间的羁绊。
不是顾孟然恶意揣测,姐弟俩得到的父爱多半不平等。
因为时隔多日再见,许星河肉眼可见的憔悴了许多,虽然还是那个不着调的乐子人,但确实像是刚失去至亲,还未彻底从阴影中走出来。
但姐姐许星冉完全没有,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一点刚失去至亲的痛苦与难过,反而有种尘埃落定、从束缚中获得自由的轻松感。如若许星河不提,顾孟然定然看不出他们不久前才失去了至亲。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顾孟然对别人的家事并无太大兴趣。见许星河眼眶通红,一脸菜色,他又伸手在许星河肩膀上拍了拍,轻声安慰道:“逝者已矣,节哀顺变。”
“没事儿,我早想通了。”许星河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扯出一抹牵强的苦笑,“我姐说得对,对他这种好吃懒做,吃不了一点苦的人来说,死在地震中也是一种解脱。”
不等顾孟然接话,许星河跟个没事人一样摆摆手,“害,不说这些了,给你们说说我们是怎么捡到巨擎5的吧,说来也是运气好……”
突如其来的灾难带走了无数条鲜活的生命,同时也搅乱了所有人的生活节奏。房子没了,亲人也没了,将父亲就近安葬在菜园后,姐弟俩多少有点茫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顾孟然的那些话在此时就像是一盏明灯,于是姐弟俩果断听从救命恩人的建议,往高处走,沿着黄江前往宜南。
没有交通工具是个大问题,那时气温急剧升高,在户外生存都格外艰难,更别说徒步赶路。
好在他们老家紧挨平江,也就是黄江于晋城的一条主要支流?。所以他们商量后一致决定,去平县码头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一艘小船。
结果就是——小船没有找到,但他们中头奖了,在码头找到一艘大型油船。
原以为油船有主,他们还打算找船长商量,看能不能搭个顺水船,可不论他们在岸边怎么呼叫,油船始终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难以忍受的高温促使他们主动出击,直到登上巨擎5他们才发现,将近满载的中大型油船竟然空无一人。
“就很神奇,那么大一艘船愣是一个人都没有。我和姐开始以为别人只是有事暂时离开,还特意在船上等了几天,可后面天气越来越热,我们实在受不了了,这才撬锁进了巨擎5的驾驶室。”
余光瞥见顾孟然略带质疑的眼神,许星河话音微颤,不太自然地瞄了他们一眼,“一直没等到人,后来我们、我们就把船开走了,可能有点不道德,但那艘船真的是无主之物,不是我们偷来抢来的。”
“嗯,我知道。”顾孟然轻声笑道。
油船往往比普通货船的配员更多,单凭两个人,抢一艘船是抢不过来的,不过具体等没等船主人回来……这就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
好似猜到他心中所想,许星河端起茶杯浅抿了一口,润了润嘴唇解释道:“真的,我们在船上至少等了五六天。因为船上没什么食物,我们自己的食物也快吃完了,后来我们白天在船上休息,晚上气温低的时候出去找食物,前前后后肯定有五六天。”
似乎担心顾孟然他们不相信,许星河指向坐在一旁的年轻女孩,理直气壮道:“许愿可以给我们证明,我们就是去村里找物资的时候找到她的。”
“确实是这样。”那位名叫许愿的年轻女孩点点头,怯生生道:“我上船之后都还等了好几天才走的。”
顾孟然并不在意,架不住许星河非要证明,他轻轻“嗯”了一声,随口应道:“明白,信得过你们的人品。”
不等许星河开口,顾孟然挑眉看了一眼许愿,很自然地岔开话题:“你也姓许,你们是亲戚?”
“不是,我们一个村的,算是邻居。”许星河抢先回答道,而后耐心与顾孟然解释经过:“农村嘛,自家盖的房子通常都会有一个粮仓。我们家没有种地,粮仓比脸还干净,所以我和我姐就寻思去邻居家看看,看看有没有人,有没有粮食。”
“粮食没找到,先找到个人,许愿她家房子也塌了,就剩下半间厨房。她爷爷奶奶和我爸一样,人直接被埋在废墟底下,她被困在厨房硬扛了好些日子,我们去的时候她已经中暑了,再晚个一两天估计都危险。”
农户家的粮仓,难怪他们不缺食物。
关注的点不知不觉跑偏了,顾孟然及时遏制住发散的思维,抬头朝许星河笑了笑,“你们这一路也不容易,不过还好,我们都顺利活了下来,重新在黄江相聚。”
“这场地震真的太恐怖了,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好不容易苟活下来,气温又直线飙升。”许星河哭丧着脸,唉声叹气道:“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降温,再这样下去,黄江都要烧干了。”
“快了,应该不会太久。”
一夜没睡困得很,闲得也差不多了了,顾孟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浓茶,强打起精神道:“你们停在这几天了?发动机过热?今天能走吗?”
许星河连忙点头,“对!就是发动机过热,停在这两天了,今天应该可以了吧,一会儿问问我姐。”
顾孟然放下茶杯,干脆利落地起身,“那行,那我们就——”
“哎,等下。”
话还没说完,许星河忙地站起身,一把抓住顾孟然的胳膊,干巴巴笑道:“顾哥,你家开超市船的肯定有油盐酱醋什么的吧?我姐那会儿没好意思说,其实我们还挺缺的,可以用食物换一点吗?”
顾孟然抽回手,打了个哈欠之后,懒洋洋地点了下头,“不用换,一会儿送篷布一块给你们带过来。”
“那不行,”许星河上前半步,挡在顾孟然前面,“哪能白跟你们要。我们有谷子、小麦、玉米、土豆——”
许星河掰着手指头跟报菜名似的,顾孟然打断他的话,笑着摆摆手,“真不用,能碰上你们是风翼号运气好,你们的燃油已经帮了大忙,这点东西就别客气了。”
“那好吧。”许星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话说完了,许星河依旧没有让路的意思,顾孟然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许星河嘿嘿一笑,“别急着走啊顾哥,一起吃个早饭聊聊天嘛。我也好奇你们的经历,你们不是先走吗?怎么还跑我们后面去了?”
聊不了一点儿,一聊准出问题,但凡问一句:你们是怎么躲过洪水的?顾孟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早饭不吃也罢,顾孟然困得要死,懒得编故事。
迎上许星河蕴藏期待的目光,他揉了揉眉心,旋即摇头拒绝:“早饭就不吃了,一宿没睡太困了,回头高频聊。”
“哦对了,不要用公共频道,换到22频。”
“哦哦,好的。”
……
江面静谧如镜,烈日高悬头顶,顾孟然和梁昭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风翼号,别说睡觉了,早饭都顾不上吃一口,又急急忙忙蹲在客厅给巨擎5打包篷布和物资。
巨擎5太显眼了,两艘船一起开更显眼,尤其过几天还要经过陵江港,所以顾孟然还是打算等巨擎5做好伪装再出发,尽可能地把风险降低一些。
搭钢架需要时间,材料必须早点送过去。
一趟也是跑,两趟也是跑,不如一次性打包送过去。
篷布、钢架、扎带、螺丝……顾孟然和梁昭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旁边放着两个大号编织袋,一个拿一个装,耗时大半个小时,将两个编织袋塞得满满当当。
除了巨擎5需要的那些物资,顾孟然特意给他们拿了一些可能用得上的配件、工具,外加一袋百斤重的面粉和两箱方便面。
方便面给他们换一换口味,至于面粉……
就当恒荣盛的小麦磨成粉了吧!
一夜没睡又去外面跑了一圈,顾孟然脑袋晕乎乎的,将所有物资打包收拾好,顾孟然将大件收回空间,与梁昭一人提着一个编织袋,顶着炎炎烈日重新走回甲板。
物资装船,柴油小船系上缆绳,顾孟然猫着腰刚准备上船,先一步登船的梁昭忽然伸手拦住他,下巴轻轻抬了一下。
“干嘛?”顾孟然没读懂他的意思,歪着脑袋看着他。
梁昭无奈低笑一声,“站着都快睡着了,你说干嘛呢?回去洗漱休息,送个东西而已,去一个人就行。”
“可是——”
“别可是了,多一个人上船就要少放一件东西,这样是不是又要多跑一趟?”梁昭从他手中抽走对讲机,飞快地摆摆手,“回去吧,我一会儿就回。”
迟钝的大脑转不动了,浑然忘了可以开两艘船,顾孟然一听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和梁昭说了句“那你注意安全”便掉头往回走。
头晕晕的,手脚软软的,当顾孟然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视线中的风翼号变成了两个、三个,抬起来的右脚像是踩了隔空,一脚踏入深渊,突然失去身体的控制权,直挺挺地往下坠。
困晕了?不对,好像是……完了,中暑了。
顾孟然眼前一黑,“啪叽”一下摔在甲板上。
第58章 放个假
*
卧室没有开灯,遮光窗帘拉得严丝合缝,顾孟然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一丝微光都看不见。
一觉睡到了半夜?
顾孟然茫然环顾四周,艰难抬起手臂看了眼时间。
晚上10点,不是半夜也快到半夜了,这一觉睡得可真够久。
晕过去之前还有意识,顾孟然知道自己中暑了,嘴巴苦苦臭臭的,一股药味儿,估计外公或者梁昭给他喂过了药。
额头上还黏着什么东西,他伸手摸了摸,撕下来一张已经没了凉意的冰凉贴。
烧还没退,太阳穴隐隐作痛,头重脚轻四肢乏力,像是被人暴揍了一顿,看来不仅是中暑,还有点感冒的症状。
又渴又饿,身体还不舒服,这也太难受了。
顾孟然双手撑着床靠坐起身,顺手将冰凉贴丢在床头柜上,旋即从空间拿出一瓶矿泉水,吨吨吨地喝了小半瓶。
床微微有些晃动,不对,是船在动。
已经出发了?巨擎5的篷布安装好了吗?一觉睡了十多个小时,外面什么情况顾孟然一概不知,不免有些担心。
对讲机也没留一个,想喊人都喊不了,顾孟然只能掀开被子,从温暖的被窝中爬钻出来,准备去驾驶室问问情况。
头疼动作慢了点,他刚刚挪到床边,还没在黑暗中找到拖鞋,门口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头顶灯光骤然亮起。
突然亮起的灯光格外刺眼,顾孟然第一时间闭上眼睛,等适应光线再睁开眼时,端着碗的老爷子已经走到了床边。
一碗热气腾腾的海带丸子汤把顾孟然给香迷糊了,他伸手就要去端碗,不要老爷子侧身一躲,顺手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二话不说在他额头上摸了一把。
“还烫着呢,起来做什么?赶紧躺回去。”
孟高阳板着脸,一副不躺就不给吃的架势。
顾孟然闷闷地“哦”了一声,重新缩回温暖的被窝,靠坐在床头。
海带丸子汤终于拿到手,顾孟然如同饿死鬼投胎,端着碗大快朵颐。
现剁的猪肉丸子Q弹有嚼劲,大小刚好一口一个。全是肉多少有点腻,但海带那股清香正好中和了油腻,吃起来清清爽爽,又香又鲜美。
外公的拿手汤菜,顾孟然好些日子没吃到过,格外的怀念。他连吃带喝头也不曾抬一下,丝毫没有留意到,老爷子坐在床尾,愁容满面。
大半碗丸子汤下肚,顾孟然整个人重新活了过来,头痛有所缓解,人也精神了不少。
吃急了不好消化,顾孟然刚准备放下碗歇会儿再吃,余光扫过外公凝重而紧张的神情,端碗的手微微一顿。
“怎么了?吃个饭把人盯这么紧干什么,吃多了你舍不得?”顾孟然知道,外公这是在担心他的身体,但不想让外公太紧张,故意开玩笑一般调侃道。
老爷子闻言眉头一皱,隔着被子捶了一下顾孟然的腿,黑着脸道:“懒得说你,你说你怎么搞的,以前身体不是挺好的吗?上船这才多久,都晕两次了,跟纸糊的一样。”
“别担心呀外公,现在我的身体也很好。只是天气太热,加上没休息好,中暑也蛮正常的。”顾孟然把碗放回床头柜,戳了戳外公的胳膊,嬉皮笑脸道。
“正常?”老爷子白了他一眼,“小梁不是也没休息,还跟着你出去跑了好几趟呢,人家咋没事儿?”
顾孟然蛮不服气,小声嘟囔:“那他身体更好呗。”
话音刚落,小腿又被捶了一下,顾孟然忙地缩回腿,瘪着嘴看向外公,“我这还病着呢,还打我!”
“哦,你也知道你病了?”老爷子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自己不爱惜身体,一天到晚瞎折腾,病了怪谁?”
说不过说不过,顾孟然耍赖摇了摇外公的手,“都怪顾孟然。不说这个了外公,我这睡了一天,外面什么情况?巨擎5的篷布这么快就安装好了?这会儿谁在开船?”
一连三个问题并未成功转移话题,孟高阳没再训斥,只是无奈地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顾孟然,我们是三个有手有脚的成年人,不是三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
“你闭上眼睛风翼号照样能开,不要整地跟带孩子一样,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什么事都要在你的掌控之中。病了就给自己放个假不成吗?你是老人我是老人?一天天操不完的心。”
乍一听像是说他管得宽,但顾孟然知道,外公依旧是在关心他。
其实外公不提顾孟也感觉到了,自己确实管得有点宽。他对风翼号、外公、梁昭都有种莫名的掌控欲,似乎所有事情都要由他来安排,由他来主导,他才能彻底放心。
这种心态很不健康,正如外公所说,大家都是成年人,有自己的想法,且有行动力,不是树枝上嗷嗷待哺的雏鸟,张开嘴巴等着他的投喂和引导。
可是……已经失去过一次了,顾孟然害怕,害怕再次失去,害怕脱离掌控。
除了多一个储物空间,多了三年末世经验,他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先不说能不能面面俱到,保护好亲人,就肩膀上一天比一天沉重的担子都快压得他喘不过气。
好像真的该给自己放个假了,掌控欲越来越严重,总有一天他成为一个独断专行的独裁者。
外公和梁昭首先是个独立的个体,其次才是他的亲人。
顾孟然眼底笑意渐淡,耷拉着脑袋,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外公,这几天我会好好休息,好好养病,和巨擎5的交易就交给你们了。”
不知道他的心路历程,看他这反应,老爷子还以为自己把话说重了,赶忙解释道:“外公不是责怪你,外公只是担心你。你是人你也会累,啥事都让你来像什么话?我们是一家人,应当同进同退。”
“还有,不要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这就跟憋尿一样,憋久了准出问题。怎么说我也比你多活了几十年,有什么顾虑或者心事儿跟我说说,说不定外公还能跟你唠上一唠。”
虽说话糙理不糙,但这有点太糙了。
顾孟然强忍着笑,老老实实应声:“知道了外公。”
“光知道不行,你得往心里去。”老爷子伸手戳了戳顾孟然的脑门,把半碗海带丸子汤塞进他手中,“不多说了,再说显得我啰唆。赶紧吃,吃完我也睡觉去了。”
顾孟然接过碗,慢条斯理地将剩下几颗丸子解决掉。
嘴里的汤都还没咽下去,老爷子飞快地从他手中拿走碗勺,丢下一句“继续睡吧”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灯一灭,幽深的黑暗将人团团包围,顾孟然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毫无半点睡意。
睡了十多个小时刚刚才醒,这谁睡得着!
顾孟然滑进温暖的被窝,从空间摸出尘封已久的手机,随便挑了一本下载好的电子小说翻看起来。
闲下来的感觉还不错,吹着凉丝丝的空调,蜷躺在温暖的被窝,什么事都不用操心,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小说有点上头,顾孟然逐渐沉迷,等他终于想起来现在还是晚上,分神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后半夜了。
还不困,但该睡了,有必要调整一下时差。
顾孟然随手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团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
闭眼不到五分钟,睡意都还没酝酿出来一点,卧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顾孟然还以为外公杀了个回马枪,刚想让他不要开灯,下一瞬,门锁与锁头碰撞,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随后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至近,缓慢地停在了床边。
动作这么轻,不像是咋咋呼呼的外公。顾孟然隐约猜到了来人是谁,见对方迟迟没有开灯的打算,鬼使神差地,他重新闭上了眼。
床侧微微下陷,那人坐在了床边,顾孟然平复呼吸装睡,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在了额间。
似乎在测他的体温,梁昭的手在他额头上停留了很久。不知过了几分钟,闭眼装睡的顾孟然真快睡着了,被子掀开一角,腋下忽然贴上一个冷冰冰的东西。
突如其来的凉意吓得顾孟然一激灵,差点没绷住,当场坐起来。直到梁昭重新给他掖上被子,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塞在腋窝里的是体温计。
量体温,掖被子,额头上又多出一张新的冰凉贴,之后梁昭还把卧室空调温度调高了点。
顾孟然忽然有点想笑,别人好心好意来探病,尽心尽力地照顾他,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干嘛像个阴沟老鼠一样,躲在暗地里窥探别人。
不装了没意思,顾孟然打算翻个身,假装自己刚刚睡醒,而就在他准备行动时,另一个人的动作比他更快,一抹温热触碰到脸颊。
不是手掌,仅是两根手指,梁昭仿佛被黑暗蒙住了双眼,变成了不可视物的盲人,略有些粗糙的指腹落在他的脸颊,一寸一寸描摹,似乎要通过触摸来判断他的相貌。
摸额头是量体温,掀被子是塞体温计,摸脸是为什么?
“顾孟然?”
低沉喑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顾孟然心跳漏了一拍,平躺在床上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半张脸似乎不足以判断出他的相貌,确认他睡着后,梁昭的指尖缓缓挪动,辗转到顾孟然的鼻梁。他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鉴赏不可多得的收藏品,小心翼翼又无比珍重。
顾孟然屏住呼吸,大脑一片空白,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梁昭的指腹一点点向下滑动,最终落在他干燥的嘴唇,几乎没怎么用力,温柔地摩挲。
第59章 异象
*
“早啊小顾,今天怎么样?感觉好点了没?”
阳光明媚的早晨,顾孟然洗漱完毕,打开房门走出来,和拿着一听可乐,优哉游哉走向驾驶室的郑奕杰碰了个正着。
像出门捡到钱一样,郑奕杰春风满面,笑容格外灿烂。
面对他的关心,顾孟然应了声“好些了”,旋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心情不错啊,好事儿不分享一下?”
这个问题正中下怀,郑奕杰踮起脚在顾孟然肩膀上拍了拍,得意扬扬道:“哥今天正式上岗,以后请叫我郑船长。”
“上岗?学习时间有一周了吗?”顾孟然问。
郑奕杰挑了下眉,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哼,“大人的事情你少管,孟爷爷说了,以后家里的事儿他来安排,让你少操心。”
顾孟然:……老爷子动作还挺快。
风翼号交到新手手中,顾孟然多少有点不放心,但外公成天带着郑奕杰学习,敢放手让郑奕杰值班肯定也是经过慎重考虑的。
犹豫再三,顾孟然没有提出异议,只是看着郑奕杰,认认真真道:“多上点心,不要走神不要打瞌睡,跟在巨擎5后面稳稳来就行。”
说正事呢,郑奕杰也不开玩笑了,颇为郑重地点下头,“我知道。把风翼号交到我手上等同于把身家性命交到我手上,我一定会保护好她,不会辜负你们的信任。”
顾孟然“嗯”了一声,抬脚便往餐厅走。
“等一下顾孟然。”
一步还未迈开,郑奕杰叫住了他。
顾孟然不明所以地回过头,郑奕杰忽然凑到身旁,一脸坏笑,神秘兮兮道:“昨晚梁昭去找你了吧?”
“不清楚,我睡着了。”顾孟然面不改色道。
郑奕杰嘴角一勾,挤眉弄眼道:“我昨天半夜起来找点吃的,结果被他叫去驾驶室顶班。他说他有事儿,我觉得……他肯定偷偷跑去看你了。”
后面几个字刻意压低了嗓音,顾孟然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于是沉默了几秒,他反问郑奕杰:“我生病了,来看我有什么问题?”
“值班都要抽时间去看你,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乎你,他心里有你啊!”郑奕杰半眯着眼睛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顾孟然一头雾水,“什么意思?我哥在——”
“哥个der!”郑奕杰打断他的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别装了,我不仅知道你俩根本不是兄弟,我还知道,你对他有那方面的意思。”
说完,郑奕杰抛给他一个懂得都懂的眼神。
顾孟然确实懂了,笑吟吟地与他对视,“嗯,知道就知道呗。”
“大大方方的,哥好歹是写网文的人,懂得套路多,还能帮你出谋划——啊?”完全没料到顾孟然这般坦然,郑奕杰说一半愣住了,脸上的得意尽数化为震惊。
“不是,孟爷爷不是说你别扭得很,提都不让提吗?你怎么……这就承认了?”
顾孟然不答反问:“那你还敢提?”
“我、我这不是想帮你嘛。”郑奕杰理直气壮。
“好意心领了,大人的事情少掺和,玩去吧。”
顾孟然说完转身就走,留下一个摸不着头脑的郑奕杰。
如果一天前郑奕杰跑来胡说八道,顾孟然可能会和他翻脸。外公平时开开玩笑就算了,郑奕杰还敢跑来伤口上撒盐,他必然给不了一点好脸色。
今天和昨天不一样了,虽然顾孟然自己也还有点懵,但不妨碍他心情愉悦。
不过……外公这个大漏勺实在可恶!
这种事情是可以到处乱说的吗?
带着些许不满走进餐厅,老爷子正坐在餐桌前,就着咸菜啃玉米。顾孟然拉开凳子坐在他对面,桌上热气腾腾的玉米一个不动,就这样目不转睛地把外公盯着。
半根玉米下肚,老爷子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他鼓着腮帮子停止咀嚼,眯着眼睛看向顾孟然,“看啥呢,吃不下?要不我去给你熬点粥?”
心一下子就这么软了,顾孟然哀怨地看着外公,无奈叹了口气,“外公,都跟你说了别乱说别乱说,你把我和梁昭的事告诉郑奕杰做什么?”
老爷子闻言先是一愣,旋即极其不自然地擦了下嘴,面露尴尬道:“那啥,不是我乱说,他、他自个儿猜的。”
“怎么可能,他明明一直以为梁昭是我哥。”
“咳咳!”老爷子清了清嗓子,吞吞吐吐道:“就……他问我你和梁昭什么关系,我让他猜,结果他直接说你俩是小情侣。我怕他误会嘛,就、就解释了几句。”
“怎么解释会解释成我对梁昭有那方面的想法?小情侣变单恋,这有区别吗?你确定不是跟他展开聊起了?”顾孟然揉了揉眉心,哭笑不得。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变得很忙,老爷子放下玉米,拧开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着茶,百忙中抽空辩解一句:“聊什么聊,他那脑子跟普通人不一样,说一句全给你猜完。”
顾孟然双手抱臂,看着外公忙忙碌碌,“还怪人家聪明咯?你不说不就——”
“哎呀,都九点半了,我得去一趟驾驶室。”
老爷子一只手拿保温杯,一只手拿玉米,如同逃难一般,匆匆起身逃离现场。
顾孟然:哎!
接班的人去了,下班的人估计也快回来了。顾孟然去厨房洗了个手,重新坐回餐桌,从篮子里拿起一根水煮玉米,一粒一粒地剥着吃。
玉米刚剥出两行,梁昭回来了。他也先去厨房洗了个手,随后坐在刚才老爷子的位置,也就是顾孟然对面。
“烧退了没?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饭菜一眼没看,梁昭一瞬不瞬地盯着顾孟然,目光坦坦荡荡,毫不掩饰地关心。
顾孟然手微微一顿,剥下一粒玉米喂进嘴里,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好像还有点,我自己感觉不出来,要不你摸一下。”
比坦荡嘛,谁不会似的,顾孟然说着就把脑袋往前伸了一点,刚好是梁昭伸手就能摸到的距离。
隔桌相望,梁昭无波无澜的眸子闪过一丝诧异,率先挪开视线,“刚洗完手还没干,我去拿体温——”
“不用麻烦,应该就是一点点低烧,我一会儿去吃点药就行。”顾孟然嘴角微扬,拿起一根水煮玉米递过去,“先吃饭吧,熬一宿你也累了。”
梁昭没再多说话,接过玉米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顾孟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待梁昭吃下半根玉米垫垫肚子,他忽然一抬头,装作自己刚想起来,似随口道:“对了,听郑奕杰说你昨晚来看我了?”
梁昭明显一愣,不过只是短短一秒,他咽下口中食物,不紧不慢道:“嗯,半夜来的,你已经睡着了。我担心你还发烧,给你量了一次体温。”
“是么?”顾孟然眉头一挑,直勾勾地盯着他,“真的只是量了体温?”
梁昭垂眸错开视线,闷闷地“嗯”了一声。
顾孟然用玉米挡住自己忍不住扬起的嘴角,含含糊糊道:“可我怎么记得……”
仿佛没听见顾孟然的话,梁昭眼眸低垂,自顾自道:“航道越来越宽,巨擎5的燃油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商量后决定,等晚上凉快一点,通过并船靠泊转移部分柴油到风翼号。”
这话题转移的未免也太生硬了,顾孟然差点笑出声。
从未见过梁昭这般刻意地逃避某个问题,顾孟然觉得有趣,扬起下巴道:“我生着病呢梁昭,外公说了给我放假,我现在不管事了。咱们还是说昨晚吧,昨晚我——”
“孟然。”
铁了心不让他把话说完,梁昭突然很认真地唤了他一声。那双无波无澜,鲜少有情绪波动的眼眸,被一抹难以言喻的窘迫所占据。
点到为止即可,顾孟然还没有勇气戳破这一个如梦如幻的泡沫。本意也不是让梁昭吃瘪,他低低笑了一声,歪着脑袋满眼无辜地看向梁昭,“冰凉贴你忘了?难道不是你贴的?”
萦绕在餐厅里的紧张渐渐消融,梁昭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紧蹙的眉头舒展开,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回望顾孟然。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玉米都快放凉了,梁昭嘴巴微张,刚刚发出一个浅短的音节,一阵“沙沙沙”的白噪声忽然从他身后响起。
对讲机响了,郑奕杰略显惊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梁昭、孟爷爷!江面上有情况,快来驾驶室看看!”
私事先放一旁,顾孟然和梁昭噌地坐起身,快步走向驾驶室。
老爷子先一步抵达,顾孟然和梁昭匆匆赶到时,他一个人站在窗边,隔着玻璃眺望江面,神情不是一般的凝重。
太阳已经出来了,不再是乌漆麻黑的深夜,顾孟然径直走到窗边,随意往外面一瞥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风翼号尚在航行中,没于水中的螺旋桨极速旋转,平静的江面如同沸腾的开水,水浪翻涌起伏,船舶四周白花花一片。
乍一看似乎并无异常,可将视线挪动到岸边,那片未被螺旋桨带动的水域同样白茫茫一片。
不是水浪,更不是太阳反光,而是——不计其数的死鱼翻着白肚皮漂浮在岸边,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整个江面,隔着玻璃都能闻到恶臭。
第60章 未雨绸缪
*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臭,死亡的阴影笼罩着这条蜿蜒的母亲河。平静的江面如同被大雪覆盖,目之所及皆是一片刺眼的白。
风翼号仍在前行,被水浪推到岸边的臭鱼烂虾并未减少,反倒越来越多。密匝匝的鱼群尸横遍野,部分惨遭螺旋桨绞成碎片,浊臭的污秽将河水搅得愈发浑浊。
四个人齐齐看着窗外,被这诡异而触目惊心的一幕硬控了十多分钟。
没一个人说话,驾驶室里的气氛紧张而压抑。
头顶烈日高悬,郑奕杰的后背却莫名凉飕飕的。他忍了但没忍住,嘴唇微微颤抖,压下惊恐打破冗长的沉默:“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太夸张了吧?怎么越来越多。”
几十年航海经验的老爷子也未曾见过这种奇观,愣神片刻,他指节轻敲玻璃,拧着眉头道:“天气太热导致的缺氧?数量确实太多了,有点瘆得慌。”
“不太对。”梁昭凝眸望着江面,沉声分析道:“高温持续了很长时间,不是这一两天热起来的。一路上都没有发现异常,这段流域的含氧量不可能断崖式下降。”
“那、那是怎么回事?”郑奕杰多少有点慌。
孟高阳摇摇头,“不清楚,不下水应该没事儿吧?”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顾孟然一声不吭看着江面,嘴唇绷成一条直线,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并未重复上辈子的路线,遇到的人,发生的事也就和上辈子截然不同。未知令人恐惧,尤其是面对脱离掌控,顾孟然意料之外的状况。
按照常识来判断,大量鱼群死亡要么是因为缺氧,要么是水中存在有害物质,因中毒死亡。如梁昭所分析,那么多半是后者,黄江被污染了。
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呢?顾孟然全然不知。
水往低处流,上游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只是水源被污染倒还好,反正空间在手,风翼号不需要使用江水,顾孟然唯一担心的是——某种病毒。
上辈子他跟着顾德诚一家,直到水位上涨,城市几乎被淹没才被迫离开新京。期间他也听说过一些谣传,比如外来幸存者疑似携带病毒,高热不退,全身溃烂。
之所以是谣传,因为很快就被军方辟谣,而未掀起风浪的病毒,分分钟被人遗忘,顾孟然也没太当回事儿。
如今看来,谣传可能也有几分真实,由军方接管的新京相安无事,不代表其他地方也是如此。
毕竟老话说得好,大灾之后有大疫。前不久才经历了一场特大地震,死伤不计其数,埋在废墟中的人体经过高温发酵,极有可能暴发瘟疫。
旁边三人还在激烈探讨,顾孟然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不论是病毒还是瘟疫,黄江里的鱼群死成这样,上游必定有大事发生。
得提前做些准备!
顾孟然稳不住了,匆匆走到驾驶台后方的空地,陆续从空间里掏出一些大件物品。
郑奕杰一边操舵,一边与老爷子、梁昭闲聊,刚开始压根没留意到顾孟然在做什么。直到一圈类似铁丝网的东西堆在了脚边,他回头一扫,身后地板已经堆得满满当当。
注意力瞬间转移,郑奕杰伸出两根手指捻着铁丝网,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老爷子随口解答:“高压脉冲电网,又叫电子围栏,你没见过?有些小区的围墙上就安装着这个。”
这么一说郑奕杰想起来了,还真在围墙上见过。不过……他又问:“你们准备这个做什么?安装在船上?”
“没错。”老爷子点点头,“江船很少安装电子围栏,海船基本是必备的,用来防海盗。”
“哦哦,有坏人登船就电他丫的?”
“哈哈!是这么回事儿。”
话落,郑奕杰撒开电网,又从一堆乱七八糟的物资中拎起一把水枪,翻来覆去地看,“这个怎么点像高压水枪?这又是用来干嘛的?洗船?”
“就是高压水枪,和电网一样的作用,安装在甲板护栏上防海盗。”老爷子耐心解答,最后捡着郑奕杰的话开了个玩笑:“有坏人登船就用水枪滋他丫的。”
好奇心旺盛的郑奕杰点了点头,一秒都不带歇的,旋即又问:“嘶,那现在把这些搬出来做什么?刚刚不是在讨论鱼的事儿吗?”
这个问题老爷子也答不上来,将目光转到顾孟然身上。
两道灼热的视线?如芒刺背,顾孟然抬头看了两人一眼,神情严肃道:“上游可能出事了,我担心暴发瘟疫疫或者病毒,所以打算提前做点准备。”
“瘟、瘟疫?!”郑奕杰声音骤然拔高好几个度,明显受到不小的惊吓,小脸唰的一下惨白,“不能吧?瘟疫会传染鱼?那、那人还能活吗?”
老爷子也有点吃惊,但没有郑奕杰那么大的反应,他眉头微微一皱,托着下巴道:“不太对吧,瘟疫或者病毒,我们不是应该做好防护吗?你把电网、水枪拿出来做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顾孟然无奈停下手中动作,继续给两人答疑解惑:“是不是瘟疫我不能确定,可以确定的是水源被污染了,上游肯定不太平。”
“一路走过来外公你也发现了吧,当时暴发洪水的区域应该在山城以上,新京以下,我们岸上就走过了那片水域,现在的黄江越来越平静。”
“平静不好吗?”郑奕杰问。
顾孟然摇摇头,“平静很好,太平静就不好了。大概后天我们就要经过陵江港,如果没有受到洪水影响,江面风平浪静,我们在那里碰到船的概率有多大?”
郑奕杰僵住,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非常大!”
有船就会有人,可能还不少人,这段流域的异常极有可能是陵江港引起的。
“具体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防疫工作和防御工作,我们得两手抓。”顾孟然撑着膝盖站起身,指着地下分成两份的物资,“晚上给许星河他们也送一份过去,顺便给他们提个醒。”
杂七杂八的物资分成两份,高压脉冲电网、高压水枪、水管;酒精、消毒液、一次性医用口罩、N95口罩、免洗洗手液……
顾孟然无比庆幸,灾前准备的足够充分。
脑袋昏昏沉沉的,正在“休假”的顾孟然不是很想操心。晚上的事晚上再说,交代完重要事项,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抬脚便往回走。
然而还没走出驾驶室,昨晚信誓旦旦不要顾孟然操心的老爷子忽然叫住他,有些不确定道:“那、那晚上的交易还继续吗?”
顾孟然步子一顿,笑笑道:“继续吧。巨擎5吃水线太低了,帮他们分担一点,我都怕他们甲板飘上去死鱼。哦对,郑奕杰用高频联系一下,让他们赶紧把喷淋系统关了。”
“ok没问题。”
凌晨一点,风翼号与巨擎5在相较宽阔的航道成功靠泊。
隔窗听到甲板传来的声响,顾孟然穿上拖鞋,戴上口罩走出门,沿着楼梯下到一层,不紧不慢地登上船尾甲板。
已是深夜,热气腾腾的甲板灯火通明,外公和梁昭分别站在锚链舱与护舷旁,一个配合驾驶室放锚,一个将巨擎5抛过来的缆绳系上。
两艘船并肩靠泊,近乎满载的巨擎5比风翼号矮了一大截。顾孟然站在护舷旁,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甲板,看着许星冉带着那个名叫许月的女孩忙忙碌碌,给空桶注油。
大致数了数对方甲板上的油桶,估计得忙到早上了,顾孟然伸了个懒腰,刚准备去帮忙干活,位于下方的许星冉意有所察,忽然抬起头,“小顾,谢谢你们啊!”
同款口罩已经戴上了,谢什么不言而喻,顾孟然停下步伐,笑着回应道:“不客气许姐,跟你们的燃油比起来,这点小东西不算什么。”
“那不一样,你们送过来的这些可是保命的。”许星冉客套了几句,不想耽搁太多时间,迟疑片刻便直截了当地问道:“孟爷爷说上游可能出事了,真是瘟疫什么的?”
顾孟然摇摇头,“只是一个猜想,不必太惊慌。我们提前做好准备,做好防护准错不了。”
许星冉明显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道:“对,是该提前准备,我们一会儿运完油桶就去安装电网和高压水枪。”
和听劝的人沟通就是简单,顾孟然朝她挥挥手,快步走到起重机旁边。
都撸起袖子准备干活了,老爷子不知何时走到身后,一巴掌拍在顾孟然的肩膀上,“干啥,你个病号跑出来掺和啥?”
毫无防备被人拍了肩膀,顾孟然吓得一哆嗦,回头看到是老爷子,无奈瞪了他一眼,“突然蹦出来吓我一跳,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来帮忙干活。”
“去去去,给我回屋待着去,用不着你帮忙。”老爷子捏着顾孟然的肩膀,用了点力将人往后拽。
顾孟然踉跄后退几步,抓着外公的胳膊软磨硬泡,“外公我已经好多了,可以帮忙,不然你们两个人指定忙到早上去了。”
“赶紧回去,别磨蹭。”
老爷子又推了他一把,态度强硬。
顾孟然不情不愿地瘪了瘪嘴,本来还想再争取一下,不料下一瞬,老爷子忽然扯着嗓子大喊:“梁昭!管管你家顾——”
“别、别别闹外公,我还有事儿,我先走了!”
顾孟然掉头就走,几乎是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