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之把题讲得七七八八,数学老师吃完饭从外面进来,打趣一句:“行啊,讲得不错,没事儿就多回来帮帮你这些学弟学妹。”
“你要的竞赛证书给你找了,确实在我这儿存着呢。”
俞之放下笔,转身和数学老师说话,再没看她一眼。
好像给她讲题只不过是无聊时找个事做,再无所谓的事不过。
以至于温栗迎一直以为,记着这件事的……只有她自己。
以至于温栗迎一直觉得,高中的俞之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牛油锅底开始沸腾,香味飘起来,打破了温栗迎的愕然。
她垂眸,看着俞之玩纸巾的动作,讷讷说:“我以为……”
俞之叠纸巾的动作减慢,“什么?”
温栗迎心里怪怪的,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她看着对方,补充下句:“我以为你根本不记得我。”
其实她没有把话说温白。
但某种浓郁的,只属于男女之间的,隔了很多年的氛围却准确地飘荡起来。
俞之把叠好的纸巾兔子放在桌上,目光从未离开过她的脸。
他的回应也很模棱,似答复却没戳破任何。
“温栗迎,你觉得。”
“我当初为什么不删你微信。”
处于生理痛的俞琪缩在一边坐在长椅上,另外两人在街边打车。
温栗迎很意外,没忍住说了句:“还以为你开车来的……”
俞之手指在打车软件里点着,说了句:“我没车。”
“啊?”她蒙了,“那你上两次开的是……?”
他抬眼,直接说:“俞琪的车,刚才打车来的。”
俞之偏头看了眼俞琪:“我叔婶的家底儿不薄,又惯着她,她过得可比我滋润多了。”
温栗迎悻悻一笑,心想你不也是大少爷么,穷能穷哪里去。
俞之审视她的表情,故意补了句:“我在滨阳全靠蹭她吃住。”
她瘪嘴,哼笑一声:“不信。”
“你家三代从商难不成还能破产了。”
俞之略作停顿了几秒,点头:“差不多。”
温栗迎诡异地看了他一眼,稍有动摇。
不能吧。
网约车匆匆赶来,温栗迎扶着俞琪上了车,三人从园区往市中心驶去。
突然插进来这么一件事,让温栗迎都忘了被裁员的悲伤,直到下了他们的车回到家,才回顾起来自己的悲惨。
她把手里的袋子往地上一扔,不管不顾地倒在地上吟吟懊恼。
管人家富少破产不破产干什么。
先顾顾自己吧,温天还能不能吃上饭都不知道了!
俞之捏了捏她的后颈,唇角很释然地扯了个弧度。
很多事情,他早就该坦白、早就该面对。
“有人拿枪抵着我的头。”俞之抬手,食指点在他自己的胸口,“逼我这样端枪,抵着他。叫我开枪,说只有开枪,才能证明我的清白,才能第二天跟车去交易现场。”
“陈野说了挺多,又是向老大求饶、表忠心,又是想自证清白…”
时隔六年,那些画面再回想起来的时候,还如此鲜明地浮现在眼前:“但我听得懂,他字里行间,都在劝我开枪,劝我以大局为重、千万不能影响第二天的收网行动。”
“我始终忘不了那天的雨,电闪雷鸣,下得那么大、那么久。”
温栗迎感觉得到,俞之的身子又开始小幅度地颤着,他痛苦地阖上眼,睫毛也在发抖。
她只能抱他更紧,可她也知道,再紧也难纾解他心里的紧绷和痛苦。她的力量和温度都太小,太过鸿毛。
“我手里那把枪,那么冰,那么、那么的冰。”
俞之感觉自己浑身都失力,他低头,埋进温栗迎的颈窝里。
声音是抖的,肩头是抖的,脊背紧绷着,手臂上的青筋脉络因为死命地强忍,也迸起,像蜿蜒的山峦。
“你知道么?最后,我真的…”
温栗迎第一次从俞之的声音里,听到了这么明显的泪意,他也在竭力扼制着,却还是颤抖得太明显——
“扣下了扳机。”
第 56 章 烧灯续昼
ch56:
那一瞬间,万籁俱静。
俞之一双狭长的眼睛,静静地与她对视,猩红的血丝,好像尽数黯去,结痂成疤。
温栗迎紧攥着他衣领的手,颤了下。
她没想到,一切的背后,是这样血淋淋的沉重。
六年,这六年间,他一个人承受了多少的懊恨。
她细微的小动作都落进俞之的眼里,他抿唇,眼形微眯,忽而扯了个弧度,攥握她腕子的手掌也徒然收力。
将温栗迎整个人拉近,毫厘之隔、停下,他眼底的每一丝破碎、狰狞,彻底地暴露在她面前,毫无遮掩。
与此同时。
Bloodshot Club酒吧顶层vip包厢内。
酒红色的束型灯打在玻璃杯上,给金橙色柠檬调饮吐上一团虚无的血腥气。
属于男性修长又有力的手指捏起杯口,直到水液触碰到微微勾起的薄唇。
俞之抿了口,斜睨着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的男人。
“堂哥,求你了,求你……饶过我爸,他糊涂了,我们不敢惹你的……”
“我保证,我们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甩开回忆,温栗迎觉得呼吸更压抑了,尽管她一直对自己强调,陌生人说的话不能全信,可是那个韩盈的表情和情绪……实在不像演的。
这时,微信跳出焦昕的消息。
【焦昕:问了一下,这个韩盈是个捞女,外地来的大学读到一半不读了,这一两年玩得可开。我有个兄弟就跟她交往过,上来就是要包要珠宝这种哪怕分手也能折现的东西,挺那个的。】
温栗迎将第一次在酒楼遇见的场景和这些信息串在一起,越想越深,越深就越不安。
俞之到底对她做什么了?
如果她真的是前一任被资助人,那为什么离开了俞家?还不读书了……
她不敢问俞之,生怕一个疏漏惹到他。
不行。
温栗迎摇头让自己清之过来,不管是非真假,她一定要在这里拿补助把书读完,绝对不能出任何差池。
把学上好,未来再读一个研究生,这样出来她才能有更好的工作,才有竞争力,改变自己的生活。
所以现在,她一定要留在霄粤湾,踏踏实实完成这一年的交换学期。
想着想着,两人已经回到俞家,停好车,温栗迎跟着他身后从花园穿过往别墅大门走。
温栗迎还低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看见前面的人突然停下的脚步。
俞之停下步子转身想说话,结果开口前一秒,背后突然被她撞上。
少女身子过于柔腴的绵软怼上他后背,俞之身形猝然一僵。
太阳穴抖跳,俞之低眸,对上温栗迎惊慌的目光。
玫瑰园的花卉盛放,傍晚余晖成为女孩澄澈眼眸里的金辉。
俞之抄兜侧身,在浓郁香味中攫着她目光,两人近距离相靠,体温互递,温栗迎的手指还揪着他衣服。
她难以从他眼底挪开神绪,每一次与他对视的时候,自己都会被俞之这双多情的丹凤眼吸引得晕晕乎乎的。
他的丹凤眼锋利,却因那折褶的眼皮多添了情。
俞之的魅力就在于,你明知道他虚情假意,却依旧难以逃脱他一眼一笑。
被他俘获。
就是这样一个人,此刻正看着她的人。
一个在所有人口中豺狼虎豹,冷血无情的人。
她知道要远离,却偶尔压不住这种莫名的吸引力。
温栗迎躲闪目光,“怎么了?”
俞之抬下颌,盯着旁边娇嫩的红玫瑰,“你也‘切身’知道我情况了,有些事儿摊开了跟你说。”
“我很忙,也挺招人恨的。”
“接你这两趟,我不情愿,也不顺路。”
艳俗的花看腻了,他把视线挪回她脸上:“以后再有这种……”
温栗迎听懂了,率先接话:“我不会麻烦你了。”
俞之停住话语,凝视着她。家庭变故对温栗迎,从不是突发的劫难,而是她漫长无边的赎罪。
争执中,父亲将她推开,独自承受了所有伤痛后果。
都是她的错,如果不是她,爸爸就不会躺在那里至今不之,无意义地消耗生命。
她记得父亲的抚摸粗糙又小心,抱着她在村庄落日下畅谈人生。
“以后成了大姑娘可得把自己打扮漂漂亮亮的,爸努力攒钱,栗拿着,去买最好看的裙子……”
“好大学里面,环境好的嘞,读好了书,以后坐办公室,再不用跟我似的,大太阳底下,受苦受累。”
“等栗出息了,带爸爸住大房子咯。”
“要是读书实在不行就算了,不读又能咋样,有爸在,苦不着栗。”
她窝在爸爸怀里傻笑,闻着他身上的机油灰尘味,只觉得像高山般厚实。
好像有他在,哪里都不苦,哪里有路可走。
可是后来,她的靠山倒了。
父亲被高空坠物意外砸伤,手术、住院,追责起诉的费用几乎拖垮了本就不富裕的家庭。
爸爸躺在床上成了植物人,医生都劝告出院养疗,但奶奶还是卖掉了祖传的老房子,把钱全都烧在医院里,坚信他能之来。
贫穷对温栗迎来说,并非形容词,而是一个个立体而形象的画面。
是段段不停的催债电话,是母亲偷偷哭泣的背影,是妹妹夜里小声说馋肉的委屈。
是裂开却不舍得扔的水桶,是多种颜色线头缝补的衣服。
是老师们怜悯的目光,是某些同学异样的眼神。
妈妈走了,爸爸也没之来,原本清贫但勉强能往前走的家庭一下垮成荒漠残船。
幸亏的是姑妈心善,拉着他们一家老弱病残去寻找解法。
韩桥村是唯一能收留他们的地方,租金低,交通勉强方便。
村子里的房子基本都经过二次改造,翻新一遍成公寓小单间然后租给年轻人,他们租的是完完全全的老旧瓦片房,墙皮又黄又破,没有暖气和浴厕,只为了落一个整租和便宜。
放眼整个村子,没有再合适的房了。
温栗迎最知道,突然失去这个房子对他们家意味着什么。
八月中下,滨阳一年里最毒热的地方,全村几乎没有空房,房东退房租有什么用?
就算有,她年迈的奶奶,小妹还有卧床没意识的父亲至少要度过一个露宿的晚上。
爸爸躺在那儿,目前的身体状况脆弱得根本经不起折腾,生命像张单薄的纸随时可能飘走,奶奶和妹妹根本就弄不了。
高热的天气里折腾一回……说不定就会有危险……
温栗迎浑身陡然冰凉,举着手机,艰难恳求:“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搬走……”
“你还不明白吗?”
“房子已经让我那大哥买了,他的意思,你答应,你家人踏踏实实住着都不收钱了。”
“不答应,我下一个电话就打给你奶奶,立刻卷铺盖滚出去。”
无力的愤怒袭来,她咬牙问:“是谁让你这样做……”
“跟你有什么关系啊,那是你能打听的吗?”
“又不是让你杀人越货,简单放个东西你又没损失。”
“你就说干不干,麻溜的。”
俞之只抽了一口就掐了烟,雨前湿风鼓动他单薄的T恤。
他正走向她。
电话里逼近悬崖的威胁还在加速她的心跳,温栗迎望着视线里的男人,只觉得……
他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她频眨两下眼睛,手在背后把衣服揉得发皱,“要我去跟她们说,我不需要你帮忙,你是这个意思吧。”
温煦的玫瑰园在一阵晚风渡过后,悄然变了氛围。
安静又弥漫着一股道不清的僵硬。
俞之点头:“明白就行。”
“各忙各的。”
她不懂自己别扭什么,但是转念一想,刚刚还在纠结的事现在自然有了解法,只要和俞之的交集少一点,就不会存在韩盈所说的那些。
温栗迎小鸡啄米点头,率先往前走,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忍不住抿翘了嘴。
她窃喜的笑落入他眼底。
俞之:?
盯着她背影远去,半晌,他抬手摸下鼻梁,轻哧。
抬腿跟上。
“你看在,他是你三叔的份上,看在咱们是一家人的份上……”
陈彭祖和黄仁都在,两人贴在一块凑在一边看戏,还碰了个杯。
俞之懒洋洋盯着杯口,“要不你先问问你爸,问问他,有没有把我当成过家人。”
堂弟一听眼泪都下来了,望着他的目光恳求里隐含着愤怒。
“我们,我们一家子早就让你整垮了……你非要看着我们都去死,你才满意吗?”
俞之丹凤眼眯窄,抚摸着杯壁,“一个个的,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却都反过来说是我整的。”
他的眼神空洞,低语:“是我错了吗?”
俞之笑却没温度,看着他重复:“我问你,错的,是我吗?”
堂弟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仿若被冻住般,眼神晃动,摇头,一点点往后退。
陈彭祖没忍住笑出声,“喂,阿之,你真的很像坏人喔。”
黄仁挑眉:“唔通佢唔系?”(他难道不是?)
“给我要的东西,其他好说。”俞之放下酒杯,看了眼手机。
堂弟无助慌张:“你说的那个我真不知道,我爸也不知道。”
“好。”俞之起身,捞起自己的外套,抬腿绕过堂弟跪着的区域,“那就等着给你爸送监。”
“哥!俞之!”堂弟咆哮恳求:“我爸到底怎么你了!你要这么造孽!!”
黄仁招呼保安把这人处理出去,同时看着走向门口的俞之:“喂,酒仲未饮完,你去边度?”(酒没喝完你去哪)
俞之给拖着堂弟出去的保安让路,倚靠在门边,懒散回头一眼。
“商场,接人回家。”
说完抬腿出了包间。
留下黄仁和陈彭祖面面相觑,惊愕不止。
商场?
接谁?
女人!?
他俞之也有给人当司机的时候!?
“我很吓人?”温砚修反问。
看着妹妹小鸡啄米地点头,突然很强烈的烦躁涌上他心头,眉心拧作一团。
“那…”他鲜少在温栗迎面前表现出这么示弱的一面,“怎么追?”
温栗迎没什么经验,不懂追人,但懂得女人。
她大手一挥,没大没小地冲着他肩膀就是一顿意味深长地拍。
“简单啊!你争啊,抢啊,又争又抢求上位啊!”
第 57 章 烧灯续昼
ch57:
俞之回京归队,温栗迎没和他一道回去,倒不是还在气头上。
他问起来时,她只故弄玄虚地挑了下发尾:“我还有正事要忙呢!我的世界又不是只围着你转。”
把怎么对俞家人解释的乱摊子,一并都甩给了俞之。
而温栗迎也像她所说,有正事在忙。她罕见地连去了三天玦阙,叫雨萌将过去几个月的报表都拿给她看。
架势支得很足,一如她的风格,温栗迎习惯做什么事情都要风风光光、大张旗鼓,她学不会什么叫谦虚做人、什么叫低调行事。恨不得要所有人都知道她温三小姐,要干一票大的。
麦嘉欣对此有些担心:“宝贝,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了你要重振玦阙,万一最后…”
温栗迎想起来温砚修的那句,营收翻倍。但她心态没什么起伏,很轻松地挑了眉毛:“你还不了解我吗?大话我都放出去了,就是不想给自己留后路。这次就算是死撑面子,我也一定要把这件事做成。高奢珠宝界,必须要有玦阙的一席之地!”
麦嘉欣当然是了解她的,也愿意相信她。毕竟有温砚修托底,结果总不会太糟。
她更好奇的是另一个问题:“因为俞之?”
温栗迎点点头,眉眼中没有半点的局促,很真挚、很坦率。
“我突然觉得,人活这一生,是该更有意义的,是该给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的。”
她这么多年在玦阙挂名,虽然没用什么心思经营,但多少对这个行业也有所了解。
珠宝市场,鱼目混杂,溢价、炒作,里面的兜兜绕绕坏心眼不少。以前她懒得管,反正她有的是钱,想要什么款式都能买得到,现在…反正也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不如就从眼前着手。
但这件事也没她想的那么简单,她看了三天的公司报表,感觉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她手掌撑着下巴,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但已经不太聚焦。提示音响了下,电脑右下角提示有新邮件进来,她立马点开。
是拍卖会的邀请函。
温栗迎怔了下,才想起来是二哥之前的送她的礼物。
她想都没想,立马给拨通雨萌的内线电话:“帮我申请下飞伦敦的航线。”
“小温总,您这几天还有几个会要开。”雨萌确认了下她的行程表。
虹峰总部在金茂天城5号楼,20到25层都是办公区,光律师就有一百多人。
张宜把车开进停车场,很大,但位置不多,她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张宜正要停,这时,一辆鲜红的车紧贴着开过去把车位抢了。
车身摇晃,温栗迎抓紧安全带,望向那辆车,玛莎拉蒂的车标十分抢眼。
温栗迎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张宜开门下车,气冲冲敲了敲玛莎拉蒂的车窗。
“你会不会开车啊,都刮到我的车了!”
不久后,一个红裙女人缓缓从车里出来,很高,瘦白,脖间系着丝巾,脚下是细高跟,妆容服饰都散发着贵气。
女人不耐烦地看着张宜,“自己技术不好怪谁,让开,我赶时间。”
张宜看到她肘间挎着的lv包,一下哑了火。
温栗迎也下了车,先是抬头看了看周围,才对女人道:“这里到处是监控,应该有拍到你刚刚擦边撞过来的一幕,如果有异议,我们等警察过来处理?”
女人听到她要报警,嫌麻烦地啧了声,“算了,就当我被讹了,多少钱,我转你就是。”
张宜说:“一百。”
女人眼都不眨地把钱扔给她,语气嫌恶,“晦气。”
等她走远,张宜才小声道:“我才晦气呢,有钱人了不起啊。”
温栗迎见她走进写字楼,道:“她进金茂了。”
张宜:“希望她不是来找律师,我可不想再碰到她。”
两人收拾一番也过去了,有张宜这层关系,她们畅通无阻坐电梯到了25楼。
张宜对温栗迎道:“你在大厅等我一下,我去找朋友。”
“好。”
温栗迎大致扫了眼公司环境,只能说虹峰不愧是大律所,干净敞亮,工位很多,门口还有零食架和饮料机。
温栗迎在沙发上没坐多久就有人过来问来意,加上四周打量的视线太多,她有点吃不消,拿上包去外面等。
走廊没开灯,光线有些昏暗。
温栗迎无聊踱步,低头踩自己影子,打发时间。
“俞律师,你为什么删我微信?”
一道尖锐的女声传来。
温栗迎脚步顿住,看过去。
前方有两个人,女人身着眼熟的红裙,正是刚刚开豪车的女人。
男人背着光,穿着黑色西装西裤,阴影下面容模糊。
他懒散倚靠在墙上,指间夹着烟,火星明灭,烟雾袅袅,他垂着头,一句话都没说,漫不经心拨弄打火机,态度无动于衷近乎漠然。
金属质感的咔嚓声,有一下没一下响在空气里,在暗色调光影的渲染下,让气氛无端多了几分紧张的暧昧。
女人似乎很委屈,语气和在停车场时的盛气凌人截然不同,尾音细嗲,“我砸那么多钱请你打官司,你至于连个追求的机会都不给我吗?”
感情纠纷么,温栗迎垂下眼,正要离开,听到男人终于开口:
“抱歉。”
他声音很平,有种无机质的磁性。温栗迎宿舍是四人寝,两张床,上下铺,条件说不上多好,但有独卫和阳台,又还可以。
温栗迎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两个女生,都是同龄人,大家自我介绍后很快熟络起来。
女生爱聊的无非是恋爱话题,颜月来报道前就埋伏在新生群,握有大量八卦,对这届新生哪个专业帅哥多了若指掌。
伍玲:“这有悬念吗?除了艺术系,哪个专业的男生会捯饬自己。”
颜月:“不,据我所知,这次医学是大热门,好几个校草种子选手都报的那儿。”
温栗迎不感兴趣,埋头收拾行李,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
颜月早就整理好了,窝在下铺啃苹果,听她没声,问道:“阿迎,不喜欢帅哥?”
很奇怪,温栗迎安安静静的没说几句话,可存在感就是很强,周遭目光忍不住被她吸了去。
温栗迎停下动作想了想,“也不是,可能因为有男朋友,不知道说什么。”
“卧槽,人不可貌相啊。”伍玲是温栗迎的上铺,震惊地探出头,“你看起来这么乖,竟然这么早就有对象了,对方是谁呀?”
“是我高中同学,我们一起考的京大。”温栗迎继续整理衣物,“说来也巧,他正好读医。”
“你是Z省文科状元,来自芜江,读医,”颜月联想到什么,道:“你男朋友该不会是俞之”
“嘭”地一声响,宿舍门被推开。情感战胜了理智。
温栗迎一边无地自容:啊啊啊啊啊刚刚那句话一定不是她说!都是俞之的错!都是他勾我我才会这么馋的!
一边在内心说服自己:最后一次!吃完这块蛋糕就减肥!
俞之低笑了声,已经切了一大块蛋糕放置到纸盘里,懒洋洋递到她面前:“给。”
温栗迎双手端过,客套礼貌:“俞俞。”
再将这块香甜可口的草莓蛋糕轻轻放到桌上,温栗迎定定看着,目光不由复杂。
草莓蛋糕曾经是她最喜欢的食物,她喜欢草莓,更热爱烘焙。一个人静静待在厨房里,和面粉鸡蛋奶油在一起的无数时光,就像午后的阳光一样和煦。
亲手制作出美味的甜品,会让她不那么闪闪发光的人生里多出许多成就感。再一口咬下去,全部进到她圆滚滚的肚子里,那种心满意足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比拟。
可后来被人嘲笑“胖”“丑”“肥猪”,她能做出世界上最美味的甜品,却再也高兴不起来。
于是她再也没打开过烤箱,厌恶一切让她变胖变丑的食物,甜品是罪魁祸首,草莓蛋糕成了她心底最避之不及的事物。
温栗迎犹豫了片刻,还是捏起叉子,小心翼翼取了一小块,慢慢放入口中。
清甜的草莓香,糖霜和黑巧碎的沙沙口感,丝滑又绵密的奶油,冰凉沁人的果酱流心,大颗粒的黄桃菠萝芒果,微酸不腻,像猫和老鼠动画片里一样柔软诱人的戚风……
还有淡淡的柠檬味道,像夏日的翠绿葡萄藤蔓,在蓝到像水的天空下,风一吹,阳光就肆意耀眼。
一瞬间,温栗迎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甜蜜的海洋里。
好满足,好幸福。
果然,人还是要吃饭!
如果没有碳水所提供的多巴胺,那么人生的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温栗迎忽然觉得很高兴,一种久违的激情、热烈以及产生幸福快乐的一切又在身体里重新涌动。
她以为她心理是厌恶的,可味觉告诉她,她仍然热爱。
她仍然热爱这世间所有美味的一切。
俞之见她一脸被抛上云端的幸福表情,轻轻咬着塑料叉,不由失笑:“有这么好吃吗?”
“嗯,不够甜,我下次得多放点糖。”温栗迎微微弯起唇,用心品尝,用心回答。
回过头,少年唇红齿白,脸颊沾了点奶油,像梨涡,眸光稍敛淌着水色,端的是笑意无边。
温栗迎下意识闪了下睫,问:“你觉得好吃吗?”
这世上没有厨子不想得到夸赞。
“你自己烤的?”俞之很给面子,“还不错。”
温栗迎才扬起笑。
下一秒,俞之:“不是只会吃。”
空气静了静。
温栗迎回头。社会姐叫楚弥,温栗迎还是在宿管阿姨查寝时知道的。
伍玲一开始怕她扰得宿舍不得安宁,后来发现多虑了,楚弥很少待宿舍,经常夜不归宿,明明大家是一个班的同学,她却从不和她们一起走,非常我行我素。
而颜月看到俞之那句话,似乎更有动力了,第二天就去医学院的男生宿舍楼找他,不过运气不好,一直到军训来临,她连俞之的影子都没见到。
今年军训特别晒,大批学生中暑晕倒,秦晓就是其中之一,温栗迎很担心,想去医务室看他,被他制止,说她这么累就早点休息,别她也中暑了。
军训结束后,连下了俩礼拜雨,天气阴沉转凉,一觉醒来天灰蒙蒙的。
七点五十,温栗迎上厕所耽误了些时间,吃完早饭匆匆赶去文友楼上课。
教室吵闹,座位差不多满了。
“阿迎,这边。”后排靠窗位置,伍玲挥了挥手。
见温栗迎过来,伍玲起身让她进去。
温栗迎坐下理了理裙摆,温声:“其实我可以坐外面,省得你起来。”
“还不是微积分老师喜欢点人提问,有你这个学霸在我们中间照应,我安心一点。”伍玲说。
温栗迎左手边,颜月低头看着手机,不说话。
“她怎么了?”温栗迎问。
“一直见不到俞之,心情不好吧。”
伍玲摇摇头,“俞之在医学院,本来就离我们远上课也没交集,更别说他现在火得一塌糊涂,想见一面就更难了。”
也是,温栗迎想,金子在哪都会发光。
俞之以前在学校就是风云人物,换到天才云集的京大,依旧是人群焦点。
秦晓中暑晕倒那天,俞之走方阵的一组神颜照在论坛广为流传,在首页待了两礼拜。
温栗迎也看过照片,画质低,远而模糊,依旧遮不住少年一身矜冷气质,阳光下,透着一尘不染的洁净。
伍玲转着笔,又道:“老实说,比起俞之那种冷得要死高不可攀的男人,我更喜欢宋淮序那种,温柔又好看,他家好像也挺有钱的,和俞之早就认识,要我就追他了。”
颜月终于开口:“那你怎么不追。”从五楼到小卖部,再去接水,来回怎么也要十分温,俞之却五六分温就回来了。
应该是跑着的。
教室后面的男生不断催着俞之一起打游戏。
温栗迎视线触及俞之额头上未被擦去的几滴汗,觉得自己未免太过矫情,便重新去拿杯子。
“对不……”
俞之却先她一步握到杯子。
有一瞬间,温栗迎触及他骨骼分明的手指,有点冰冷。
她假装镇定地松开,察觉到他别有意味的眼神,连忙低头。
视线里,两人鞋尖碰到一起。
她穿着最普通的白色运动鞋,俞之脚上是前几天班上讨论的哪个限量款。
她小步挪动,脚蹬在凳子的横版上。
“行。”俞之的声音带着点懒散,“那我就去买不带姜的红糖。”
温栗迎默了片刻,声音略微僵硬:“不用麻烦的。”
俞之站起来,又慢慢弯腰,很靠近她耳边,嗓音轻飘飘的。
“给你办事儿,不麻烦。”
热气随着说出口的话在温栗迎耳边旋迎着,带着她的耳朵与脸颊迅速升温,像高烧般不自然的泛红。
之后有几次,俞之给她买红糖,再也没有买过带姜的。
“脸皮薄怪我咯。”
没多久,微积分老师进来了,在讲台看了底下一圈,突然说要点名,教室顿时一片骚动。
温栗迎看了看周围,问:“楚弥没来?”
伍玲说没,“她昨晚都没回宿舍,鬼知道去哪了。”
老师开始喊名字了,时间紧迫,温栗迎给楚弥发了一条微信,“我和她说一声,如果她在附近,还能赶过来。”
“没必要,她不可能来得了。”颜月老神在在,“昨晚我下楼倒垃圾,看到她上了一个男人的车,现在估计还没起床吧。”
温栗迎一顿,不语。
伍玲嘶了一声,“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骗你干嘛。”颜月还弯了下唇,“楚弥都被厕妹挂烂了,她天天和男人鬼混,私生活混乱,好多人都看到了,说她做*的都有。”
温栗迎看着已经发出去的微信,一直到点名结束,楚弥都没回复。
老师给没来的人做了旷课处理。
一个高个子女生出现在门口,雾粉色长卷发,牛仔短裤,上身是白T恤,肚脐露在外面,妆很浓,很社会姐。
社会姐嚼着口香糖,单肩背着包,谁都没看,走到颜月床前,拿出宿管给的纸条,对颜月道:“上面写我才是下铺。”
颜月马上从床上起来,“抱歉抱歉,我体质虚脚上有旧伤,爬上爬下不方便,可以和我换一下吗?”
“我数到十。”社会姐轻笑了声,盯着她吐出个泡泡,“把你东西从我床上拿走,不然我全都扔出去。”
气氛冷得结冰,颜月仿佛冻僵了般,一动不动,社会姐真的开始数数,颜月脸越来越白,强撑着颜面一声不吭。
快数到十,一道细柔的女声响起。
“颜月,要不要和我换床位?”
社会姐顿了几秒,转头看向温栗迎,而温栗迎只是看着颜月,面色平静。
颜月反应过来:“要的要的,谢谢啊。”
社会姐这回没说什么,扔下一句我回来前收拾好,转身走了。
“吓死我了,我大气都不敢出。”伍玲见她走了才敢出声,“还好有阿迎打圆场,不然刚刚绝对打起来。”
颜月舒了口气,“是啊,阿迎,真的很谢谢你。”
“没事。”
温栗迎见她抱着被子过来了,把自己刚铺好的床单折叠包好,抱起来搬到社会姐的上铺。
就两个字,让温栗迎表情空白了几秒,抬起头。
离得远,他长得高又低着头,大片阴影落在他身上,瘦削的轮廓浸着几分之冷。
温栗迎眼都盯酸了,始终无法看之他的全貌。
似有若无的烟味飘来。
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像是察觉到第三人的视线,俞之微微抬起头,朝她的方向掀了下眼皮。
毫无防备,他们视线不偏不倚撞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温栗迎脚钉在原地,远远看着他,不知做何表情。
和她相比,俞之几乎没反应,目光从她脸上冷淡移开,不带任何情绪。
椅子好似被轻叩了两下,下一秒,一张纸条被递过来。
俞之坐在她后排,不用想也知道是他。
温栗迎莫名还有点紧张,指尖散开纸条卷——
【不许把我扔给黄越泽】
她正疑惑着,又一张递过来:【我和你睡】
几乎是一瞬间,温栗迎感觉一股热血直冲颅顶,烫得她呼吸都乱了一拍。
这男人大白天地说什么浑话!
又一张:【好不好嘛~ovo】
温栗迎看着最后的那个波浪号和简笔表情,捏着纸角的指尖不禁一紧。
他就是知道麦嘉欣和黄越泽在,她不能怎么样,才会这样公然地“调戏”她!
她扯了张纸,塞过去:【俞之!你幼不幼稚!!!】
俞之看了眼,眉眼没什么神清变化,好像被人骂了的不是他。
他将纸条,对折、再对折,然后放进冲锋衣左胸前的口袋。
与温栗迎有关的一切,他都珍视、都想珍藏。
第 58 章 烧灯续昼
ch58:
飞机后排。
黄越泽双手环在身前,仰头,似睡非睡间听到身边的动静,睁开眼。他和俞之都是警校出身,侦察力自然是一流,丁点声音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没想到俞队谈起恋爱,这么腻乎。”他笑了笑。
黄越泽一个土生土长的港岛人,扯了句北方常用词汇,音调莫名诙谐。
俞之被他调侃也不恼,反而直接抬起手,在他面前晃了下。
“已婚。”他语气再平淡不过,“不算谈恋爱。”
温栗迎只想守分安常地在这里念完大一,只想不辜负资助人期望,把成绩搞好,出色表现。
她不是没把韩盈的话放心里,她只是觉得,自己不会犯出惹到俞之的错误。
只要减少接触,减少交集,又怎么能惹到和自己不在一个世界里的人。
只要她不错,把每件事都做好,就没人能挑错。
一切美好的规划,都在这通电话结束后彻底粉碎。
偌大的浴室回荡着连绵不绝的砸水噪音。
温栗迎裹着浴巾,蹲在花洒旁边发呆。
她偏头,看向不再用浴巾胶带遮挡的门,眼神愈发浑浊迷惘。焦昕看呆了,刚刚才说了坏话的人,现在就站在面前奔自己朋友而来。
她戳戳温栗迎胳膊,小声说:“我……我先走喔,刚刚跟你说的他那些,你全当我放屁了。”
说完立刻消失了。
温栗迎回头瞧见她溜走的背影,一下更没安全感了,她回头咽了口嗓子。
下一刻,她挪步子,硬着头发往前走去。
不能怠慢这个人。
温栗迎走到他面前,一下子要仰视男人,怯怯开口:“有事吗?”
俞之仰头看天,荒唐于自己要做这种事,拖长语气,多是嘲讽:“没事,闲的,我有病。”
温栗迎:?温栗迎停住步伐,低头,盯着自己的手。
为了捧花,都冻得发紫了,她竟没觉得疼。
忍冷抱着的花代表她难堪的倔犟,似乎只要有荣学长的玫瑰在怀,她就能反复确定——没有俞之的这四年,她一步都没走错。
温栗迎感冒初愈的余韵被霜天雪地逼了出来,她没忍住,弯腰又咳嗽好几声。
咳得玫瑰快掉光了瓣,她才强撑着直起腰。
温栗迎抬起的步伐僵在半途,目光所及之处——俞之站在路灯下。
怕冷的人肩头淋满了雪,杵在她路过的巷口。
微分的碎发盖住他些许眉眼,他还是喜欢穿棕色,长款大衣配黑领毛衣,把整个人衬得更修长。
俞之垂着视线,冻红的手指捏着一支烟,他指尖泛白,掐爆了烟草里的香珠。
没有点燃的意图,像是纯粹在玩。
听到远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俞之抬了头。
经年沉淀,他的丹凤眼更犀利,像利箭射来,漆黑,深沉又审视。
世界静止,唯有飘雪灵动。
两人只隔了几步远,温栗迎却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在哪里的。
不知僵直了多久,她憋着一口气,低头往前走。
俞之捏着那支烟搁在鼻前,闻着爆珠透出来的香味,在她与自己即将擦肩而过时,开口。
“今天立冬。”
温栗迎颤抖眼睫,脚下像被挂了千斤巨石,好难动弹。
她低头盯着地上灯光对二人身影的黑色刻画,听见他又问。
“他叫什么。”
温栗迎心跳踩空,抱紧怀里玫瑰,纸包装“咯吱”作响。
心脏像摇摆的钟锤,晃得她招架不住,“和你有什么关系。”
“答应他了?”对方又问。
他不该出现,更不该在今天…
当初收场很难看,大概俞之这辈子都没对谁低三下四过,而她却见过那副模样。
她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往前看,他仅仅出场即成破坏,捣毁所有。
如果是这样,倒也贴合俞之的为人处世——没有理由,就是不让她好过。
温栗迎忽然笑了,呼出的白雾更浓重。
她对上他的视线,真假参半道:“我很喜欢他,他也非常适合我。”
“如果你有兴趣,结婚我寄你请帖。”
温栗迎见他不说话了,抬腿要往前走。
俞之眉心抖动,猝然攥住她胳膊,猛地往后拽,力度一点不留情。
她踉跄稳住,抬眼瞪他:“当初你说的,要是再见让我最好绕着你走,现在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们应该不是能站在大雪里叙旧的关系吧。”
先装不认识的是他,现在把她堵在半路的还是他。
温栗迎本就被冻得晕乎乎的,身体一不舒服,脾气就上来了,“记得有人明明白白说过。”
“谁再出现谁孙子。”
俞之听笑了。
她这般气性,她对另一个男人的袒护,精准挑起了他的劣性。
他缓缓下放视线,盯着她怀里的红艳玫瑰,“我是说过。”
俞之勾起眼尾,像又抓住了曾经逗弄她的趣味:“那又怎么。”
“就算我耍赖。” 是的呢,这位哥倒是随时随地都能从兜里掏出几颗薄荷糖,倒是从不会低血糖。
或许俞之这个人,就跟他最爱的薄荷糖一样。
味道是甜的,但性冷,且形薄。
用人话说就是。
用意是好的,但天性高傲矜冷,表现出来的永远只有薄薄一层——他似乎从来不会用柔和的方式表达,让人看到的永远是荆棘和霜雪,猜不透到底是讽刺还是关心。
正好,她感受到的永远只有淡淡的讽刺。
那句话她是这样解读的:你这么胖居然还会低血糖?都这样了还天天早上就吃一苹果?净添乱。
所以怎么可能是俞之。
让她信是俞之抱她去的医务室,还不如信俞之暗恋她。完全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但重来一世,温栗迎又觉得,俞之这种性格也还不错。
真情实感的刻薄,总比假模假样的关心好。
此时,温栗迎也觉得自己回以真情实感的刻薄会比较好。
“管好自己。”
一听这话,俞之&段锐就是一愣。
段锐:这姑娘这么厉害?
俞之:这姑娘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重生了还要看人脸色,那她还不如重开。
温栗迎又从书包里透支了几个苹果,洗了洗就是啃。
半晌,她点点头,转身走之前留了句:“……祝你早日,康复。”
温栗迎刚踏出一步,胳膊突然被一股力度往后扯。
她瞪眼,往后踉跄两步,仰头对上他深深眸子。
俞之总是习惯性抬几分下巴,加上天生身高优势,睨人时丹凤眼更压窄几分。
看人特轻屑,压迫感很强。
盯她几秒,俞之一笑。
“我这儿有个游戏,想不想玩。”
不管是什么落在他身上绝对没好事,温栗迎几乎是立刻拒绝:“我不要了。”
俞之握着她手臂,掌中尽是女孩皮肤的娇嫩触感,摩擦间软绵绵惹痒,引得他手指神经弹动。
一听她拒绝,他悠哉挑眉:“不好意思,没准备应付你说不要的词儿。”
下一刻,俞之打开身后副驾驶车门,把人塞进去。
温栗迎栽进柔软皮椅的时候都蒙了。
她抬头,看着俞之坐进驾驶位,再看着男人直接逼近过来。
温栗迎屏住呼吸,使劲往车门贴,吓得肩膀缩起来。
俞之压过去,在适当距离停下,眼底倒映她受惊的小桃花眼,又亮又干净。
察觉到对方的紧绷,他反而不急着开口,就维持这种越界的距离,用眼神和呼吸逐渐熬磨她的心跳。
温栗迎肉眼可见憋红了脸。
因捉弄别人的畅意逐渐浓郁,俞之眯眼勾笑,生动帅气。
直到对方快受不住,他的视线才一点点从她脸上往下滑,瞥她背后的位置,慢条斯理提之:“安全带。”
说完,他单手启动跑车,一脚油门,夹进日落时刻的都市车流。
俞之开车很快,却又仅一手掌方向盘就可以完全控制车子,晚高峰的都市拥挤,他却可以做到单臂靠窗支着,驾车游鱼丝滑般穿梭。
不过就是不太关照乘客的承受能力,温栗迎被他的车技搞得左摇右摆,冷不丁撞到玻璃晕乎乎的。
只能忍着,在心里瞪他一万次。
晕头转向的瞬间,温栗迎脑海闪出一个后知后觉的念头。
她才发现。
与异性对视就会不适呕吐的自己……好像不怎么排斥俞之。
这是为什么?
令人难以相信的是,她不怕了。
从俞之在她面前蹲下的那瞬间,在他捧着水泼之她的瞬间。
她就不怕了。
就算是举手随意间,俞之也足足两次帮她,两次救她。
哪怕所有人都说他冷血,说他畜生。
她还是难以对他产生厌恶。
然而,她现在要去做一件令他厌恶自己的事。
她注定要成为“下一个韩盈”。
陷害俞之,辜负梅若阿姨。
伤天害理。
对方要她偷偷进入俞之书房,在他那私人台式电脑里插上一个USB,其他不需要再做什么。
温栗迎很聪明,她猜着,对方是想从俞之电脑里拿走什么,或者是……放置什么。
一定是不利于他的。
她想了很多办法周旋,可是结果都是——不管怎么自救,反抗,她植物人的爸爸都会先于一切被赶出房门。
上流社会,财阀战争,举手投足间得失,就是多少人拼搏一辈子都得不到的财富。
她知道这有多危险,有多不该。
她不报做了坏事还能瞒过俞之的侥幸心理,选择做,那就是报着必被发现的准备,选择放弃一切。
可这在经不起受苦受难的病弱爸爸面前,好像什么都算不上。
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手里的钱她全都给了妹妹,剩下的已经不能再支撑支付学费和住宿费了。
以俞之的手腕,足有本事让她一个兼职都找不到。
找不到工作,她在霄粤湾,一周都活不下去。
她没办法了,她什么都做不了。怎么感觉,他好像很失望的样子?
温栗迎都有点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这位哥能失望什么,算算时间,现在高二刚开学,俞之刚转来附中,他们才刚同桌一个之期不到啊,肯定是她的错觉。
俞之没听到想要的感俞,便只将草莓蛋糕当做寻常相赠。
冷白修长的手指轻轻将手提袋的粉色丝带扯开,随意将蛋糕盒子取了出来,纸袋底部却出现了一个,粉色信封?
俞之目光一闪,转头去看温栗迎。
温栗迎正拿着草莓零钱包,低头一边数钱一边思考早上吃什么,根本没注意这边。
俞之眼尾不由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略带愉悦地取出那枚粉色信封,轻轻拆开。
才想着拜读一下这姑娘的大作,谁料,刚看到开头的第一个字,他目光就是一冷。
三秒后。
俞之面无表情将这封信念了出来。
“陈泽同学:
生日快乐。
不知道你有没有察觉到,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
没关系,都没关系。
没钱了,不读书了,回滨阳,回韩桥村,都没关系。
她的人生放弃了又怎么样……爸爸不能有事……
温栗迎捧起一手热水,盖在自己脸上,几秒后,她捂住脸,把头深深埋下。
浴室的嘈杂雾气,逐渐吞没了女孩肩膀的颤抖。
无声崩溃。
她抬手,搭在他的肩头,把他推远,用俞之刚刚的话来搪塞他:“我们不是在吵架?”
温栗迎挡住他的嘴唇。
“不给亲。”
俞之笑了下,抓着她的手腕,背到她身后。
整个人居高临下地压过来,抵住了她的肩。
她看都看了,他害羞劲头也过去了,低沉着明显哑意的嗓音,在她耳边,像商量、更像威逼利诱。
“再亲一下,以后都穿给你看。”
第 59 章 烧灯续昼
ch59:
温栗迎摸过抱过亲过,很快就倦了。
她甩手推开俞之:“你出去吧,我还要洗漱呢。”
“宝贝,只管撩火不管灭,是不是太不负责了点?”俞之看着她的眼神都有点哀怨。他感觉体内那团炙热巨兽正越攒越大,就快要突破桎梏,侵袭向出。
他揽着温栗迎的肩头,吻细细碎碎地在她耳廓落下,没一下重的。
温栗迎还记着仇,在半空摇晃着两只脚丫,怡然自得,抬起眼睑看他。
“俞警官没忘吧?我还和你吵着架呢,你有没有火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俞之被她的蛮不讲理气到冷笑一声。
他抬起手,一把托住她的头。他的手很宽大,一掌就能捧住脸颊、下颌到后颈,指腹能感受到她的温度,还有跳不停地脉搏。
明明忍到了极点,可他拿温栗迎完全没办法。
“到底怎么才算哄好你?”
大舌耸入馨芬的口腔,席卷过每一寸的腻香,他不爱吃甜、更从不喝酒,可此刻,他无比地甘之如饴。
温栗迎不会告诉他答案,这是她一贯的风格。
她其实很好哄的。俞之知道,以前他哄过很多次,早就熟悉她的每一个反应;自然知道她这个状态,是已经消气了,不然他怎么敢对她又亲又抱又添。
温栗迎无非是在耍脾气,想让他多哄哄她。
她既然想,那他就多哄哄她-
邵青青心里发软,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给她擦擦脸:“别着急啊,我陪你上去!”
温栗迎摇头,坚持说:“你别跟着我上去了,你还穿着工作服,回头让你领导同事看见你带着外人跑上去捉奸不好。”
“真是恶心。”邵青青想起一些事儿,说:“他前几天说交房租手头的钱周转不开,在你这儿借了五千多块钱,不会就是用来带人开房的吧!”
她工作的这家花园酒店属于中高端,十几层的房间一晚费用至少要四位数。
“你当时想都不想就给他了,也没留个心眼?”
好友说到这里温栗迎才反应过来不对,她面对很多事的反应总是迟钝半步。
温栗迎咬了咬嘴唇,点头:“如果是那样我饶不了他,我上去问个清楚。”
邵青青把坐电梯要刷的卡塞给她,嘱咐一句:“别吃亏别受伤,有事叫我上去。”
温栗迎一个人扎进酒店。
酒店正是进出热闹的时间段,从楼上下来的电梯刚打开,她急着往里挤,迎面撞上一抹宽壮的身板,对方黑色毛衣上隐隐的雪松味道染进她鼻息。
温栗迎满脑子乱乱的,顾不上抬头,小声道歉:“不好意思。”
那人的视线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短暂几秒,随后出了电梯。
温栗迎脑海里忽然闪出些直觉,再回头看向外面,电梯门已然关闭。
电梯一开门她奔向1207房间。
其实直到前一秒温栗迎都还留有侥幸,想着会不会因为男友大众脸,朋友认错了。
直到亲眼看见她前阵子送对方的那条定制领带夹在紧闭的房门缝里,垂出来一小节在穿堂风中微微摆动。
透着男欢女爱的急切。
让站在门口的自己彻底成了笑话。
杨格前几天刚从一个小职员升了项目组长,她为了给他庆祝咬牙给对方定制了这条领带。
如今她却像被这条领带狠狠抽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丢人又愤怒。
温栗迎气得浑身发抖,一用力把喜欢的美甲都抠掉一大块儿。
温栗迎的胸口起伏剧烈。
她握拳就要捶打门板,可下一秒动作又生生停在半空,攥得发白的手背代表着错乱的纠结。
不是不舍得和男朋友撕破脸。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种也许会非常混乱,非常歇斯底里,甚至暴力的场合。
而且……
温栗迎摘下全是水珠的眼镜,偏头从旁边反光的光面柱子瞥见自己的样子。
刘海湿塌塌贴在脑门上,衣服也湿了,整个人狼狈又匆忙。
她不想就以这个样子去揭发他,一点面子都没有。
温栗迎抬手把那条领带从门缝里抽出来,随便团了几下塞到自己包里,往电梯间的方向走了几步,而后突然停住。
不知道是因为车厢封闭不透气,还是因为此刻车载音响里播放的rnb歌曲太过缱绻黏腻。
温栗迎只觉得这一句话在空间里响起之后,氛围就悄然变了味道。
是种无色无味,但挥发性极强,能瞬间渗透到心脏里的旖旎。
那一句开房一脱口她就后悔了。
好死不死和前任说这种东西干什么,装傻不就好了嘛。
温栗迎双手紧握安全带,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融进车座里。
她被俞之的视线紧紧攫着,嘴唇微张却忘了说话。
他的拇指缓慢地摩挲着方向盘的皮套,轻微但粗粝的声音像磨在她心上,细痒难耐。
缠绵的英文女声用旋律将两人的目光隔空织起来。
几年过去,俞之的气质稍微有些变化。
过去的他把锋芒都摆在台面上,无声中推阻所有人的靠近,让人敬仰他却也不敢接近他。
以前的他看人赤-裸-裸的,冷淡又高傲,情绪稀薄。
即使在交往的时候,她也很少能真的读懂俞之的眼神,更别提探索他最真实的一面。
她过去之所以喜欢和他在床上消磨大部分时间,一是上瘾于对方过于强悍的x能力,沉浸于身体亲密的感觉,二是好像只有在那种时刻,她才能看见俞之情绪最浓烈的眼神。
那种蒸熟了,像野兽般强势的,对她有澎湃占有欲也同样暴露着在意的目光。
但如今他稍稍变了些,看人的目光深邃了很多,也更琢磨不透。
看她的时候,总是在情绪之外蒙了一层透光的冰,薄情又总有深意。
遮点儿又露点儿,引诱她去探索那层伪装里面的东西。
温栗迎手指动了下,不愿老老实实跌入他的圈套,从他的目光中挣脱神志:“……我想得美?”
她看了眼周围,直接反驳:“是你带我来这种地儿的好么,车都开进停车场了还怪别人多想?”
温栗迎心乱的时候话比平时密,偏开眼说:“你可别告诉我是特地来酒店观光的。”
“傻子才信。”
俞之睨着她喋喋不休的嘴唇,轻叱一声,把车熄了。
“我倒也还没闲到这种地步。”
他停顿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可以当成观光。”
温栗迎:?
他到底想干嘛啊。
就这样她一头雾水地跟着俞之从停车场进入了酒店。
温栗迎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一是这是好朋友邵青青工作的地方,二是她之前捉奸来过一次。
她看着前台的服务生递给他预留的电梯卡,一股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
总觉得要发生什么,却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俞之和服务生说:“一会儿人来了,你直接把另一张卡给她就行。”
服务生点头:“好的先生。”
温栗迎拉住他的袖子,微微折眉:“你到底要带我看什么?”
俞之看透她对未知事情的不安,反过来握住她的手腕,语气稳定:“跟我走,待会儿就知道了。”
说完,他对服务生颔首,拉着她走向电梯间。
被男人握着的手腕温热又发痒,温栗迎怔怔看着他的立体的下颌侧脸,手挣了一下却没拗过对方的力气。
她和俞之在这种地方牵着手逛来逛去,可千万别让邵青青或者什么认识的人看见了,不然真就说不清楚了!
温栗迎被他拉进电梯,直接上了六楼。
这家酒店房间的品质和价格是随楼层的高度递增的,一出了电梯,封闭的走廊和一间间房间让她更蒙头。
俞之显然是在奔着某个房间去的,她慌了,开始挣扎:“等等,你先告诉我到底要干嘛,不然我不走了!俞之!你说话……”
就在她嗓音进一步扩大之前,俞之突然停下转身,她冷不丁撞上他的胸口。
两人身体相撞的闷响在走廊里响起,温栗迎刚要说话,俞之忽然俯身,食指放在唇前:“嘘。”
男人哑时的声线哪怕只是出了一声也十足性感。
她一下就噤了声。
俞之的目光往两人此刻身旁的这间6003看。
温栗迎随着看去。
他看着温栗迎的脸,压着嗓音补充:“你的前男友,现在就在里面。”
“你猜房间里的女人,是他现任女友么。”
温栗迎瞪大了眼。
“你怎么知……”
俞之抬腕看了眼微信最新消息,拉着她往前走:“过来,咱们的‘观景台’不在这儿。”
酒店走廊的设计是回字形的,在这件房间旁边转角有个办公区,隔着半人高的玻璃板,能把那边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温栗迎刚坐下,恰好看见那个叫“小孙”的女人气冲冲地奔向那间6003,她忽然温白了什么,看向俞之。
俞之坐在她对面的椅子里,翘着二郎腿姿态懒散,手指玩着电梯卡,接住她过来的这一眼。
他眉眼放松,窝在椅子里,胳膊支在扶手上,指腹抚着太阳穴。
就在这时,俞之眉梢上扬,来了句:“好戏开场了,温小姐。”
他话音刚落,隔着一段距离小孙尖锐的咆哮声在走廊响起:“杨格!!!你给我出来!!”
“杨格!你个傻-逼!滚出来!”
温栗迎捂住嘴,一脸惊讶。
妈诶,现场捉奸?又来!
小孙气得满脸涨红,拼了命地砸门,面目狰狞:“你个烂裤-裆的!刚跟我搞上才几天又心痒痒了!?”
“开门!再不开门我就报警说你|女票|-|女昌|!到时候你不开也得开!”
温栗迎对俞之竖起大拇指,小声感叹:“真是个好办法。”
俞之眼角略抖,回应:“这都是经验。”
“我怎么就想不到……”温栗迎很不甘。
这刻,对面的男人忽尔说了句:“你只跟我谈过,上哪儿积累这方面经验去。”
她恍然眨了下眼,愣住。
温栗迎略带僵硬地说:“你怎么就知道我这些年没再找过别人。”
俞之这时候站了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捞起她的胳膊,把人拉起来。
他的嘲谑毫不留情,三分调侃:“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不会挑男人。”
温栗迎看着他,情绪在暗处激荡,莫名纠正:“说错了。”
“我不是不会挑男人,我是不会谈恋爱。”
俞之垂眸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拉着人走近点去看戏。
听到小孙的报警警告,门里苟且的男女不得已只能开门,杨格一开门,小孙就像爆发了一样踹开门和里面的女人撕扯在一起:“我让你搞!!”
女人的尖叫声顿时更混乱了走廊里的氛围。
杨格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浴袍在撕扯中被女友扒下来,拦不住女人之间打架自己反倒摔在地上,光洁的屁股就这么暴露在外面。
这过于精彩的一幕给温栗迎都看傻了。
俞之很及时地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他尾音很轻,犀利评价:“脏东西。”
男人温热干燥的掌心覆盖在眼皮上,温栗迎怔停一瞬,“那你挡我眼睛干嘛,撒手。”
俞之“嗯?”了一声,从捂她眼睛转而变成用手指捏住她的脸,他的手掌很宽,一把捏住她的脸蛋。
他睨着她纯澈的眼睛,费解:“温栗迎,看男人裤-裆你不害臊啊?”
另一边,杨格出轨的女人已经趁机跑了,小孙扯着杨格一巴掌一巴掌掴在他脸上,“你别以为所有女的都像你前女友那么好欺负!!我是不是说过!你别给我搞花样!”
“信不信我让你下面那东西再也用不了!”
杨格被揍得脸上都是指甲划痕,连道歉和撒谎找借口的话都说不利索。
“宝宝……你听……”
“听我解……”
俞之松开手,瞄着那边,“听见了么,连女人都知道你好欺负。”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杨格,就像看一摊垃圾似的轻蔑:“他根本就不是安于拥有固定伴侣的人,在他们那种人的认知里,女友和炮-友可以共同存在。”
“以后挑男人长点心眼儿。”
温栗迎恍然,终于温白无论是谁只要摊上杨格这种人,一定会被出轨的。
她耸肩:“上次我没能面对这一幕,还跟朋友说大话要让他光屁股丢人。”
温栗迎有些想笑:“没想到还真实现了。”
说到这儿,她忽然停住,仰头看向身边人:“不对,你怎么知道这些事儿?”
俞之收回视线,扯住她的目光不松开却不说话,给足了她胡思乱想的空档期。
片刻,他牵唇:“因为我神通广大。”
温栗迎:?
她叹气:“你和邵青青联系了吧?”
邵青青那个叛徒!怎么什么都和别人说!
对方也不绕弯子:“这时候你脑子转得倒挺快。”
听着那边的杨格被揍得嗷嗷乱叫,狼狈不堪。
俞之问她:“解气了么。”
看那边闹得差不多了,估计酒店的管理人员马上就会闻声赶来,温栗迎没有回答他,而是走向他们。
俞之环胸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略挑动眉,似乎有些意外。
小孙打杨格打累了就坐在一边哭,懒得管别人。
温栗迎扫了眼这个女人,没有施舍任何同情,走到杨格面前。
杨格仓促把浴袍拢好,抬头看着她俯瞰着自己,脸肿着说话都不清楚了:“……迎迎。”
他看了眼她,忽然哆嗦了下,指着:“不会是,不会是你干的吧。”
“是你,是你告诉她的!”
温栗迎揣兜,笑出两三声,“杨格,你不会又要怪在我头上吧?”
“上次你出轨,你说是因为我不让你亲近。”
“这次你还要怪是我故意报复你,你才会被女朋友发现吗?”
“你!”杨格知道自己已经颜面扫地,恼羞成怒,从地上爬起来,猛地扑向温栗迎。
温栗迎就站在他面前,没防备的情况下甚至没有空间及时躲避。
男人凶狠狠冲上来的瞬间,她吓得瞳孔猛放,忙忙跌跌往后退,对方的手指就要碰到她的领口。
危险一触即发。
电光火石之间,她的后背落入一片宽厚的温热当中。
有人搂住了她的肩膀,将她顺势护在身侧。
温栗迎慌忙中抬眼——分秒间睹见俞之染上阴愠的神情。
心跳在这混乱中漏了一处。
准确的,猛烈的。
俞之一把挡住杨格原本要伸向温栗迎的手。
即使没有感受,她也在杨格瞬间吃痛的表情里窥见了俞之这一下的可怕劲道。
温栗迎一怒之下抬腿,一脚踹在杨格腹部下-体的位置,用足了力气。
“你还想打人!?”
杨格捂着下面弯腰后退,手臂被男人攥得剧烈疼着,像是快断了。
他抬起猩红的双眼,看着眼前登对的男女,干笑两声:“温栗迎,你以为自己多纯?”
“急着跟我分清,不就是早就找好下家了么。”
“不愿意让我碰,换个人你倒是挺主动!”
他话音刚落,一道身影突然闪过去,杨格的衣领子猛地被揪住,整个人被摔在地上。
她倏地嗖嗖嗖地返回,举起拳头毫不犹豫地嘭嘭嘭砸在门板上,大喊一句:“着火了!!快出来!!”
“着火了!!”
说完听到门板里似乎出现了一些男女慌张中止的声音,温栗迎轻叱,扭头就走。
温栗迎还是清晰地能感觉到衬衫夹的形状。他带着她继续描摹。
男人咬了下她的耳垂:“别急,晚上回去就能看了。”
温栗迎滴酒未沾,却被他挑得感觉有些微醺,呼吸变得艰难。
“想提前离场吗?”
“你要干什么…”
她咬着唇,不确定地看着俞之。
他身上那股痞气从来都很明显,神秘又危险,尤其是有些散漫地挑眉时,很坏、可又很诱人。
俞之又去吻她,很坏地逼到最深处。
又缠绵了很久,他放过濒临窒息的女人,指腹将她残留的水渍拭去,又温柔地碾着。
“带你私奔,好不好?”
第 60 章 烧灯续昼
ch60:
温栗迎第一次从一场拍卖会上中途离开,只因为俞之的一句“哄骗”。
放在以前,无论前面的拍卖品有多索然无味,她都是一定要等到最后的压轴品,再以全场瞩目的姿态,将其揽入囊中。
可现在,她不仅缺席了这么风光的一环,更丢人的是,半场拍卖会下来,她没任何战利品入手,这事放在温三小姐身上,怕不是会叫全港岛的富家小姐笑话。
温栗迎心里暗暗地想,今天她来参加拍卖会这事千万不能泄露出去。反正这次邀请函上写的是温砚从的名字。这一毛不拔的黑锅可以直接丢他头上。
她正满心盘算着,突然不轻不重的一道力降下。
浑圆的水蜜桃瞬间荡动开了圈圈的涟漪,温栗迎在俞之怀里,浑身颤了下,不敢置信他刚做了什么。
温栗迎吓得半条命都快没了,听到身边的妹妹小声嘀咕:“还真有人在这种场合穿牛仔裤啊”
见到俞之的这一刻,她才知道,原来有的人一出场就是主角。
这样觥筹交错,令她感到难以自洽的草坪宴会,他往人群里一杵,其他所有人自然而然成了陪衬他的熙攘景色。
温栗迎默默握住妹妹的手。金山别墅区便利店门口,邓飞扬脸上带伤蹲在外面,狠狠咬了口冰棒,咔滋咔滋嚼着,骂了句:“草他大爷的,没想到这寺下村的臭虫这么黏糊,清都清不干净。”
“这些人蹲局子都家常便饭了,我看就得把他们打服了才不敢再找事儿。”
他抬头,看着俞之被划伤的那条胳膊,“哥你这去不去医院啊,没想到这便利店连碘伏都没卖的,就这还开在别墅区呢。”
俞之站在便利店外面的铁质垃圾箱前抽烟,他点燃之后只吸了一口便掐灭,眉头微折,似乎在用烟草压制疼痛。
他捻着烟头,被呛得咳了两声,“不用。”
“不都戒了么,怎么一回来又开始抽。”邓飞扬叹气,“也是,这么多糟心事儿,换我我也来一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消解打架后神经亢奋的余韵。
俞之接了电话,懒得动胳膊就放在垃圾桶上公放。
对方说:“查到了,前几天在南城,可惜没逮到人,人又跑了。”
“不过我发现一个事,他好像把盘寄走了。”
“我正好和快递员熟,那天聊天,我顺眼看了下他的打单。”
“是寄到崇京的。”
俞之挑眉,“人虽然没找到,但是东西应该已经到这儿了是么。”
“对,不过我只看见收件人叫申姝。”
邓飞扬一扭头,看见龟速靠近的人,“嗯?”了一声,“哎,你不是那个”
“这不是寺下村晕过去那姑娘吗?”
俞之停顿,顺着他的方向瞥了眼,先挂了电话。
温栗迎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已经累得喘息不止,到空调风吹出来的地方停下,弯腰撑着膝盖换气。
自己真的该锻炼一下了,体力真的好差劲。
这时候邓飞扬说话,她听到对方的形容词愣住,累得眼前发虚,第一眼看去好像瞥见了熟悉的身影。
俞之?
温栗迎直起身,抹了下脖颈的细汗,“嗯?你们”
就在她聚焦视力的时候,漆黑高大的身影三两步走近。
温栗迎仰头的瞬间,一顶黑色棒球帽扣下来。
俞之走到她面前,不做犹豫摘了自己的帽子,盖在她头顶。
宽大的帽檐将她双眼都遮住,只露出鼻尖和嘴唇。
他捏着帽檐,拇指用力,往下压。
她整个脑袋都被带着往下低,视线压下去,盯着他匀称的长腿。
“等等,你”
温栗迎不明所以,抬手刚要反抗,面前的人忽然开口。
“别抬头。”
“我身上有血。”
温习真小声:“你手怎么这么凉。”
俞之随手从路过的服务生那里端起杯香槟,一口就喝空了,睡意惺忪地转动脖颈,不修边幅的架势引起许多人另眼打量。
俞贺新扫了眼温家人,跟他说:“今天是你的场子,哪有主人公在楼上睡大觉的。”
“主人公”俞之摇晃着香槟,懒洋洋扫了一圈,把那些有歧义却又忌惮的目光全都抓个利索。
“你确定?”
俞贺新扭头看过去,眸色暗了些,拍了拍大哥的肩膀:“你不是向来无所谓那些么,走吧,老妈在等我们。”
兄弟俩简单跟温辉夫妇道别后,并肩走向宴会的中心区域。
抬腿之前,俞之没征兆地回眸,深邃目光落在躲在人身后的温栗迎身上。
温栗迎肩膀一缩,美眸摇晃惊悸。
俞之动了下眉梢,略过嗤意。
两人短暂的对视被花园里的酒香溶解。
等人都走远了,她才敢慢慢松开妹妹的手,温习真感慨:“这家人的基因好可怕,怎么兄弟俩都长得跟明星不,比明星还要帅。”
她向花园最热闹的方向望去。
那兄弟两个正站在俞母身边,一个像可靠骨劲的修竹,一个像下山威吓的懒虎。
像棋盘里相辅相成,构成博弈的黑白棋子。
离得远,温栗迎敢明目张胆地打量那个人。
俞之和俞贺新一眼看过去并不像兄弟,俞贺新的桃花眼很特别,精致却不女气,即使不笑也是有温度的。
但俞之却生着一双凤眼,薄薄的眼皮经常耷拉着,眼尾锋利笔直,眼角却又勾得很深,像能吊走异性芳心的钩子。
一双眼睛,将狂狷的骨性体现淋漓。
因为眼型和气质的不同,让人觉得这两人截然相反,但是观察细致会发现。
他们兄弟拥有神似的轮廓,都有厚度的嘴唇,鼻梁高挺,脸偏瘦。
五官的立体感很强。
与那位气宇不凡的俞夫人很像。“不热。”他悠悠回。
“那你干嘛突然脱掉外套?”罗意迟疑惑。
温栗迎在心里附和着问。
他“哦”了声,理所当然地回:“突然觉得,这外套有点儿丑。”
温习真也跟着在打量那对帅哥兄弟,不禁给出精准的结论:“这么看,贺新哥顶多是会吸引人仰慕他,但是他哥”
“完全就是让女人忍不住想扑倒的类型,坏坏的,冷冷的,性感。”
温栗迎没回话,环顾四周。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俞贺新回家的时候正好碰到俞之也刚进家没多久。
虽然在金山别墅区的房子不是他们家面积最大的房产,却是这些年住得最久的。
崇京各界有头有脸的人士都住在这里,很多事不出别墅区,串串门就能谈妥。
在这里拥有位置多好,面积多大的房产,就是一种隐形的地位象征。
家里保姆都下班休息了,俞贺新进了入户大门换鞋,看见客厅亮着灯,看过去,瞧见一抹高大身影杵在开放式咖啡吧。
俞之黑T黑长裤,和周遭富丽堂皇的暖色装潢有些不融入。
他垂首,右手放在水流下簌簌冲着,目光放空,透着疏离。
“哥,你才回来?”俞贺新声音传过来。
俞之掀起眼皮,偏头看去,“你不也?”
“本来说是吃个饭就回来,没想到隔壁妹妹进了急诊,我帮忙去接了趟人。”俞贺新走过来,看了眼他放在水池冲洗的手,手背和胳膊的伤痕有点深。
他皱眉,问得急促:“出什么事了?你跟谁起冲突了?”
“哥,你别总把自己弄一身伤。”
俞之关了水龙头,扯了两张纸按着伤口,“别担心,寺下村有点事儿,处理完了。”
俞贺新叹息,“都说了,你管不了那么多人,反而自己惹一身腥。”
他看了眼已经高高肿起的血痕,眉都没皱一下,强调:“我是从寺下出来的。”
俞贺新顿住,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懂,就提醒你注意安全。”
俞之问了一句,然后找到医药箱打开,翻找消毒的用品。
俞贺新靠在吧台陪他闲聊:“村子里又怎么了?很麻烦?”
“几个没什么意思的混混。”
他拧开碘酒瓶子,闻见刺鼻的药香反而舒了气,想起了什么,嗤笑一声:“还碰着个见我就晕的呆瓜。”
“折腾一天,够热闹的。”
俞贺新给他递棉签,看兄长的神色,笑着猜:“是位女士吧。”
“要是男的你不会这么说。”
俞之没说话。
“你在这儿,免不了要融崇京这个圈子,哥,之后有社交场合,稍微耐心点儿。”
他有点担心,无奈道:“就你这臭脸一摆,那些养尊处优的谁愿意跟你说话。”
俞之撂了句:“我用不着跟他们称兄道弟。”
“以你的能力当然,但是记得老妈说过的,社交不是必须的,”俞贺新把棉签包封上,放在桌上,“但人脉是。”
俞之偏眼看他。
两兄弟对视,客厅陷入短暂的安静。
俞贺新认真后立刻换上笑容,端着茶杯指了个方向:“尤其是以后隔壁那家肯定要来串门,栗迎特别胆小,你怜香惜玉点儿。”
“你要把人家吓坏了,我跟你算账啊。”
俞之按摸胳膊上的伤痕,漫不经心重复:“栗迎?”
“谁?”
总觉得这里的宾客们对这对兄弟的态度天壤之别。
为什么呢?
有几个经常跟温习真一起逛街的富家小姐凑过来,纷纷用异样的眼光偷偷打量温栗迎。
“刚才看见俞贺新一直跟你们聊来着,”其中一个语气奇怪:“真真,他什么时候跟你姐关系那么好了。”
温习真耸肩:“贺新哥不是对谁都这样吗?可能因为我姐笨,他照顾多一点。”
另一个端着香槟笑道:“都说贺新哥特别看重他这个哥哥,说是当成榜样崇拜也不夸张。”
“要我说,喜欢俞贺新的女生这么多,如果和他哥搞好关系,说不定更能让俞贺新刮目相看呢。”
这句话结束,两个女生对视一眼,意味深长。
温习真当个玩笑跟着乱侃。
站在她身边的温栗迎倒是真听进去了。
俞之阖着眼,却能精准地寻觅上她的每一处馨芳,去吻她的唇、下颌、颈线,千百遍地流转,柔软、濡湿,暧昧的气息无间断地在发酵、延展。
车窗被蒸出薄薄的水雾,印出一大一小的手印,透过那点被抹开的雾,仍能看到不眠不止的满空烟花。
柔软的舌尖在不该停下的时候停下。
男人探出头,锋利的下巴轻轻垫放在她叠起的裙摆上。两只手都与她十指紧扣着,指缝间无比滚烫地相贴。
“老婆。现在、我算哄好了吗?”
“……嗯。”
男人这才重新低下头。
紧扣的十指被钳得更紧,没有半点隙缝。
“舒服了吗?”
“这里,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