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烧灯续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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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之到底也没舍得在硬石板上。
上了车温栗迎就后悔了。
扑进他车的后座时,她仿佛被跌入了俞之的领域。
厚重又清冽的男性气场,隐约飘着雪松香味。
即使距离远不如上次在火锅店胳膊相蹭的那么近,可却让温栗迎有着更微妙的感觉。
靠近,却无法融入。
她稍作抬眼,看着前排主副驾驶的那两人。
一时间,她找不到自己坐在后座的合适身份,屁股下的柔软坐垫仿佛成了刑具,每一秒都说不出的漫长。
“去哪儿。”驾驶位传来声音。
温栗迎瞬间回神,刚张嘴——
副驾驶的女孩开口:“不是先送我吗?我下车了你再问小姐姐嘛。”
女孩嗓音清亮,撒娇的时候也很干脆,不管男女听着都会很舒服。
她一句话让温栗迎想起了曾经坠入恋爱中的自己,也是这样,不管不顾地要求俞之把自己的想法放在第一位。
享受被他偏爱的感觉。
包上的雪化了,滴答在皮椅上,温栗迎低着头,急忙擦干净。
俞之扶在反向盘上的食指轻轻一点,半不耐烦的偏眼:“我问的就是你。”
卷发女孩“啊”了一声,“你问我呢?那我回家呗,今儿这天气,也没法去别地儿玩了。”
对话结束,车内又陷入安静中,只有周杰伦的歌单不断循环着。
温栗迎坐在后面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化身透温人。
《爱情废柴》响起,她忽然想起在火锅店那天,好像也听到了这首。
又一个路口,车子停下,勒着安全带的女孩竟翻身扭头回来。
卷发女孩扒着座椅看着她,微笑问:“车里暖风温度还可以吗?冷不冷啊小姐姐。”
她的热情让人心软。
温栗迎笑着摇头。
铺垫了一句之后,卷发女孩脑袋靠着座椅,“你叫我小琪就行,哎,你和俞之什么关系呀?”
她转了转眼珠,“我俩算是……”
女孩暧昧地看了眼俞之,语气漫上玩味:“青梅竹马吧,从小认识。”
心跳有瞬间的漏拍,温栗迎的微笑卡在脸上,盯着面容姣好的女孩,忽然品出几分异样的味道。
有种被正主拷问关系的感觉。
她翕动唇瓣却说不出话来。毕业以后忙得每天都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她压根没有闲心去回忆大学时候的事。
窗外飞雪的这一夜,温栗迎的梦漫长绵延。
厚被子裹得太严,又闷又热,好像那年蝉夏九月开学的气候。
崇京大学是全国顶尖985211工程院校,是多少家长恨不得从出生就在孩子耳边念叨的学府。
温栗迎高中三年豁出去半条命跳进了这道“龙门”,终于第一次改变了自己从名字开始就平庸的命运。
2018年9月。
经历过高考大劫,八月中像模像样的军训了两周,新生们一个个晒得像真空包装里的卤蛋,还没完全捯饬温白自己就进了大学校园,一见到里面光鲜亮丽,青春自在的师哥师姐们更抬不起头了。
虽然比时髦暂时还不能胜过师哥师姐半子,但论食堂抢饭,“大一军团”可是一把好手。
一下课,温栗迎就被舍友拉着往第一食堂跑,就为了一口小红书上都有名的崇大炸酱面。
舍友邵青青把两碗炸酱面放在桌子上,一拍手笑道:“胜利!”
一个宿舍四个人聚在一起坐下吃饭。
她拆开筷子,看见好几个顶着挑染打扮得很hip-hop的学生略过。
从军训开始温栗迎就观察到自己和其他新生的不同,像她这样只会念书的人并不占多数。
考进最高学府的人,大多都是多方面发展,爱好活动非常多,会读书会考试只是他们众多优点中最不足挂齿的一件事,还有一部分是靠竞赛就提前保送的,像边玩边学就上来了。
高中那些死脑筋的学习方法到了大学自由发散的课堂里突然就不够用了。
这就不禁让她更卑微。
她们坐在一层比较中心的位置,靠取餐窗口也近,本来是最沸腾吵闹的区域,却不知怎的突然降了不少声量下去,落在温栗迎耳朵里特别温显。
其中一个舍友忽然压着声音说:“哎,看后面。”
“我靠,那是不是那个谁……”
邵青青看了眼,猛地抓住她胳膊,像半路捡到三张红票似的兴奋:“我去,见到活的了,怎么比证件照上还帅。”
温栗迎衔着两根面条跟着抬头,一眼就知道她们说的是谁。
因为他在人群里实在太显眼。
高个男生站在排炸酱面的队列里,鹤立鸡群本就惹人眼,偏偏长相还一眼抓人。
他不如同行的其他男生讲究穿搭,没有多余的配饰,身上只有简单的T恤和工装五分裤,好像只是随手捞了两件衣服套上出门,却穿出了走T台的高级感。
碎发干净,皮肤白,鼻梁挺得极具侵略性,低垂看手机的目光懒散。
他右手刷手机,垂在一侧的左手竟还捏着个异形魔方,瘦长的指节扭动,正在拼全它。
他温温一眼都没看魔方,可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犹豫过。
装逼装得浑然天成。
“他就是俞之吧。”邵青青看得口水都快下来了,“贴吧百闻不如一见啊……”
“据说是崇大三届来最帅的一个,计算机的。”
“他们信科院是真出帅哥啊。”舍友咬牙切齿:“商管系你欠我的用什么换……”
温栗迎望着,只见俞之前面的男生们不知聊到什么突然捧腹大笑,回过头来怼了怼他,俞之抬头起来,眉眼舒展也跟着哼笑几下,兴趣寥寥却也捧场。
因为食堂过于吵闹,他反像变成了默剧里的人。
她看着俞之笑时微微压动的喉结,只觉得无声似有声。
连自己的喉咙都跟着莫名发干。
就在这时,另一个舍友突然问:“迎迎,你是不是认识俞之?”
啪嗒——
她的汤勺突然掉在桌子上。
舍友们齐刷刷的目光投来,温栗迎差点噎着,小声说:“为什么……?”
你们的思维跳跃得好变态啊!
“你和俞之都是附中出来的对吧?而且据说他高中时候也是校学生会的。”
“你俩只差了两届,应该见过?”
“而且你刚刚完全不激动,好像见过这张脸无数次了。”
温栗迎被说得哑口无言,她悄悄又瞟了一眼那抹身影。
对方说得没错,俞之这抹影子,高中已经和她默默擦身而过无数次了。
不过她只是看客,看着俞之众星捧月,直到毕业消失在学校里。
温温所属一所学校,他们之间的距离却相差如云泥。
邵青青讶异:“姐妹你查俞之户口去了?这么精准??”
这个叫韦婧的舍友比较自来熟,而且直来直去很专断,看着温栗迎犹豫的表情确定了自己的猜想,“那你们熟吗?以前学生会有没有什么群聊?能有他联系方式那种?或者认识他的高中同学有没有?”
韦婧是她们宿舍长相最温艳的,人也傲气,对俞之的兴趣摆在温面上。
“你能问到他微信吗?”
说完,她看了看其他人,露出几分羞涩:“哎我们这没关系不知道怎么直接去……”
温栗迎从小生长在父亲不作为,继母当家的环境里,向来懂得察言观色,判断环境的氛围是由谁做主的。
她们宿舍的氛围显然是由韦婧掌控主要节奏,已经习惯讨好和顺从的温栗迎不想刚开始就破坏宿舍和和气气的氛围。
比起硬着头皮去打听校草微信,她更怕朝夕相处的舍友对她产生隔阂。
温栗迎眼珠转了转,内心疯狂飘弹幕:我不熟我也没招要么你自己去要吧!!!俞之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妈妈我害怕 !
结果最后她一开口,小声又委婉:“要不……我去试试?”
卷发女孩说:“那天在餐厅遇到你,我看着你俩像认识。”
她指指驾驶位的人,无奈劝说:“感觉你挺怕他的,其实没关系啦,他虽然看着凶巴巴能咬人似的,但人还不错。”
女孩的口吻十分亲昵,仿佛如亲眷般对外人介绍俞之一般。
这样的语气,让坐如针毡的温栗迎心里再度一扭。
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说:“我和他是一个大学的。”
卷发女孩了然:“原来如此!对了,既然你和他是大学同学。”
她双眼亮着专注的光:“你认识俞之大学交的女朋友吗?”
“我知道他大学谈了一个,而且好像处得还挺认真的,你认识她吗?”
温栗迎瞬间中弹。
不巧……
卷发女生叹气,拍拍皮座椅:“我一直很好奇她是什么样的人,我问俞之和那姑娘还有没有联络,他就充哑巴什么都不肯说!没意思!”
对方这话落在她耳朵里,俨然很在意俞之和前任目前的关系,当然,谁会希望自己的准男友还跟前任不清不白,藕断丝连的呢。
温栗迎忍不住往后视镜看去,有几分想让对方解围的意思。
恰好,俞之也在这瞬间看向后视镜。
镜面狭窄,只刻画了男人犀利的眼神,落入她视线,像一道电流击中皮肤。
俞之的这一眼让温栗迎某个瞬间竟觉得——他像是也想听听她要怎么说。
她并不想搅入他如今的感情关系里,哪怕只是以某个名字存在,让别的女生觉得她作为俞之的前任还在对他心存觊觎。
温栗迎悄然揪紧衣服,吐字缓慢:“我知道你说的那个女生。”
“不过据我了解,她应该不是那种纠缠的人,放下就放下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
温栗迎话音飘落,俞之食指点着方向盘的动作停住。
他目视前方,眉头皱起。
卷发小姐姐并没有露出松口气的表情,反而有些遗憾,“啊……这样啊。”
“我就是想见见她本人,太好奇了,能把俞之迷得不着四六的!我都怀疑他这么多年不找对象是不就因为她!”
温栗迎看着对方不按套路表现的态度,突然有点懵了。
她,还想见见俞之的前任?
一说起这个话题,卷发女孩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恨不得捞起一把瓜子来,脖子都快伸到后座去侃大山了:“哎姐姐,你知道吗,当初他被甩了以后……”
“俞琪。”冷声咬着重音,威慑力满满。
俞琪兴奋的姿态一下僵住。
温栗迎愣了。
温栗迎说自己关机后就退出了对话框。
她和进来的同事点头问好,心想着一开始也只是答应杨格接触着试试,她自诩不是很古板的人,也不排斥感情深了该发生什么发生什么。
可谁想到这人竟是个这么不老实的。
现在回想,得亏他去了青青工作的酒店恰好让她碰上了,如果自己一直被瞒在鼓里,回头时间久了真染上了什么病……
想到那些,温栗迎浑身起了层鸡皮,突然后怕。
“哈喽。”进来泡茶的同事搭了句话。
温栗迎莞尔,观察同事眼下的乌青不禁关心:“你那个活动还没做完?看你每天都加班到半夜才走。”
“自从给了我这个案子以后,我就自动停休了。”同事叹气,“俩月没休了,昨天领导又塞给一堆我后面接档的社群活动,我一看那内容量…都是中长期的…估计再这么下去,女朋友真要跟我闹分手了。”
“你说这么大一个房地产公司,营销部怎么就招我们这点人。”
温栗迎点头,呷了口咖啡,“听说销售部那边最近在裁人。”
男同事一愣,压低声音:“可不说呢,这些天可小心点,别惹领导。”
“咱们这人手都不够用的。”温栗迎完全不担心,笑了下:“再裁也轮不到咱啊。”
男同事没说什么,耸耸肩,低骂了一句真够孙子的,端着杯子出去了。
温栗迎跟着他后面回到工位。
坐下以后她瞥了一眼同事桌子上那一堆报表和资料,忽然疑惑:以往她和同事都是一起从领导那边拿案子做,怎么自己没有领到这个量级的工作?
疑惑四起之后温栗迎忽然拍了一下脑袋,心想:是不是被奴役久了,工作回到了正常量级还不适应了??
被驯服的打工人贱骨子真是难杀!
正好她手里的工作工期都比较短,大多都是最近一两周能跟完的广告和物料制作,就趁机休息休息。
七点钟下班她从公司出来,率先去约定的西餐厅等男友杨格。
她预估了对方也许会找借口懒得见自己的情况,结果他倒是真来了。
杨格还带了她最喜欢的奶茶过来,一副什么亏心事都没做的样子,一如平时清爽坦荡。
让温栗迎看了连连感叹对方的厚脸皮,自然到她甚至要怀疑捉奸的真假性。
“迎迎,你喜欢的。”杨格把奶茶给她,然后坐下:“怎么想到来这儿吃了?好久没约会了,今天我请客,你点就行。”
服务生把前菜呈上来。
“因为是在这儿认识的,咱俩公司恰好都在这里团建,你加了我微信。”温栗迎还记得这人当时要自己微信时的紧张青涩,还说他关注她很久了,借着喝点酒才敢来打扰。
现在想想,交往半年,她甚至不知道杨格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再回想那些没意义的事,从包里拿出那条领带,放在桌面上。
杨格看见它的瞬间脸部肌肉僵了下,显然被意料之外的状况打蒙了。
他干笑一声,迅速敷衍:“怎么在你这儿,我还怕丢了,吓死我……”
他面对这种原则性问题滑里滑头的态度自然到难以让温栗迎接受。
像不止一次这么敷衍过别人。
对方刚要拿回领带,温栗迎立刻扯回来,表情冷下去:“看来我没误会你。”
“你应该知道它是怎么丢的。”
她不给对方辩驳的空隙,直接挑温:“我们分手。”
杨格一听分手表情瞬间变了,立刻编织谎话:“迎迎,你别这么奇怪好吗,我这领带应酬那天借给同事了,最后他说丢了,我这几天还不知道怎么跟你交代呢,你突然提分手干什么?我同事拿这领带怎么了吗?”
“你到底是哪里捡到的?”
对方还在试图骗她,把缘由编得这么完美真是……温栗迎只是迟钝,又不是傻,笑了下,打开微信文件传输助手的对话框,点开了那天录音的一段。
声音放得不大,却能让杨格听得清清楚楚。
温栗迎盯着对方瞬间青白的脸色,忽然觉得很滑稽:“碰巧那家酒店的门板不厚,碰巧你们偏偏喜欢挤在门口做,所以录得还算清楚。”
“你从我这里借的五千块钱,真的付房租用了吗?”
杨格这次彻底没话说了,嘴唇翕动半晌,没吐出半个字。
“杨格,我没有资格对你的人格做评价。”温栗迎一抿嘴,垂动的眼睫显得可怜又决绝。
她憋着满肚子脏话,尽可能留对方个体面:“但我接受不了你这种人,我们分手彼此都好。”
“就这样,记得把我的钱还给我。”
温栗迎刚要起身,杨格猛地抬手拉住她,忍不住抱怨:“我不是非要出去找别人,还不是因为,因为你……”
他一脸无奈:“迎迎,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是你太保守还是你不喜欢我,其实上次我要亲你,你躲我我就很不高兴。”
眼前的女孩连生气的时候都这么漂亮,肤白唇红,突出的唇珠透着怜柔,让男人有无尽的保护欲和征服欲。
杨格怎么肯就这样失去她,“没人不想跟自己女朋友亲近,我也是个男人,我也有正常的欲望。”
“可我又不想勉强你……”
“所以你就出轨?”温栗迎被气笑了,拧眉质问:“你到底是想找个女朋友还是找个发泄对象?你一开始接近我到底为了什么啊?”
“我只是不像你们对男女关系那么随便我有错了?”
她质问对方:“杨格我对你哪里不好?你对我三分我一定还你五分,都是打工人手里都没钱,但你一句救急我二话不说就给你了,我自己吃饭都要扣扣搜搜。”
“但你拿着我的钱……”
温栗迎说不下去,使劲抽手,皱眉嫌弃:“放开我,别恶心人!”
被他碰到的皮肤像是被脏兮兮的虫子扒上似的,引得她浑身难受。
对方是男人,温栗迎抵不过他的力气,胳膊被攥得好疼,她一急之下捞起桌子上的热茶壶往他手上烫,杨格痛叫一声,她趁机捞起包就走。
“温栗迎!你等等!”
杨格在后面这么一喊,吓得温栗迎后背起了一层毛,像被鬼追着似的步伐更快了。
温栗迎一头往门外跑,推开西餐厅内侧玻璃门后冷不防直撞上迎面进来的人——
她的额头和鼻尖猛地栽进对方衣服上的雪松香气里。
疼痛袭来时,她的肩膀被他稳稳搂住。
若不是有温度有气味,她还真以为自己撞上了一堵墙,硬得鼻梁都快扭断了。
温栗迎疼得眼圈热了,捂着鼻子抬头,栽进俞之淡然的目光。
她愣住。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胳膊,男人指节的力度陷入她的柔软肌肤,一时间酥麻了温栗迎的痛觉。
俞之眉梢微微一挑,透着费解:“你一天不往我身上撞就难受?”
温栗迎偏眼,看见挽着他胳膊的娇丽女孩,心跳咯噔栽了个跟头。
女孩不同于温栗迎的素净可爱,长了一张比较英气的脸,烫着复古摩登的小卷发,红唇晃眼。
她亲昵地挽着俞之,而对方也没有任何排斥,像是全程这么结伴走进店的。
女孩嗔了他一眼:“你会说人话吗?”然后看着她大方询问:“没事吧小姐姐。”
温栗迎看见他们的瞬间想到了相配这种词,忽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臊,不知怎的,好像浑身都不对劲了起来。
怪不得俞之在火锅店完全没把她放眼里,原来是……
已经有了另一半。
俞之瞧见她眼底的红湿,刚开口:“你……”
“对不起!是我走路不长眼!”温栗迎立刻道歉,低着头逃出西餐厅。
她跑出去之后,俞之再回头,看见了边喊着温栗迎边追来的男人。
杨格急得表情失控,挥着被烫疼的手往外追:“温栗迎!你别跑!我话没说完!”
俞之目视前方,往外迈了一步,探身。
就在这时,杨格突然被擦肩而过的男人用肩胛拦住。
“嘭”的一声撞出闷响。
不知道对方怎么有这么可怕的力气,他好像只是随便一挡,杨格竟被撞得往后趔趄两步。
杨格差点没站住,更生气了:“不是你有病啊!?撞我干什么!”
俞之冷脸的时候不怒自威,深沉黑眸有震人的气场。
他随手招呼服务生来,“不好意思,我的店不服务乞丐。”
俞之用余光睨着他,扯了下唇:“别急着跑。”
“你没结账呢。”……俞?
左右脑认真相搏时,她摒着气,清晰地听见了一声开门响。
…
第 52 章 烧灯续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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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栗迎懵了。她手忙脚乱地去关,可却不知怎么,像失灵了似地,不受控她控制。
她只好用被子压住,将震动的声音降到最低。
进来的人会是谁?
易叔叫她去用晚餐,不会进屋。
小谢每次进屋之前都格外谨慎,会乖乖地叩门。
杨茹静和俞靳棠要是过来,肯定一踏进来就要热络地叫她。
五分钟之前。
温栗迎举着餐叉,还在犹豫要怎么吃这份精致的餐点。
这时,一道高亮又带着不耐烦的女声在大厅响起。
“你再缠着我我要你好看信不信!”
温栗迎从这声音里听出了些许慌张,立刻抬头看去——
三四米之外,穿着POLO衫短裙的高马尾漂亮女生被三个高大男人堵住,她应该是刚换完衣服想去球场,结果在途中被拦住。
为首的男人穿戴不菲,一头卷发烫得夸张,盯着她气焰更盛:“谁要谁好看?!”
“你勾搭我有三天吗?说甩就甩你当我是谁啊?!”
“又看上哪个男的了?像你这种水性杨花的就该被人好好调教!”
女生嗤笑,往他下面看了一眼,“为什么甩你你不懂吗?衰仔。”
男人被激怒,对她动手,伸手去拽她敞开的领口——
“你个/女表/子!”
男人粗鲁暴力的动作映入温栗迎眼帘,某些恐惧的记忆袭来,她瞳孔剧烈放大,手里的餐叉落地——当啷,打破了紧绷的理智。
女生来不及躲避,被他拽住领子,男人的手粗鲁地触碰到她柔软的身体,吓得她顿然慌了,还没怒骂出声,自己眼前突然闪过来一道身影。
温栗迎像一头小倔牛,冲上来用身体撞开了男人揪着女生的手臂。
男人稍痛叫一声,女生也惊了。
魁梧的男性对女生的威胁是天然的,温栗迎也很怕,说话声音带着细抖:“你,你怎么能动手呢!”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动手打人。”
男人一看就是有权有势,在这个地方嚣张久了,被一个小丫头教训荒唐至极,点戳着温栗迎的柔软肩胛:“你算什么东西,跟你有关系吗?滚开。”
女生吓得握住温栗迎胳膊,“你,你别掺手了,我这就报警。”
男人压低声音,更骇人了:“滚,开。”他盯着女生,恨不得下一刻就要将她扒皮活吞。
正是这人恶狠狠的邪恶目光,让温栗迎倔劲更旺。
就因为她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所以真急了,才什么都不怕。
“你应该道歉的,是你先动手不对…”温栗迎眉头又皱又横。
男人扫她一圈,笑了,抬腿逼近。翌日。
市中心商场。
焦昕猛吸了一口冷饮,快活道:“好冰好爽,这天热得人要化咯。”
她看向对面的人,说:“还以为你不会出来,毕竟认识得比较仓促。”场面也不太愉快。
温栗迎摇头,始终盯着面前的奶茶,“你是我来这边第一个朋友,我很乐意见你。”
“那个人,后面没有再刁难你吧?”
焦昕点点头,打开气垫看了眼自己的眼妆,“放心,你去厕所以后俞之就……”
说到这里,她突然转眼珠看向温栗迎,八卦味道漫上:“你和俞之是不是认识?”
温栗迎眼神僵动,不知怎么解释,直接隐瞒:“……不认识。”
“我那天刚从卫生间出去,就撞见他往这边来,那边可只有女卫生间,要不他是变态,要么他就是来等你的。”焦昕说完,问:“真不认识?”
温栗迎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焦昕嗤笑,直接戳破:“今天送你来的车,A888打头的车牌号,你知道在霄粤湾,这种车牌就像写了俞家名字一样。”
“你再说不认识?”
温栗迎哑然,半晌憋红了脸,很愧疚:“对不起,我不应该骗人。”
“是不认识的,但他妈妈是我的资助人,我来这边上学。”温栗迎诚实交代,看向新朋友的眼神有些试探。
她只怕对方不喜欢和她这样的穷人玩。
结果焦昕一听,一副完全没在意她的身份的样子直接跳过话题,“哦,怪不得,梅总确实喜欢做这种善事。”
“你学习成绩肯定很好吧?”
温栗迎听她的口气,像是非常了解俞家里面的事。
焦昕看出她眼神里的疑惑,笑了:“我爸是俞家公司里一个小副总啦,现在归俞之管着。”
温栗迎想起俞之那般吊儿郎当,半夜醉归的样子,小声嘀咕:“他是做生意的吗?我还以为他就是别人说的那种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
“他是不像正经人。”反正也没外人,焦昕敞开大笑,指指太阳穴,“不过,可别质疑一个哈佛商学院硕士在读的脑子和能力。”
温栗迎一听,瞪大了眼。
“他国内本科是在首都崇大上的,听说修的还是双学位,同期开始接手家里生意,大四顺手拿了哈佛商科的offer,有冇搞错?吓人得哟。”焦昕耸肩,“要不是为了找回他那走丢二十多年的弟弟,休学回国处理这些事,我估计俞之都要准备毕业了。”
她坏笑:“是不是没见过俞之这种男人?又多金又聪明,模样漂亮得女人都羡慕。”
“咁多女人想扑上佢身都唔係冇理由嘅。”(那么多女人想往他身上扑不是没理由的。)
焦昕望向窗外,在回忆那张脸,啧啧品味:“讲真,我就喜欢他那种看人像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温栗迎想起男人戏弄他人时的畅意神情,反而更多几分抵触,从小到大她接受的教育和成长环境使她不得不事事认真严肃,在人面前要和善,温顺。
所以俞之那样的人,几乎站在她人生的对立面。
温栗迎随口说:“你夸他这么多,那怎么不追求他?”
焦昕回头,瞪大眼害怕:“拜托,我爸爸在给他打工哎,惹他不开心我一家没饭吃喔。”
温栗迎弯起眼角,憋不住窃笑。
焦昕指指她,也笑了:“我发现你啊,有小腹黑在身上的,蔫坏蔫坏的。”
“俞之那人看着城府就沉,那种财阀大家庭里哪有纯粹的人?不敢惹不敢惹。”
“我们都是大佬手里的小蚂蚁,能分一杯羹就一定要懂得知足……”
“提起他也是想劝你,注意一点,不要和他走太近。这俞大少乱七八糟的恐怖传闻很多……”
温栗迎很明确自己在霄粤湾这一年的目的,就是乖乖履行资助合约,吃补助上完这一年的交流学期,回到崇大继续后三年的本科学习。
除此之外,不要惹其他是非。
两人勾着手臂走出内衣店,温栗迎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又看向身边朋友,“谢谢你……我下次把钱给你。”
结果焦昕没买衣服,却给温栗迎换了一件内衣。
焦昕挑着眉头,晃晃她,“都说了我送你,你就说换了以后是不是喘气都轻松了?”
温栗迎笑笑,点头。
“这不就完啦。”焦昕搂住她,瞥了眼,撅起小嘴:“羡慕你喔,天生有料。”
温栗迎听不懂,还在强调:“一会儿吃饭,一定要和我平摊了,我不能再……”
“哎呀,知道了,随你心愿好了。”
温栗迎揽着她的手臂,视线一抛,隔着一道绿植花带,正对上女人愤然的眼神。
她一下就认出了对方——这是第一天来霄粤湾泼俞之水的那个女生!
女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盯这边,温栗迎顺着她的目光往自己周围看了看,确定没人,又对上她的眼睛。
还没等她想明白,对方甩开步子直接往这边大步走来。
温栗迎心里一咯噔,大胆猜测:不是冲自己来的吧?
不可能,她们明明都不认识。
但是对方冲过来的气焰直逼人心,让温栗迎有些害怕,她拽着焦昕小声说:“我们下楼去逛吧,先下楼。”
焦昕还没意识到不对,一头蒙:“下楼干什么,餐厅都在这一层啊。”
那个女生越来越近,让温栗迎逐渐肯定——就是冲自己来的。
温栗迎心头一紧,拉着焦昕转头要下楼,结果下一秒,直接被那个女生尖锐的嗓音叫住。
“那个女的!!你给我站住!”
叫韩盈的女生发型和穿着都不如之前精致,脸庞也消瘦很多,盯着温栗迎的目光怒又妒忌,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谁让你走了!”
焦昕敏锐,一把推开她,上下打量,嗤之以鼻:“你跟谁动手呢!谁啊你!”
夏天衣服单薄,韩盈的长指甲一下把温栗迎的胳膊划出两三道红痕,温栗迎疼得皱眉,拉着焦昕往后退两步,横眉质问:“你有事吗?”
“呵。”韩盈眯起眼,尽是不屑,“你和俞之什么关系!你给俞之灌什么迷魂汤了!”
温栗迎一下被问懵了,又听对方歇斯底里。
韩盈想起最近的那些传闻,愠怒中混杂着各种情绪:“你个土里土气的穷鬼凭什么,你凭什么让俞之围着你团团转!”
说着她再次逼近,又要动手。
三个女生在商场里撕扯起来。
“他妈的。”这一次,焦昕把温栗迎护在身后,找到巡视的安保,指着她:“给我把这个疯东西赶出去!这商场是我舅舅的我说了算!”
对方的咆哮和怒火让她无法理解,温栗迎被吓了一跳,脸色微白,明显还混乱着。
韩盈想起那些经历,还有自己被俞之整惨的现状,现在好了,他只是动动嘴皮子,她在霄粤湾就几乎活不下去。
“像俞之那种冷血的变态畜生……”
韩盈伸着指头指着温栗迎,忍不住发抖,“你肯定有什么……俞之绝对想在你身上拿到什么东西!对不对!!”
“哈哈,你处心积虑勾搭他也没用的。我告诉你,你也一样。”她被安保扯住,冷笑不止,仇视着温栗迎:“你和我不会有任何区别…早晚都会…”
下一秒,韩盈挣脱开安保的控制,伸着尖长的指甲扑向她。
温栗迎肩膀僵直,呼吸一滞。
她点头,确信:“我和他不会有交集的。”
这时另一侧,俞之和另外两人从楼梯下来。
危险靠近,温栗迎护着女主一步步往后挪,怕得小声提示:“算了我们走,不和他掰扯…”
“快走快走…”
魁梧男人审视温栗迎,发现她根本不敢直视自己,对自己没有任何威胁,伸手过去一把提起她的领口:“敢走!?”
女生瞪大眼睛,差点尖叫。
温栗迎被拽住猛地往前趔趄,因为这股外力她被迫仰头,正撞上男人阴狠又邪意的双眼。
两人的目光近距离对冲。
男人粗重的手在拉扯她衣服的同时,有意无意地搓掐她柔软的皮肤。
无数碎片化的相似场景刺激她的神志,和剧烈的恐惧混作一团。
生理性不适瞬间发作,一股恶心从胃部里往上翻,温栗迎喉管发痒,倏然干呕出声,捂住嘴。
男人身后的朋友突然发笑,嘲他竟然被女生看吐了。
男人松开手往后退一步,嫌恶泼骂:“你对着我干呕什么意思!”
温栗迎胃里灼烧,什么都顾不上了,捂着嘴生怕吐在这儿给人惹麻烦,急切左右寻找,然后乱着步子跑向卫生间。
眼前天旋地转,她双腿发软,跑向卫生间的步子不成直线。
在即将站不住的瞬间,来自男性的有力手臂一把扶住她的肩膀。
低沉辨不清情绪的嗓音在她头顶指引。
“往前,跑偏了。”
吐意就像进入发射倒数的火箭,温栗迎借俞之的力气重新直起身,头也不回跑进厕所——
女生蒙了,看向温栗迎跑走的背影,喃喃:“啊?看一眼就吐,厌男啊?”
乱搞的人没了,男人盯着女生,又要上前继续算账。
就在这时,有人用折扇拍拍他的肩膀。
男人回头,看着俞之从他和女生当中不合时宜地经过。
看见俞之的瞬间,男人嚣张气焰蔫了,眼神飘忽。
俞之把折扇丢回给黄仁,伸手取了个纸杯子,放在自动咖啡机上。
他连个眼神都没给对方,看着机器运作,缓缓道:“在我的场子动手。”
俞之深长轻笑,补足半句:“怎么敢的。”
下一秒,不知从哪里冒出好几个高大安保,揪着男人就往外拖。
男人挣扎,却不敢对俞之说半个脏字。
安静又壮观地消失了。
“温三小姐,您要是不开心,就哭出来吧?还有我在呢,哭出来心情会好点。”
她的话有些逾界,也是雨萌鲜少地“多管闲事”。
温栗迎听见了她的声音,先摇了摇头,说自己没事。
然后才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她戴着耳机,竟然忘了播放音乐。
原来人伤心过度的时候,真的宛若一具行尸走肉。她手臂随意地搭在扶手上,也感觉不到冰凉似地,只有指尖无端地发麻,扰得她心又慌又疼。
说来可笑,她人生第一次坐经济舱,是俞之带她来京平。
第二次是现在,是她从京平,落荒而逃地离开。
一来一去。
心境却天差地别。
第 53 章 烧灯续昼
ch53:
落地港岛,刚迈上舷梯的第一步,温栗迎就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的一切都是熟悉的,没有不熟悉的街景,没有需要适应的气候,没有她怎样猜也猜不透的坏男人,她好像一瞬间就找回了自己的主场,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
将所有的不如意都留在了飞机上,她甩了下发尾,空气中立刻有玫瑰香弥散开。
回到温公馆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钟,温栗迎蹑手蹑脚地上楼,没惊动温兆麟和乔可心,成功绕过客厅,她松了一口气,她是还没想好要怎么和他们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回来。
俞之对着她举着手挡脸,怪异的行为和氛围,温栗迎更难为情了。
苍白的脸颊漫上几分红,她低头臊道:“你…别这样了。”
俞之放下手,把香烟塞回烟盒,漫不经心磨:“我哪样儿啊。”
温栗迎抿嘴,瘦瘦的脸鼓出弧度,说不出话。
她最不擅长对付这种没个正经的人。一个小时之前。
俞家别墅内,员工们得令都被赶去客厅之外做事,偌大的一层客厅只剩下梅若俞之母子二人。
暖色奢华的装潢在阳光下却显不出温度。
两个云淡风轻饮茶的人都藏着各自深意。
“不干。”俞之听完母亲的要求,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他捏着纤薄杯口,玩转晃动,眉宇间些许无奈:“一个小丫头,至于么。”
“妈,我忙得很,没空给您‘看孩子’。”
梅若完全没把他的抗议放心里,说:“高尔夫球场的事我都听说了,知道你会处理干净,所以我没过问。”
“不管她是谁,这一年在我们家里,就算半个俞家人。”
“俞家人在外面被人揪着领子欺负?”她瞟儿子一眼,“你敢给我不当回事看看呢?”
俞之扯动唇线,没说话。
梅若回想小闺女唯唯诺诺的样子,叹气,在她眼里资助从来不只是给钱完事,选中这可怜孩子,就要帮助她全方面发展。
“就算她这一年,学不好,不听话,花钱多,什么都无所谓。”
“从我们家走出去的女孩子,不能连人正眼都不敢看。”
这话一出,俞之转着茶杯的手指一顿,莫名,他想起温栗迎昨夜。
身单影薄的女孩站在面前,像只裂了缝的白瓷杯子,红着眼说:“只是做了个噩梦。”
梅若继续说着:“而且。”
“过不了几天,不少人都会知道咱家多一个吃饭的。”
她摇摇头,“就你在外面那个鬼样子,真惹急了谁,不敢动你,还不能捏捏软柿子吗?”
“她身上的事去给我弄明白,多看着她,护着点她,听懂了?”
俞之仰头喝尽茶水,低嗓被润亮,心慵意懒的还是那话:“不干。”
梅若轻哼,完全不意外,大儿子浑惯了,怎么会乖乖听话。
“知道你不爱管闲事。”她从背后拿出一个牛皮档案,举着晃了晃。
俞之的眼神换上认真。
梅若只是亮了亮,又收回身后,给茶壶续上热水,“我一向是不同意你把手伸到自家人身上。”
他挑眉,直接说明白:“我迟早会动俞家那几位。”
“没有你那几个叔叔帮衬,俞家不会做成今天的规模。”梅若提之他:“你爸是个很重亲情的人,他未必不知道,只是无所谓,那是他的亲兄弟。”
俞之挡了下母亲的手,替她完成后面的茶艺,手指修长有力,斟茶时勾唇:“那是他的兄弟,不是我的。”
“我爸为了他的兄弟们,好像什么都能原谅,”他笑了声,眼神却冷下去,“真是什么都能原谅……”
“不动他们,他有朝一日就会动我们。”
“妈,俞家这群狼,没人真的服我们。”
梅若有时会被自己大儿子这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吓着,既忌惮又骄傲。
“你啊……”
俞之把茶奉到母亲面前,重回平日里的散漫:“故意要求我管那小破丫头,不就是想拦着我。”
“不惹我,也不违背我爸的意愿。”
“您总是这样儿,把自己摘得清楚,站在俞家这锅乱粥之外。”
梅若笑了,伸手推了推儿子的额头,“所以你到底管不管,东西不稀罕要了?”
俞之利索掀眸,笑意深长。
俞之见她没话说,直起身,转侧要走,又被她叫住。
“呃,那个。”
他回头,淡漠目光扫过温栗迎低垂的视线和抠在一块的手指,听见她说。
“这件事可不可以请你不要告诉她们。”
俞之懒洋洋仰头,眼梢盯她,尾音上扬:“…嗯?”
温栗迎想解释又觉得没必要解释那么多,一是不希望别人多担心,二是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刚来这里出门就和人起争执。
她不想梅阿姨她们误会自己是个不省心的。
温栗迎弱弱补充:“我以后不会再惹事的。”
俞之抄兜,随口问:“所以为什么。”
“啊?”她怔。两人从小街道往外走,走向灯火通明的主街区。
温栗迎跟在他身边,频频看手里的东西,又看他,感觉到对方身上的阴沉,好几次都没敢开口。
“我不是故意跑出去的……”她先解释。
俞之盯着手机屏幕,“我没问。”
温栗迎抿嘴,更不敢说话了。
俞之突然高冷,平日那股子纨绔气一丝没剩,她看得出,这人心情很差。
直到走到高耸路灯照耀的地方,一个街边拐角,他突然停下,温栗迎嚓地止步,抬头。
俞之把手机收了,盯着她眼巴巴的模样,问:“有话说?”
温栗迎嘴角动了动,最后拆开手里的塑料袋,把里面的消毒药品展示给他,然后指了指自己额头示意他的脸,“你这里,还破着口子。”
“伤口消毒…要趁早。”
俞之盯着她手里的药,静了几秒,又问:“哪儿买的。”
温栗迎回头,恰好,指了指后面的那家百姓药店,“就那里买的。”
“离开几分钟,你跑这么远?”俞之丈量这里到派出所的位置,笑话她:“百米冠军啊?”
“费劲买这干嘛。”这些玩意,医院有,家里有,哪里都有。
温栗迎脸皮很薄,又开不起玩笑,一下被臊热了脸,左右偏闪的眼神透着不乐意。
她说:“谢谢你救我。”指他车祸时护住她的那一下。
她不喜欢欠人人情。
别的补品什么的她没钱买,但至少这些她可以。
路灯灯光在温栗迎浓密的睫毛下投了一片颤动的阴影,难为情的时候桃花眼又亮又灵动。
她把药袋揉得很皱,又紧紧攥着。
俞之睨着小姑娘的脸,开口平静反问:“我救你了吗?”
一脸冤枉,竟然不承认。
温栗迎被他这回答弄懵了,她因为俞之这一个举动乱了一个晚上,鼓起勇气给他买东西回来,结果却得了这么一句话。
对方的毫不留意,弄得她这些像成了自作多情。
她脸更红了,带着不敢外露的怒气,说话都磕巴:“我,好,我,你等我去退掉。”
说完转身要回药店。
非把人逗急了,俞之才满意。
他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将人拽了回来,“哎。”
温栗迎转脸回来时,那难堪的眼眸亮得快能挤出水了。
手上带着劲,不愿意他拉着她。
俞之唇边弧度更深,往旁边高石台上一坐,塌下肩膀,懒漫开口:“帮我。”
温栗迎抬眼,“什么?”
“我不是救你了么,你不是买药了么。”俞之点点自己脸上磕破的地方,十分直白:“给我抹上。”
结果对方这么一接受,温栗迎反而有点局促,两人之间半米的距离滚烫起来,他像块强悍的磁石,扯着她进入他的场子,让温栗迎挣扎不得,心跳受对方控制。
温栗迎走到他身边,发现站着的自己竟和坐着的他平视,此时俞之的目光格外近,在亮堂路灯下浓郁又深邃。
像一座浩瀚宇宙,一眼能吞下无数个渺小的她。
她有意躲避对方直勾勾的视线,低头拆开消毒用品。
擦药的话,她不得不要靠得更近,温栗迎咽了下喉咙,小心挪近,乱晃的目光找准他的伤口。
车窗碎掉的玻璃随碰撞惯性乱飞,将他脸颊侧边划破,看着那些干涸的口子,温栗迎更发怵,不敢想如果扎在自己脸上会有多疼。
她举着棉签,近距离对话下嗓音更软更轻,提之:“如果疼,你告诉我。”
俞之的目光从未从她脸上挪开过,像看着什么好玩的东西。
“告诉你我就能不疼么。”
明明认识才不过三四天,温栗迎却有点习惯这人的抬杠口吻了,她动动嘴角,“……你试一下?”
说着,她用沾水的棉签擦去他脸上干掉的血迹。
氛围安静和谐。
一天的跌宕起栗在夜晚街角这一隅得到休憩,抚平了所有胆颤不安。
碘栗棉签沾上他外翻的伤口,俞之眉头都没动,她的手却颤个不止。
温栗迎回想起什么,低头,看向他搭在膝盖上的手。
因为事发时他的左手护着她脑后,此刻一看,腕表表盘裂了,关节处也都青紫吓人。
对方温热的鼻息打在她手腕的脉搏,乱掉温栗迎所有心绪。
下一秒,手腕突然被对方握住,她一惊抬眼。
视线里,俞之捏着她细腕,看一眼她的手:“这都能走神儿?再抹都快抹到我下巴了。”
温栗迎愧疚更深,“对不起。”
俞之松手,任由她换根棉签,敏锐的洞察力几乎能将她盯透,笑了:“琢磨什么呢。”
“想问什么就问,不收你钱。”
温栗迎握着碘栗瓶子的手停在半空。
如蝶翼般的眼睫上下微动,数十秒后,她开了口:“如果你不是为了救我……”
“如果不是……你为什么要解开安全带,压住我,把后背对向那边。”
俞之额前的黑发随风微动,挺直鼻梁与丹凤眼完美结合如锋利美刃。
他散漫盯着温栗迎,听她犀利发问。
“是想死吗?”
顷刻,俞之的眉峰神经性抽动。
他望着她,勾动薄嘴唇,笑得浓稠。
“你吐什么?”他轻哧:“真厌男?”
温栗迎的迟疑一瞬而逝,悻悻道:“他,他长得太丑了……我一个没忍住就……”
拙劣得恨不得把说谎写在脸上了。
她刚说完就意识到——与其拒绝回答,对这个人撒谎更容易触及雷区。
温栗迎后背又冒出一片凉,有些后怕。
结果,她听见对方喉间淡笑,来了句。
“你猜,我信么。”
温栗迎哑然,抬起视线,对准他浅浅牵起的唇角。
他说话的语调总是很淡,字里行间飘着轻视。
“同学,跟生意人对话,请求最没用。”
“你拿什么换我的保密啊。”
她微微张嘴,却没话可说,眼睫再掀起时,只瞧见俞之一抹背影。
刚刚还觉得近在咫尺,好像意外闯入了他的磁场,此刻,两人又回到原本的天差地别。
温栗迎闷着气,手把衣摆搓得很皱。
他们是一家人,这种情况,没理由不交代吧?
真糟糕。
走出通道后,她正好看见正在寻找自己的温莉。温栗迎瞅着镜子里黑眼圈,从化妆包里找出粉底液,浅浅遮上一层,配上日常豆沙色系的口红。
勉强提升三分气色。
洗漱后,刚换掉睡衣,拉开窗帘的同时,门铃接连响好几声。
透过猫眼,罗意迟绑着高马尾,有一抹挑染的紫色,非但不突兀,反而相得益彰。
“来啦。”温栗迎开门。
“收拾好了吗?”罗意迟呆了片刻,眯眼打量着她。
温栗迎吞了吞口水,被盯得略显不自然,急忙低头,检查衣着是否有问题。
纯白短袖配牛仔百褶裙,很普通的搭配。
“别慌。”罗意迟扬起笑,“第一次见你穿裙子,我要被迷死了!迎迎你比例真的很好,腿又长又直。”
很奇怪。
罗意迟的话难免夹杂着夸张,语气也很哇塞。
但温栗迎能直观地感受到她的真诚。
“收拾好了没?”
温栗迎点头,“换双鞋就行。”
罗意迟用陈述语气:“那你换,我们去吃饭。”
她应下。
片刻功夫,罗意迟伸长胳膊,按下隔壁门铃。
温莉找了一圈终于看见她人,走过去问:“去洗手间了?一个人待着还好?”
温栗迎点头,余光寻找俞之的身影,他人已经不在大厅了,“很好,甜点很好吃。”
温莉没有往有事的方面去想,因为她知道俞之就在这附近坐着,有他在不可能有人敢惹事。
她点头,“走吧,我先送你回去,夫人要和客户吃晚饭。”
温栗迎跟在温莉身后,不知怎的,她没目的地回头望了一眼。
空旷的大厅,似乎还留有某人悠哉的残影。
俞之猜透了她。几乎毫不费力地:“温栗迎,我爱你。”
鼻头酸得不行,泪花直接泛滥地从眼尾落出。温栗迎突然好心疼他,他那双眼睛那么灵、那么精,能轻而地看透很多。能看得透,却无能为力,这种感觉,大概更痛。
她打掉他想来替她擦眼泪的手,自己胡乱地抹了一把。
经过他的时候,故意撞了他一下,肩颈都紧挺着,像只高贵的天鹅——
“别以为这样我就原谅你,我可很难哄的!”
“我晚上还有party要参加呢,没工夫听你继续闲扯这些。”
“你出去,我还要换裙子。”
第 54 章 烧灯续昼
ch54:
温栗迎到底也没忍心将俞之赶出门去。甚至还拿了件温砚从的西装来给他换。
毕竟他现在的样子,全身被汗浸湿,有点…太破碎。被温兆麟和乔可心见了,肯定要多担心的那种。
不过她也没打算这么轻易就原谅他,就算他言有苦衷,可他们明明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俞之其实有很多的机会向她坦白,把这些误会扼杀在摇篮之中,但他没有。
拖延和逃避,本来就算一段关系里的原罪。她忍耐,她适应,她暗自吞吃所有灰暗,直到那一次,一切都崩碎了。
尽管已经过去了三年,但15岁的那个冬天好像成了定格重演的噩梦,时不时就来惊扰她的魂魄。
丑陋又粗壮的男人指着她,眼神贪婪地扫视着她,开口却全是虚伪又嫌恶的话。
“是她勾的我!我天天睁眼打工闭眼睡觉的,我哪有时间看她!”
“是她一直跟我眉来眼去!我什么都没干啊!”
站在一侧看戏的人揣手无奈:“小小年纪就学会勾得人了,穷也不能用这种法子啊,人家都有家庭的。”
“哎,他们家不行的,老的老残的残…哪有什么家教…”
“哎哟,这么小的孩子…家里没钱养了就找人嫁啊…这样像什么样子…”
表情狰狞的女人戳着她肩胛,戳得她好疼。
“你家人怎么养你的!你学校老师就是这么教你勾引别人男人的是吗!”
温栗迎被很多人围着,面前的人咄咄逼人,身后的人拦住退路。
哪怕攥紧了领口,却还是像被那些目光扒光了衣服。
父亲卧床,妹妹上学,奶奶在外面做杂工。
没有人能来救她。直到车子停在顶奢商圈的时候,温栗迎都不知道这个人要带自己做什么。
到底是什么游戏,要玩什么?
她心里慌得不明不白。
俞之也没多礼貌,手指绕着车钥匙,摇晃着示意她跟上,步子大又恣意。
温栗迎左右环顾,迎着风,拢住黑发跟上。
顶奢商圈的游览权只属于少数人,这里是会员制度,没有vip甚至连消费的资格都没有,普通客户要提前预约入场。
而门口的商场值班经理看见俞之,直接为他大敞大门,两个安保得令弯腰掀开隔热的帘子,恭敬道:“先生小姐,傍晚愉快。”
温栗迎面对他人的恭敬总是不自在,下意识也弯了几度腰,低头小步跟上俞之,口型无声念叨:“好,谢谢,谢谢……”
商圈除了顶奢品牌常驻还经常有展览供vip参观,也许正是因为活动,今天场子里来往顾客不少,结伴人影熙攘,不少都是带着拎包服务生的。
温栗迎跟着他,一路走到一楼占地面积最大的Louis Vuitton店门口。
LV门口的店员不认识俞之,但是认识他手里那张黑金vip的身份核卡,更浓了笑容,鞠躬迎接。
温栗迎看着店内陈列的那些箱包衣服,连价钱都不敢猜,小声往前面问:“我们要做什么?”
俞之没说话,弯动手指招呼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vip专属安保,给他们拖来两张椅子,就摆在入门位置。
温栗迎瞪眼:这两人什么时候跟着的??
俞之后撤一步,坐下,懒洋洋翘起二郎腿。
背靠这家店唯一的出口,像搂着镰刀拦截逃窜罪魂的的笑面死神。
他偏头和她对上视线,俞之歪歪头,示意她坐旁边。
温栗迎皱眉,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她打量对方神情试探失败,默默在他身边坐下,屁股只沾椅子一个边角。
不一会儿,从店深处传来一阵嬉笑声音,温栗迎抬头,看见三两个穿着花哨的女人带着一脸藏不住的喜悦,一边分享着自己的“战利品”,一边扭头对后面男人说:“好爱顺哥!顺哥你今天更帅了喔~”
“给你们花钱就更帅?你们这群见包眼开的小妖精。”男人嗓音畅快愉悦,显然,为这些见钱眼开的女人阔绰出手给足了他面子。
“谁说的!阿顺平时就超帅好吧~”
听声音这么耳熟,温栗迎往前定睛一看,看见男人脸的瞬间怔住,赶紧低下头。
这不是那天在球场和她起争执的那个骚扰男吗!
她看向旁边人,局促尴尬问:“你这是干什么呀。”
俞之支着侧额目视前方,慢悠悠出声:“……嗯?”
“玩儿游戏啊。”
温栗迎张嘴说不出话,同时,顺哥和美女们见到这副场面缓缓止步。
美女们看着这两人堵着门,其他店员问都不敢问,一下觉得不对劲,面面相觑。
顺哥看见俞之面色一凛,瞥了一眼旁边的女生,早就不记得了,试探忌惮:“俞少坐这里……是什么雅趣啊?”
俞之勾笑,翘着的二郎腿抖动两下,“没雅趣,等你呢。”
顺哥表情更僵硬了,在霄粤湾,被俞之这种人盯上能有什么好事!
他一看俞之身边一直低着眼的女生,突然就想起来了。
这不是那天吐了的那个!
顺哥打量这两个人,怎么都想不到,俞之竟然好这口!?
俞之垂眸,盯着手指,“上次的事儿,我说完了么。”
“在我的场子,欺负我的人。”
“孙顺,孙总。”他掀起眼皮,笑了,“你好威风。”
孙顺的腿瞬间就软了。
但是身边都是自己泡着的妞,他再怎么也不想掉了面子,孙顺想小声把这事过去,于是一边往前走,一边赔笑:“哎,俞少,都是误会……”
男人逐渐逼近,上次呕吐时极其不适的身体记忆又翻上来,温栗迎喉咙发紧,往一侧躲避的动作逐渐明显。
她受不住,只想离远点,刚要起身——
俞之余光瞥她一眼,一手按住她胳膊。
他似没用什么力气,但她却动弹不得,温栗迎看向他,眼神晃动不安。
孙顺走到他们面前,小心翼翼端量,知道那小妞是个好说话的。
“这位小姐,上次都是误会,都急脾气了,对吧?”
温栗迎刚要点头,俞之率先开口:“你这算什么。”
“孙总,我家这小丫头回去以后身体精神都不太好。”他叹了下气,故作心疼:“说一直做噩梦呢。”
下一刻孙顺听见这浑蛋缓缓下令。
俞之看向他,眼底漫上愉悦,咬字很轻:“要不跪一个吧。”
“好好忏悔,好好道歉,说不定…”他摸摸太阳穴,思忖:“我会放过你。”
孙顺一愣,瞬间冒火。
再怎么说他也算有家底的养尊处优来的富二代,比不上他权势,但也不至于被这样羞辱!
孙顺怒红了脸,刚要上前破口,俞之下一句话直接粉碎他所有嚣张。
“你秘书还没给你打电话吗?”
俞之放下二郎腿,掸了掸裤边,“你说说,公司出那么大事儿,也不找你…”
孙顺顿然知道他什么意思,脸色唰地变白,“你……你干什么了。”
俞之抬眼,歪头:“你希望我干什么吗?”
孙顺一下就蒙了。
那些胭脂俗粉的女人站在一边看戏,都不敢说话。
男人下跪道歉已成定局,温栗迎感知到了,他反抗不了,于是她利索站起来,不愿接这样的“道歉”。
孙顺敢跪,她可不敢接。
温栗迎后退只想离开,结果刚往后退了两步,后背被俞之的手掌顶住。
她惊吓回头,只见男人握住她的肩头不许她动,温栗迎瞥见俞之的眼神,心跳在刹那踩空。
俞之站在她身后,俯身盯着在现实与尊严之间挣扎的孙顺,眼神亮得吓人,透着一种扭曲的,动态的愉悦。
他开心得纯粹,他在欣赏,人在这种境遇下狼狈的,不服却又不得不屈从的表情。
温栗迎被吓住了。
原来这就是游戏。
他不过借了个由头帮她出气,实际上是为了找乐子。
孙顺这个人长相平平,也没什么本事头脑,空有一兜的钱就以为自己能横着走。
“你知道他最爱什么吗?”俞之低声开口,哑哑的气音很暧昧,他瞥了眼那些女人,“她们的奉承,伺候。还有作为男人虚荣的面儿。”
那些女人有一个圈子,今儿他孙顺在这种地方给人下跪道歉的事一传出去,明天的太阳升起,他在霄粤湾再也没有面子可言。
他最珍视什么,俞之就踩碎什么。
孙顺被威胁,青白着脸色,对着他们跪了下去,雄壮的男人似是在那瞬间塌了脊梁。
“我错了!请你原谅我吧!求你了!”
“还要我做什么,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别动我的公司!”
温栗迎后退不得,恨不得闭眼,开口颤抖,“你放开我……你这样不对……”难以接受孙顺的下跪。
“不识抬举,没有素质,骚扰女生。”
俞之靠在她头侧,看她一眼,很无辜:“他错很多,不是吗?”
有罪的人,就该付出代价,好好告饶。
“我没有看你……我没有眉来眼去……”
“我就是……我只是……”
她仅仅只是,作为邻居表达谢意。
她只是看他一眼,露了个笑脸,就成了他多日施行骚扰的通行证。
无助的眼泪反成了她的羞愧歉意,温栗迎摇头,后退被人绊倒,被旁边的电动车划破了鬓角。
可是这些人就似预谋好的,喋喋不休的嘴巴越长越大,漆黑巨口,像一个个饥饿的鬣狗试图撕碎分食她。
手上摸到了血,她哆嗦着空喊报警,却连个手机都没有。
好怕,怕得无处可逃。
“爸爸……”
“奶奶……”
温栗迎惧怕又怒恨,抬眼却撞进那男人得逞又恶心的目光,他带着笑逐渐藏在妻子身后,藏进人群里,继续侵犯着她的尊严。
那瞬间,她脑海里有什么崩坏了。
肠胃扭曲翻涌,她捂住嘴,却拦不住猛然的呕吐……
温栗迎猛地睁眼,惊坐起来。
原本安静的卧室被女孩的一声低呼打破,她倏然抱紧自己发抖的身体,后背洇出一层冷汗。
她撩开头发,抓上右鬓那道浅淡的月牙疤痕,忍着想抠挠的冲动。
它又在发作了,又痒又疼,可又不能碰,让她恨不得想撕烂自己的脸。
磕伤的脸早就痊愈了,是精神阴影的躯体化在作祟。
让温栗迎误以为是伤疤裂开的痛痒。
越安静,越骇人。
四面八方的昏暗像那些恶鬼不分黑白的嘴,猥琐邪恶的眼睛,逼近啃噬她的身体。
她想抹去额角的汗,却摸到眼角的泪。
肮脏的事叠加在一起刺激神经,她渐渐地不敢看男性的眼睛,只要多看数秒,身体反应就会本能想起那些瞬间。
温栗迎知道自己没有错,可是那片阴影就像没有结束的寒潮,不断病染她的心。
她知道,自己不正常。
来到霄粤湾,她试图遮盖自己这样的不正常。
可是,似乎很失败。
她知道接受资助合约,只身来霄粤湾很冒险,可这是求学的必经之路,也是她的愿望之一。
温栗迎什么都不想,她只想逃出那个村子,她要好好念书,挣很多钱,永远地离开韩桥村。
她缓缓从凌乱的发丝里抬起眼,哭过的眸子在漆黑房间里熠熠如星。
温栗迎翻身下床,带着噩梦后虚弱的步子出了卧室。
她有些害怕,想去宽阔透气的地方待一会儿,正好屋子里没有饮用水,温栗迎下楼去找水。
她脚步很轻,踩在铺了地毯的楼梯上几乎没有声音。
正如温秘书所说,这等不到主人归来的别墅到了晚上,空得让人有些落寞。
温栗迎忽然在此刻有些想念妹妹和奶奶地震天动的鼾声。
想着这些,她步伐一停,视线下方落点——有人躺靠在客厅沙发上。
俞之还穿着下午那套衣服,黑金衬衫解开了大半扣子,在一楼大片月光下尽显半遮半掩的胸肌鼓壑。
他姿态懒散,敞着腿窝在沙发里,手腕挡着眉眼,遮着月光浑寐。
温栗迎像压低身子的小动物,慢吞吞走下楼,观察他胸膛平稳的起栗,猜测是睡着了。
茶几上摆着水和杯子,那是她的目的地。
温栗迎搂着楼梯杆子,傻站在原地盯着那人,犹豫很久。
在这片宁静中,她被噩梦惊扰的心绪竟一点点平稳下去。
是因为多了个喘气的在房间里吗?
她确实很怕一个人待着。
下一秒,温栗迎试着一步步走向沙发。
走近有水的茶几,她闻见一股淡淡酒气,眼前的俞之大幅度仰着下颌,突出的喉结起落滚动,似贪吃醉意的兽。
他脖子虬起的青筋脉络,捂眼的结实手骨,禁锢又升温着雄性荷尔蒙。
明明没有不适,温栗迎却莫名躲开了视线,有点口干。
她对着他隔着茶几蹲下,摸到了玻璃水壶。
温栗迎刚端起倒扣的水杯,倾斜水壶的瞬间,面前忽然响起男人含糊赖劲的嗓音。
“给我倒杯水。”
她一惊,水壶摇晃,洒了一片水在桌面。
温栗迎抬眼,看向俞之。
他维持原状,眼睛都没睁开过,估计根本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谁。
明显是习惯使唤人了。
这人醉得不省人事,温栗迎想起白天被这人捉弄的来回,她端起杯子,小口啄着解渴。
直接无视他。
俞之像听觉敏感的犬科动物,对方细小的饮水声被他精准捕捉。
他口干得紧,使劲吞了下嗓子,喉结压得很低。
对方迟迟不动弹,他蹙眉,再次启唇。
“渴。”
单单一个字,竟让温栗迎听出了几分醉后难受的央恳。
天然的蛊惑隐于无形之间,一个字,扰得她心绪不宁。
温栗迎握杯子的手指动了动,身上不知道哪里泛痒。
这样的声线,让她真的有一瞬间想要立刻给他水。
醉透的人透着一股颓靡,像滩烂泥,俞之却不似别的醉鬼那样狼狈,反而像株夜间散香的花,让人窥见他露出可乘之机的模样。
温栗迎端着自己的水,小心翼翼凑近。
真醉迷糊了?
她站在他身侧,单膝跪上沙发,用杯壁撞上他的手指。
俞之半阖的眸子瞄见玻璃杯的反光,伸手要接,温栗迎却突然拿远,让他接了个空。
近在咫尺的水没喝到,他脱力掉下胳膊,语气有种醉后耍赖的感觉:“找死啊。”
手里的水是她喝过的,怎么可能给他。
对方说话的口吻逐渐变明,温栗迎有些不好的预感。
她端着水杯刚要跑,下一秒,面前窝着的男人睁了眼。
客厅的宁谧,月光的赤忱,为两人交接视线扫清所有障碍。
温栗迎眼角怔开,身形僵在原地,被他半眯的目光抓得无法动弹。
俞之的丹凤眼迷离浑厚,用几秒认清了人,“还看?”
女孩还红肿的眼眸在视线里逐渐清晰,他勾唇嘲弄:“这回见着人不吐,改哭了?”
俞之强忍着在这就教训她的冲动,眉头压得不能再低,眸中笼着极厚的乌云。
“温栗迎,你玩够了没。该回家了。”他装作没听到她的诉求一样,严词道。
没想到,温栗迎停下了撒泼打滚的动作,就静静地抬起头、然后望向他。
喝醉了的人哪里讲什么逻辑,她的注意力瞬间就被俞之的话带跑。
眨巴着水涔涔的杏子眸,看了他很久,才出声:“回家?回哪个家,温公馆还是俞园。”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下——
“俞之,你的家里,有我吗?”
第 55 章 烧灯续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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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栗迎没等到他回答什么,就晕晕乎乎地失去意识,整个身子往后倒去。
俞之抓住她手腕,将她整个人都揽进自己怀里。
抬手覆住她柔软的脑后,将她稳稳地按在自己的肩上,撑着力。
她声音柔软里掺着坚强,还有一丝遮不住的哭腔,听得俞之一整颗心都像是浸在酸水里,又痛又涩,全无招架之力。他紧抿着嘴唇,保持了这个动作很久,没动。
被空前的踏实感紧裹住,他无比渴求她身上浓馥的馨香。
今天是陈野的忌日,过去的六年,他不是把自己与世隔绝地封闭、就是在医院抢救室门口度过,精神高度紧绷,哪年都不好受。
俞之侧过头,鼻梁抵在她发际,鼻尖轻轻地蹭过她弧度饱满的额头。
他曾经怎么渴求都不得的平静,竟然在她身边,触手可得。
他起身,公主抱起温栗迎,动作极轻极轻的,生怕哪里惊扰到她。
刚走出来包厢,麦嘉欣等在门口,看了眼两人,还算满意。
她甩手扔给俞之一张房卡:“带她去云台花园46层吧。Nivalis喝醉容易口无遮拦的,要是被叔叔阿姨知道她在你这受了委屈,保准你吃不了兜着走。”
眼看俞之好像有话要说,麦嘉欣立马抬手制止住他。
“我可不是替你着想,我巴不得所有人都能知道你这人多混、然后来谴责你唾骂你!”麦嘉欣看了眼温栗迎,语气自然而然地归于柔和,“我是心疼Nivalis。当初顶着那么大的压力,说要嫁你,现在又灰溜溜地跑回温公馆来,她那么爱面子的人,肯定要不开心的。”
“当初?”俞之不解。
麦嘉欣睨了他一眼,白眼要翻到天上去:“尊敬的俞之队长,你不会都不记得你干过什么混蛋事了吧?你觉得正常人的家里,会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在订婚宴上凭空玩失踪的男人吗。更何况温叔叔和乔阿姨是出了名地宠女儿。”
“你到底懂不懂啊?没那么多人信任你,是因为Nivalis信任你,所以他们才选择相信的你。”
温栗迎带着俞之跑了两三个地方,最后终于在一家综合清吧找到了喝醉的俞琪。
前情是俞琪给俞之打了电话,让他来接她,结果地址说到一半人就没声音了,再打电话手机就关机。
俞之只能先过来,但俞琪只模模糊糊说了这片区域,没有准确的地址。
他在找酒吧的途中就遇到了温栗迎。
温栗迎看见趴在吧台角落的俞琪,赶紧小步跑过去,看她趴着一动不动的,伸手放在俞琪鼻子前探了探。
呼吸温热。
她扭头看向俞之,温知故问:“这不是还活着呢吗?”
俞之:?
我说她死了你还真信。
就在这时,听到声音的俞琪动了动眉头,眯开一条缝,“嗯……”
似乎有些不适。
温栗迎扭头,凑近关心:“俞琪,没事吧?怎么喝了这么多?”
“你不会在这里喝了一天一宿吧。”
俞琪嗓音有些涩,小声说:“我也忘了……”
她看着温栗迎,表情有些别扭,把声音压得更细了:“姐妹……你有没有……”
温栗迎往下瞟她紧紧捂着小腹的手,忽然温白了什么,微微蹙眉:“我包里没带东西,还能起来吗?”
“我痛经很厉害,量比较大……估计已经弄到椅子上了……”俞琪别扭地说出自己一直坐在这儿的缘由。
两人说话的声音很小,除她们以外没人听见,但俞之瞥见温栗迎捞起羽绒服围到俞琪腰上的时候表情微变。
“没事,你尽管站起来,有我呢。”温栗迎虽然往常看着总是呆懵懵的,但认真起来却很能给人安全感。
俞琪点头,忍着腹痛站起来。
温栗迎一边扶着她,一边抽了两张纸非常迅速地擦掉了木椅子上的痕迹。
她回头刚要说话,就见不知什么时候靠近的俞之说:“你扶她去卫生间,我去买东西。”
温栗迎微怔,“你一个男人怎么知道……”
“这不温显?”俞之看了眼走路僵硬的俞琪,说:“我是男人又不是盲人。”
遇到这人的次数多了,她现在都能适应俞之这种不说人话的沟通模式了。
温栗迎见他转身就要走,拉住他,“哎,你知道要买什么样的吗?我还没告诉你呢。”
“知道。”俞之把羽绒大衣拉链利索拉上,看着她,稍挑眉:“忘了?”
“以前又没少帮你买。”
温栗迎看着他离去。
他轻飘飘一句话,她心里陡然鼓胀。
不再傻愣着,她转身去扶俞琪去厕所处理卫生,小声关心:“临近生理期就不要喝那么多酒嘛……”
俞之效率很高,出去不到几分钟就拎着袋子折返回来,不仅有卫生巾里面还有止痛药,新的内衣和女士湿巾。
温栗迎拎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这些东西,竟都是过去她喜欢用的那几款。
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男人已经走到老板那儿替堂妹结账了,羽绒大衣的绒毛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雪,仿佛又为他不苟言笑的侧脸渡上一圈清冽的滤镜。
温栗迎不禁想:他究竟是记得她喜欢用的款式呢。
还是就在货架上随便拿了几个扔去结账呢。
应该是后者吧,这么细小的事,俞之怎么会记了这么多年。
帮俞琪处理完个人问题之后,三人走出酒吧。 今天火锅店没有那天人多,不过一眼望去还是坐满了。
温栗迎真觉得以那种另类的店外装潢风格还能收获这么火热的来客量,侧面更说温火锅是真的很好吃。
服务生看见她微笑着问:“您好几位?为您安排位置。”
进门后眼镜结了一层雾,温栗迎只得扒下眼镜低头看他,“一位,要等吗?”
“不用的。”服务生往店里面看了眼,用耳机问:“一位里面有地儿吗?”
三秒后他笑着为温栗迎指引:“里面您请。”
温栗迎走到里面,看见角落的空位走了过去,这个位置恰好离出餐口很近,在旋转类餐厅里是黄金位置。
负责吧台的服务生替她放好餐具,“欢迎光临,晚上好,东西可以放下面筐子里。”
“暖手宝给您。”服务生说:“看您手都冻红了。”
店里的服务态度这么温柔,让温栗迎忽然感受到一股暖意,烘得心情莫名有些异样。
忍了两天的低情绪像干烧的油,此刻倏地被泼上一杯水,轰然撞出一片嘶嘶啦啦的沸腾。
让诸多不甘,委屈和焦虑全都顶到嗓子眼。
她接过暖手宝,勉强弯了下唇边,“谢谢。”
服务生看出这位女客人表情有些奇怪,头低着,嘴唇抿着僵硬,躲躲藏藏的眼梢泛红,看得出来心情很差。
他不方便多干涉,挠挠头,转身去端锅底了。
温栗迎盯着桌子上的垫餐纸,任由眼眶发酸。
生活的灾难从来不是一点点预告的,一旦来,就是铺天盖地,如决堤洪水般压垮单薄的房檐。
眼前模糊眼泪越积越多,温栗迎无法阻拦重力发作,泪珠掉出来的瞬间——
“吱啦。”
她旁边位置的椅子被人拉开了。
“还没吃就开始哭,这家到底是多难吃啊。”熟悉的男声叫停了她的崩溃。
温栗迎愣了下,刷地抬头,对上俞之淡淡的目光。
他单手解开大衣扣子,把外衣利索脱掉,搭在椅背上。
灰色的毛衣和银色项链搭配恰当,以仰视的角度看去,他那经过良好锻炼的胸肌显得更加雄伟。
俞之睨着她素白的小脸,捕捉着她润红的眼角,坐下时忽然轻嘲一笑。
“你是不是在这儿哭两回了?”
“有人拿枪指着你逼你吃这家?”
温栗迎倏尔抬手擦干双眼,红着脸否认:“你……你看错了。”
“我没哭啊。”
俞之接过服务生递来的温水喝了口,趁温栗迎没防备,撑着桌子凑近——
温栗迎意识到他靠过来的瞬间,男人身形的阴影已经压了过来,她往后躲却靠上了墙壁。
俞之的脸在眼前飞速放大,她忍不住屏住呼吸。
俞之胳膊搭在椅背上,另一手搁在桌边,整个身板压下去,不断拉近两人的距离。
直到——他看见温栗迎的眼睫开始频繁的抖动,透着紧张。
俞之停下动作,维持在这个距离。
因为距离太近,温栗迎似乎能闻到对方气息里的薄荷味道。
他吃了薄荷糖?这么冷的天?
温栗迎全身僵成一个冰板雪糕,紧扣的手指动了动,不敢与他对视,偏着视线睫毛颤抖,嗓音软细:“……你干什么。”
“发现个特有意思的事儿。”俞之瞄着她刚哭红的眼角,微微歪头:“你好像很喜欢把我当瞎子。”
温栗迎:“……”
我也发现个事儿,怎么每次倒霉的时候都能碰上你。
咱俩犯冲你没觉得吗!?
俞之撑着身子坐回去,距离拉开,周身生人勿进的冷酷感再次袭来。
“过这么久了,还能为点儿小事就哭。”
“多大了?温小姐。”
温栗迎一听,叛逆心上涌,瘪着嘴反驳:“你都不知道别人为了什么事哭就随便下定义不好吧。”
“麻烦说话礼貌点,谢谢。”
她特别补了句,咬着重音:“俞先生。”
俞之忽然笑了,很轻的一声。
激起她心跳某刻漏空。
“你不就是喜欢为小事哭鼻子么。”俞之往椅背里一靠,双手交叠着轻轻摩挲,“能对着道数学大题哭鼻子的,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
温栗迎一开始还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反应了几秒忽然停住了。
她看向男人,眼神莫测。
那是高三的事了。
在大学时期和俞之有直接接触之前,她一直觉得对方从没有注意过自己。
即使高中在一个学生会,即使上下课在楼宇间多数擦肩。
她高三的时候学科成绩比较平均,但对高难题的拔高训练她一直不如其他同学,别的同学能做出来的数学大题她每次都不行。
又一次模拟,相似的考点,她还是一点都做不出来,老师讲了她也没听懂。
中午她饭也不吃,就站在老师工位旁边钻研那道题,跟自己较劲。
因为太投入,她没有意识到有人闯入了办公室,坐在了她附近。
题目就摆在那里,她把卷子盯穿了都想不到思路,肚子又饿,气得眼眶酸涩。
如果不攻克下来后面题目,高考她是绝对上不了自己梦想的学校的。
那后面对自己人生所有的规划和盼望都会发生变化。
温栗迎越想越多,最后啪嗒掉了一颗豆大的泪珠在试卷上。
泪珠溅在卷面上,晕开黑色字迹的瞬间,她旁边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温栗迎吓了一跳,扭头,对上俞之的视线。
俞之坐在数学老师座位旁边的椅子上,长腿大喇喇敞着,双手揣兜,用一种很费解又玩味的目光打量她。
半晌,他牵起唇边,问:“什么题能把你难成这样啊。”
最后,他起身走向她。
俞之只是扫了眼题目,又看了看她做的辅助线和解答,点头,很认真地嫌弃:“你确实不适合学数学。”
“大学记得别报工科。”
温栗迎第一次见识这人的嘴毒,臊得耳颊一热,匆匆忙忙要收卷子跑人,结果对方直接拿起她的笔,在卷子上画出一笔,然后圈出几个条件。
“你自己把事想得太复杂太难了。”
“题目一步步拆解,追其根本,考的还是最基础的东西。”
她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俞之,望着他的侧脸出神好几秒,然后迅速回神听他的讲解。
他逻辑很飞,条理清晰,没有为她特地减慢速度,不过关键的地方全都点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