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药台的事情没有用太久。
从各种线索中推断出蛛丝马迹之后, 随着明夕的揭露与管胡独的叙述,关于邪修现世的来龙去脉全都理清楚了。
管胡独被红着眼睛的药台弟子一剑穿心,管严自爆而亡, 嵇阿青就在一旁冷眼旁观。
他没有亲自动手,但是诛心比主动动手来得更让人快慰。
苍明在身后稳稳地拥住嵇阿青, 脚边的井济大师没有人动,霖补大师走过来,以一种欲言又止的神情看着嵇阿青。
嵇阿青偏头看他,眼神淡漠。
“阿青道友。”霖补大师很诚恳地行了一礼,说道, “万剑林的灭门由井济而起, 此人便交由你处置吧。”他言下之意是让嵇阿青杀了他泄愤。
没什么情绪的眼眸有细微波动, 青年注视了这个新任首座半晌, 才开口:“他死你也会死。”
尽管使用了越级突破的方法, 但是霖补大师目前的修为还是没有井济大师强。
毕竟虽然灵根被废,但是井济的修为还在这里,不过是没有了灵根, 难以调动身体里的灵气罢了。
霖补大师并不意外嵇阿青知晓此事,他已经从太素大师那里得知《秘录》是由眼前的青年送回来的, 所以他清楚“牵生术”的弊端很正常。
他苦笑一声:“这些都是占灵塔亏欠万剑林的,本该偿还。”
嵇阿青打量他, 他面上有赴死的些许畏惧, 也有对井济大师的愤恨, 对于万剑林的愧疚,还有些许担忧,但更多的却是慷慨赴死的从容。
余光瞥到不远处面庞苍老,眼眸含泪看着霖补大师的太素, 嵇阿青挑了挑眉:“你被业馗和太素教导得很好。”
尽管稍有怯懦,还被很多修士称做最“弱”的一任首座,但是并不缺乏担当。
霖补大师怔愣了一下。
按理来说,他作为嵇阿青的长辈,被小辈这么形容多少会有些不虞,但是他却露出笑容,有些高兴似的作揖:“多谢。”
对于能够在绝境中爬出来的嵇阿青,他并没有以什么前辈自居的心态,甚至还有多仰慕,他自认,如果异位而处,自己不能做的比嵇阿青更好,甚至冷静地剥丝抽茧寻找真相。
嵇阿青受了他这一礼。
等霖补大师直起身还要说什么,却看到面前的青年已经背过身去,拉着身边高大的男人走向正在清扫战场的一念等人。
而神龙的另一只手中,浑身烧焦的身影如同一滩烂泥,在空中晃荡,口中还时不时发出“嗬嗬”的声音。
霖补怔住,就听见嵇阿青清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井济已废,四肢烧融,让他这么活着比杀了他更让人痛快,不如就留着折磨。”
霖补垂落在身侧的手指蜷缩起来,他知道嵇阿青的意思是要留他一命。或者说,是为了自己而留井济一命。
胸腔发闷,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在青年即将走出视野之前,喊住他:“阿青道友。”
嵇阿青脚步顿住,转身看他,眼神带着询问。他不认为霖补听不懂自己的话外之音,所以是还有话要说。
果不其然,片刻后,对方的声音传来,但并非用言语,而是通过神识传音。
“天下大势,纷纷扰扰,起于一人,止于一人。”霖补的声音因为神情传音而显得有些失真,“——极阴之体,人龙之子。”
“此乃大运占卜之结果。”
嵇阿青的眼神陡然出现变化,他的眼神锐利地扫向霖补大师,但是这个揭露了除万剑林高层与神龙一族外,无人知晓的秘密的青年人却神情认真,看着嵇阿青的目光不闪不避,接受审视。
霖补最后一拱手:“待阿青道友大典,霖补当送上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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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嵇阿青离开药台,和几名大宗高层一同前往录事馆的时候,还在琢磨临走之前,霖补大师和他说的那句占卜。
因为了解了杜山岚的想法,以及经过录事馆现任馆主确认,杜山岚在自己的房间里独自修炼,却清扫屋舍并摆上了几壶茶水后,嵇阿青最终拒绝了许多修士的跟从,而是只留了几名见证人,一同去与这名最后的邪修首领会面。
虚灵方丈、付东池等人没有跟来,而一念等人则在灵舟船舱内打坐平息修为,录事者也被嵇阿青顺带捎上了,拿着留影石,对之前记录的内容看得如痴如醉。
嵇阿青留在外面吹风,苍明自然是跟随在他身侧,还给青年烧了壶暖身的茶水,抱着暖和但不厚重的毯子,亦步亦趋跟在踱步的青年身边。
“阿青。”看到伴侣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苍明忍不住伸手帮他梳理了下,拉住嵇阿青被风吹得有些凉意的手指,把人拽住了。
嵇阿青回眸看他,就感觉阵阵热意顺着自己的脉络传递至丹田,身上一下就变得暖烘烘起来。
灵气温养筋脉这种事情,几乎是每一个修士都掌握的小法术,嵇阿青也不例外。
按理来说,在丹田得到修复之后,这种事情青年弹指一挥便能完成,但是他却每次都忘记,直到苍明来提醒,以至于形成了这种习惯。
双手被神龙用宽大的手掌包住,拢在手心,嵇阿青感受到毯子被苍明裹在了自己身上,带来柔软的温度。
他眨了眨眼睛,费力地从裹得严严实实的毯子中对着神龙伸出双手,然后就被抱进了怀里。
神龙的身体总是很热的,除了在特殊的方面会受不住之外,其他的便格外方便和舒适。
嵇阿青习惯地在苍明的怀里找到舒服的角度,被对方抱着到角落里坐下,撩起他的头发把玩。白皙修长的手指缠绕着金红色的发丝,绕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苍明任由他随便玩耍,随手在两人周围布下隔绝探查的阵法,还把束着头发的彩绳解了下来,套在嵇阿青手腕上。
神龙散落的头发几乎将青年整个肩背笼罩住,嵇阿青恍惚觉得对方的头发也带上了暖烘烘的温度,又往他怀里埋了埋,忍不住在这样温暖的怀抱中打了个哈欠。
“累了?”苍明摸了摸青年巴掌大的面庞,有些怜爱地摩挲了一下,“应该先和诸葛越他们一同回万剑林休息下,再去找杜山岚。”
在神龙看来,剩下的邪修完全不成气候,杜山岚已然是束手就擒,他们晚些去也没什么。甚至如果不是嵇阿青要求,他觉得自己去一趟取了对方性命也要不了多久,还不如和带着井济回万剑林的诸葛越一起回宗门。
嵇阿青摇头,弯了弯眼睛。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对方严阵以待,奉上茶水,以贵客的礼节相迎,他总归是要去一趟的。
这是中陆修士独有的默契,所以虚灵方丈他们主动回避。
苍明拗不过嵇阿青,只好咬了咬他有些苍白的唇瓣,把人亲得面上泛出些霞色,就连冰凉的面庞都开始发烫,布满水汽的眼眸变得潮湿,这才放过唇瓣红彤彤的青年,把他圈在怀里哄着:“睡一会儿?”
这样的温暖怀抱的确很适合睡一觉,但是青年又打了个哈欠,脑袋蹭在他怀里,却还是摇头。
神龙有些气恼地又要吻他,像是想把不听话的伴侣亲晕,嵇阿青笑着避开,手心抵着他放大的面庞,贴了贴对方的唇角,在他追过来之前喊道:“苍明。”
神龙玩闹的动作顿住,他知道青年这么喊自己肯定是有话要说,于是收敛表情,认真地看着怀里的青年。
嵇阿青抚摸苍明的眼尾,拍了拍听话的神龙,将离去之前霖补大师说的话语,用神识传音的方式和他也说了一遍。
折腾了这么久,他的确有些疲惫了,与其一个人琢磨得头昏脑涨,不如丢给苍明一起想。
——人龙之子,又不是他一个人能造出来的。
神龙的眉头皱起,气息一瞬间就变了,若不是嵇阿青还在怀里,看起来就要立刻坐起来去找霖补大师械斗。
有些哭笑不得地拉住男人的手腕,嵇阿青捏着他情绪上头中冒出来的犄角,安抚地揉搓几下:“霖补没有恶意。”
霖补大师没有恶意,甚至多有维护。
如果不是他在大运占卜上的有意隐瞒,或许占卜那次过后,被许多人议论的就并非霖补,而是他嵇阿青了。
而且恐怕后面的平静也会被打破,中陆的大多数目光都会聚焦到万剑林,以及嵇阿青腹中可能要出现的龙崽子身上。
也是因为这个提醒,嵇阿青忽然想起太素大师曾经给他做下的占卜。
原来当时已经有迹可循。
只是嵇阿青现在还有些不明白,霖补大师为何要做下这个决定,不惜自毁声誉,也要护住自己。
苍明的火气被怀里的伴侣安抚下来,顺着嵇阿青的迷惑想了半天,同样有些不太懂。但是他的想法很简单也很朴素:“纷纷扰扰起于你,那就解决纷纷扰扰。”
嵇阿青怔住,几乎要笑倒在苍明怀里,但是在胸腔震动片刻后,又郑重地点了点头,抱着神龙的脑袋夸赞:“我家傻龙真聪明。”
或许苍明说得对,大运系在他身上,那就不要让谣言因他而起。
霖补大师或许就是因为这一点,这才隐瞒住占卜的结果,好让嵇阿青不受更多的干扰与牵制。
直到一切落下帷幕,这才和盘托出,也只告知与他一人。
思考了半晌这条消息传出以后可能引发的血雨腥风,嵇阿青做出许多假设,推断各种可能产生的结果,想得脑袋嗡嗡疼,但是在苍明的一句简单话语后突然就释然了。
事情已经过去,他们家龙崽子正好好地得到一群姨姨、叔叔的照顾,还有神龙池的看顾,没必要再杞人忧天,徒增烦恼。
“你说得对。”嵇阿青眼中含着笑,又亲了亲神龙,“厉害啊宝宝。”
某厉害的宝宝心头火热,追着青年又亲了半天,亲得自己浑身燥热,眼尾发红,犄角都开始涨大。
然而,他们此行还有事要做。
灵舟抵达目的地准备开始降落,被按着亲得七荤八素的青年提前推开欲求不满的神龙,凝望着他红彤彤的竖瞳,笑得乐不可支,偏偏对方拿他又没办法。
想到自己还有好一段时间要禁欲,苍明恨不得杀回宝地,让龙崽子现在就出生。
净坑爹了!
等灵舟落地,嵇阿青已经收拾好自己凌乱的衣襟,还帮苍明把被自己扯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编起来,此时站在人群里,看着玉树临风,温润从容。
华樊楼目光从青年含笑的嘴角掠过,瞥了一眼郁闷的高大男人,意识到什么,微微摇头。
若是阿荼在这,肯定要调侃一番自己的弟弟和弟媳。
心中怅然若失,他跟随着人群一起进入了录事馆。
馆主提前等在这里,和嵇阿青寒暄一番后,带着几人径直去了后院厢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