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录事者那边得到传讯，知道杜山岚竟然是邪修以后，馆主几乎是要昏过去，恨不得立刻带人抓住对方，同时又担心自己手下的这群修为低下小弟子们能不能在邪修手里撑过一个回合。

就在他举棋不定时，嵇阿青的传讯让他静下心来，按照青年的指示，确认过杜山岚看起来不像是要潜逃、伤人的模样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在她屋舍周围，监视的弟子们加强了数倍。

沿路行走时，嵇阿青便感受到了周围有许多隐匿的气息，他没说什么，对于馆主的谨慎同样理解。

进入杜山岚所在的院子，馆主留下来记录，其余录事者撤出，嵇阿青走在最前，推开了房门。苍明始终站在他身侧，紧紧地贴着青年的肩膀，目光警惕着周围，好在没有任何埋伏和攻击袭来。

“阿青道友。”杜山岚的声音传来。

打开的房门之中，陈设简单，布置简陋，只有她一人。

这名曾经受到簇拥，周围衣香鬓影，风光无限的千机阁少主，此时在这样简陋的屋舍里仍旧看不出狼狈来，换上了华丽的衣袍，精心梳妆打扮，尽管没有了拥趸，但隐约与当初在秘境外看到的模样重合。

杜山岚从矮塌上下来，对上一群人打量的目光，撩了撩自己的长发，轻轻睨他们一眼：“怎么，不当‘装疯卖傻的邪修’之后就认不出来了？”

她毫不避讳，主动调侃着自己曾经伪装“邪修”，如今真是“邪修”的事情。

嵇阿青率先带着苍明坐下，一念、华樊楼、越无风紧随其后，馆主没动，站在门口，手中拿着留影石。

主位留给了杜山岚，她看了眼馆主，眼中神情复杂，嘟囔着“录事者总是这么无趣”，而后给几人斟了茶水：“尝尝看，我最好的收藏。”

嵇阿青端起茶杯，苍明制止他，拿法器测试一番，确认两人的茶水与杯具都没什么问题，自己先一饮而尽。

笑着看了眼神龙，嵇阿青抿了口茶水，其余人也动了。

对于这名最后的邪修首领，他们没有全然放心，每个人都检验了一番这才品鉴。

杜山岚：“信不过我？”她也呷了一口茶。

“是。”几人很直白，到了最后的关头，谁都不希望再出什么纰漏，更何况他们都是宗门的精英，板上钉钉的下一任掌门人。

如果在这里出什么意外，那真的是太过可笑。

杜山岚眼尾挑起，笑得花枝招展：“应该的。”如果是她，她也会不放心。

几人等她笑完，嵇阿青开口：“有什么临终遗言么？”他们来这里，不是单纯叙旧，击杀之意已经很分明，对方也心知肚明。

“没有。”杜山岚沉默片刻，摇头。

最开始在发现自己是邪修之子，受到母亲与管胡独的多年庇护之后，杜山岚的确有很多想说的话，甚至想要冲到管胡独的面前当面质问。

最后却还是放弃了，只作了一番布置，并清楚嵇阿青一定会看出来这些线索，也等待对方来寻找自己。

至于管胡独，比起主动见他，她知而不见才是最好的。

不过在赴死之前，她还有一件事情想做，杜山岚面上浮现复杂的情绪，看着嵇阿青：“母亲曾说万剑林嵇阿青天赋奇佳，是同辈之最，还请阿青道友不吝赐教。”

尽管知道自己修为不如嵇阿青，也绝对不是青年的对手，但是她还是想要尝试一番，就当了结心愿。

嵇阿青怔住，他没有想到杜嘉对自己会有这样的评价，但看着杜山岚战意凛然的眸子，没有拒绝。

其余人也感到诧异，对视一眼，主动为两人清扫空间。

他们退出包厢，到院子里。

院子空间宽阔，石桌小亭被他们撤走，只最边缘一株银杏树还留着，树叶在风中摩挲，银杏叶“沙沙”作响。

几人都凝望院内中央的两人。

苍明紧盯着嵇阿青，一念目光平和，华樊楼看着郑重行礼的杜山岚，越无风则是挠了挠脑袋，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馆主紧握留影石，一眨不眨地看着场上的交锋。

等嵇阿青回礼之后，杜山岚率先发起攻势。

杜山岚是器修，擅长暗器，从侧方突袭而来之时，华丽服饰上的银铃发出清脆声响。淡蓝色灵气如潮水般从她周身涌出，腰间暗器匣“咔嗒”弹开，寒光乍现。

一枚枚淬着蓝光的暗器，如流星般划破空气，直奔嵇阿青咽喉。

银杏树的叶子被暗器带起的风吹得簌簌飘落，宛如一场盛大的金色雨幕，又被呼啸的风声扯得七零八落。

嵇阿青在庭院最中央，素袍竹纹被袭来的风吹得猎猎作响，黑眸倒映着飘落的树叶，手中的偏锋剑发出嗡鸣。

他主动将修为压制在与杜山岚相同的化神期，剑柄上的龙纹在他灵气逸散间蜿蜒游走，金红色剑穗上的灵石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玉竹金铃在每一次晃动间，发出泠泠的声响，于空气中留下如梦似幻的光影。

青年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燕般掠起，带起一阵旋风，吹得周围银杏叶疯狂飞舞。偏锋剑的速度极快，在挥剑斩出的刹那，剑气如匹练，瞬间将袭来的暗器纷纷击飞。

金属碰撞声中火花四溅，这些暗器碎裂开来，形成烟雾，嵇阿青旋身抵挡，烟雾中突然冒出一枚极小的暗针，是器中器。

嵇阿青周围的剑气荡开，但是这枚暗针可以穿过灵气护盾，在嵇阿青反应过来闪避的瞬间，擦着嵇阿青的衣角划过，在素袍上留下一道细微的裂痕。

袭击没能成功，杜山岚攻势不停，双手在空中快速结印，淡蓝色灵气凝聚成尖刺，如暴雨般刺向退开的青年。

嵇阿青不慌不忙，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金红色的雄浑剑气自剑身迸发，刹那间，以他为中心，剑阵缓缓浮现。

一层又一层的剑阵层层叠叠，剑影如游龙穿梭，将杜山岚射来的灵气尖刺一一绞碎，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扭曲的涟漪，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银杏叶被强大的气浪裹挟，围绕着剑阵疯狂旋转，形成一道金色漩涡，遮蔽了众人的视线，也使得使暗器者难以寻觅他的踪影。

杜山岚抿着唇，眼神愈亮。

她双手舞动得愈发急促，更多的暗器向嵇阿青扑去，却见到嵇阿青旋身挥剑，在金黄色雨幕中突然跃起冲出。

剑穗如灵动的火龙，舞动间都带出大片剑气，凌厉地将暗器纷纷斩落，在地面上溅起一?*? 阵火花。

青年看似退却自保，实际上却以攻代守，眨眼间，飘逸的身影已经欺身到杜山岚面前。

杜山岚瞳孔骤缩，手中的暗器再次瞬间迸发，如天女散花，却被青年一一化解，下一刹那，清风送来墨竹的幽香，剑尖稳稳悬在她的心口前。

嵇阿青的墨发随风飘起，如黑色的绸缎在空中飞舞，又随着银杏叶缓缓落下。

几缕发丝轻轻搭在偏锋剑上，与金红色剑穗纠缠，他的手臂很稳，剑尖悬在杜山岚心口，仅有毫厘之差，却不再前进半分。

他点到即止，杜山岚与他对视，满眼倒映着青年青竹般挺拔的身影，愣神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然落败。

“不愧是嵇阿青。”杜山岚露出笑容。

她对于结局毫不意外，只是有些慨然自己竟然没能坚持更久。

嵇阿青收势，其余人走过来，发亮的双眼看着两人，苍明更是不掩饰自己看着嵇阿青的火热视线，恨不得把在他眼中闪闪发光的青年立刻打包带回神龙族地，让他再给自己生个小崽子。

目光不轻不重地瞥了神龙一眼，嵇阿青眼神带着警告，却没有拒绝苍明勾过来的手指，温和的眼神转向杜山岚。

杜山岚整理了一下自己稍微有些凌乱的发髻，笑容不减，看着两人牵着的手，感慨：“有伴侣还挺好的，下辈子我也要找个喜欢的伴侣。”

此前她沉迷修炼，未曾松懈，倒是没有想过找个人作伴。

嵇阿青认同地点头。

青年此时看不出凌厉的气势，倒显得纯粹单纯，漆黑的眼眸很漂亮，看着苍明时带着清浅的亮光。

于是杜山岚又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咳出一口血。

众人怔住。

“没事，不过是我提前服下的毒药生效了。”她摆摆手，拒绝几人上前的脚步，坦然道，“茶水的确有蹊跷，但是只对我生效。”

“我怕疼，又爱漂亮，比起被杀，还是我自己先动手算了。”杜山岚眨眨眼。

几人这才想起，他们先前喝的茶水配合一种丹药，能够达到无声杀人的效果。

他们顺从杜山岚的意愿驻足。

杜山岚的血液越咳越多，染红了下颌，被她用手帕擦掉。

“抱歉。”她突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语，盯着嵇阿青，“我其实是嫉妒你的，嫉妒你的天赋，嫉妒我娘对你的夸赞。”

“我常常想，凭什么你就是这一辈之最了？”杜山岚攥着带血的手帕，“所以我想戏弄你，让人编排你，故意贩卖狂澜剑与止我剑，还安排了人恶意竞价，不让人买走。”

“但是你后来放弃了。”嵇阿青看着她的眼睛。

不论是邪修手中像是白送的狂澜剑，还是越无风买下的止我剑，最后都回到了嵇阿青手中。

杜山岚没有说话了。

太多的鲜血蔓延出来，堵塞在她的咽喉，让她无法开口。

而为了不让血液污染她的妆面，她闭紧了双唇，只矜傲地扬了扬下巴，像是对嵇阿青的应和。

没人逼迫她继续说话。

只安静地看着她绷紧了下颌，走到银杏树下，躺在满地的银杏叶里，将自己摆放成一个恬淡漂亮的姿势。

——千机阁阁主杜嘉，是个爱美的女修。

嵇阿青恍惚片刻。

看着微风渐渐平息，最后一片银杏叶悠悠飘落，不偏不倚，停在女修染着血迹的唇上。

杜山岚闭上双眼。

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