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阿青的话语引得不少人惊讶, 但是他没有关注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诧异目光,而是双眼紧紧盯着管姓师徒看。
他企图从两人面上看出来什么。
就见管胡独面上波澜不惊,管严则是面色冷漠, 露出嗤笑,仿佛认为他是在异想天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良久, 管严才在嵇阿青审视的目光下开口,“拿我威胁师父?休想!”
话音落下,他猛然抬手,击打在自己的太阳穴,电光火石之间, 根本没人来得及阻止, 霎那间, 他灰败的面庞开始皲裂, 一寸寸蔓延到指尖, 眼看着似乎就要衰亡。
濒死间,管严露出笑容来,用挑衅的目光看着嵇阿青, 仿佛在说他也不过如此。
而面对濒死的徒弟,管胡独面上浮现不忍, 却用包容的目光看着对方,没有阻止他, 叹着气摇头, 仿佛明白他对自己的崇敬心意。
然而, 等弟子倒地委顿以后,他抬眸用悲悯的目光看嵇阿青时,却见嵇阿青勾起唇角笑了笑。
心中有不妙的预感,管胡独皱起眉, 就发现管严竟然仍旧完好无损,而逐渐逸散的邪气似乎仍旧萦绕在他的周身。
“怎么可能!”管胡独眼睛瞪大,看着管严的手,发现对方手上的裂痕消失了,一瞬间仿佛幻觉。
下一秒,他眼前的场景发生变化,失去邪气力量的管严在风中逸散,蛄蛹的井济大师旁边站立的“苍明”是占灵塔业馗大师手下的弟子,并暴露出坐在他身边的真实身影,是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神龙。
苍明按照嵇阿青的嘱咐坐在这里,从他的视角看不出什么东西,只是百无聊赖地拨着自己头上的发绳。
他没搞懂为什么管胡独对着他自言自语,说着乱七八糟的话语,但是不妨碍知道这是嵇阿青计划中的一部分,金红色的眼睛亮亮地盯着自己的伴侣瞧。
周围不知情的修士同样感到奇怪,觉得管胡独莫名其妙,但是有擅阵法和杂术之人已经反应过来:“是幻境。”
没道理只有邪修能够施展幻境,而他们不能反向利用并且来个加强版。
在嵇阿青到来,太素大师与他寒暄开始,他们所在的这方小天地就已经陷入了幻境的世界,甚至在太素大师的布置下,更加真实,随心而动。
嵇阿青看了眼微微颔首的太素大师,对面色发生变化的管胡独道:“真以为我们这么好心?”
因为对声名斐然的前辈有好感,所以给管胡独营造出安全的环境?可能只有足够天真或过分自大的人才会相信。
管胡独自以为足够谨慎,但是在将他隔绝,让占灵塔大师营造幻境开始,就注定他遭遇到的一切都在嵇阿青的操控之中。
管胡独怔怔地看着仍旧深陷包围,在战斗之中成了血人的管严。
对方面对手拿无相禅棍的虚灵方丈时完全不是对手,上面镶嵌的灵珠仍旧是正常的,散发着蓝色的光芒,并不是所谓的梵珠。
在周遭一群人的猛烈攻击下,他身上千疮百孔。在这一刹那,似乎失了抵抗的能力,被扛着破晓刀的付东池砍断双腿,跌落在地上,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他这个方向,黑紫色的眼瞳看不出情绪。
管严身边站着霖补大师,霖补手中紧紧捏着对方的储物袋,对着这边露出很浅的,很讥讽的一笑。
除了提前构建幻境诱人深入外,以外来者的贴身之物,也可引其入幻境。
——也就是说,他在这边的一举一动,在幻境中的所作所为,其实管严尽收眼底。
管胡独的唇瓣嗫嚅了下,避开管严的眸子,看着嵇阿青。
黑发黑眸的青年面对他,神情很平静:“我不过是利用了你的自信。”
在自信掌控了所有潜藏在各大势力中的密探的情况下,“嵇阿青为聚火寺弟子新建佛堂”基于事实;“万剑林密探传递假消息”攻破他的自信;“聚火寺与万剑林联手淬炼的无相禅棍”是丢出来的幻境。
在虚虚实实掺杂,管胡独半信半疑又不得不相信的情况下,幻境对于他来说就更加真实。
“你潜意识里就认为我还有后手,所以相信了我的话语。”嵇阿青笑了笑,“我该觉得荣幸么?”
管胡独不语。
嵇阿青继续道:“幻境中你认定管严愿意为你而死,甚至自导自演了这么一番精彩的戏码,不愧是师徒。”
对管胡独一个人就唱完了整场戏这件事,嵇阿青也是意外的。
他让太素大师提前帮忙搭起幻境的台子,本意是想用这种方法试探一下管胡独知道多少消息,没想到只是抛出诱饵,对方就自行接住了骨头,然后给他搭了一个完整的骨骼。
“冒昧地问一下,让你不惜第一时间牺牲忠心耿耿的徒弟,也要护住的存在究竟是谁呢?”青年语气认真地探究。
想了想,他补充得更加严谨:“而且是宁愿废掉他的修为,使他暴露于嘲讽之中,杀死对方两次。”
管胡独的表情很混乱,面上浮现空白。
青年很有耐心地等待,不过对方始终不说话,同样被拉进幻境里的井济大师反应过来后却疯狂扑腾。
嵇阿青低头看了眼这个烧焦的身体。
幻境之中本就真假虚实相结合,井济大师被丢进来是真的,在他眼中“苍明”就是管严,所以指认也是真的。
现在面临着破灭的幻境,他先是茫然了一下,随即喉咙不断颤动,露出恐怖的“嗬嗬”笑声,狰狞又惊悚,但是不难看出他对管胡独的嘲讽以及痛快。
井济是真没想到嵇阿青还有这么一手,眼看此刻管严黯淡的眼眸,管胡独面上的怔然,他觉得青年这番攻心的手段非常妙,狠狠地为他出了一口恶气。
恐怕再也没有什么,比看到自己全力保护的对象宁愿舍弃自己,甚至暴露出自己不堪一面也要维护别人更加诛心了。
管严知道自己在管胡独眼中是个失去邪气力量后,什么也不是的普通金丹修士么?
他对于管胡独营造出的自己的这番形象是否还算满意?
井济大师面上的笑容越扩越大,甚至对血肉撕扯的疼痛毫不顾忌,落在嵇阿青眼中就是团模糊的血肉跟失心疯一样扭曲成恐怖的形状。
“……”嵇阿青不动声色后退半步,看着向自己爬过来的井济大师,平静道,“你想说什么?”
顾及到对方无法开口,他还好心地丢了一把小刀给他,意味着对方可以刻画下来。
井济大师接过小刀,试了几次刻画,发现被烧融的五指很难精准操作,便突然扭转面庞,看向了隐匿在各个角落的身影。嵇阿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便见到一丝不苟盯着场上局势的砖绿色袍服的年轻人们。
同样也有人关注着这边,对上井济大师与嵇阿青的目光之后怔愣,看起来一头雾水。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井济大师要看过来。
嵇阿青同样有些诧异。
他愣了下,眉头蹙起,脑海中思绪飞快转动,揣测着对方的意思,井济大师看嵇阿青无动无衷的模样有些急切,“嗬嗬”喊几声,又看看管胡独。
管胡独的面色难看,几乎是在井济大师发出动静的瞬间就要起身,但是被注意他的苍明牢牢禁锢在原地。
神龙金红色的竖瞳盯住了管胡独,像是看一个猎物,只要他稍有异动就会被撕碎。
井济大师很卖力地进行传达,嵇阿青脑海中有什么闪过,但是转瞬即逝,快到有些抓不住。
语气平稳,青年让狂躁的井济大师冷静下来,“我询问,你点头或摇头。”
“录事者?”嵇阿青说,井济大师点头又摇头。
“录事馆。”井济大师摇头。
“千机阁。”点头,而且是疯狂点头。
嵇阿青又沉吟片刻,千机阁已经覆灭,就算真有邪修存在,按理来说也不该被提及,除非有漏网之鱼。
猛然间,他意识到什么,眼神锐利,语气冷然:“杜嘉?还是杜山岚?”
井济大师喉咙发出“嗬嗬”声,牵动着肌肉,面上竟然露出笑容。与此同时,想要避开苍明钳制的管胡独没再挣扎了,而是颓然地瘫倒。
到了这一步,真相已经明晃晃摆在眼前,就算想要再掩盖也无济于事。
嵇阿青感到惊疑不定,甚至觉得有些不通。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管胡独要如此维护千机?*? 阁这两人,甚至不惜以整个药台为代价。
他迅速回想当初录十四血洗千机阁的场景。
嵇阿青没有插手录十四的复仇,也没有完全置身事外。亲眼见过杜嘉的尸体,确认对方死得不能再死,尸体凉透,身上有邪气,是来自攻击的外伤。
所以只剩下“杜山岚”。
其余修士忙着击杀邪修,但是注意力始终没有从他们这片天地收走,听到嵇阿青推断的话语后有些迷惑。
“杜山岚不是本来就是邪修吗?”说话的人还参与过当初千机阁对于杜山岚的“讯问”。
不解的修士们一头雾水,清楚其中底细并参与了这件事的一念等人却对视,眼神中浮现出微妙的情绪。
华樊楼、越无风、一念……他们所有人都见过杜山岚,在当时因为录事馆后续的安排与杜山岚有过照面,却从来没有对这个人升起过疑心。
嵇阿青同样如此。
他甚至想起那日与录十四在录事馆时与杜山岚的对话,这名女修眼中的情绪无比真挚,对于邪修的仇恨也并不作假,否则他们也不会因杜嘉为杜山岚留下的叮嘱而动容。
现在真相揭露后,却似乎是在明晃晃地说:他们被耍得团团转。
周围响起纷纷扬扬的议论声,有修士从华樊楼等人口中知道他们当初以“杜山岚”引出“邪修”的安排,恍然大悟后又迷惑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