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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0-520(2 / 2)

他对伏黑惠没有恶意,只是在“令神宝爱子受到伤害”和“逼伏黑惠强行忍耐”两个选项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如果伏黑惠没揭穿真相,加茂伊吹也会为他提供相同的优待。

还有一个需要明确的事实——

“抱歉。”加茂伊吹注意到伏黑惠的视线,无声地做出了致歉的口型。

他清楚伏黑惠不过是想为他分担拯救伏黑甚尔的压力。

少年甚至忍下了询问父亲死亡真相的欲望,只是不愿继续装傻、好将那理所应当地看作他的工作,却被他拖入漩涡,显然影响了眼下的正事。

他只得又摊开右手,示意伏黑惠别忘记神宝爱子还在等待回应。

“啊、那个……”伏黑惠如梦初醒般将视线转回到神宝爱子身上,不自然地掩去了姓氏,“我是……惠。”

一直在一旁观察着众人互动的虎杖悠仁总算在伏黑惠一锤定音似的自我介绍后读懂了局势。

他挤进母子二人中间,左右看看,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倒是觉得惠和阿姨更像呢!”

要是单独比较伏黑甚尔和伏黑惠,两人长相的相似程度得到过原作中五条悟的认可;但神宝爱子和伏黑惠站在一处时,他们眉眼间柔和的气质比外貌更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虎杖……!”伏黑惠急急地阻止同伴继续发言。

不知道困扰他的是对虎杖悠仁可能会在不经意时再叫出他姓氏的担忧,还是突然与神宝爱子建立起直白联系的羞涩,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

神宝爱子配合地用手捧住脸颊,开怀地笑着:“这孩子真会说话——但是、难道惠是嘴巴很笨的类型?”

“我们家可没有擅长花言巧语的基因吧。”伏黑惠小声回道。

他垂下视线,右脚的脚尖蹭蹭地面,能看出他内心的雀跃。

“他是神秘主义啦,”虎杖悠仁夸张地竖起手掌作举手发言状,“他几乎从来不说任何和他有关的事情!”

伏黑惠马上反驳:“才不是,有人问的话,我还是会说的!”

“好想了解惠哦~”虎杖悠仁不依不饶地凑到伏黑惠背后,像只考拉般圈住了他的脖颈,“阿姨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别在胡闹的时候找我妈妈给你撑腰……!”伏黑惠背手圈住虎杖悠仁的身体才勉强控制住他以维持平衡。

“哇!说了!”神宝爱子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

伏黑惠忙着和虎杖悠仁作斗争,分神问她:“什么?”

“惠刚才叫我‘妈妈’了,”神宝爱子眼眶发红,“多亏了虎杖君——是这么称呼吧?”

虎杖悠仁笑嘻嘻地竖起大拇指:“作战大成功!”

“你们两个!”伏黑惠羞恼起来。

加茂伊吹稍微退了一步,神宝爱子和伏黑惠都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唯有挂在同伴身后、同样面对着他的虎杖悠仁朝他悄悄眨了眨眼。

他知道加茂伊吹和伏黑惠都很为难,便用恰到好处的耍宝化解了尴尬的气氛。

“我最喜欢盖饭和面条了!”虎杖悠仁已经将话题飞速推进到饮食方面,马上得到了神宝爱子的积极响应,两人自来熟地敲定了做客的日期。

见此处已经不再需要自己,加茂伊吹松了口气。

他隔着一段距离对冥冥做出邀舞似的手势,女士则轻轻翘着指尖回应,两人一同离开,直到进入电梯才开始交谈。

冥冥问:“你接下来要去哪儿?如果打算回京都的话,我建议你去探望一下乐岩寺校长——他老了,别让他总是为你担心。”

“我本来是想先回本家安葬先生的,但你也看见了。”加茂伊吹轻叹一声,“我明天就开始进行复活甚尔的准备。”

他要赶在神宝爱子看出端倪前交出满分答卷。

但过程真是相当不顺。

如果不是知晓接下来再也没有人气投票一说,加茂伊吹险些以为自己的名次又掉到了五十名外。

他在东京停留两周,竟然没找到伏黑甚尔的任何痕迹。

第516章

人死后,灵魂会滞留在人生中意义最为重大的场所。

加茂伊吹首先顺着伏黑甚尔与神宝爱子相识相恋的路线走了几次,不仅重新检查了两人初遇的公交站台,甚至前往伏黑惠出生的医院,将当时的手术台和病房都翻了个遍。

他没能看见伏黑甚尔的身影,倒是发现许多与他无关的可怜人也在以灵魂形态四处游荡,想必是漫画作品彻底融合的结果。

无力为其提供帮助的无可奈何之感又在本就疲惫不堪的加茂伊吹心头蒙上一层阴影,久久不能消散。

但想想神宝爱子和伏黑惠还在等待,他又不得不强迫自己专注于力所能及的部分,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到对伏黑甚尔的搜寻工作之中,靠执念勉强维持精神。

——就算世界意识给他下达了死亡预告,他也要找到伏黑甚尔再死。

深夜,加茂伊吹仔细地进行反思与总结,试图从已经做过的内容中找出正确的行动方向,并将挖掘出的任何不足都看作当下失败的原因,好刻意树立起马上就能胜利的假象,避免陷入一蹶不振的境地。

好在他认为自己是有突破的。

布加拉提和神宝爱子的复活过程使他误会了两面宿傩的教导,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所谓的“意义重大”不一定完全是正面含义,令人感到悲伤、痛苦的记忆也都算数。

于是加茂伊吹改变了整体思路,不再急于求成,转而以伏黑甚尔的整个成长过程作为线索,特意到禅院家的本家拜访。

他上门时,禅院直哉亲自过来接待。

加茂伊吹对他会专程陪同自己一事早有预料——他不出现才显得异常。

“你最近很忙吗?”加茂伊吹见禅院直哉似乎肉眼可见的瘦削了些,便带着诚恳的关切问候一句。

“确实很忙,但都是好事。”禅院直哉心情不错,即便加茂伊吹提前声明过拜访的目的是执行公务,也不影响他把两人独处的时间理解为一种优待。

在朝伏黑甚尔居住过的院落移动时,他神秘地故弄玄虚道:“伊吹哥,猜猜我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禅院直哉不说,加茂伊吹也有大概的思路。

涩谷事变对咒术界造成的打击均由十殿兜底,上至总监部、下至寻常咒术师便很难体会到才经历过一场大战的动荡之感,反倒在见识了敌人的强大实力后步入了前所未有的和平时期。

连一贯争执不休的御三家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自身,忙于整顿在大战中暴露的各种问题,以继续在新秩序下维护原有的统治地位。

其中以禅院家最为混乱。

加茂伊吹认为,禅院家会出现人心不齐的情况,说到底是禅院直毘人的过错。

他虽然上了年纪,却依然实力不菲,压得本就有心夺权的家伙愈发焦躁,还出于各种理由拒绝明确表态,留出了太多任人遐想的空间。

从他对伏黑甚尔和禅院姐妹放任自流的态度来看,他可能是信奉放养策略的家长,保持沉默不过是想观察能领导禅院家适应时代变革的最佳人选,同时通过争斗竞选出各方面都最强大的一人。

将以上结果综合考虑当然能得出风险最低的答案,但前提是他总能压制住蠢蠢欲动的家伙。

涩谷事变期间,禅院直毘人和禅院直哉跟随加茂伊吹前往正面战场。或许是猜到家主之位的归属可能会在战后尘埃落定,禅院家竟趁群龙无首时爆发了一场骚乱。

如果说私下里的斗争只能算是暗流涌动,等到禅院直毘人秘密返回本家、并伪装成重伤濒死时,禅院甚一和禅院扇两派展开的动作就与谋权篡位没有任何区别了。

他们的肆无忌惮终于触怒了这头年迈的雄狮。

禅院直毘人斥责了妄图用武力压制和各种阴私手段上位的两人,并夺回了他们手中的所有权柄,然后宣布由禅院直哉继任家主之位,待大战的余波完全平息便正式举行仪式。

“禅院甚一的权力将被交给伏黑惠——毕竟他和甚尔是亲兄弟嘛;禅院扇的权力则会由长老代持,等真希、真依有了一级咒术师的水平以后,再让她们平分。”

“与其说老爹还想用这种无聊的招数制约我一家独大,不如说他是给我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我能顺理成章地掌握所有权力。”

禅院直哉合掌笑道:“多亏伏黑惠和那两姐妹都相当看不上世家,我会好好享受的!”

“早知道有这样的好消息,我应该带些贺礼过来。”加茂伊吹觉得很是欣慰。

禅院直哉与原作中嚣张跋扈的模样有了极大差别,虽说表象未变,本色却截然不同。加茂伊吹不想居功自傲,但他确信这肯定与他脱不开关系。

“嘛,等召开仪式再送也不算迟。本家里的气氛相当奇怪,还有些不顺从的家伙在让我心烦,我非要把他们全收拾一顿才能庆祝。” 禅院直哉咧开嘴角,面色有些阴沉。

“说到底,我上位的过程不太公平,对吧?”他眼中没有丝毫愧疚,反倒全是得意,“毕竟护送老头子回家的人是我,如果不是早就知道他健康得不得了,恐怕我也会采取一些必要的措施。”

加茂伊吹瞥他一眼,出于善意提醒道:“你只在心里想想就好,不要把这种话说给你父亲听。”

“没关系,哪儿有不懂儿子真心的老爹呢?他早知道我是个多恶劣的家伙,否则家主之位的竞争者怎么会是旁支的禅院甚一和禅院扇。”

禅院直哉嘴角的弧度未变,却轻描淡写地坦白了他阴暗的内里。

他还有三个同父同母的兄长,明明手握身为嫡子的巨大优势,却不约而同地放弃了竞争的机会,直接成为了他的支持者,足以看出他私下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努力”。

当然,加茂伊吹也为他提供了不小的助力。

“不过,那群蠢货也没必要把这事想得太复杂了。”禅院直哉漂亮的绿眸中流转着势在必得的狡猾光芒,“老头子可不是因为认同了我的实力,才决定传位于我。”

他朝加茂伊吹靠近,近乎肩抵着肩,再稍微垂首,便像附在人耳边说话一般亲昵。

“伊吹哥——”

禅院直哉舔了舔唇,仿佛一头盯着权力而垂涎欲滴的猛兽。

“——多谢你啦~”

从某种意义上讲,他比五条悟和夏油杰更聪明、更会审时度势。

自从晋升为特级咒术师也没等到次代当主的名号开始,他就进一步认清了禅院直毘人心中的标准:至少战斗力的强弱不是决定性要素。

如今,他彻底懂了。

禅院直毘人不完全信任禅院直哉,却因禅院直哉背后站着加茂伊吹而做出了最适宜的选择。

加茂伊吹是席卷现代咒术界的浪潮,他重整总监部、与政府达成公开的合作关系、甚至能够操盘范围广阔至整个涩谷的大型战场——

一切的一切都在表明,他与加茂家将成为指引未来风向的灯塔。

他早在八岁时便向禅院直毘人表达了身为新一代咒术师的志向,面对加茂拓真与禅院直毘人代表各自家族之间的针锋相对,他说:“御三家的关系不该是这样。”

那时的禅院直毘人回应他道:“如果你想,那就尽管做做看好了。”

二十二年以后,加茂伊吹身体力行地交出了一张答卷。

御三家的相处模式必然会从东风压倒西风转变为求同存异、合作进取,再大胆些考虑,或许在禅院直毘人看不见的将来,封建家族会被彻底取缔,迎来又一个天翻地覆的大变局。

禅院直毘人明白,如果禅院家不能顺应加茂伊吹掀起的风暴,就将像曾经的总监部一般被他以最直接的方式打压、甚至摧毁。

好在五条家早因五条悟对加茂伊吹的偏爱而甘愿顺服,禅院家跟着做出抉择也不算丢脸。更何况,加茂伊吹不是得志便猖狂的低劣小人。

他追求的结果是赢,至于是单赢还是共赢——

只要率领禅院家前进的人是禅院直哉,他们就能得出统一的结果。

禅院直毘人总觉得出众的幼子身上还缺少一些至关重要的品质,但事已至此,他愿意让禅院直哉在实践中再慢慢摸索。

他从加茂伊吹身上看到了年轻人的无限可能。

“而且,虽然我继承家主之位的年龄比你和五条悟当时都要大了,但我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呢。”禅院直哉故意露出苦恼的表情,分明是在向加茂伊吹撒娇。

想到很快就能作为家主、真正站在与两人平级的位置一同共事,他还是忍不住勾起嘴角,根本没法长久维持不快的表象。

“既然是伊吹哥把我推上了这个位置,你也要承担起教导我的责任啊。”他伸手揽住加茂伊吹的肩膀,“我会随时联络你的,记得接我的电话。”

加茂伊吹承担着他有意收敛着的重量,耐心地回答:“我会的,直哉是我在小时候就选好的禅院家家主嘛。”

“能把这种大事说得像过家家一样的家伙,全咒术界也只有你一个了。”禅院直哉笑嘻嘻地推开了面前紧紧闭着、显然少有人来的院门。

“这就是甚尔的院子了。”

第517章

加茂伊吹暂时放下了有关禅院家内政的思考,目光迅速扫过院内,没看出伏黑甚尔存在的痕迹,说不上失望,反倒因他的灵魂没在此处受苦而有些庆幸。

伏黑甚尔少年时于本家受到的伤害不在他心中占据重要位置了,身为他的挚友,加茂伊吹觉得其实也算是种可贵的收获。

看出加茂伊吹视线的落点都颇具目的性,禅院直哉微微眯起双眸,自以为看穿了他的想法,便直截了当地说道:“如果你要找能用于降灵术式的身体组织,可以直接死心了。”

伏黑甚尔离开本家的时间太早,他居住的院子早给旁人住过,一直到他为了安置伏黑惠联系了禅院直毘人才再次闲置出来。

“老爹有过重新接纳他的打算,我猜也是考虑到你的存在,才能下定决心做出这个决定。”禅院直哉随加茂伊吹走进院内,随手揪了片低垂至头顶的叶子下来,“我还以为他会回本家呢。”

加茂伊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来到廊下拉开房门,甚至不必细致地查看每个角落,只粗略地扫上一眼便能将所有可供活动的地方一览无余,足以感受到伏黑甚尔的处境有多么艰难。

他轻叹一声,回道:“他想送回惠就是为了能安心求死。如果不是实在走投无路,想必他不愿意和禅院家沾上半点关系。”

“是啊——我承认我家有太多蠢货了。”禅院直哉颇为遗憾地摊开双手,“但我从没招惹过他,居然也被粗暴地划进敌对的一边,实在是无妄之灾啊。”

加茂伊吹下意识想笑。

要知道,伏黑甚尔甚至没上过族中的私塾,他早期对明明享受着优渥生活却毫不珍惜、只将其作为霸凌资本的家伙没有半点好感,被娇宠着长大的禅院直哉自然就在其中。

“你好像很崇拜他嘛,”加茂伊吹对禅院直哉的感叹不置可否,只是随口接道,“之后应该会有见面的机会,那时候再作为禅院家的新任家主好好表现吧。”

如果不是知道解离症的症状不包括幻想,禅院直哉恐怕要以为加茂伊吹的病情在短短几天里再次加重了。

“伊吹哥,”禅院直哉面不改色地试探道,“我突然想起我看过十殿统计出的战场情报,掌握降灵术式的尾神婆不是已经死在涩谷了吗?”

加茂伊吹合拢纸门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意识到禅院直哉误会了他此行的目的,却也不好解释。

为了节省下向众人反复说明情况的时间和精力、同时尽可能隐蔽且迅速地行动,加茂伊吹让目前的少数知情者务必保守秘密,眼下的行动就显得相当异常。

面对禅院直哉明显关切大于怀疑的疑问,他实在不愿再花心思说谎——那既会让他疲惫不堪,也会让被蒙在鼓里的朋友感到受伤——便以与过往截然不同的态度给出了答案。

“直哉,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直视着禅院直哉的双眸说,“但我现在还不能说。”

出乎意料的是,禅院直哉竟真痛快地应了一声,再也没有追问下去。

“抱歉,我只是想确认你的状态如何。”禅院直哉笑着伸出双手,捧住加茂伊吹的脸颊,蓦地凑到很近的距离下,没头没尾地吐出另一个问题,“伊吹哥,你感觉怎么样?”

加茂伊吹被他固定了朝向,连下意识想通过歪头表达疑惑都做不到,只好在他的禁锢下含糊地回答:“我想……还好?”

“不对,你没理解我的意思。”禅院直哉更详细地阐明含义,“我是说、直接回绝我的感觉怎样?”

加茂伊吹一愣,原本只是在疲惫感的驱使下做出的大胆尝试被禅院直哉单独拎出来评价,使他不由自主地反思起来,同时想好了数个补救方案。

但大概是看出加茂伊吹又在本能般想东想西,禅院直哉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把他脸颊上的软肉朝面部中间推挤,唤回他注意力的同时,又不至于让他感到不适。

“总之,我觉得还挺不错的。”

禅院直哉低声说:“我毕竟不是需要被人哄着才能听进道理的小孩了,如果伊吹哥觉得坦诚地沟通会更轻松些,你就这样做吧。”

这是加茂伊吹自医院一别后第一次与禅院直哉见面。

经对方提醒,他才想起众人的确曾表现出对他精神状态的高度关注,甚至在意到心怀愧疚的程度,没想到余韵居然一直留存到今日今时。

“我不是没有和你交流的耐心,只是有些事情还不方便说。”加茂伊吹依然使用了委婉的说法。

“我又没在责怪你。”禅院直哉脸上浮现出些许无奈的神色,他换了个说法,“我是说,就算你完全不考虑我的心情,直接说出所有想说的内容、对不想说的部分则保持绝对沉默,我也不介意的。”

加茂伊吹的眼睫轻颤一下,表现出明显的无措。

在他开口前,禅院直哉不依不饶地强调道:“要么告诉我你最真实的想法,要么不说也行。”

见对方的意愿如此强烈,加茂伊吹抿紧双唇,果然一言未发。

——他的确没什么想说的话。

他当然能理解禅院直哉的好意。以刚才的对话举例,在面临对自己来意的疑问时,他大可以扯些冠冕堂皇的说法,甚至搬出五条悟来衬托他首先来到禅院家是种多可贵的优待。

再加上少量掺入暧昧意味的引导,他能轻而易举地将话题扯开,禅院直哉便会出于对他的信任将所有疑点合理化。

可他偏偏只是表示:他还不能说。

这一定让禅院直哉看到了某种希望。

该如何和加茂伊吹相处才能使他不必在日常生活中也承受着社交的压力,是每个自认为受到他照拂的人们都不得不考虑的课题。

禅院直哉想让加茂伊吹迈出坦然展示真实自我的一步,可他一定没有猜到加茂伊吹真会为此感到迷茫。

温柔包容的性格是加茂伊吹人设中的重要组成部分,长期维持如此有许多好处,但也有弊端:加茂伊吹觉得无力支撑表演时,自然希望能用原本的面貌示人。

可是、可是——

他垂下眼帘,避开禅院直哉的视线,困惑地想。

——撕下他强加到自己身上的标签,真实的加茂伊吹是什么样的?

他不知道。

第518章

见加茂伊吹陷入沉思,禅院直哉再次接过掌管他思路的指挥棒,几乎是循循善诱地问他:“伊吹哥,不用觉得这很复杂——你只需要说出你在想什么就好。”

“不一定非得是你心中的最佳答案,也不一定是最终结果,甚至说只是脑袋里突然闪过的、连真心话都算不上的微妙念头都行。”

他大概将此生仅有的耐心都用在加茂伊吹身上了。

如果禅院家的族人闯进院子里听见未来的家主居然能以如此温柔的语气和人说话,恐怕要直接惊掉下巴。

“我想知道你在为什么而困扰。”他自行否定了上一秒的说法,“不,这和我想怎样无关,只和你想怎样有关。”

禅院直哉表现出非常柔和的态度。

他完全放弃了平日里捕食者的身份,也不再把加茂伊吹看作猎物或优胜者的奖品,而是以一种隐约带着怜惜与安抚意味的口吻,为疗愈而舔舐着同伴的伤口。

独处的环境为他展现这份柔情提供了最好的舞台。

加茂伊吹不自觉地蹙眉,显然听进了他所说的内容。

禅院直哉知道解放加茂伊吹不可能急于一时之功,见好像把人逼得紧了,便立即做出让步:“好了,伊吹哥,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是——十殿总结出的战场情报——对吧。”他若无其事地跳过了中间的话题,“虽然大战才结束不久,肯定有很多要忙的事情,但考虑到你之前还昏迷了很长时间,还是避免劳累为妙。”

似乎仅经过片刻时间,加茂伊吹脸上便多了几分刚见面时还没有的憔悴,刚才的思考一定额外耗费了他许多精力。

或许是禅院直哉的发言的确在某方面打动了他,也或许是心事重重的不适感令他无力继续逗留,加茂伊吹沉默半晌,在禅院直哉松开捧着他脸颊的手时,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刚溢出唇瓣便要飘散在冷风之中:“直哉,抱歉,我想回去了。”

加茂伊吹和禅院直毘人约好共进午餐,此时却要突然离开,最糟的情况下,可能引起某些不安分的家伙借机对禅院直哉发难,指责他明明身为下一任家主却无法平衡公私关系,依然任性地触怒了客人。

不过,加茂伊吹必须承认自己有些坏心思。

他考虑到了禅院直哉本人都很难在第一时间察觉的问题,却还是执意要走,除了愈发混乱的心情使他疲于应付之后的社交场合以外,还有某种类似报复心的恶劣想法正在发挥作用。

——既然禅院直哉夸下海口说想接受他的真实想法,除了切实地做给他看看以外,也没有更好的验证方式了吧。

果然,加茂伊吹看见禅院直哉因他突然的剖白一愣,尽管早有预料,却还是忍不住移开视线。

但下一刻,他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揽入怀中。

原本只是常常自身侧或背后动手动脚的禅院直哉,竟第一次从正面紧紧抱住了他。

“啊、我真是没救了——我觉得无论什么样的伊吹哥都很可爱,这很不妙吧。”禅院直哉大概把脸埋进了他肩头上的衣服中,声音有些发闷,又因距离很近而每个字都格外清晰。

“再给我看更多吧。”他的语气中夹杂着明显的笑意,“别说我到目前为止都还觉得很喜欢你,就算不喜欢又如何呢?”

“伊吹哥,需要靠争取他人的好感才能生存下去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吧。”

加茂伊吹心头一紧,平复片刻才明白禅院直哉指的是自己被家族抛弃后不得不独自打拼的经历,总算勉强放松了些。

“比起如何才能让其他人高兴,你就专注于自己的心情好了。接受不了就离开,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禅院直哉紧接着说出一句远超加茂伊吹预想的发言。

他说:“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永不分离的存在,即便是此时爱慕着你的我,也有可能仅仅因为你说了某句话或做了什么事而转身走远。”

“但你知道的,那根本无所谓吧。”

“如果你是个会因为害怕被讨厌就永远畏手畏脚的家伙,根本没办法抵达今天的高度。你本身就很坚强,所以没问题的。”

禅院直哉轻轻拍了拍加茂伊吹的后背:“伊吹哥,边摸索你喜欢的生活方式边振作起来吧,那之后再过来的话,老爹就能毫无顾忌地灌醉你了——我送你到大门那边。”

他退开一步,因怀中的温度很快散去而有些恋恋不舍,数秒后才回过神来,发觉加茂伊吹依然没什么表情,不禁心中一凉。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得有些过了,万一把加茂伊吹再次刺激到住院,不仅在涩谷事变中做出的贡献要被一笔勾销,甚至会摇身一变沦为咒术界的罪人。

禅院直哉迅速开始组织足以抵消前言效果的语句。

刚才的开导其实是他在没见到加茂伊吹时提前排练过许多次的结果,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更肉麻的话实在思路全无。

如果要他继续发表意见,虽说保持流利不是问题,但大概率会变成平日里应付老头子的那种发言,很难不被加茂伊吹看出其中有敷衍的成分。

考虑了加茂伊吹可能出于什么心情才固执地保持沉默,禅院直哉故意以玩笑似的语气问道:“如果你想自己走走,只要你还记得离开的路就没问题。”

加茂伊吹安静地凝视着他,在他几乎觉得手心都要渗出一层薄汗的时候,终于露出一个笑容。

他嘴角的弧度非常微小,甚至很难看出表情有明显变化,但禅院直哉就是能感受到加茂伊吹已经放松下来、并且正在微笑的事实。

“我不是那个意思,”加茂伊吹说,“一起走吧。”

和加茂伊吹并肩走在通向大门的路上,禅院直哉决定再也不对禅院真依平时看的电视剧情节表示嗤之以鼻了。

禅院直哉原本以为加茂伊吹需要的是更实际的、力量或权力方面的帮助,却没想到几句轻飘飘的安慰就能给他慰藉。

所以,他需要的究竟是旁人展现出的、愿意接受他真实模样的包容,还是促使他能够下定决心展露真实心情的勇气呢。

——加茂伊吹是在向外追求什么,还是在向内追求什么呢?

第519章

与表面上的沉默寡言不同,加茂伊吹的心情相当复杂。

他一边因禅院直哉的开导生出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一边又很难克制多虑的本能作祟,感到自己如今正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行差踏错一步都会使他已经搭建完整的人格彻底崩塌。

面对生死困境时,他曾刻意忽略了许多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现在各种隐患堆积起来,形成即将压倒他的大山,即便亲近之人也在尽力展开挖掘工作,想马上移开肩头上的所有负担也显然不太可能。

他需要独处的环境与充足的时间来整理思绪。

为了防止明明出于好意、却可能在他离开后陷入自我怀疑的禅院直哉胡思乱想,加茂伊吹在上车后对此行的感想做了个简单的总结。

“直哉——总之、我还是得说声谢谢才行。”加茂伊吹用明确的肯定态度抚平了禅院直哉心底仅剩的不安,“我有空时会再联系你的。”

禅院直哉并没像平时一样马上露出雀跃的表情,而是摸着下巴颇为怀疑地问他:“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加茂伊吹失笑。

虽说能看出禅院直哉的过度谨慎无非是个用于活跃气氛的小把戏,但他认为也有正式回应的必要。

“是啊。”他点头,“无论是暂时不想和直哉相处的部分,还是之后会和直哉重归于好的部分,都是发自真心没错。”

“我才没问前半句呢。”禅院直哉的嘴角一抽,他追问道,“所以伊吹哥以前都是在努力忍耐着这种想逃走的念头吗?”

加茂伊吹倒也不像禅院直哉想象中那般辛苦,他不需要刻意强调凄惨的一面以博取同情,便诚实地回答:“还好,如果想退出某个场合,体面的借口有很多吧。”

禅院直哉是自讨苦吃。

这下他不得不整夜思考:加茂伊吹曾经称还有工作要忙而提前告别的情况中,到底有哪几次是因为厌烦了当时的场面,自己又是否正是压力来源之一?

“……唉,我也得在下次见面前做好心理准备才行。”禅院直哉撇嘴,“不是谁都能完全抵抗你的真情流露啊。不如说,正是因为明知道都是实话才更显得残酷吧。”

见隔着一扇车窗的加茂伊吹只是安静地抬眸看着他,他又谨慎地补充道:“当然,我是体验派,目前最赞成的观点是‘无论好坏都要亲自品尝才能知晓其中滋味’——”

加茂伊吹面色未变,也没有想开口的意思。

禅院直哉竟然鬼使神差地觉得自己读懂了他如今的行动模式,便试探着疑惑地询问:“甚至不想吐槽几句吗?”

“啊……”加茂伊吹为难地说道,“虽然很抱歉,但我确实没什么更具体的想法。”

在确保两人的关系不会因此受到影响的情况下,加茂伊吹基本不会在分析日常对话上花费太多精力,钝感力满满的表象一直是他平衡“竞赛进度”的最佳道具。

而且,爱慕者们为了争取好感倾情放送的撒娇都没什么营养,如果要对每一句都专门加以解析,也未免太为难他了。

禅院直哉突然开始质疑自己的记忆。他嘟囔一句:“伊吹哥原本就是这样的吗?”

“原本的话,如果有人说了很露骨的发言,一般轮不到我来回应。”加茂伊吹好心地为他做出解答。

禅院直哉这才猛然发觉加茂伊吹靠转移矛盾避开了许多类似的话题。

很明显,他要是在日常聚会的场合努力吸引加茂伊吹的关注,一定会被严防死守的五条悟毫不留情地驳回,然后催化出比辩论赛更热烈的气氛。

身为话题中心的加茂伊吹要么被搅进漩涡之中,要么反而被彻底忽视,但相同之处是,他将在矛盾愈演愈烈时出言调和,推动纷争尽快结束,得以从其中全身而退。

禅院直哉既觉得自己离加茂伊吹更近了些,也因为迟迟才察觉到这种异常感到懊悔。

如果任何人能将注意力真正放在加茂伊吹身上、用心地窥探他的真心,或许他的病情就不会恶化到一爆发就完全摧毁心理防线的程度了。

禅院直哉碧绿的眼眸中流露出微不可见的痛惜,又很快被笑意擦去。

“再见,伊吹哥。”他撑在车窗旁的双手转为抱胸动作,“如果你不介意我也说真心话的话,希望你能早点再联系我。”

他继续说了下去:“当然,只要你不喜欢,就可以连这句话都一起拒绝。”

加茂伊吹似乎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我会的。”

禅院直哉眯眼,第无数次问出相同的问题:“真的?”

“真的。”加茂伊吹说,“我不想让你觉得失落。”

禅院直哉明白,如果相同的戏码发生在五条悟和夏油杰身上,加茂伊吹依然会展现出友善的态度,但确实只有他先行一步的事实还是令他心跳加速。

“我等你。”他轻声道。

车窗升起,加茂伊吹的侧脸在暗色的玻璃后方只剩模糊的轮廓。

轿车鸣笛一声,缓慢启动,不过数十秒后便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

加茂伊吹已经决定正视原本并没放在心上的情绪问题,却不打算将其当作首要任务优先解决。

将禅院家排除在正确答案之外,他马上要重复一遍伏黑甚尔脱离本家后走过的路线。

虽说因时间久远且当时的十殿实力有限而无法百分百还原,但活动范围基本都在东京及周边城市,慢慢寻找总归大差不差。

接着奔波一段时日,加茂伊吹多次在希望与失望的两极转换,更是心力憔悴。

长期将咒力附着在双眼上观察灵魂所在本不应该产生任何负面影响,那么,令他感到浑身不适、甚至似乎视力都严重下降的原因就只能是躯体化了。

他不得不躺在轿车的后座上才能勉强不因眩晕和耳鸣的症状倒下。

在他苦苦思索着究竟是何处出了问题才导致至今都没有半点收获时,两周都没收到消息的乔鲁诺在十殿成员的帮助下找到了他的位置,从外侧拉开了车门。

“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在寻找伏黑甚尔上了。”

乔鲁诺知道打情感牌不可能说服加茂伊吹,毕竟伏黑甚尔在他心中排第一顺位。

他早在来时的路上想好了说辞。

他近乎冷漠地说:“你还有一个半月——超出这个时间以后,你要把日本境内的十殿势力也作为延长交易的筹码吗?”

第520章

乔鲁诺能找到这里本就是加茂伊吹默许的结果。

未经他的同意,谁也没有擅自透露他位置的资格,想必乔鲁诺正是明白这个道理,才干脆省去寒暄问候的时间,以简单直接的开场白拉开了论战的帷幕。

面对乔鲁诺的不认同,加茂伊吹合着双眼,从他苍白的面色中能看出他的确觉得很不舒服,而不是固执地保持无动于衷。

乔鲁诺的目的绝非借机打压他的积极性,反而只是客观地进行提醒,希望他能尽快脱离感情用事的不理智状态,只是因太过一针见血而难免显得刻薄。

不过,从加茂伊吹这副离奄奄一息只差临门一脚的虚弱样子来看,普通程度的建议也根本没法点醒他。

直白但不至于令气氛因此剑拔弩张的发言其实恰到好处。

没能得到加茂伊吹的回应,乔鲁诺比了个手势示意司机暂时到车厢外等待,自己则钻进宽敞的后座区域,打算进一步寻求交流的机会。

“希望你顺利复活神宝爱子后得到的自信并没被这个挫折磨灭。”乔鲁诺将手心按在加茂伊吹的额头上,迅速试探了他的体温。

确认他的身体无碍后,乔鲁诺才用平静而充满力量的声音接着说道:“我理解你想尽快找回重要之人的心意,但如今不过是在消耗昂贵的合作时间罢了,更重要的是——”

“你的精神。”乔鲁诺用目光传达出他隐晦的怜悯,“加茂先生,如果你于黎明时倒下,在长夜里走过的每一步还有什么意义?”

加茂伊吹卷曲的眼睫微微一颤。

说实话,他原本对两个月做出了精准到每天的周密规划,但寻找伏黑甚尔的难度远超他的预料,令他在不知不觉间浪费了大量时间。

仔细想想,或许他自身早有察觉,只是不肯放弃。

就算复活的名额只有一个,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伏黑甚尔——这正是他不惜在复活第二人的过程中直接停下脚步的根本原因。

但是——

“如果你不是在表达抗议的话,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除了伏黑甚尔以外,你的确还有想拯救的已逝之人?”乔鲁诺勾起嘴角。

——这就是问题所在。

加茂伊吹不会贪得无厌地妄图复活所有因他而死的人,毕竟颠覆生死秩序的行为一定会遭到世界意识的强烈反对。

但他也确实列出了一个名单,一个足以改变历史和未来的名单。

无法否认,在时间与生命画上等号的如今,只要稍微将伏黑甚尔的排名向后移动一些,许多逝去的生命就能迎来截然不同的圆满结局。

加茂伊吹原本就打算这么做的,否则他不会仅仅为了尽可能长久留下乔鲁诺就付出极大代价。

“除了伏黑甚尔以外,”乔鲁诺轻声问道,“你还打算拯救谁呢?”

倘若摆在加茂伊吹面前的是一道条件苛刻的单选题,他刚读完题干就能马上得出答案;可偏偏题目太宽泛了,多选多得,反倒使难度最大的最优解成了最令他纠结的部分。

他无比确信,死者中还有其他同样绝对无法割舍的同伴。

加茂伊吹深深吸了口气。

日后再找到伏黑甚尔,只需要请乔鲁诺专程过来一趟就好;像现在这样便于他们一同行动、完成大规模工作的完整时间段,将来再也不会有了。

尽管加茂伊吹在做出判断的瞬间就注定他要面对神宝爱子的痛苦、甚至是再也找不回伏黑甚尔的可能,答案已定。

他近乎挣扎着撑起上身,重新端正地坐回原位,疲惫地靠在后座上,依然没有睁开双眼,只说:“……坚持下去也无法改变现状,只能让甚尔再等等了。”

“虽然你已经下定决心,我不该转而发表反对意见,但我想问,你为什么——”

乔鲁诺的问题被加茂伊吹因头晕而下意识扶住额角的动作打断,只得留出时间让其再做调整。

他想问的也不过是件小事,只是他听说加茂伊吹一直按照伏黑甚尔的行动轨迹进行排查,却只在东京周边打转,觉得有些不解。

由外人提出这点一定很奇怪吧,可他非常好奇加茂伊吹不肯回京都一探究竟的原因。

伏黑甚尔为加茂伊吹甘愿赴死,有了这个前提条件,推测他的灵魂可能出现在两人初遇的加茂家本宅,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望着加茂伊吹苍白的面容,乔鲁诺很快自行得出结论:想必加茂伊吹已经派人查探过了。

精明的十殿首领不可能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看来是他多心了。

将下个目的地告知司机后,加茂伊吹休息一会儿,大概是因为再次有了明确的行动方向,紧迫感化作压力减轻了他的痛苦,面色终于缓和许多。

他拧开放置在车载冰箱里的酸奶,捡出几块巧克力,又问乔鲁诺:“喝点什么?”

“水就好。”乔鲁诺笑笑,把冰凉的水瓶握进手心却没急着开盖,而是抛出眼下最关心的问题,“我们去哪儿?”

日本血统不能帮他克服身处异国他乡的迷茫,在没有智能导航的情况下,他无法凭借一个简单的地名准确地判断接下来的行程。

加茂伊吹咽下口中的食物,解释一句:“虽然我觉得他在京都的可能性更大,但毕竟我们现在离我预想中的另一处很近,先去看看也无所谓。”

乔鲁诺懂了。

很多人都无法想象,加茂伊吹身上其实有很多反直觉的特质。

比如说,除去加茂家家主、十殿首领等繁琐的头衔,只看加茂伊吹本身,他的社交范围实则小得可怜,真心交往的朋友更是少之又少。

于是现有的线索足以使乔鲁诺推断出他们的目标。

“我有预感,接下来说不定会有好事发生。”乔鲁诺的乐观并没得到加茂伊吹的认可,后者自顾自地从食物中摄取能量,通过机械性的咀嚼动作抚平不安。

连加茂伊吹自己都常常忽略,他的人生中存在一位永远的“第二名”。

与伏黑甚尔总是带来大喜大悲的情况不同,对方的存在像空气般寻常且容易被忽略。

他大部分时间都藏在加茂伊吹的影子里,在强者为他冲冠一怒之前,甚至没什么人听过他的名字。

他忠诚、体贴、绝对可靠,所以并不十分起眼——但他毋庸置疑是重要的,没有他的帮助,加茂伊吹不可能拥有现在的生活。

如此看来,完全说他在加茂伊吹心中的地位不如伏黑甚尔似乎也有偏颇。

挚友身死时,虽说存在客观原因,加茂伊吹没让任何人付出代价。

但他死后,能逼疯人的压力促使加茂伊吹在权衡利弊前完成了一场屠杀。尽管从结果来看是个不错的决策,可一旦操作不当,直接葬送未来的可能性会更大些。

如果说加茂伊吹脑内勉强持平的天平两端分别放着伏黑甚尔与其他人,把他的名字拿开以后,右侧的托盘大概能以火箭起飞的速度向上抬升。

加茂伊吹和他分别太久了,在想到心怀期待便有可能承受更深刻的失望时,已经开始先行感到恐惧。

轿车很快抵达目的地,逐渐发酵的恐惧感又在加茂伊吹看清面前的景象时转化为强烈的震惊:他竟然不至于无功而返。

惨死在咒灵爪下的人们依然以灵魂的形态徘徊在事故现场,由于多年前便做过调查,加茂伊吹马上捕捉到了聚在路边的一家四口。

父母两人和此时的加茂伊吹年龄相仿,才上小学的女孩也与资料上的相貌没有任何区别,他们的时间被冻结在欢乐出游的那日。

唯一幸存的长子在痛苦中得到成长,死后回到了和家人分别的地方,用实际行动弥补着当年的遗憾:

本宫寿生以坚决的姿态挡在家人与不存在的咒灵之间,脸上却并没有如临大敌的神情,而是专注地凝望着遥远的某处,像灵魂深处还有更本质的内核已然出走。

加茂伊吹和乔鲁诺如寻常路过般来到他们身边,他的目光也没有丝毫偏移,显然是习惯了身周的人来人往,也不知道对自己已死的事实是否有所察觉。

加茂伊吹没想到误打误撞地一次性找对了位置,便体会到一种冥冥中的、来源不明的恶意。

他在寻找伏黑甚尔的过程中投入了更多精力,却不能收获好结果。

复杂的情感冲击着心脏,让他来不及想好到底该如何迎接重逢,身体便率先动作起来。

加茂伊吹轻触本宫寿生的肩膀,试图将对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首先判断他是否还记得自己——这将决定复活过程的整体难度。

附着了咒力的指尖能够触碰灵魂,但本宫寿生明明已经与他有所接触,却还是像没察觉到他的存在般,只是执拗地、沉默地、忧郁地望着同一个方向。

凭借两人多年相处积累下的经验,加茂伊吹相信其中一定存在重要的理由。

于是他问:“你在看什么?”

本宫寿生过了很久才给出回应。

“——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