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加茂伊吹的呼吸骤然变得沉重起来。
但碍于乔鲁诺还在身边,他只得强行克制住想要流泪的欲望,试图继续通过交流了解本宫寿生的情况。
不管本宫寿生的记忆是停留在高专时期、还是建立十殿之后,加茂伊吹都对唤回他的意识有不小的把握——他从未如此庆幸自己曾选择向乐岩寺嘉伸求救,这使他很早便参与到本宫寿生的人生之中。
乔鲁诺对他人的观察一向细致入微,看出他情绪不对,也明白两人一定需要更私密的谈话空间,便在加茂伊吹还未能压下喉头的哽咽时说了句“我去准备一下”便退到一旁,表明了无意窥探隐私的礼貌态度。
加茂伊吹该为乔鲁诺的体贴道谢,但强烈的情绪波动使他只能抿紧双唇,尽全力克制着不发出声音才不至于马上失态,最终还是选择暂时保持沉默。
他低估了与本宫寿生重逢的杀伤力,便遭到了比复活神宝爱子时更加凶猛的冲击。
在看到本宫寿生的瞬间,他终于对黑猫期盼的未来有了格外清晰真实的感受:
——他直至此时才真正抓住了获得幸福的可能。
本宫寿生陪伴他走过白手起家那段最艰难的时期,对他施加的无条件信任是他尚且年少时最宝贵的财富之一。
部下的薪水掏空了加茂伊吹的钱包,本宫寿生便豪爽地贡献出高专下发的任务报酬,因此在已没有父母承担生活费用的情况下格外拮据,外出时只靠速食充饥。
加茂伊吹并非不想提供帮助,只是自己除了在家中能正常饮食之外,在外奔波时也饥肠辘辘。
他们为蹲守日后被拉拢进十殿的第一位政界人士花费了大量时间,每餐分食同一块面包,本宫寿生还要以他仍在长身体为由将更大的部分给他。
这种局面直到十殿在加茂伊吹的拼命经营下有了首笔收入才宣告终结,他想补偿本宫寿生,便打去一笔巨款,又被原路退回。
“供‘它’扩张的资金还远远不够啊。”本宫寿生似乎并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值得令人感到惊讶的大事,“要挨多少次饿、才能建立起我们梦想中的组织呢?”
于是两人又埋头苦干起来。
他们忘记了残缺的右腿无法承担频繁走动的运动量,忘记了非战斗型术式在面对危险时的局限性,忘记了来自家族的针对与压力,忘记了家人之死的血海深仇。
他们不知道三年时光已然在指缝间飞速流过,只知道唯有战胜眼前的诸多困难才有资格拥抱未来,好在命运投来一瞥,组织顺利扎根在日本境内的十座城市,并有了个响亮的名号。
“十殿”是本宫寿生送给自己的十八岁生日礼物,由加茂伊吹进行简化后正式作为组织的大名,打响了他们支配咒术界的第一枪。
加茂伊吹在本宫寿生的帮助下圆满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次联动——整个组织的运营由他一手把控,这对威慑力不如首领的副官而言是个巨大的挑战。
之后,加茂伊吹弑父篡位,一手独揽家主大权,前往横滨直面百鬼夜行,于姐妹校交流会中夺得最强咒术师之名,抓捕来自原作的六眼术师,承担伏黑甚尔身亡的痛苦。
他走过的每一步都有本宫寿生的支持,尽管对方自假死后便早早投入到复仇大计之中,却从来未曾怠慢他的任何指令。
想来他会在得知本宫寿生的死讯时血刃始作俑者,不仅是因为才失去挚友不久、噩耗便接踵而至,更是因为——
加茂伊吹从未想过他会失去本宫寿生。
他以为放权就是他能提供的最大限度的帮助,因此疏于询问复仇事宜的详情,最终令本宫寿生不愿为他多添麻烦而孤独地死去。
得知真相时的痛苦与愤怒足以在他经历过的所有情绪中排至前几。
于是失而复得的感觉也格外深刻。
“京都……”他喃喃着重复。
加茂伊吹希望能从本宫寿生口中得到第二个答案,也贪心地希望能得到一个将对话导向好结果的答案,一时不知该如何发问,根本看不出他在与内阁博弈时都毫不畏惧。
也不知是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令本宫寿生稍微放下了戒备,还是他也感受到在身边人心中涌动着不寻常的情感、并受到感染,他竟主动解释道:“有人在京都等我。”
明明只需要顺着本宫寿生的话说下去,便能自然地问出那人的身份,加茂伊吹却只是保守地说:“我知道你就读于京都的咒术高专。”
本宫寿生不说话了。
他看向京都的目的显然与加茂伊吹提出的原因无关,因此没有继续应答的兴趣。
本宫寿生表现出的防备心很重,也或许是不愿与不关心的陌生人接触,跟他平日里和加茂伊吹相处的态度截然不同,尽管后者就站在他的正前方。
这说明他的记忆、甚至是认知水平还是受到了不容忽视的侵蚀,加茂伊吹便又开始痛恨自己的迟钝。
他差点亲手摧毁挽回本宫寿生的可能。
“京都有谁在吗?”他换了个切入点,马上触动了本宫寿生。
男人的眸光微微闪动,既像是陷入回忆,又像是才在提醒下想起此举的初衷,凝神思索一会儿,缓声回答道:“我想……是的。”
很明显,他不记得自己究竟在盼望着回到谁身边去,可强烈的执念驱使他多年来一直不顾辛劳地眺望着归处。
“重要的人就在京都。”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他在等我,所以不回去不行。”
本宫寿生的每句话都在叩动加茂伊吹的心脏。
加茂伊吹强忍着泪意追问:“为什么还要留在这儿呢?和我一起回京都吧。”
“如果再抛弃家人独自离开,我还不如直接死在当年。”本宫寿生的心情也有些低落,他的嘴角微微向下,视线却依然不偏不倚地越过加茂伊吹的头顶朝前投去。
他的说法侧面印证了他在面对生死存亡的抉择时、毅然选择复仇的原因:“我不想再逃跑了。”
咒术师的体魄帮他抵挡住咒灵的术式,使他成为一家四口中唯一的幸存者,也为他带上枷锁,令他生活在独自苟活的阴影之下,偶尔难以喘息。
“但、不回去不行……”本宫寿生又重复起刚才说过的内容,“不回去不行啊。”
可加茂伊吹在他即将跌入深渊前拉住了他的手腕,至少将他吊在悬崖边缘,让他逐渐恢复了朝上攀登、朝前行进的力气。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京都呢?”
他迷茫的表情与当年期盼着十殿尽快发展壮大时的神情重叠,令加茂伊吹不受控地扣住他的手腕,迫切地说:“和我走吧——我会把你和家人一起接走,我会给你们提供最好的生活!”
本宫寿生对加茂伊吹的恳求完全无动于衷。
他固执地回答:“我要回到那个人身边才行。”
加茂伊吹拼尽全力想说服他:“如果你看看我的话,说不定会想起什么……!”
本宫寿生微微眯眼,自西方坠落的夕阳在他眸中渲染出温暖的橙色,却无法遮掩他平静表情背后的冷意。
如今的他心中只有家人与京都,不会因任何外来的干扰动摇。
加茂伊吹简直感到血液都在慢慢冷却。他很少、或是说从未被本宫寿生拒绝,更不了解本宫寿生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一面,不禁下意识觉得难过。
但想来也是,倘若本宫寿生依然像就读于高专时尚且会因被他称呼为“学长”而紧张不安一般单纯,根本无法胜任副手之职。
就在此时,乔鲁诺再次靠近过来——他用皮鞋踏出响亮的脚步声,足以在开口前先将他的位置传达给加茂伊吹。
“我和另外三人简单谈过了,他们一直处于濒死时的惊惧状态,恐怕只有先带走本宫先生,才能引导他的家人离开。”乔鲁诺沉声说道。
加茂伊吹用手背遮住眼睛,尽力压回泪水:“我不能依靠咒力强行控制灵魂,一旦他们反抗挣扎,很可能会对灵魂造成二次伤害,进而影响复活后的精神状态。”
“……看来不是很顺利呢。”乔鲁诺叹息道。
加茂伊吹看向他,眼眶发红:“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说服他的。”
“我知道了,慢慢来吧。”乔鲁诺颔首,先回到车上等待。
加茂伊吹得以继续与本宫寿生独处。
“我——”
他开口,却又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
他的准备不够充分。如果能像说服布加拉提时一样,将许多图文资料展示出来,应该能很快让本宫寿生明白现在的情况,但也有对方直接拒绝接受信息的可能。
加茂伊吹取出手机,想让管家将他书房中的合照发送过来,只是刚按亮屏幕,旧时的记忆便再次于脑海中频频闪现。
本宫寿生拍下那张照片的时候,谁也没想到微笑着的两人会陷入如今的境地。
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还是在他垂首时夺眶而出,打在手机上触碰到其他界面,延缓了他发送邮件的进度。
他咬住下唇,不甘心地握紧手机。
“寿生,”加茂伊吹的声音很低,他抬眸,极力忍耐着哭腔最后发问,“一直在等待你、寻找你的那个人……”
“那个人、难道不是加茂伊吹吗?”
“难道不是我吗——?”
明明只是数秒的沉默,加茂伊吹却觉得像度过了一生般漫长。
模糊的视线中,本宫寿生终于朝他看来。
下个瞬间,泪流满面。
第522章
多亏了本宫寿生常常和家人分享自己于咒术高专的见闻,身为非术师的三人从全新的肉/体中苏醒过来后,对违背常识的特异能力接受良好,只短暂地惊慌了一阵就因劫后余生抱头痛哭起来。
熟悉加茂伊吹的本宫寿生本人反倒久久难以回神。
赤血操术没有令人死而复生的功能,咒术界更没有凭空塑造生命的术式,加茂伊吹一定为拯救他而付出了很大代价。
他被父母一左一右揽住,妹妹也以仿佛一松手就会重返噩梦似的力道紧抱着他,让他一时难以分神维持基本的社交礼仪,即马上向为此做了许多努力的两人正式道谢。
但本宫寿生总归还是看向加茂伊吹,想在自己提出太愚蠢的问题前先基本掌握当下的状况。
加茂伊吹和乔鲁诺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前者脸上满是强撑着精神的憔悴,后者则因一次性消耗太大而面色苍白——他们都病恹恹的。
大概是谁也不想打扰家人团聚的感人时刻,两人只是自顾自地低声交谈,脸上没有笑容,不时通过手机比对信息,想必谈话内容也很官方。
乔鲁诺甚至起身到一旁去打了个电话,流利的意大利语唤醒了本宫寿生沉睡的记忆,他推测出了对方的身份。
然后,在被泪水遮蔽而格外模糊的视线中,比起加茂伊吹蜕去稚嫩、更显俊美的面庞,本宫寿生先看见了从他头顶探出的丝丝白发,接着是眼下的乌青,视线顺着干涸的泪痕下滑——
或许是因为面对困难时总习惯性地抿唇,加茂伊吹嘴角有两道细微的纹路,不算深刻,却也暴露出岁月经过的痕迹。
再从家人眼中的水光里看看自己,本宫寿生不禁有些恍惚:他仍是死去时的年轻模样,重要的是没有覆盖在脸上的假面——他依然是他。
缜密的性格使然,他下意识结合实际进行推测。
触目所及的变化太多,时间的流逝不会因一人的死亡停止。
十殿的势力必然会在加茂伊吹的经营下得到扩张,可能已经达到足以制衡总监部的程度,曾经假死的本宫寿生才能光明正大地以自己的身份活动。
他对加茂伊吹的努力有所察觉,但想象力的限制使他注定不可能得出正确答案。
感受到他的视线,加茂伊吹疲惫地抬眸,与他对视,马上露出个安抚性的笑容,又用眼神询问他是否有任何需求,可谓体贴到极致的程度。
但这与他印象中的加茂伊吹有很大区别。
本宫寿生心中突然涌上一股混杂着悲伤与迷茫的情绪。
与当年不顾一切卯足劲朝上攀登的加茂伊吹不同,男人似乎只是一具蜗居在昂贵衣料中的空壳。虽说两人甚至还没有过正式的交流,但本宫寿生就是能从那张笑脸中看出——
——隐约的死念。
本宫寿生搭在父母肩上的五指不自觉地收拢,又很快松开,反而将家人朝远推去。他终于从梦幻般的温存中回过神来,发觉了更紧迫的事实。
脱离了家人的包围圈,他轻拍妹妹的头顶示意不必在意,转身朝加茂伊吹快步走去,本想开口说些什么,乔鲁诺却恰好结束了通话,也从客厅一侧的落地窗前转过身来。
“已经可以了吗?”金发碧眼的黑/帮首领对本宫寿生的态度很好。他知晓对方在加茂伊吹心中的地位,为了今后也能顺利合作而表现得格外谦和。
他笑着说:“虽然我在近两周突击学习了人体构造,但既然伊吹安排了救护车在门口等候,你们还是去医院做个全身体检吧。”
“如果你们准备好移动了,”加茂伊吹起身,站在乔鲁诺和本宫寿生中间,“我和你们一起。”
乔鲁诺摆手:“恕我失陪。”
加茂伊吹歉疚地蹙眉,对让他一次性复活四人一事感到非常过意不去,便说回先前两人单独对话时讨论的话题:“那件事就稍微放放,等我从医院回来再详细谈吧。”
“原来这样做就能争取到更大的数字了——开玩笑的。”乔鲁诺用轻快的态度活跃了气氛,他率先朝门外走去,“我要先回酒店休息一会儿,有急事就联系布加拉提。”
“谢谢,无论如何都会给你留出充分休息的时间的。”加茂伊吹挑了挑嘴角。
他明白,急需一些喘息余地的人大概不是乔鲁诺,而是他才对。
将目光转回到本宫寿生身上,加茂伊吹露出的笑容终于显出几分安定的意味。
与读者预想中的情况不同的是,加茂伊吹没有什么想向本宫寿生倾诉的心事。他望着面前未被岁月侵蚀的熟悉面容,确信自己已经开始领取属于优胜者的奖励。
所以他只是说:“欢迎回来。”
加茂伊吹没有添加花哨的修饰词,是希望本宫寿生明白,虽然世界不会因任何人的离开停止运转,但有关他的一切都还在等待。
——十殿与加茂伊吹,都在等待。
本宫寿生喉头一哽,真要开口时,眼泪比声音更先出现。
“以我的立场来道谢的话,实在显得太自私了。”他胸腔里有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相互冲撞,将一句话打得支离破碎,“对不起——这句话必须放在最前面才行——对不起!”
他停顿一瞬,挣扎地、叹息似的喃喃道。
“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想回到你身边的。”
在发觉总监部对咒灵的能力有所隐瞒时,面对可能是此生仅有的复仇机会,他从未想过退缩。自从亲身体会过失去亲人的痛苦开始,他就舍弃了所有胆怯。
但是,灵魂的执念映射出他心底不容忽视的另一个念头。
本宫寿生选择与咒灵同归于尽前便知道自己已经走入末路,随着生命慢慢流逝,仅剩的渴望化作死亡也难以磨灭的牵挂。
——好想回到加茂伊吹身边。
他知道加茂伊吹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家伙,他的不告而别不仅会带来许多额外的工作量,必然导致十殿的运转受到一定影响,还可能对加茂伊吹本人造成打击。
他为十殿付出的心血都只是与复仇机会的交换吗?为什么不向一路相伴的特级咒术师求救,反而自己只身深入险境?在生命的尽头,他到底有没有花费哪怕一秒想过加茂伊吹会多么痛苦?
流淌在脸上的温热液体不知是血是泪,明明才了却一桩心愿,本宫寿生却依然带着无尽的悔恨死去。
现在,他终于能亲口说出答案了。
他咬紧牙关,忍耐着泣音说:“那个时候、我是真的很想回到你身边的。”
加茂伊吹再次抿紧双唇。
“……原来你知道我会在意什么。”他的笑容缓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格外严肃的神情。
加茂伊吹垂下眼眸,避开本宫寿生的视线,似乎是想遮掩某种情绪:“但太晚了,我已经没法回头了。”
本宫寿生心头一紧。
悲伤的气氛一扫而空。
他下意识放缓呼吸的频率,甚至忘了哭泣,脑中飞速思考着各种可能,很快下定决心,沉声道:“是我的错——即使不能挽回,我也会和你一起承担一切。”
“我早猜到你会这么说。”加茂伊吹按按额角,“自你死后过了十几年,再糟糕的情况也都被我处理好了,没什么需要你做的了。”
本宫寿生不得不正视加茂伊吹的变化,重新认识更成熟、也更冷血的他。
“总之,我会听从你的安排。”这位擅长察言观色的情报人员找准了自己的位置,“任何安排。”
加茂伊吹突然轻笑一声。
本宫寿生这下是真觉得摸不着头脑了。
他思索一会儿,再回神便对上了加茂伊吹含笑的眼眸。
后者握拳抵在唇边轻咳,宣告刚才的玩笑彻底结束。
“抱歉,我只是不想一直哭哭啼啼的了。”加茂伊吹摊手,既像抱怨、又像感慨似的说道,“决战结束以后,我快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真是累人。”
他重新捏紧拳头,在仍在发愣的本宫寿生肩头捶了一下:“已经够了吧,伯父伯母都在等着你呢,该出发了。”
意识到刚才的对话不过是加茂伊吹转换气氛的手段,本宫寿生马上惊呼一声:“啊!”
“亏我还觉得这是场感人的重逢,”他握住加茂伊吹的手腕,能从皮肤接触的位置摸到明显增加了许多的疤痕,“早知道你没有生气,我就再沉浸一会儿了。”
加茂伊吹阻止他道:“还是别了——我的目的就是打断沉浸感啊。”
“你刚才说的‘没法回头’也是玩笑话吧?”本宫寿生想起之前的话题,狐疑地看着加茂伊吹。
无论是出于年龄和阅历的差距,还是时隔十余年的信息差,他都对窥探对方的真心再无自信了。
加茂伊吹微微眯眼:“是真的啊,我可是拼尽全力做了。”
“所以你做了什么?”本宫寿生问。
加茂伊吹摸摸下巴,认为总归没法瞒过本宫寿生,便干脆道出了实情。
他故意说的轻描淡写:“我在得知你的死讯后重组了高层。”
“呜哇……不愧是伊吹少爷,真能干啊。”本宫寿生惊讶地表示认可,“如果充分利用了五条家和禅院家的力量,取代保守派倒确实并非天方夜谭。”
加茂伊吹笑道:“没那么复杂,我杀光了所有人。”
“什么?!”
第523章
要是从一开始就说明实情,加茂伊吹也不用兜个圈子佯装生气,才让本宫寿生立即从伤感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了。
“为、为了我吗?”本宫寿生愕然道。
这下,他是真的连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想从加茂伊吹口中得到一个怎样的答案了。
死而复生之后,他还没来得及整理好心情,就逼迫自己重新回到加茂伊吹坚定的支持者与辅佐者的位置上。虽然如今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他的思绪却更加混乱。
加茂伊吹端详着他的神情,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也从他掌心抽回右手,重新放回口袋:“……发生了很多事情,等有机会时,我会向你详细说明的。”
本宫寿生或许还没做好准备——他肯定从未想过自己会变成咒术界变革的重要节点,在历史上留下单独的一笔。
加茂伊吹看出了本宫寿生的胆怯。
直接承认他屠杀总监部高层的目的是为了给本宫寿生报仇,无异于强加给对方一份必须报答的压力,这与他争取圆满结局的初衷背道而驰。
况且加茂伊吹当时的状态不好,或许本宫寿生之死也确实不是他做出抉择的唯一原因。既然他自己都顺应情势、从未探明内心深处的想法,也没必要全归咎于旁人。
“不,”于是加茂伊吹更改了说法,“你不必在意。”
对伏黑甚尔和本宫寿生的未来,加茂伊吹早有规划。
他打算将十殿的意大利分部并入热情,再切割由九十九由基管理的美国分部,只保留最符合他的经营策略、也就可控性最强的日本总部,在适当时交给伏黑惠支配。
但伏黑甚尔复活之前,伏黑惠凭自己的心意行事,不可能接受加茂伊吹的好意;伏黑甚尔复活以后,又必然会以父亲的身份发表第二个反对意见,事态发展只会更不顺利。
偏偏加茂伊吹也下定决心只会让加茂宪纪继承加茂家的家主之位,下一任十殿首领的位置便暂时空了出来。
那么,本宫寿生就是最好的人选。
加茂伊吹会像之前承诺过的一般,为本宫寿生及其家人提供最优渥的生活,再额外加上一个全权接手十殿的资格——背后代表的利益足以供普通人随心所欲地度过一生。
他给出的其实并非是具体的权力或财富。
——自由。
他给伏黑甚尔和本宫寿生的回报是无论选择何种道路、都有他在背后兜底的绝对自由。
看着本宫寿生难掩惊慌的表情,加茂伊吹微微一笑,重复道:“你不必在意。”
本宫寿生则又被加茂伊吹云淡风轻的样子弄得有点想哭。
“你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他双手拍拍自己的脸颊,像整理面团的形状般打散了所有不合时宜的神色。
担任十殿负责人多年,他多少也是见过些世面的人了。
在加茂伊吹故作不在意似的瞥来的目光中,他还是自复活以来首次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招牌笑容:“既然是为了我,接下来就只有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效忠于你才能偿还了啊。”
“伊吹少爷——现在只剩我还会这么称呼你了吧——伊吹。”本宫寿生背过双手,动作比较随意,语气里几乎实质化的坚定却绝非作伪,“按下暂停键十几年的我,总算和你更加匹配了。”
如今显然是加茂伊吹更年长些,不出意外的话,本宫寿生可以陪伴他走完一生。
“在你说可以停下来以前,我会一直为了你冲锋的。”
他说:“让我重新做回你最趁手的剑吧。”
加茂伊吹看见他含泪的眼眸、微微颤抖的肩膀与明显紧绷着的手臂线条,终于读懂了他的紧张与决心。
在他想说些什么之前,已经将本宫寿生的父母与妹妹安置在车上的十殿成员礼貌地叩响本就敞开着的大门。
“什么事?”加茂伊吹递去一个问询的眼神。
十殿的纳新速度太快,跟随在加茂伊吹身边的部下也会随之更迭,往往只是为实现目的而调来的最优选择——他并没见过本宫寿生,所以不明白眼前的一幕足以被载入十殿的史册。
他礼貌地弯腰,请示道:“乔巴纳先生已经出发,其他三人也在救护车里开始进行基本体征的检查了,请问现在是否启程?”
“救护车先走,我们马上赶到。”加茂伊吹擅自将本宫寿生划入同车的名单,但想必当事人也没有异议。
十殿成员目不斜视地离开,门外传来车辆发动的声音,据点中很快只剩加茂伊吹和本宫寿生两人,代表上述对话已到了告一段落的时间。
“还没搞清状况就贸然做出决定,可不是本宫寿生会做的事情。”加茂伊吹高高扬起嘴角,先行迈步,越过本宫寿生身边,朝门外走去,又在他跟着转身时停下脚步。
男人回眸,由于微垂着头的角度,下半张脸隐约藏在发丝与肩头之后,虽然像是在看着地面,眼底浓郁的笑意却分明因他而生。
“但——”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你的忠诚,我笑纳了。”
本宫寿生快步跟上,走在他斜后方的位置,一切都自然而顺理成章。
就像他们从未分离一样。
来到医院,加茂伊吹只庆幸神宝爱子的身体一切都好,不需要住院疗养,否则在一无所获的情况下再见,他的确没什么能交代的。
但他跟在救护车后来到相应的诊疗室时,于走廊中看见了一个预料之外的身影。
伏黑惠正坐在长椅上最边缘的位置,两肘撑在膝盖附近,双手则紧紧交握,上身伏得很低,表情十分平静。
他在等待,却是怀着十成不确定等待不知会不会再次出现的对象。
如果加茂伊吹没猜错的话,伏黑惠在等的人就是自己。
本宫寿生也第一时间看清了少年的侧脸,强烈的熟悉感让他微微一怔,脑内已经自动将记忆中的年龄做过加法,最终自行得出结论:“那是——”
他还不知道伏黑甚尔的情况如何,如果对方尚未被加茂伊吹复活,他不想直接提起那个名字。
或许是本宫寿生意有所指的语气太过明显,也或许是伏黑惠受到了某种冥冥中的指引,少年抬眸,恰好与表情复杂的加茂伊吹对上了视线。
眨眼工夫,成年人们靠近过来。
当他们踏入用普通音量就能正常沟通的距离时,加茂伊吹总算介绍道:“这是伏黑惠,一级咒术师,目前就读于东京咒术高专。”
本宫寿生至少有应对后辈的余裕,他只在加茂伊吹说明的范围内展开社交:“你好,我是隶属于十殿的本宫寿生。”
令他感到惊讶的是,伏黑惠竟然会对他的名字有所反应。
少年面上短暂地划过惊奇的神情,又很快被了然的意味取代。
“你好,本宫先生。”伏黑惠礼貌地鞠躬,“加茂先生,恭喜。”
虽然不知道伏黑甚尔的儿子为何会知晓自己的存在,但本宫寿生看出他与加茂伊吹之间应当藏着更隐晦的秘密,便用约两秒的沉默确定过首领的心意,然后自觉退出了对话。
他打了声招呼,在护士的指引下向诊室中走去,加茂伊吹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久久才又收回视线。
伏黑惠能从再简单不过的互动中感受到加茂伊吹和本宫寿生的默契。
从《小说》的内容中可以得知,本宫寿生认识伏黑甚尔,自然也该知道伏黑惠的身份。
在加茂伊吹连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的情况下,他竟然能完全避开对方不希望被提起的痛点领会简短介绍中的意图,如果不是因为太过了解,恐怕就只剩早有准备一种可能。
但伏黑惠猜加茂伊吹不知道他这两周都一直等候在诊室外,否则不会亲自过来。
加茂伊吹太忙碌了,任谁都能看出他缺乏休息且精神焦虑,即便成功复活本宫寿生的成果令他稍感慰藉,也不能彻底抹除他内心最深处的挫败。
在专心搜索伏黑甚尔期间,诊室几乎没有十殿成员进出,代表复活死者的进程并未得到推进。结合种种细节,伏黑惠有理由相信加茂伊吹在行动失败的打击下根本无暇关注他的位置。
“加茂先生……”伏黑惠被加茂伊吹示意重新坐回原位,刚要开口便被制止。
加茂伊吹也在离他不远的位置坐下,抿唇道:“抱歉,惠,再给我一段时间。”
虽然加茂伊吹不至于误以为伏黑惠于此等待的目的是催促他尽快交人,但他总归要给出一个比较明确的答案,才能让母子俩不会日夜煎熬。
“不,我是受妈妈所托,找机会见你一面而已。”伏黑惠澄清道,“她说你总是很及时地回复消息却不肯出现,担心你又在逞强,所以想让我亲眼确认一下。”
加茂伊吹苦笑一声,并没答话。
除了少有闲暇时间以外,他这两周的确一直避免与神宝爱子见面,原因不言自明。
伏黑惠接下来说出的话倒是进一步超出了他的想象。
少年说:“事实上,她只是想邀请你回家吃一顿饭——她答应虎杖要请客的。”
“顺便,她从来没问过爸爸的去向。”
第524章
与其说正在加茂伊吹心中激荡的情绪是难以置信,不如说更类似于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他曾经过于看重神宝爱子善良的品质,不自觉忽略了她性格中坚强的部分。
既然与咒术界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术师杀手因爱情结合,她就不可能是只能依附他人生长、等待外部救助的娇弱花朵。
加上她对伏黑甚尔和加茂伊吹的了解程度,复活至今都未曾见到丈夫出现,另一人还明显回避与她见面,真相早已昭然若揭。
神宝爱子紧紧关上房门,仅用一晚时间就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
次日清晨,她依然热情地邀请暂时搬出高专宿舍的伏黑惠品尝早餐,已然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以为沉默能稍微减轻加茂伊吹心中的压力,却很快随着时间的推移认清了两个残酷的事实:
第一,加茂伊吹的在意不会因她的若无其事有所缓和;第二,她与丈夫的独子、曾被两人认为是上天恩惠的孩子,似乎也知道父亲逝去的真相。
神宝爱子意识到只有自己还被蒙在鼓里,但当然不会产生怨恨与不满,她只是觉得愧疚。
她愧疚于他们无意间用友情绑架了加茂伊吹,使本该高飞的鸟儿失去自由,愧疚于十五岁才得以在记忆中填上母亲形象的少年被迫早早成熟,同样为了守护她而勉强保守秘密。
神宝爱子当然想与所爱之人重逢,但这如果只是无法实现的美梦,她更希望生者不要停下脚步。
当她请求伏黑惠想办法联系到加茂伊吹、邀请他到家中吃饭时,伏黑惠就什么都明白了。
至于现在,加茂伊吹也恍然大悟。
有一瞬间,他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远在意大利的母亲,想起她从来都雾蒙蒙的双眼——或许他从神宝爱子身上看见了加茂荷奈的影子。
加茂伊吹半晌才回过神来,苦笑一声,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沉默着,并拢双手捂住脸颊,平复好心情就再次向伏黑惠道歉:
“抱歉,惠,是我太任性了。”
他不该自以为是地以保护之名将伏黑惠扯进压力之中,同时冷落神宝爱子。
他只是有些偏执,认为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既然话已说开,加茂伊吹不觉得自己还有遮遮掩掩的必要,于是在短暂的犹豫后,还是向伏黑惠坦白:“复活死者需要乔鲁诺的帮助,但我们最多争取到两个月的合作时间,之后只能再从长计议。”
“作为加茂伊吹,我在甚尔身上耗费了整整两周时间,没有任何收获,而接下来,我将以十殿首领的身份行动。”
这是战略性舍弃伏黑甚尔的宣言。
伏黑惠望着加茂伊吹低垂的头颅和单薄的脊背,很难想象他究竟要如何努力地压制情感才能做出最理智的决定。
少年伸出左手,想至少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宽恕和谅解,却在马上要触碰到时,又因胆怯停下。
加茂伊吹在为伏黑甚尔、也就是伏黑惠的父亲伤怀,这一事实无疑将两人之间辈分与年龄的差距再次标上了强调性的高光。
更何况,加茂伊吹为伏黑甚尔焦虑至此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在顾虑神宝爱子母子的心情,趁虚而入只会让伏黑惠自觉卑劣。
伏黑惠蜷起五指,最终在难堪的情绪中收回了手。
“说起来,加茂先生没时间和我回家的话——”伏黑惠突然想起了另一位重要的家人,“你要去见见津美纪吗?”
加茂伊吹不自觉地想要叹息,倒并非是对伏黑惠的提议有所不满,只是仿佛非要做些什么才能切实缓解压力。
“差点忘记津美纪还没出院,”加茂伊吹问道,“她恢复得怎样?”
伏黑惠答道:“托你的福,一切都好。”
即便加茂伊吹没有主动关注伏黑津美纪的情况,在医院中任职的十殿成员和目前还未离开东京的负责人们也都会对她多加照顾。
伏黑津美纪苏醒得相当突然,伏黑惠才从涩谷战场撤出就接到联络,赶到医院时,她已经做完了全身检查。
数年的昏迷使她出现肌肉萎缩和营养不良的症状,目前正在医生和十殿聘请的专业营养师的帮助下进行复健。
如果没有加茂伊吹的帮助,伏黑惠只能请求五条悟为伏黑津美纪提供自己目前无力争取的支持,成为咒术师后积攒下的财富也会很快消耗殆尽。
如此想来,除了他本人受益以外,加茂伊吹提供的安全感惠及整个咒术界——涩谷多亏他的存在才不至于在战后沦为人间炼狱。
“涩谷事变”——伏黑惠咀嚼着高层对那场盛大决战的精准概括,隐约感到那是不知多少人的命运转折点。
伏黑津美纪额头上的咒文消失比九十九由基传出薨星宫大战结束的消息还早一些,巧妙的时间点使伏黑惠确信导致姐姐陷入昏迷的罪魁祸首正是羂索——他欠加茂伊吹的就更多了。
“我才向津美纪形容了加茂先生的样子,她就和记忆里的形象对上号了。”一同朝住院部的病房走去时,伏黑惠和加茂伊吹聊起姐弟俩近日谈论过的内容,“比起当时才上小学的我来说,她对你印象更深。”
加茂伊吹假死前经常到伏黑家附近看望两个孩子,还曾在五条悟接伏黑惠放学时暴露过一次,也难怪承担起家长责任的伏黑津美纪会记得他。
来到病房前,伏黑惠敲门,很快得到房间里的应答。
压下门把手时,他注意到加茂伊吹似乎有些心神不宁,能理解对方的担忧,便安慰道:“妈妈只会在中午给津美纪送饭,她现在不会在的。”
加茂伊吹倒是很想表示自己在说明情况后已经不再畏惧和神宝爱子见面,但坦诚地告诉她要暂时放弃伏黑甚尔的决定依然是个艰难的挑战。
“我看你还是别对爱子说今天见到我的事情了。”加茂伊吹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不愿让偶尔暴露出的幼稚破坏自己在神宝爱子心中的形象。
伏黑惠默默勾起嘴角。
他想他大概会有所保留地向神宝爱子讲述这段经历:他既需要让母亲掌握实情,也想替加茂伊吹保守脆弱的一面。
“啊、说起来,”加茂伊吹突然发问,“你有和爱子解释你改姓伏黑的事情吗?”
伏黑惠的嘴角又落了下去——多亏神宝爱子的非术师身份使她难以接触到伏黑惠的社交圈,否则他很难在自己也不太了解具体情况的前提下保证不会影响父母之间的感情。
——说到底,伏黑甚尔为什么要贸然和一个根本没什么接触的女人结婚啊,其他的解题方法也还有很多吧。
尚且不算成熟的伏黑惠因父亲的选择带来的连锁反应觉得有些气闷。
这是只有感受到正在被爱着的孩子才能表现出的任性,好懂得过分。加茂伊吹不禁觉得想笑,他打断了伏黑惠的胡思乱想:“不要说,我也会帮你隐瞒的。”
伏黑惠回眸,对上加茂伊吹含笑的红眸,竟从其中看出了少有的活泼情绪。
“之后就让甚尔自己和她解释好了。”
他作出承诺,表明一定会找回伏黑甚尔的决心,给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伏黑惠喂了颗定心丸。
伏黑惠点头,耳尖似乎有些发烫,他只得匆匆转回头去,有些忙乱地推开了门。
等待他进门的伏黑津美纪早早露出了期待的笑容,又在看清他身后的加茂伊吹时转变为局促的表情。
“是、加茂先生……吗!”她向加茂伊吹问好,挪动着身体想要下床。
加茂伊吹一眼便看见了放在床边的助行器。
他随意地抬了下手,让伏黑津美纪在床上安心坐好,伏黑惠也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边按住她,说道:“姐姐,不用紧张。”
少年没有过多说些什么,他相信伏黑津美纪会和所有普通人一样很快被加茂伊吹的人格魅力征服。
“你好,津美纪,”在面对伏黑津美纪时,加茂伊吹又进入了工作状态,周身的疲惫感一扫而空,笑容也尽显和善,“你可以随意称呼我,放轻松就好——请多指教。”
“是……”伏黑津美纪受宠若惊地回答,“请多指教!”
加茂伊吹软下语气:“我过来一趟,是想亲口向你解释你会突然陷入昏迷的真相。”
存活千年的古代咒术师羂索为了实现咒力的最优化,企图在涩谷事变后于遍布日本各地的十个结界中召开名为“死灭回游”的生存竞赛。
他与真人曾利用无为转变的能力为该行动埋下伏笔——伏黑津美纪正是被他选中的参赛者之一,体内封印着古代咒术师万的信息。
一旦死灭回游顺利召开,她的身体就会被万侵占,用于制衡五条悟与伏黑惠,只有死路一条。
伏黑津美纪与伏黑惠都惊愕地张开了嘴巴。
加茂伊吹迈步来到伏黑津美纪面前,伸出右手的食指与中指触碰她额头中央曾印有咒文的位置,轻缓地探出一缕咒力,果然在其中搜索到了不属于少女本人的气息。
伏黑津美纪只觉得身体一轻,仿佛刚还束缚着自己的什么无形存在已完全消失,加茂伊吹便收回了手,又退开一步,拉开了可能令她感到不安的距离。
“她不会再出现了。”加茂伊吹说,“津美纪,很抱歉让你因为咒术师的疏忽遭此一劫。”
他眉眼弯弯地笑着:“接下来,请自由地享受你的人生吧——你有实现所有梦想的权利,这是我的补偿和谢礼。”
伏黑津美纪还没能消化所有信息,便缓声重复道:“谢礼?”
“是啊,”加茂伊吹月牙似的红眸中闪动着温柔的光,“具体原因就保密了。”
伏黑津美纪照顾伏黑惠长大,为他提供来自亲人的爱与帮助,并成为他迈入咒术师行列的直接契机——加茂伊吹不想让伏黑惠多想才没有明说。
但,伏黑惠盯着加茂伊吹的侧脸,莫名就是知道原因与自己有关。
他不禁扪心自问——
——抛开父亲不谈,他已经成为对加茂伊吹而言很重要的存在了吗?
第525章
看着仿佛无所不能的加茂伊吹,伏黑津美纪百般犹豫,还是提出了自了解到他的存在起就在脑海中酝酿成型的请求。
“加茂先生,”她一手置于胸前,另一只手则不自觉地绞紧床单,“我的确有个不情之请。”
加茂伊吹定定地看了她数秒,已经从短暂的对视中读出她的心思,语气和缓地回应道:“如果和你母亲有关的话,你不用觉得为难。”
伏黑津美纪好不容易才建设起的心理准备因加茂伊吹简单直白的答案再次崩塌。
她的表情在慌乱、无措、想要否定等多种情绪中来回变换,最终定格在尽力压抑着的羞愧之上。
她该如何解释才好呢?
她不是羡慕或嫉妒伏黑惠有母亲陪伴,也不想替曾经相依为命的姐弟俩原谅什么。她有些急过头了,导致这份心意在不合适的时间和地点脱口而出。
转眸望向一旁垂首不言的伏黑惠,伏黑津美纪抿紧双唇,拉住了他的手。
“……我的确想再见她一面。”对伏黑津美纪而言,说出的话没有收回的余地,“但我是因为不希望将精力花费在怨恨上,才想在正式迎接新生活前彻底做个了结。”
伏黑惠微微一愣,很快反握住伏黑津美纪的手,传递给她支持的力量。
与很容易凭自身喜恶将他人划分进某一队列的伏黑惠不同,伏黑津美纪拥有的力量并不刚硬,反倒格外柔软坚韧。
她曾对常常在霸凌事件中为人出头的弟弟表示“有时间诅咒谁的话,不如去想自己重要的人”,正是因为这一观点的存在,伏黑惠还以为她早就不在意原生家庭带来的伤痛了。
但——伏黑惠毕竟对双亲毫无印象,被抛弃时已经能独自做好所有家务的伏黑津美纪却不可能轻易忘怀突然人间蒸发的母亲。
她原先一直闭口不提,原来只是不想为人徒增烦恼吗。
伏黑惠突然有些庆幸,伏黑津美纪的求助对象是加茂伊吹而非五条悟的话,一定能得到兼顾她心情与真相的、更加体贴周全的回应。
他也看向加茂伊吹,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弟俩脸上露出相似的神情,那是他们共同成长的经历留下的痕迹——在加茂伊吹眼里,就像两只在等待抚摸的幼犬。
“我知道你向我提出这个请求是出于信任,”加茂伊吹语气中的无奈代表很多可能,“但我不建议你见她,至少现在时机不对。”
要不是伏黑津美纪的一时冲动,恐怕没人能想象到加茂伊吹至今还密切掌握着她亲生母亲的近况。
伏黑津美纪已经摸索到了和加茂伊吹相处的正确方式。
她只要把对方当作接受愿望的灯神,就能避免总露出傻瓜似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她强撑起一个笑容,“我明白了。”
但她还不知道,加茂伊吹不会轻拿轻放任何被庇护者的任何请求。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掌盖在她头顶,带来从未有过的踏实感,也在一定程度上遮住了她正视他表情的视野。
“我收到你的想法了,”加茂伊吹说,“保持电话畅通,我会在时机恰当时联系你的。”
伏黑津美纪甚至摒住了呼吸。
直到加茂伊吹把手重新收回口袋,她才在重见光明时用力点头。
“麻烦你了,加茂先生!”感激使她眼中盈满泪水。
即便没机会经常和加茂伊吹接触,她也能理解伏黑惠为何对加茂伊吹如此迷恋。
是的——迷恋。
伏黑津美纪用指尖轻轻挠挠伏黑惠的手心,怔愣地望着加茂伊吹的少年才宛如从梦中惊醒般仓皇地收回目光。
她同样注意到,加茂伊吹一定将伏黑惠的反应尽收眼底,却反倒并没察觉般将手放回口袋中,似乎触碰了什么,使外套的布料微微移动。
很快,敲门声传来,本宫寿生的侧脸出现在窗口后。
他没向屋内窥探,只是单纯站立着表明自己的身份,让加茂伊吹能马上看见他。
加茂伊吹的表情有了肉眼可见的明显变化,连笑容的弧度都显出轻松的意味。
“我就先告辞了。”他向伏黑津美纪告别,后者则推着伏黑惠代表自己出门送客。
伏黑惠被看穿了心事,他在姐姐促狭的表情中无处遁形,拒绝失败后更是有些恼羞成怒:“我还想再陪你一会儿……!”
他没想到出言制止这个小插曲的人会是加茂伊吹。
“惠,和我走一段吧。”加茂伊吹道,“我还有些话说。”
伏黑惠安静下来,临走时回头朝伏黑津美纪皱了皱鼻子以示不满,得到对方开朗明媚的笑容作为回应。
走出病房,加茂伊吹第一时间询问了本宫寿生的身体状况:“检查结束了吗?”
“还差几个规模比较大的项目,但我觉得没必要再做了。”本宫寿生熄灭手机屏幕,其上分明是加茂伊吹刚在口袋中给他发的消息,“我家人那边有二之宫兄妹陪同,暂时不用担心。”
“那就走吧。”加茂伊吹没有犹豫,“你联系织田作之助,让他把传记的底稿传给你。”
本宫寿生未来还有大把时间与家人相处,加茂伊吹想让他尽快补齐这些年错过的情报,便打算把他借走一会儿。
《小说》的底稿是未经修饰的、加茂伊吹向织田作之助讲述的真实经历,其中有关伏黑甚尔、羂索等人的关键信息都是事实。
“收到。”本宫寿生应了一声,直接调取了加茂伊吹的通讯录,从其中找到名为织田作之助的联系人,简单做过自我介绍后传达了首领的指令。
或许对方也在时刻关注着加茂伊吹的消息,回复的速度很快,先干脆利落地传来了底稿,间隔约半分钟,又发来一条消息:
“本宫先生,欢迎回来。”
本宫寿生觉得惊讶。
他的知名度比上次活着时高了不止一点,也不知道加茂伊吹到底是怎么宣传他的。
这边,加茂伊吹和伏黑惠聊起了让后者跟过来的目的。
“就暂且称呼津美纪的母亲为伏黑女士吧。”加茂伊吹边带着两人朝医院外走去,边向他说明情况,“我早在你们被悟收养时就找到她了。”
伏黑惠蹙眉:“难怪……”
相比于羂索为召开死灭回游进行的其他准备而言,欺骗一个本就沉溺声色的女人抛弃子女携款出走只是太微不足道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