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找到了似曾相识的木梯,瑞雅满怀心事地爬到了阁楼,果然发现这里也和自己早上醒来时完全不一样。
棺椁们和玻璃窗都不见了,四面深黑的墙壁包围着她,并在无形中缓缓向她逼近——上方的天花板有一个狭小的缺口,和那个隐藏在褐色草丛里的地窖入口一样,暗示着她所站的地方只是一个“中转站”。
没有思考是否要上去一探究竟,她坐到了角落的木箱上,回忆着拉维妮娅,也就是给她项链的女学生的话。
“我恳求你,当你见到祂时候,千万不要忘了告诉祂我的名字。”对方握着她的手,眼睛在发亮,整个人发光:“我是拉维妮娅,敦威治的拉维妮娅,祂许诺过完成我的一个愿望。”
“呃。”瑞雅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对方刚才的那段话被屏蔽了一点点,正好就是最关键的地方。好在从马萨诸塞州远道而来的拉维妮娅似乎能读懂她的眼神,微笑着重复并强调道:
“祂……吾主最为人类所熟知的名讳,藏在宇宙下的神秘面纱,Yog-Sothoth……一定不要忘了,向祂转告我的话。”
瑞雅震惊了。
“Yog-Sothoth”,这不就是她在阿卡姆公报报社遇到的,丑得天怒人怨还能瞬间吓晕一个变态杀手的索托斯先生么?他怎么从“他”变成“祂”还荣升为邪.教信奉的“门之主”了?
她想要了解关于这位“犹格·索托斯”的更多信息,比如是不是长得不太乐观向上,是不是在搞宗教前是个电路维修工,有没有一个卧病在床的老父亲等等。然而完成任务的拉维妮娅陷入到了一种奇妙的状态里,双手合十,眼神放空,定定地对着某一个方位祈祷,似乎是在向心中的信仰倾诉着什么。
无奈之下,她看向了其他的学生,并试图将他们从越来越疯癫的状态中唤醒,但最后不但没有成功,还反而触怒了他们,被他们挥舞着书本赶出了礼拜室。
把躺在圣坛边的克莱德挪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排斥了的瑞雅回到了今天的起点,开始了自己的思考。
门之主,这个称号听上去像是专门搞开锁事业的,给她的东西还是一条坠着钥匙的项链,也许两者间有什么独特的联系?
在夜幕尚未降临的这段宝贵时间里,她将银色金属放到了手心,仔细端详。
脑中渐渐有了些想法,瑞雅捏着钥匙又回到了下面,紧张地走到教堂大门前,将手里的东西插入了锁孔中。
轻轻一扭,里面的齿轮跟着她的姿势发出细小的转动声,门开了,一些久违的面孔和久违的声音同时迎向了她,将她从那场恐怖的噩梦中拽离。
“瑞雅!”佐伊最先发现了她,而罗瑟琳最快地扑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失踪许久、几乎要以为遭遇了不测的室友:“你去哪儿了?我们都——”人已经回到了宿舍,她意识到再说那些话就有点不吉利了,于是马上改口道:“拉莱耶之主保佑,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没事。”
毕竟天父与救主连她这个微不足道之人都可以救回来,何况是“深受宠爱”的“信使”。
被拥抱住的女孩还没完全从那个黑色的世界中回神,良久才愣愣地问了一句:“你是罗瑟琳吗?”
“不,她其实是我新发明的菜谱——生切室友。”佐伊说,虽然被提到的人清楚她是在开玩笑,但还是深深地打了个寒颤。
“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罗瑟琳硬邦邦地说,然后借口去和告诉校长瑞雅已经回来的事,一溜烟地离开了宿舍。
使者不在的时间里,她尽可能地少和这个可怕的女人接触,每晚入睡前都会虔诚地向伟大之克苏鲁祈祷,希望能早日将使者送回到她的身边。
祷告果然起到了作用,犹豫了一下,她纠结着要不要也为莉莎祈祷,她隐隐觉得对方可能也出了事。
“你的身上有海潮的气息,”鼻子很灵敏的佐伊凑到去而复返的室友身边,嗅了嗅,说:“你去海边旅游散心了?”
“我去了普罗维登斯,被迫的。”尽管门窗都关着,可瑞雅还是感到了一股寒冷,学校的气温似乎在一日之内骤降了许多,连窗外的香樟都换上了金黄的外衣。
她顿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自己可能并不止消失了一天一夜。
“现在是……几月几号?”
“你失踪了快两个月,”佐伊说,打了个哈欠:“莉莎也是,她和她的哥哥有事回家了,宿舍就我和罗瑟琳。”她说着盯着自己打量了一番,有点困惑:“还老躲着我。奇怪,我长得并不吓人啊。”
慢慢地消化着事实,瑞雅坐到了比棺材板不知道舒服多少倍的沙发上,神情呆滞,像一块木头。
“你们知道是谁绑架的我吗?”
“知道啊,那个什么星之慧吧?据说是社团间的恶性竞争,他们因为输给了你的绿焰兄弟会而对你心怀不满,于是找了个□□成员潜入了学校,把你给弄走了。”一扫之前的无聊,佐伊精神一振,继续道:“校长知道后生气非常,真没想到这个小白脸生起气来这么有气势,简直就像要把眼前的人活吞了一样。”
社团间的恶性竞争、□□成员、绑架,不得不说,这个官方的解释竟然是难得的科学和有理有据。
“那,那些雇人绑架我的人,怎么样了?”她还记得他们被刀片割开喉咙后的样子,整个世界都仿佛变成了红色,几条鲜活生命的离去让她的心里闷闷的,尤其他们还是为了那个恶心心的蝙蝠怪物。
这种东西有什么好信仰的,给不了你钱给不了你信念,甚至还要拿走永不重来的宝贵生命,不如和她一起为了唯物主义事业而奋斗。
“死了吧。”从小就目睹了亲人的死亡,佐伊对生死看得很淡,特别是一些本就不值得活下去的人:“可能是雇佣的杀手对报酬不满意,可能是你的社团和你的校长不想让他们浪费监狱里的粮食,总之没人再见到他们。”顿了顿,她又说:“那个社团也被要求强制解散了,资金场地回收,有一部分会赔偿给你。”
什么!?
瑞雅的后背离开了沙发,有点期待地问:“会有多少呢?”
“不知道,我又不是校长,你问他去。”昨晚没睡够的室友又一次打起了哈欠,“好困好累,我再去睡会儿,估计你的校长很快就会来找你。”
能不能不要在尤先生前面有个“你的”,听上去奇奇怪怪。瑞雅张了张口,却到底没反驳,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不值得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她浪费精力。
在宿舍找出了点食物,狼吞虎咽到一半的时候才想起那把银钥匙还插在门上——教堂的门,但也可以说是宿舍的门。
她连忙走了过去,打开门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遍,外面依旧是女生宿舍装修精美的走廊,锁孔上也没有钥匙的踪影,它真的被她丢在教堂里了,或者这种由“门之主”批量生产售卖的玩意是消耗品,一把只能用一次。
那拉维妮娅他们……只能祈祷他们能平安无事地从教堂出去了。
普罗维登斯是日暮前的余晖,混沌王庭综合大学却才迎来日出。
这是一个美好的早晨,周末,气温虽低却没有风,很适合做户外运动。瑞雅看到学校的主干道上已经有了不少的学生,人流像水一样地流向黑星湖,那儿的封闭前几天便解除,湖中的不明生物也给出了解释,说是生化学院丢弃了实验废料进去导致的鱼类变异。
一番话相信的有不相信的也有,但不管是哪种,都给那片深黑的湖泊又增添了几分神秘的面纱——早在开学时,就有人说夜晚的湖边会有缥缈的歌声。
后来又有阿比盖尔小姐被咒语送走时的火光,它们一起载入了学校的奇谭史册。
看得出神时,瑞雅恍惚中听到了含混的咆哮,两声,分别属于不同的主人。它们在模糊了天地边界的空间里战斗,所到之处如死亡过境,万物凋敝,一切有形之物皆化为乌有,最后只剩下茫茫的黑暗。
“你是逃不掉的,我的新娘。”从蝙蝠声带里发出的“超声波”穿越时空来到了她的身边,像是噩梦里的呓语,又像是海妖的诱惑:“记住了,不要离开‘光’。”
回神后,瑞雅发现自己的衣服湿透了,无论里面还是外面。
两天没洗澡的她赶到了一阵难受,低头闻了闻,一股酸酸的味道萦绕在皮肤和布料之间,难为罗瑟琳刚刚还毫不犹豫地抱住了自己。
抱着干净的衣服走进浴室,绿焰兄弟会发明的那个没啥用机械还矗立在浴缸边,只不过作用已经从“懒人福音”变成了毛巾架,就和大部分家里的跑步机一样。
感受着毛孔在热水中舒展,她边泡边想着该如何联系普罗维登斯的警局,虽然隐约间感觉到,当她穿过那扇“时空之门”的时候,时间加快了流逝,眨眼间就过了数日。
从浴室出来,瑞雅最先看到的就是神情紧张的罗瑟琳,身后的沙发露出一个黑色的脑袋,看形状多半是和她一起回来的尤先生。
见到女孩出来,自觉是全宿舍最弱的见习深潜者长长地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和这个可怕的男人独处了。
刚才才见面的时候,对方本就冷冷的表情忽然一沉,问她身上为什么会有瑞雅的味道——她被吓得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解释清楚,然后被勒令不许再和伟大克苏鲁的使者有任何身体上的接触。
他看瑞雅的眼神就像她的父亲看母亲,罗瑟琳想,本打算躲进卧室睡觉,结果刚到门口就发现佐伊竟然没有出门;脚步顿时一停,然后在校长渐渐凌厉的目光里,慌不择路地跑进了浴室。
自己真是太蠢了,看着升腾在狭长空间里的水汽和没有椅子的地面,她郁闷地想着自己应该直接出门的。
门外响起了谈话声,罗瑟琳觉得她不应该再出去打扰,于是只好盖着毛巾躺到了浴缸里,将这儿当成了第二张床。
“回来了?”
没想到对方会用这句话做开场白,瑞雅还以为会是“这些天去了哪里”“有没有看清绑架者的长相”之类的,但联想到对方几个月前的表白,这三个字出现得也不算太突兀。
就是真的很像亲属在质问一个出去鬼混的家庭成员。
她也坐了下来,屁股和对方挨着同一张沙发垫,就是彼此间的距离远到可以再塞下两个人。
在独属于周末早晨的慵懒空气里,她一点一点地讲完了自己的“梦游仙境”故事,包括那个怪物绑走自己的目的——完成一场跨物种的友好交流,就是双方中的某一方不怎么乐意。
“是暗夜猎手。”没有流露出惊讶或者是别的情绪,尤先生淡淡地说:“流传在普罗维登斯一带的午夜传闻。数十年前,一群人以联邦山教堂为据点建立了一个秘密的教团。在那座仿哥特式建筑的内部里,他们以十发残忍的方式从黑暗深渊里召唤恐怖的生物,这导致了周围居民的失踪,市政府也因此介入。没多久,这个异端教派就走上了终点,教徒们或是隐姓埋名或是远走他乡,没有人再待在那里,除了被他们召唤出来的‘暗夜猎手’。”
“就是繁星之慧吗?”瑞雅问,“他们逃离联邦山后并未放弃对‘暗夜猎手’的信仰,依旧在悄悄地发展教团,甚至还潜入了学校里。”
“嗯。”从鼻腔里哼出了一个字,坐在她身边的人继续道:“学校已经展开了大范围的清查,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校长给她的感觉越来越像曾经的拉托提普先生,尽管对方看上去并不会修下水管道——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修长、干净,没有一点的伤痕和瑕疵,完美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他应该很少做粗活,也不怎么握扳手锤子之类的东西。东方人的身份本就让他自带了一层朦胧的面纱,从他嘴里吟唱出的咒语令他愈发神秘迷人,只是不知这迷人的背后,会不会有死亡般的危险。
与那双手相对的是他的脸。距离受伤已经过去了许久,可皮肤上的淤青并未消失,反而历久弥新,越来越严重了起来。那道几乎可以肯定是永久性的伤疤就更不必说,假如他板起一张脸,横贯了上下眼皮的斜线会让他变得更加严肃、残暴,像是位满手鲜血的教父。
“您的伤……为什么还没好?”瑞雅看不出它们的新旧,有些怀疑是尤先生那位脾气暴躁的祖父又打了他。
真恐怖,那么一大把年纪了还下这样的狠手打人,她觉得等自己到了那个年龄,估计下个床都难如登天。
“我的祖父不喜欢我。”像是知道了她和莎乐美之间的悄悄话,他说:“很不喜欢。”
不太能想象其中的原因,瑞雅觉得对方即便是在上流社会里也足够优秀,所以情不自禁地追问道:“为什么?”
仿佛早就等着她这句话,尤先生的唇边突然有了笑容,如同一抹冬日里的阳光。
“我想,大约是因为他知道了你,你和我的事。”想起了什么,他看着她,眼睛像两个漆黑的漩涡:“他不赞同我们在一起。”
早知道就让那个问题烂在肚子里了,女孩想,尴尬地笑着,没预料到答案会最终落到她的身上。
她打算问问对方布朗大学的事,看看拉维妮娅他们有没有安全返回学校——毕竟都是大学,尤先生应该和其他的校长们或多或少地有一点了解?
“所以,”看出了她想要转移话题,尤所思淡淡开口,将这场谈话的主动权重新转移到自己手里:“之前的那件事,你现在的答复是什么。”
身为一个上位者,他大部分的时间都表现得优雅随和,无论说言行还是举止。
但在某些特定的问题上,他会毫不保留地流露出强势的那一面,像一头准备捕捉猎物的猛兽,一旦锁定了目标就不会放手。
很不幸的,瑞雅自己就属于“特定的问题”之一。
依旧没有想清对方为什么会看中自己,和“暗夜猎手”要她做新娘一样,两者的行为从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就是一个温和含蓄,另一个粗暴直接。
或许这就是穿越者自带的迷之光环吧。
弱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瑞雅像上次那样毫不犹豫地拒绝,而是萌发了一种很微妙的“凑合感”。
反正也不太可能找到比对方更合适的了,不如就直接答应他。
想起和马赛克亲密接触的一天一夜,她真诚地怀念起了自己以前的工作和烦人的上司,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做一个卷生卷死的打工人。
“容我考虑一下,”在她的眼里,身边的尤先生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普通NPC那么简单,而是头顶了大大感叹号的,可以用来完成任务获得奖励的有用工具人:“毕竟这是一件慎重的事,关系到我往后的一生。”一生是不可能的,拿你刷完“缠绵悱恻的爱情”就果断跑路,隔着一个世界和次元壁,我就不信你还能追过来。
虽然不是自己最想要的答案,但好歹较上次相比有了进步,他觉得自己应该适时收起獠牙,给对方一个考虑的时间——莎布·尼古拉丝是这样说的,对待猎物不能步步紧逼。
闭上眼不去看着对方,他的理智在与人类身份做斗争,而后者获得了胜利。
“考虑多久?”他逼问道,语气隐隐有些咄咄逼人,身体也跟着一起移动了过去,并在女孩想要逃跑前将她按在了沙发扶手上:“可以请求您现在马上就同意吗?”
木香蔷薇般暧昧的气氛飘荡在两人间,瑞雅定定地看着他,觉得自己此时应该脸红一下。但是对不起,对方脸上的淤青在眼前放大后实在有些好笑,尤其是对方的表情和语气又如此深情,有一种喜剧演员误入了言情剧的荒诞感。
“不可以,您做任何事都不可以。”她推开了对方,庆幸于此刻和自己表白的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如果换做了蝙蝠怪物,她怀疑刚才的情节会拐到什么少儿不宜的地方去。
“真的不可以吗?”他再度问道。
精心伪装成人类的身体好像用力过猛,那种绝对不会出现在“神”身上的,冲动又原始的欲望控制了他的思想,让他变成连自己都陌生的模样。
“您知道什么要适得其反吗?”见对方还有要靠过来的意思,瑞雅赶紧离开了危险的沙发:“等《莎乐美》的演出结束后吧,再问就再推迟一个月。”
说完,她好像找到了暂时“控制”面前的野兽的方法,因为对方眼中的淡红消失了,表情也恢复到了萍水相逢间的疏离。
发热的头脑冷却了下来,理智占据上风,身体从原始森林回到了文明的社会……她更喜欢这样的尤先生,因为他的另一副面貌总会令她想起一些不好的东西。
“我会等待着它的到来。”他说,棕褐色眼睛里的那点淡红又出现了,如同夜空中的一轮血月,满是不详的象征。
拿起了进门后就脱掉的礼帽,打扮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步入婚姻殿堂的尤所思,在出门前最后问道:“可以允许我给你送礼物吗?”
想起了那些最终和洗澡水沦落到一起的玫瑰花,瑞雅勉强点了点头:“不要送太贵重的。”她还不起。
“还有,”曾经在耳边出现的声音始终令她有些不安,回忆着对抗“暗夜猎手”的方法,为了以防万一,她和他说道:“请务必确保好学校的电力设施正常运转。”
从今天开始,她要开着一盏小灯睡觉。
宿舍的门在她的视线里慢慢关上了,那位客人离开了这里,在浴室待了半天的罗瑟琳也小心翼翼地探出了个脑袋,然后回到了正常的生活空间。
“你们聊了好久。”她小小地抱怨了一下,然后就发现室友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看。
“我的意思是,你们的关系真好,也很健谈。”误以为是让使者生气了,她连忙改口。
“坏了。”因为罗瑟琳的出现,瑞雅想起了一件被自己忽略的事,关于拉维妮娅的,对方的那个请求。
她连忙追了出去,好在对这里的依依不舍的尤所思并未走远,他们在楼下相遇,她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想麻烦您联系一下法学院的拉托提普教授,他最近去了宾夕法尼亚。”
听到奈亚拉托提普的名字,某人的好心情瞬间消失了。
“联系他做什么?”他很快就是个死人了。
“是,是那个给我钥匙的女孩子的一个嘱托,她想拜托我和拉托提普先生的一位亲戚说一句话。”瑞雅在复述自己经历的时候忽视了这句话,因为她老有一个不好的预感,这个委托会狠狠地坑一把自己。
“好吧。”犹格·索托斯说着,眉头深深地拧在了一起。
“索托斯先生欠拉维妮娅小姐一个愿望,希望他能早日视线自己的承诺。”瑞雅飞快地说着,又道:“顺便再帮我向他表达一下感谢吧。虽然我不赞同他研究极端的教派,但还是很感谢他救了我,还是两次。”
一个平平无奇的盗号引发了后续的一系列的难题。她说完就看到尤先生脸上的黑气化为了实质,仿佛她刚才说了一件极为过分的事。
没搞懂自己到底是那个字踩中了对方的雷区,瑞雅看到攥紧了拳头的校长上了车,踩着重重的步伐,并同样用力地踩下油门,带着一股灰白的尾气消失在校园的主干道上。!
第37章
宿舍的最后一个成员莉莎于圣诞前夕返回,她的家里似乎出了什么变故,落地的那天眼眶红红的,一看到瑞雅就抱着她大哭了一场。
瑞雅的心当时就软了,她最招架不住香香软软的女孩子掉眼泪,也无法拒绝她们的要求,比如帮拉维妮娅带的那句话。
尤所思后来让她离那个女学生远一点,虽然她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远了,一个在马萨诸塞,一个在罗德岛州,以后估计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不过,她隐约记得对方的故乡是敦威治,阿卡姆镇以西的一座遗世独小镇,同时也是莉莎的家乡。
还挺凑巧的,自己认识的人或多或少都来自这几个地方,兜一大圈子都能回到“马萨诸塞州”,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地区有着独特的魅力。
安慰了可怜的小姑娘许久,见对方不太愿意说自己受了什么委屈,为了照顾对方的情绪,她便不再逼问,轻飘飘地转移了话题:“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拉维妮娅的女孩?”
听说那座镇子比阿卡姆还要小上很多,人口也不稠密,再加上莉莎和拉维妮娅年纪相仿,说不定两人认识。
瑞雅实在有些好奇……那个“索托斯先生”答应的愿望。
直觉告诉她,不会是通个下水道修个楼梯刷个墙漆那么简单,甚至会涉及到如“暗夜猎手”般的存在。
“拉维,妮娅?”低头擦拭着眼睛,接着双手的阻挡,身材娇小的少女眸中闪过了不符合人设的复杂光芒:“是姓沃特雷么?我好像有一点印象。”
“没错!”对方当时的确说了姓氏,好像就是这个。瑞雅有些激动,说:“她去了罗德岛州的布朗大学读书,我偶然遇到过,感觉她在做一些危险的事,所以想看看能不能阻止。”
前几天,一则爆炸性新闻传遍了全美:某大学的学生在附近山上的教堂内神秘死亡,市政府和学校联合派出的搜救队也全军覆没,事件迅速发酵并引起了州府的注意;“繁星之慧”极端教派浮出水面,曾经在联邦山居住过的牧师和神父提供了更多的信息;而就在上层们决定遣散普罗维登斯的部分居民并对该教堂实施毁灭性打击时,两个看不清面貌的混沌巨影自山中升起,狂风巨浪般席卷了整个城镇,最终造成了千人死亡和上百人失踪。
据幸存者描述,他当时听到了极为可怕的声音,仿佛来自太古的深渊,每一个含糊不清地字都充满着诱惑,让他自愿投入死亡的阴影;当那两个东西掠过自己的身边时,虽然感觉不到实质性的触摸,可他的灵魂却深深地颤抖着,像是在和“它们”共鸣……
噩梦般的半个小时后,他看到了满城的断壁残垣——人类的力量在“它们”面前是如此脆弱。他不认为那是某种自然现象,因为那些低语于耳边的恶魔之语是如此清晰,血液里的恐惧也一直残留到了现在。
他不久后就疯了,在镁光灯下以不可思议地力量推开了记者,狂笑着奔向了远方,不知所踪。
事实上,那场事故的幸存者或多或少都出现了一些精神方面的问题。罗德岛州和普罗维登斯市政府不得不拨了大笔经费来安抚他们的家属,然后修建疗养院安置他们。
这取代联邦山教堂成为了该城市的最新都市传闻,听说里面的病人们必须永远永远地生活在“光”的照耀下,一旦关灯就会失去控制;另一些病情稍微稳定一点的,则像突然觉醒了一般,智力水平疯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能力超众的科学家,然后在第二夜脑死亡。
总之,这起悲剧震惊了全美,连地处偏僻的混沌王庭综合大学都知道了消息,以及那个教堂之中的唯一幸存者的名字、此事过后休学回家的拉维妮娅·沃特雷。
“危险的事?”莉莎向来希望和人打交道,也喜欢探听一些八卦逸闻,普罗维登斯的事她自然知道,甚至可能还比瑞雅这半个亲历者知道得更详细清楚。
她预感得很准,眼前这位看上去比普普通通略有钱点的少女,其实和暗夜猎手一样是某位存在的化身,并且差点被万物归一者毁去。
消失的这段时间里,“莉莎”和经常出没在联邦山那个互通了一下消息,知道拉维妮娅是犹格·索托斯的特别信徒,这个来自敦威治的女性和别的、贪婪的人类不一样,她想要得到的东西更危险,也更为……有趣。
所以,奈亚拉托提普以“暗夜猎手”的身份提醒了她该如何去描述那个不可言说的愿望,又在亿万光辉球体到来之前溜走——没成功,溜一半被逮住了,不过对于祂们来说,死亡如风,永远不会真正降临在祂们的身上。“我确实模糊地听说过一些,”忘记了自己身上的“不幸”,少女的眼睛恢复了那种神采奕奕的光亮:“她似乎倾慕着一个‘人’。”!!!
瑞雅完全理解了,一切也可以解释得通了,什么修管道补地板,拉维妮娅多半是看上索托斯先生了,想要以此要挟对方和自己结婚。
“那,那她倾慕的那个人,是?”
“好像是叫犹格·索托斯吧,”披着少女皮囊的奈亚拉托提普说,“更多的就不知道了。”
真诚地希望事情不要如自己想的那样,瑞雅失魂落魄地结束了对室友的欢迎仪式。
她和索托斯先生分别得并不愉快,因为对方一直“未婚妻”“未婚妻”地叫她,行为有些轻浮和不尊重。反观拉托提普先生就要好多了,也许这就是长辈的成熟稳重。
不喜欢归不喜欢,但对方的舍身相救还是挺令她感动的,结果却是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惴惴不安地去找了校长,瑞雅询问着有没有联系到拉托提普教授——一开始的出差时间是两个月,应该要回来了,然而他仿佛是失踪了一样,直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传来。
“他已经死了。”书桌后面的人,用极为平淡地语气说出了这句话,像是在谈论着今天的天气。
一瞬间感觉脑中和耳边嗡嗡作响,女孩似乎来到了万米高空,高速的气流冲乱了她的思绪,也夺走了她大部分的感官。
“什么?”
“他已经死了,因为一起意外。”对面的人重复道,眼睛因为光线一片漆黑,看不到里面流动着什么情绪。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并不为一位教授的死去而伤感,或许是他们接触不多交往不深。
可瑞雅不一样。细数一下在阿卡姆镇交到的“朋友”,除了远走印斯茅斯的前老板,其他都……是这个世界的风水不太好,还是她的运气太差了遇到了小概率事件?
“噢,哦哦,我知道了。”没想到自己的嗓子还能发出声音,她觉得那里有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堵着,连带着让她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那教授他,他的遗体,已经回到了故乡吗?”思绪有点混乱,她一时忘记了那个地名,那个许多人命运的交叉点。
“没错。”尤所思从桌后走到了她的面前,关切地盯着她的脸,问:“你还好吗?脸色有点难看。”
手里被塞进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瑞雅捏着杯壁,神情恍惚,手指要松不松,但还是送到嘴边,浅浅地嗦了一口。
她觉得自己现在可真镇定,没有大哭也没有大叫,似乎是被脸色淡淡的校长传染了——可心里的难受藏不住,神经深处涌出的眼泪也憋不回去,过了会儿,她感觉有人轻轻地擦着自己的眼角,这才发现脸上潮湿一片。
侧过头,愣愣地看着此刻站在自己身边,触手可及的尤所思先生,她忽然放声哭了起来,然后吸着鼻子将脏兮兮的脸蛋埋进了他的胸前。
一直到了现在,她才发现难过的时候一旁有个可以听自己哭的人也挺好,起码可以提供一个肩膀给她依靠,还能说一些实际用处不大但是很有安慰感的句子。
难怪过去的时候,那么多朋友都喜欢用她来当个情绪垃圾桶。
没有说自己和拉托提普先生的过去,也没有提及自己在阿卡姆镇的生活,瑞雅呜咽着哭了许久,上气不接下气,手里的茶杯也早就摔到了一边,眼泪和茶水一起泼在昂贵的地板上,和四分五裂不再精美的瓷器一起。
“对不起。”她慢慢地觉得胸口的闷气疏散了一些,耳朵也不再像一开始那样麻麻的发烫,就是声音和听觉仍未完全找回,眼眶和鼻腔的液体也依旧不受控制地往外面钻。
接过纸巾狠狠地擦了擦,因为没拿捏好力道,鼻尖和两侧有些痛痛的,估计现在红得像个小丑:“我把您的地板还有衣服都弄脏了。”说着挪了挪脚像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没想到却提到了白瓷碎片,顿时脸也红了起来:“还摔了您的杯子。”不是小丑了,她大约看起来更像只煮熟的小龙虾。
这种身份的人,用的应该不是普通的茶具,她想道,思考自己“毕业”后工作多久才能赔得起。
“你不必道歉,”尤所思吐出了一圈白烟般的气,朦胧如雾:“它们在未来,都是你的。”
喉咙不堵了,胸也不闷了,连声音都恢复了正常,瑞雅退后几步,礼貌道别:“抱歉打扰了您许久,我下午还有社团活动,先行告辞。”
对方听后无意识地伸出了手,似乎是想挽留,但忍了忍还是颔首道:“路上小心。”
走出办公室,深秋的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又从领口袖口钻到衣服里,冷得女孩一个哆嗦,心中的难受似乎也被冲淡了一些。
人死不能复生,河水也不会回头,一直沉浸在过去的悲伤里,只会让未来也变得烦恼起来。
她想着,却没有走向社团的活动室,而是转身回到了宿舍。
怎么想和怎么做往往是两回事,走过空荡荡的会客厅,她将自己埋在了温暖舒适的被窝里,打算给自己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的萎靡时间。
至于社团活动,她是社长,不想去就不想去,难道还有人要处罚她吗?
一觉睡到了几位室友回来,佐伊的身上和往常一样,带着一股食物的方向,手中提的保温箱中,几分卖相不佳的点心静静地躺着,显然就是她和她的社团今天的收获。
自从那个“新东方”收纳了这位不走寻常路的新成员,就在诡异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阔别多日,罗瑟琳待瑞雅的态度还是和过去一样,只是她自己却变得奇怪了起来。
回归校园不过一个星期,瑞雅已经听到了好几次她在睡梦中的呓语,被消音的那种,她花费在浴室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每天都要洗好几个澡,像是身上会周期性地出现什么脏东西似的,但现在明明是圣诞之前的深秋。
瑞雅为她的情况感到担心,罗瑟琳倒是不太在意,甚至有些意料之中的淡然。
“今年的圣诞假期,去我家做客吧。”室友发出了邀请并描述着大海的景象,深邃,危险,壮阔,大自然中最美丽的“情人”,我们最终的归处——她说,她的家乡实行的是海葬。
开学初见面的时候,宿舍的确讨论过互相去彼此的家乡旅游,正好,四个人来自四个不同的地方,就是瑞雅觉得阿卡姆镇实在没什么好玩的,除了想近距离观察命案现场。
“再说吧,等我先表演完《莎乐美》。”她给了一个折中的回复,印斯茅斯的确很想去,但才从普罗维登斯回来不久的她对于出远门有种深深的疲惫,而且圣诞之后还要处理和尤先生之间的感情问题……她的留校申请前两天就提交了。
开学典礼早已过去了一个多月,因为女主角在前夕失踪,节目单的《莎乐美》被推迟了演出,目前打算安排在圣诞的前一天。
看完了精彩的表演,学生们就要准备回家度过愉快的圣诞假期了,除了瑞雅这种无处可去的。
在过去,每到这个时候她都会有些难受。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宿舍,听着广播或是街上的圣诞祝福和“happynewyear”,孤独感油然而生。
好在今年,她起码有两个去处。
尤所思已经在邀请她去旅游了,地点是马萨诸塞州的著名风景区,瓦尔登湖。
大学的时候,她还做过同名小说的文学解析,“天空既在我们的头上又在我们的脚下”,那片湖水是如此迷人。
莎乐美让瑞雅这周去剧院试七重纱衣和公主的常服,后者基本是按照古希腊的款式而来,上面加了许多精美的黄金饰品来体现公主的高贵,头环上盘卧着一条昂起脑袋的毒蛇,提醒观众这个角色的多面性——那枚发卡就在上面,成为了毒蛇的尾巴。
“真合身,”剧团长欣赏着包裹在黄金中的女孩,啧啧道:“看来我估计得不错,胸部和腰部都正好。来,走几步再转个圈。”
瑞雅依言做着剧本里的动作,白色的牛皮鞋和地面接触,成为了这片黑色里唯一的光。
“再试试这个。”莎乐美说,从一块红布的后面推出了一个木架子,上面铺放着这场演出的焦点,那件复杂却轻盈的七重纱衣。
它美得令人移不开眼睛,如同梦境,穿上它的人则会变成梦中的仙女。
“哇……”瑞雅感叹着,难以置信这样的一件衣服会出现在学校的舞台剧上,它适合和没戴面具前的剧团长一样,搬上荧幕用特殊的方式永远记录下来。
“快试试,不合身我们还有时间修改。”她看着对方将纱衣取了下来,手法既不小心也不谨慎,看得她一阵心惊胆战,就怕脆弱的纱衣被不小心弄坏。这导致她在穿的时候也束手束脚地,忙活了许久才把自己套进去。
她感觉自己的外貌起码提升了10,镜中的女性让她感到陌生,白裙上流动着水一样的色彩,在各个角度都不尽相同,做到了五彩斑斓的“白”。
“灯光下,它应该会更美。”剧团长赞叹道,围着她打量:“马上就是圣诞,接下来的排练和彩排,就穿着它们吧。”
与开学演出的安排相同,《莎乐美》被放到了最后,做为最精彩的一个节目。
学校并不强制学生们观看各项表演,不过黑星剧院算是校内的一大明星,瑞雅遇到过许多剧团的粉丝,尤其是以美貌著称的剧团长的,即使他后来戴上了那张半永久的面具。
以女主演的身份给室友们抢到了三张来之不易的门票,瑞雅在去后台化妆前紧张地握住她们的手,说要是自己一会儿说错台词或者舞跳得不够好,她们就当舞台上的“瑞雅”是另一个人。
灯光关闭,幕布拉起,当那两块猩红的绒布缓缓向两边拉开时,古老遥远的加利利王国出现在了观众们的面前,伴随着念白。
那是一个低沉的男声,曾经发生在这片土地上残酷往事从他的口中缓缓流出,渐渐染红了主角们所站的地面;一束淡黄的光倾泻下来,眼下扑着深色的眼影,整张脸都扑过了金粉的公主从月光下徐徐走出,命令骑士长放出地牢中的人,吸引了她的先知施洗约翰。
“明天,当你从我的小轿旁经过的时候,我会丢给你一朵洁白的小花。”莎乐美说,尽管唇边的微笑没有温度,却依旧像一位天使。
“你不该看她的,你注视她太久了——她是灾祸,是罪孽。”
无视了来自身边的告诫,施洗约翰被放了出来,看着公主的眼神如同看着魔鬼,满是厌恶。
目光艰难地从头环移开,哈斯塔压抑着耐心的躁动,和人类一起被带到了万物归一者的面前。
“为我跳一支舞。”上位者要求道。
“我不跳。”人类拒绝着,落后的,精细又无用的眼睛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间转着,慢慢地落到了祂的身上。
耳边再次传来请求,祂看到人类唇角的笑容愈发冰冷起来,一瞬间令祂想起了伏行之混沌,那个恶劣的,最接近魔鬼的外神。
系在人类手腕和脚腕上的铃铛微微震动,那双染成白色的牛皮鞋被她脱了下来并踢到一边,紧接着五彩的光在空中流动,人类的身体和那些来自犹格·索托斯的纱衣一齐旋转飞舞,速度越来越快,铃铛们彼此碰撞又各自出声,不同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将舞台上的气氛推向极端的迷乱和疯狂。
“跳啊,”王座上的人说,“给你迦百农,给你提比利亚平原,给你半个王国,给你我所拥有的一切——继续跳下去。”
仿佛穿上红舞鞋一般旋转个不停的少女却慢了下来,她渐渐停止了动作,光脚踩着散落在地上的白纱,那些如银河的物体上,来到了王座的旁边。
因为剧烈的舞蹈,她的胸口一下一下快速起伏着,声音也断断续续,许久才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要,”她喘了一下,目光从王座到了祂的身上,紧接着是万物归一者的冰冷视线,让哈斯塔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该来到这里;
“我要施洗者约翰的头颅。”
她飞了下去,像蝴蝶拖着尾翅般,盘旋在罗马柱和回廊间,不肯再回到王座的身边:“给我约翰的头颅,我只要这个。”
透过背景板看到在后台准备多时的道具头颅,祂逐渐放松了下来:演出要结束了,祂不会再与人类有任何接触,更不会再出现在万物归一者的眼前——尽管这一点有些困难,但祂会尽力的,因为祂实在不想再介入到这样的破事里去,甚至还要忍受克苏鲁的信物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
“只要你愿意,我能给你我所拥有的的一切……从北落师门到索斯双星,从过去到未来,从死亡到新生,只要你……”
偏离剧本的话让台上的人略微诧异,下面的观众倒是看得津津有味,以为这是什么圣诞限定版本的改编。
“我要施洗约翰的头颅,”少女一口回绝,并反复强调道:“除了这个,我什么都不要。”
没来由的,哈斯塔感觉脖后一寒。
“给我一个你的吻,”王座上的人说道,“再给我一个吻。”
剧本里没有这一段,任何剧本都没有,但台下的人却起哄了起来,谁会不喜欢看这个?大概就只有隐藏在人类之中的,千面之神的化身吧。
见尤所思没有改口的打算,为了让演出顺利结束,瑞雅只好走了过去,和纱衣一起来到了对方的身边,然后便被一把拉了过去,身体的一部分靠在他的胸前,另一部分坐在他的膝上,被他用力地亲吻。
像是被卷入了一个漩涡中,她感觉自己无法逃脱,意乱情迷,一个自己想要沉溺,另一个却在提醒她:醒醒你正在舞台上,你是莎乐美公主。
吻来得急促,疾风骤雨,电掣风驰。它短促而有力,即使是在结束之后,瑞雅仍然低俯在道具王座上,浑然没有意识到对方已经离开,还抢了她的戏份。
拿起剑并拔了出来,希律王走向了先知,一道冷光闪过,红幕开合,倒在地上的尸体从缺口处向外流着鲜血,那颗同样红色淋漓的头颅则是被送到了瑞雅的面前。
看着那并不属于的道具的脸庞,她听到半跪在身前的人说:“完成我们的承诺。”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
第38章
因为震惊,女孩久久没能回过神,戏剧在她和他的第二个吻中落幕,不明真相的观众们鼓掌叫好,全然不知在一尺之隔的地方,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了一场恐怖的血案。
眼前的这颗头颅布满了马赛克,红色的小方块不仅爬满了哈斯塔教授粘着胡须的脸,还沿着下颚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在地上溅起更多的小方块。
片刻后,她终于回神,发出了一声荡气回肠的惨叫。
观众席上的学生被疏散开,台上的所有演员都被集中了起来,每一个的脸上都写有“犯罪嫌疑人”的字样。由于头号嫌疑犯是本校的校长,死者更是德高望重的教授,所以,出于种种考虑,警方暂时封锁了消息,没有向外透露。
询问了目击者的证词又查看了录像带,警员检查了武器架上的刀剑。它们大多都很精美,有着镂空的花纹和金丝拧成的藤蔓,各色的宝石布满了鞘、柄乃至剑身刀刃,其中最为漂亮的那把就是本次演出的核心道具,主体本该是塑料的斩首之刃。
它变成了一把真家伙,剑刃被磨得格外锋利,以至于能当场砍断人的骨头。
现在,做为凶器的它被装进了证物袋里,几个警员围着它打量,等待着法医来鉴定尸体。
“过失杀人的可能性比较大。”了解完剧本安排和当时的情况后,他们小声讨论道:“嫌疑人和死者间也没有旧怨。”
躺在白线里的哈斯塔:你们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警方针对道具组展开了第二轮审讯,外部高压和内部心理防线崩溃的双重打击下,一个剧团的成员终于忍不住扑通跪下,承认是自己一时疏忽弄错了道具。
案件完美落幕,他被带回了警局,一起的还有剧团的负责人和校长。看着这一行人离去的背影,瑞雅捏了捏眉心,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或者……远比这要简单。
道具剑她曾经握过,很轻,一拿到手里就可以分辨出真假,不太相信对方当时没有发现异常;而尤先生事后的反应也很奇怪,镇定,从容,即便已经砍下并拿到一颗鲜血淋漓的头颅,他却显得云淡风轻,仿佛自己手上的东西只是个道具。
她再三犹豫后将这些疑惑告诉了警方,但他们好像没太在意,毕竟这起案件已经有了一个完美的罪犯,不需要再节外生枝。
心情沉重地回到了宿舍,今晚的室友们都睡得比平常要晚上许多。瑞雅听着她们兴致勃勃地讨论剧院的演出和放假的安排,大脑和心脏一起渐渐沉入海底,不太愿意迎接圣诞的到来。
她后悔了,找任务目标这事果然不能这么敷衍草率,因为下一秒对方就可能卷到一场杀人案中去,甚至很可能就是幕后黑手。
在没有搞清楚这件事之前,她要……
“瑞雅!”佐伊拍着她的肩膀,一屁股坐到了她的身边。沙发垫用力地陷下去又用力地弹起来,将上面的两个人都颠了一下。
“我和莉莎都打算去罗瑟琳的故乡做客,你也一起吧!”爽朗外向的女孩说,“好久没去海边了,我们到时候可以一起去海钓,我的钓鱼技术包你满意。”
真的吗?可你在黑星湖边钓了半年都没钓上什么。
瑞雅仍在迟疑,室友们都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着她和她们一起——这种事怎么可以三缺一,要旅游当然是全宿舍都一起。
经不住三个漂亮女孩子的软磨硬泡,她最终点了点头,于是在一脸蒙蔽中和她们一起坐上了去印斯茅斯的直达车,又满脸茫然地站到了海边,感受着腥味过重的咸湿海风。就像
不得不说,曾经向往过的印斯茅斯,和她预想中的很不一样。
当初她看到的介绍是:以造船业和渔业为支柱产业的黄金之城,濒临大海,风景优美,热情好客,旅游好评率百分之百,适合长期旅行和定居,你的第二故乡。
但呈现在瑞雅眼前的,却是一副萧瑟荒凉的景象。
被海潮侵蚀的房屋,年久失修的马路,行尸走肉的行人和飘荡在空中的、令人窒息的浓烈鱼腥味。横贯了小镇的马怒赛特河就在她的旁边,整条河水宛如石油,凝固了一般一动不动,一如这座仿佛永远活在上个世纪的城市。
她们的面前就是一条因为各种自然活动坍塌失陷的街道,两侧的商铺在海风、海啸、地震和别的什么原因的影响下空荡荡的,最显眼且还有人在营业的是一家旅馆,吉尔曼,外墙和木头做的房梁爬满了深绿的苔藓,像是某种恶心的真菌,让游客们望而止步。
如果没有罗瑟琳,瑞雅今晚多半会住进那里,被一大片绿油油的东西包围,搞不好还会分到一张连翻身都很困难的单人床,地板更是踩一踩就会嘎吱作响——恶劣的环境往往会带来糟糕的梦魇,她怀疑自己会再次梦到那些可怕的马赛克,贝壳类的,蝙蝠状的。前者的可能性大一些,因为她现在是在海边。
“哇哦,”佐伊率先发出了赞叹,“这地方看上去真不赖!”她的审美素来与众不同,就像她对美食的追求。
“我们明天可以出海吗?我有点怀念章鱼刺身的味道。”初春和晚秋是海钓的绝佳季节。
“当然可以。”罗瑟琳笑道,领着她们走上了那条破败的道路:“我们这儿的造船业很发达,尽管现在不如当年,但几乎每一家都有船只,我们热爱大海。”
吉尔曼旅舍的门口坐着个颧骨很高的女妇人,眼睛异常地圆,导致她的眼珠看上去就是一个小小的黑点;动起来的时候也非常僵硬,只有那个点在眼眶内旋转,而且很长时间都不会眨眼。
目光在她那沾满油渍和沁出盐渍的围裙上一转,瑞雅看到了她手腕上亮起的金光,大概来自于一对漂亮的金手镯,和她脖子上的吊坠估计是一套。
“黄金之城”,据说这里的人十分富有,即便在工厂们逐渐没落之后。
印斯茅斯占地面积很大,公共设施也比较健全,就是大多都因为维护不当难以转运,像那些无人的房屋一样。
在鼎盛期,这座城镇居住着上千人,如今却只有四百,或者更少。街道规划得很拥挤,穿梭在街巷中时几乎感觉不到阳光,脚下的石板也湿漉漉的,仿佛踩着被海水淹没过的沙滩。
它给瑞雅的第一印象很糟糕,同时也让女孩意识到了,阿卡姆镇其实还是挺不错的,起码空气是正常的标准。
忍无可忍地用围巾捂住了口鼻,她嘟囔着这种气味为什么不会被屏蔽,跟着室友停在了一栋老旧、摇摇欲坠的建筑前,听对方说这就是她们下榻的地方,罗瑟琳的家。
在印斯茅斯的家。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罗瑟琳跟着母亲住在临近的阿克罕镇,这栋老房子在失去了主人后腐朽得更厉害,尽管他们回来后做了点抢救措施,但目前看来效果并不太好。“欢迎来到印斯茅斯,”一踏进昏暗的屋内,那个斜对着大门的楼梯就咿呀咿呀地响了起来,一位长得几乎看不出性别的……人走了下来,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样,低沉如闷雷,每个字都有一两个音说不清楚:“罗瑟琳早就提到过你们,好心的外乡人们,感谢你们能来到这里。”
她说着就古怪地笑了一下,像娃娃鱼的哭泣声,罗瑟琳的父亲并不在家里。
仍旧是佐伊现在桌旁坐了下来,她对所见的一切都接受良好,一双有神的大眼饶有兴趣地盯着罗瑟琳的母亲,艾普利女士。
对方似乎腿脚不便,刚才下楼时的行动就极为缓慢,还特意穿了条快要拖到地上的裙子,似乎是在掩盖什么。
“房间已经收拾好了,今晚你们就好好休息。”艾普利朝她们露出了一个有点阴森的笑容,内翻的嘴唇里,八颗牙齿都又细又尖:“明天……海边很有意思,到了晚上我们还有盛大的庆典,你们一定要来参加。”
说完便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到厨房里去处理新捞上来的鲈鱼。
虽然奔波了大半天,瑞雅却并不觉得困倦,视线扫向另外两位室友,比起这个时候就去房间休息,她们也更愿意到城中走走。
“听哥哥说,这里的黄金很出名。”转动着手上的一枚戒指,几人中最有钱的莉莎说道。购买黄金是她来印斯茅斯的主要原因,次要的就是因为家中变故,她今年不太愿意回敦威治。
“不错,经常有加工商或者珠宝商来到这里,和我们做买卖。”回到家乡的罗瑟琳显得十分健谈,还和她们说起了一件趣事:一个喝多的年轻人,尽管他的长相并不年轻,刚从海上回来,到了码头后就去附近的酒馆喝酒,然后在酒精的催化下拿出了兜里的东西——一条黄金吊坠,少见的款式,精致的做工,表面粗糙像是上了岁数——他以不可思议的价格将其卖了出去,事后也并未计较。
“从此以后,印斯茅斯的名声就传开了。”脸蛋开始往下凹陷的少女说,瑞雅惊讶地发现对方瘦了不少,在不知不觉中:“那些首饰大多来自海底,来自远古或是中世纪时期的沉船,沉睡在礁石、细沙和淤泥之下,往往很难被人们发现。但我们不同,海洋眷顾着每一个印斯茅斯人,我们也虔诚地信仰着它。”
女孩想起了对方加入的社团,“深潜者”,一个与水或者说大海息息相关的名字,显然她的信仰是她加入的原因,也许那个社团的日常活动就是学习游泳和潜水,社团活动区的一楼也的确有一个很大的室内泳池,模拟的是海洋,平时不常对外开放。
除非你很有钱。
“我也深深地信仰着大海,”佐伊说,提起桌上那黏糊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浑浊的茶水:“海面下的食物无比丰富,还有我最喜欢的……”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望着东道主微微一笑,目光比往常深邃许多,隐藏着真实的情绪。
“那我们分开行动好了。”对历史还有背景没什么兴趣的莉莎说,“我去看看心爱的黄金首饰,佐伊去找找心仪的食材,至于瑞雅嘛,你脸色看上去不太好,不如留在罗瑟琳家里休息?”
瑞雅现在的确感到了不舒服,可能是因为即使在室内也能闻到的鱼腥味——从踏入印斯茅斯的那一刻起,她觉得自己就像误入了沙丁鱼加工厂,甚至还被封进了极慢细长鱼类的罐头里,上下左右都是散发着浓腥、没有处理干净的鱼。
太阳还未下山,此时回到车站的话,她应该可以赶上最后一班车回学校。
尽管这样做很失礼,但她真的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不了,我也……我也出去走走。”她说,和两位室友一起离开了摇摇欲坠的房屋。
罗瑟琳留在家里帮母亲干活,没关上的藤门传来两人的谈话声,艾普利在催促女儿结婚,越早越好,这样起码自己可以看到女儿出嫁时的样子,以后就算再也回不来了也可以安心。
不知道为什么,瑞雅觉得对方的话充满了flag,又隐隐为罗瑟琳的父亲感到不安。
室友说父亲去了其他的镇子售卖渔业副产品,每年圣诞都是如此,所以她们不会见到他,但现在看来似乎另有隐情。
她的室友,包括她自己,有些时候都挺神神秘秘的,难怪有时她会听到其他人说,她们宿舍都是“怪胎”。
当然,其中主要是佐伊的功劳。
站在阳光下晃神了许久,瑞雅才随意选了条路走了下去。和她一起出来的两人对这里各有自己的盘算,不约而同地不想和同伴同行,也没有给她诉说心中异常的机会。
放射状的街道无论从那个位置望去,都一眼看不到尽头。它们被吞噬在一束黑暗里,像是指向了漆黑的矿洞,看着令人不寒而栗。
漫无目的地来到了一座广场,瑞雅沿路见到了不少人。有和她一起迷茫地走在路上的,还有在这种寒冷季节脱掉外套跳入水中的,每一个都无一例外地长得很……嗯,很丑,就像她曾经遇到的那位房东太太一样。
骨头与常人大为不同的老妇人说,这是很著名的“印斯茅斯长相”,当地特产,科学家们推测是本地的水质有问题,因为那些加工厂和炼金厂。通常来说,气候与环境不会使人的相貌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只有伤痛疾病才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