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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1 / 2)

第61章 第 61 章 宁宁,我需要你。

第61章

城防军营。

根据贺寒声拟定的方案,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初步调整过后,城防军的内部已基本恢复如常,只是比起当年贺长信节制的巅峰时期还差了许多。

不过这也不是短时期内可以提升的, 城防军放在兵部手中不过三年多, 便被作践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在册的士兵不但人数空缺,还有许多都是被拉来充数的, 军营战力懈怠,直至两个多月前贺寒声将冀州军并过来一部分, 又调了祁珩和几位新统领过来,才填补了人数上的空缺。

贺寒声与祁珩和其余统领商议许久,决定还是要尽快调整京城中的布防, 将并进来的冀州军先投入到城防当中。

众人在营帐中商讨到下午,拟定了初步方案。

将近黄昏的时候,江玉楚掀开帐帘进来, 看到似乎已经要结束了,才同贺寒声说:“侯爷,夫人来了。”

贺寒声有几分意外的, “她进来了?”

江玉楚摇头, “夫人在外面等您。她已来了许久, 特地交代了不许打扰您的工作。”

贺寒声倏然站起身,转而想到其他人都还在, 大约是觉得有些不妥, 便又坐了回去, 问:“诸位还有异议吗?”

在座的几位统领包括祁珩都是有家室的人,纷纷看出来贺寒声的想法,忍不住笑着调侃, “侯爷方才络绎不绝,似是怎么都说不够,如今一听到夫人来了,倒是归心似箭了。”

祁珩是看着贺寒声长大的,见他们夫妻如此恩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替贺寒声解围道:“布防方案既已商定,小侯爷也不必长留于此。您昨日刚从扬州回来,怕是都没怎么歇息好呢,还是早些回去,保重身体要紧。”

见其他人都没有异议,贺寒声应了声,起身离开了营帐。

他面儿上瞧着稳重镇定,实际上连挂在一旁的外衫都忘了拿,还是江玉楚追着送过去的。

城防军驻扎在京城外围,地势空旷,风也格外大些,冷些。

军营外,沈岁宁侧身坐在马背上,仰头望着天,垂着的双脚轻轻晃动着,似是等得有些急了。

她穿得单薄,在侯府呆着时本不觉得有什么,可在这空旷的地方坐着吹了这么许久的风,竟也感到了几分凉意。

沈岁宁轻轻缩着脖子,跳下了马。

“宁宁!”

也就是这时,贺寒声的声音从营中传来,他脚步飞快地奔向她,似是被什么情绪操控了一般,难以克制地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江玉楚和门口的哨兵们看天看地,假装无事发生。

当着旁人的面,沈岁宁身子微微僵硬,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伸手轻轻攥住他腰间衣襟,小声提醒:“贺寒声,好多人看着呢。”

贺寒声低低笑了声,放开她,双手轻轻捧住她被风吹红了的小脸,“你来了多久?怎么不进去找我?”

“唔,没多久,”沈岁宁含糊其辞,“我可不想打扰你工作。而且我没事往你军营里跑,多不好呀。”

“没关系,哨兵都认识你了,下次你来,直接进去就好。”

贺寒声感觉到她身体有些凉,想是吹了许久的风,便赶紧把自己身上的外衫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又叫江玉楚把马车驾了过来。

贺寒声扶着沈岁宁上马车,冷着脸同外面的江玉楚道:“下次夫人来你就直接同我说,再瞒着不报,便罚你半个月的月钱。”

江玉楚欲哭无泪,赶紧求助般看向沈岁宁。

沈岁宁在马车上坐好,听到这话后不由叹气,“我说了我不进去是因为不想打扰你,你怪他做什么?若因他听了我的话就要被你罚月钱,以后你的人我可都不敢使唤了。”

贺寒声没再说话,江玉楚便晓得自己的月钱应该是保住了。

马车缓缓向城内行驶。

车内,两人朝着不同方向坐着,沈岁宁看贺寒声按着眉心,眼里满是血丝,她想了想,挪到旁边和贺寒声并排坐,努力地把自己的肩膀支起来。

“睡会儿,到了叫你。”

贺寒声轻声说:“我不累。”

“废话那么多做什么?”沈岁宁瞪他一眼,按着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双臂抱胸,背脊挺得笔直。

贺寒声哑然失笑。

凭他们二人的身高差,这个姿势谁都不会太好受,更别说要他这样保持着睡一路了。

轻叹一口气后,贺寒声顺势缓缓躺下,头枕在她膝盖上,闭目养神。

沈岁宁这才满意,她调整了片刻,后背靠在车壁上,顺手从旁边拿了本书来翻看。

马车上的书都是平日里贺寒声爱看的,用来打发车上的闲暇时间,沈岁宁随意翻了翻,大约都是讲为臣之道,又或是如何带兵打仗。

沈岁宁觉得无趣,合上扔到了一边,心想真是失策,忘记在贺寒声的马车上放几本话本了。

眼下贺寒声睡了,长路漫漫,她只好自己想办法打发。

“宁宁,”枕在她膝上的贺寒声动了动,并未睁眼,“你今日是不是去了九霄天外?”

“这你都能猜到?”沈岁宁顿住,随即往自己身上使劲嗅了嗅,“不对,我换了衣服的,应该不会有味道吧?”

贺寒声叹息。

虽然沈岁宁这人时常让人拿不准,可就这点风风火火的急性子,他还是了解的。

贺寒声:“洛姑娘怎么说?”

“唔,小九跟我说,她的人查到了周好生前带在身边的那些个奴仆,虽然大多被贺不凡秘密处死了,但也有两人现在还不知所踪,据说一个是周好的贴身侍卫武甫,一个是她的陪嫁丫鬟,名叫茯苓。他俩现在不知道藏身何处,连小九都找不到。”

沈岁宁并没有隐瞒他的打算,如实相告:“贺不凡的人也在暗中找寻。你说,要是这两人被咱们找到了,是不是就能知道周好到底是怎么死的了?”

听了这话,贺寒声睁开眼,“我知道那两个人在哪。”

“啊?”沈岁宁有些懵。

贺寒声坐起身,问她:“所以你特意来军营等我,是为了跟我说这事?”

他脸色变得极快,旁人可能看不太出来他的喜怒,可沈岁宁行走江湖多年,最擅长察言观色,更何况她和贺寒声相处了这么久,一眼就看出他的心思。

她颇有几分无奈,“我要说是,你是不是又要不高兴了?”

贺寒声抿紧嘴唇,没说话。

沈岁宁叹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其实不完全是,贺寒声。我知道你昨儿听了贺不凡的那些话,虽然你嘴上不说,心里大概也是有些难过的。我不知道这个时候我应该说什么样的话才能让你高兴些,我只是觉得——”

“或许这个时候,你需要我呢?”

她坦荡得让贺寒声意外,可还不等他开口,沈岁宁又立刻话锋一转,“当然,也有可能是我自作多情。所以我说是‘或许’,你要不需要,就当我是为了小九那番话……”

“我需要你,”贺寒声打断她,一字一顿:“宁宁,我需要你。”

沈岁宁被他炙热的眼神烫了下,别开视线,“哦”了声,没所谓地耸了耸肩,“那我来对了。”

贺寒声神色松动许多,他坐得离沈岁宁近了些,继续着刚才的话,“这些年在京城,我也培植了些势力,明的暗的都有。前两天我的人捡了两个逃命的人,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她们竟然是周好的。”

沈岁宁并不意外贺寒声在暗中培植人手,“但这也太巧了点。”

“不巧。”贺寒声没有直接说明。

沈岁宁听他这么一说,大概也能猜到,贺不凡既能在永安侯府安插人手给长公主下毒,想来贺寒声的人平日里也没少盯着贺不凡的将军府。

贺寒声沉思片刻,“而且,那两个人肯定也是因为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才会被这样赶尽杀绝。贺不凡与永安侯府不睦的事情在华都不是秘密,她们大概是刻意寻上门,求得庇佑的。”

“这样倒还说得过去,”沈岁宁想到今日那个卖浆人传达的话,“既然我们确定周好的死有蹊跷,又有了人证在手,不如直接把她们交给大理寺?毕竟这桩案子又没有牵扯到你们家的事,你好像也无权查办。”

贺寒声笑了,“自然是要移交给大理寺的。只不过得暗中转移,不能让旁人发现我永安侯府也掺和了此事。”

沈岁宁点点头,瞬间明确了自己要做些什么。

转移的时间定在了当夜。

确认贺寒声早早便睡下了之后,沈岁宁避开府上众人的视线,翻墙离开了侯府。

她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整张脸都被青铜面具遮住,帽檐投在脸上的阴影讲她的双眼也藏匿起来,她穿着宽大的斗篷,连身形都被掩了去。

沈岁宁来到同阳坊,她白天听贺寒声说那两个人证被他的人安置在此,夜里转移时也会有他们的人偷偷跟随,暗中保护。

沈岁宁并不想和贺寒声的人起冲突,她躲在远处的高楼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四处街上的动静。

等到子时三刻的时候,沈岁宁终于看到一处偏僻的宅子中,有人鬼鬼祟祟地探出了身子,似是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才招手把身后另一个人叫了出来。

两人打扮得极为朴素,头上都用东西裹着,埋着头在黑暗中穿行,沈岁宁看着他们行走的方向,正是大理寺。

沈岁宁收起望远镜,翻下了高楼,始终与两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武甫原先是跟着周好的小侍卫,功夫虽然差了些,但人十分敏锐,尤其是在这种月黑风高要保命的时候,他感觉到被人跟踪后,立刻把身后的茯苓护住。

茯苓顿时惊吓,下意识抓紧武甫的胳膊,慌乱问:“是将军要来杀我们吗?”

武甫没说话,只护着茯苓缓缓后退,寒凉的秋夜,一滴冷汗慢慢从他额角淌下。

便是这时,藏匿在街头暗处的几名杀手倾巢而出,铁爪连着绳镖直直朝着武甫袭去,他无处可躲,身上几处顿时被铁爪勾住,痛得他闷哼一声。

“小武!”茯苓大惊失色。

武甫吐出一口鲜血,咬咬牙,“茯苓,我拖住他们,你快走!”

茯苓应了声,擦干眼泪,趁着几名杀手还顾不上自己,绕着柱子往大街上逃,其中一名杀手见了,立刻收回了钉在武甫身上的铁爪,纵身要去抓茯苓。

又是一声痛苦闷哼,武甫朝着茯苓的方向目眦欲裂,他用尽几乎所有的力气大喊:“茯苓快跑!”

话音落,铁爪便无情地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混着他的鲜血扎进了他的喉咙。

茯苓根本不敢回头,她拼命地往前跑,尽管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也不敢停下来。

绳镖飞出的刺耳声音向她靠近,茯苓绝望地闭上眼睛,摔倒在地上,可那绳镖并没有落在她身上。

茯苓回过头,就看到两个黑衣人站在自己身后,手执利剑挡住了刚刚那致命一击。

“起来,快走!”黑衣人见她在愣神,不由低喝了一声。

茯苓终于回过神,赶紧擦干眼泪,忍住身体的疼痛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前跑。

沈岁宁目睹了全程,忍不住轻轻蹙眉,这么重要的人证,贺寒声居然只派了两个黑衣人来护送?

可眼下不是她思考这些的时候,对方派出了六名杀手追杀人证,两名黑衣人根本拦他们不住,沈岁宁看到已经咽了气的武甫,纵身往茯苓的方向跃了过去。

她身姿轻盈,一把抱住了茯苓的腰旋身而起,吓得茯苓惊呼一声,回过脸看到沈岁宁头上那恐怖骇人的青铜猫兽面具,更是吓得不敢出声,可出于本能,她还是紧紧抱住了沈岁宁的肩膀。

沈岁宁皱眉,但也没多说什么,她回头看了眼,方才那两名黑衣人没能拦住六名杀手,如今有两个已经追上来了。

她心中暗骂了一句,从屋顶上跳下去。

“走。”沈岁宁拔出腰间的佩剑,压着嗓子对身后的茯苓说。

第62章 第 62 章 京城里能和贺寒声打平手……

第62章

前面不远的地方就是大理寺, 茯苓隐隐能看到大理寺门前的石狮。

茯苓心知自己只要跑到那里便能安全,她心道为了枉死的夫人和小武,她便是爬也要爬进大理寺。

沈岁宁已经同追上来的两名杀手打了起来, 她用剑勾住绳镖, 跳到半空将锁链拉平挡住了另一只飞出去的铁爪, 金属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铿锵声。

她右手挽剑旋身, 将两条绳镖相缠在一起,凭着轻盈迅速的动作顺着绳镖跃到两名杀手跟前, 左手袖中短匕出鞘划破一人喉咙,右手反手将剑捅入另一人胸膛当中,鲜血四溅。

后面又有两名杀手追上来, 提刀跃起,沈岁宁还未来得及喘息,眼神一凛, 抽出剑的同时,连同缠在剑上的铁链一起横在身前,硬生生扛住了对方二人的两把大刀, 震得手掌发麻。

同时, 沈岁宁余光瞥见二人身后, 贺寒声派来的那两人似乎有些抵挡不住,她暗暗皱紧眉头, 牵制她的两名杀手见她有些分神, 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继续抵住她的剑,另一个抬起大刀横着扫了过来。

沈岁宁瞳孔一缩,迅速侧身闪过。

牵制住她的那名杀手半点不松, 逼得沈岁宁转了个身,顿时落进了包围圈中。

两杀手目的达成,仍旧是留其中一个牵制住沈岁宁,另一个迅速往另一方向去追杀尚未抵达大理寺的茯苓。

沈岁宁看着黑衣杀手的背影,用力抵住面前这人的刀,左手袖刀划破对方手腕,趁对方吃痛卸了力的时候,一剑劈掉他手中的刀,抬脚接住,脚尖转着刀柄,直直向追杀茯苓的那人刺了过去。

大约是听到动静,那名杀手侧身躲开了刀,仍旧头也不回地奔向茯苓,眼看着就要得手,而沈岁宁已经被后面追上来的两名杀手缠住,无法立即支援。

也就是这时,旁边的阁楼上,一身披斗篷的黑衣人从天而降般,他脚踏过高高耸立的墙壁,如履平地,右手挽着剑花迅速挡在茯苓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了那名杀手。

速度之快,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杀手僵直片刻,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而另一边,刚处理完另两个杀手的沈岁宁并没有看清这一幕,夜色昏暗之下,她只草草瞥见了那个黑色身影挡在她和茯苓之间,便误以为这人就是刚刚去追杀茯苓的杀手。

沈岁宁二话不说,提着剑上前挥去,两把带血的剑“铿”地一声相撞,剑刃交错地划过,发出刺耳的声音,剑锋上的血滴溅到了各自的面具上。

借着月光,沈岁宁看清对方脸上鬼兽模样的面具,金铜为底色的面具上绘有红蓝相间的纹路,双眼凶狠怒目圆瞪,额头上还伸出了四只大小不一的犄角,大到仿佛能一口吞下一个拳头的红唇呲着尖锐的獠牙,加上顺着牙尖缓缓淌落的鲜血,在月光下格外骇人,如同地府逃出来的幽冥罗刹一般。

沈岁宁心里暗惊,她虽不信鬼神之说,但也着实被眼前这张鬼兽面具吓了一跳,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这人真的是从冥界来人间索命的鬼神。

两人剑锋相抵,互不相让。

由于有过因招式被人识破身份的先例,沈岁宁作为御影使行动的时候,都会刻意地收着招打,以藏匿自己的身份,这也导致她无法百分百发挥出自己的实力,在面对武功与自己不相上下甚至高于自己的对手之时,便会处在一个非常被动的境地。

而方才同时与几人交手的时候,沈岁宁也几乎能与他们平分秋色,如今单对着眼前这一人,她竟明显感觉到吃力了些。

沈岁宁暗自咬牙,心知硬刚不过,便只能拖着时间。

大约是察觉到沈岁宁渐渐没了杀意,对方也收了进攻之势,两人相互对峙着,暗暗较量,沈岁宁故意被逼退了好几步,余光一直注意着茯苓的动向。

鬼面人觉出她眼神的方向,误以为她想找机会刺杀茯苓,手上的力道骤然加强,用剑将人抵在一旁的柱子上。

“嘭”地一声闷响,沈岁宁后背撞上了石柱,揣在怀里的金色“御”字令牌掉在地上,两人同时低头望去。

而这时,茯苓已经踉跄地逃到大理寺前,敲响了门前大鼓,声音震耳欲聋。

见状,鬼面人便收了剑,转身瞬间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沈岁宁眉心微蹙,大约是意识到对方并非敌对势力,她一时有几许茫然,但也没有太过于纠结,俯身将敕金令牌捡了起来。

……

沈岁宁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

幔帐之中,贺寒声依旧保持着她出门时的睡姿,平躺在床上一动未动,他这人惯来如此,总是一个姿势一夜睡到天亮,安静得很,对于沈岁宁这种觉轻的人来说,倒算得上是福音了。

沈岁宁去浴房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悄悄爬上了床榻,小心翼翼地睡在里侧,并未惊动贺寒声分毫。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想到刚刚遇上的那个鬼面人,心里还有几分后怕,加上昨夜闯灵堂一时,她一闭上眼睛,脑子里便都是那吃人的厉鬼。

沈岁宁辗转着难以入眠,便侧过身看向一旁的贺寒声。

他睡得安稳,呼吸声均匀得很,大约是睡熟了,加上沈岁宁出门前特意往香炉里撒了一把安神的香,想必他轻易不会醒来,沈岁宁想了想,缓缓挪动身子向他靠近了些。

直到自己能够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沈岁宁才觉得安心了些,她终于缓缓闭上双眼。

而这个时候,贺寒声突然面朝她的方向翻了个身,伸出手将她抱住,如同前些日子在船上同眠时那般。

沈岁宁蓦然睁眼,心跳飞快,身子僵着一动不敢动。

贺寒声并没有下一步举动,似乎只是沉睡当中的无意识动作,他轻轻揽着沈岁宁的腰身,下巴贴着她的额头,呼吸平稳。

沈岁宁这才慢慢放松下来,迟疑片刻后,也伸手回抱住他,找了个舒服些的姿势窝在他怀里,安然闭眼。

片刻后,沈岁宁沉沉睡去,而贺寒声却缓缓睁开眼,眼神澄明,全然不像是久睡乍醒的样子。

他垂眸看向怀里渐渐睡熟的姑娘,没了半点睡意。

次日清晨。

贺寒声一如既往地早早起床,换上官服准备进宫早朝,不同的是,他这次把还在熟睡中的沈岁宁叫了起来。

起床气极重的沈岁宁坐在床头,睡眼惺忪,极为不满地质问他:“你自己要早起便罢,非把我叫起来做什么?”

沈岁宁向来贪睡,如今入了秋天气寒凉,就越发爱赖床了些,以往贺寒声早起上朝,都会避免把她吵醒,鲜少有这样直接把她从床上薅起来的情况。

贺寒声没作声,他背对着沈岁宁整理好衣服,神色颇有几分凝重。

缃叶和鸣珂进来伺候沈岁宁洗漱,她嘴里含了一口水,闭眼仰头漱着口,而后吐到水盂里,“你说话啊,这么早叫我起来做什么?”

贺寒声走上前,接过缃叶拧好的帕子,道:“你们先下去吧。”

缃叶鸣珂应了声,收好东西退下了。

沈岁宁眯着眼睛,看到贺寒声拿着帕子站在面前一动不动,似乎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她伸手把他手里的帕子抢过来搭在脸上,揉了揉难以睁开的双眼,就连声音也多了几分疲惫,“你有话直说行不行?我不想猜你的心思。”

“宁宁,”贺寒声迟疑片刻,“你昨晚……是不是出去过?”

沈岁宁动作顿了顿,想着贺寒声大约是中途醒过一次,不见她人,才会这样问她。

她“啊”了一声,大方承认,“灵芮和颜臻不是去云州了吗?揽竹一个人呆着,她初来华都,又是个呆不住的性子,我怕她无聊,就去找她聊了会儿。”

为了掩盖身份,漱玉山庄众人并没有集中安置在一起,而是三三两两地分散在京城各处,而碧峰堂的三位护法因时常要接应沈岁宁,住处离侯府很近,就在隔壁的兰江坊。

沈岁宁语气真诚,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贺寒声沉思片刻,想到昨日从那个兽面人身上掉下来的御字令牌,那是皇帝的御用影使才有的东西,他想沈岁宁不是个会愿意替皇帝卖命的人。

况且皇帝也是个多疑之人,无论是沈岁宁还是沈彦,对他而言都算不得亲近,皇帝就算要再培养一个为他办事的御影使,也当从自己亲信的人当中去挑。

贺寒声暗暗地想,或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你到底怎么了?一早上就这样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沈岁宁将披落的长发撩至身后,站起身,一脸狐疑地看着贺寒声,“把我叫起来就为了问这么个事儿?有点不像你啊。”

“没有。”

沈岁宁心思惯来缜密,贺寒声怕她多心,摇摇头,顺势伸手揽紧她的腰,将人轻轻带进怀里,低声道:“只是昨夜做了噩梦,梦见身旁空落落的,一时分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罢了。”

“宁宁,你知道的,”贺寒声手臂收紧,声音有几分沙哑,“我很怕你突然离开我。”

沈岁宁微微一顿,旋即轻笑了声,伸手回抱住他,“你在瞎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就算决定要与你分开了,当然也会先跟你商量好。”

她从他怀里仰起头,笑意盈盈的望着他,“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也不是个忘恩负义的无情之人。不管做什么决定,只要是和你相关的,我肯定事先会告诉你。”

贺寒声“嗯”了声,低头在她嘴角贴了贴,“那我就放心了。”

沈岁宁笑了笑,松开贺寒声,替他抚平官服上的褶皱,“你今天忙不忙?要不要回来陪婆婆用午膳?她昨儿就念叨过了,说你回来这么几天,竟连一起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她若再埋怨你,我可不会帮你说好话。”

“我今日会早些回来。”贺寒声任由她给自己整理衣裳,神色温柔得似乎能掐出水来。

等她整理完收了手,贺寒声才轻声说:“我去上朝了,你再睡会儿。”

“好。”

沈岁宁笑着目送贺寒声出门,一副温情脉脉的样子,像极了一对寻常夫妻那般。

然而等贺寒声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当中之后,沈岁宁脸上的笑意也瞬间不见,她立刻披上衣服,叫来了沈凤羽。

“帮我去办件事,”沈岁宁眯了眯眼,神色凛然,“你暗中查一查,在这京城里,约摸能跟贺寒声打成平手的人都有哪些。”

第63章 第 63 章 我从不希望你被困在内宅……

第63章

两天后。

沈岁宁捧着话本坐在卧房外间的竹榻上, 蹙眉看着沈凤羽,“你的意思是说,整个京城, 大约能跟贺寒声不相上下的只有殿前都指挥使宋斐?”

沈凤羽点点头, 道:“据说宋斐巅峰时期的武功莫说是现在的小侯爷, 就连小侯爷的父亲当年都未必能占到上风。”

沈岁宁陷入沉思,她知道贺寒声武功高强, 但也没想到如此卧虎藏龙的京城竟然只有一位年长的长辈能与他相提并论。

而殿前司,那是直接掌管宫城防卫的, 要对皇帝、太后和后宫妃嫔们的安危负责,宋斐作为都指挥使,想必不会随意离开宫城才是。

她思考片刻, 又道:“你刚说他有两个儿子,想必功夫也不差。”

“他的两个儿子,长子宋闻时也是一等一的武功高手, 次子宋嘉临稍差一些,但他们两个在小侯爷手下都吃过败仗,”沈凤羽想了想, 补了句:“虽说他们打不过小侯爷, 不过跟少主你相比, 想必还是能略胜一筹的。”

沈岁宁:“……”

狠狠瞪了沈凤羽一眼后,沈岁宁收回视线, 琢磨着这两人都有可能是在大理寺前跟她缠斗的鬼面人。

她心下有了数, 便也不再多问, 只提醒沈凤羽:“这事别让贺寒声知道。”

“明白。”沈凤羽并没有多想。

这时江玉楚敲门进来,见贺寒声不在,便向沈岁宁行了个礼, 问:“夫人,侯爷人呢?”

“估计是在婆婆那里,”沈岁宁看他一眼,低头翻着话本,漫不经心地说了句:“是有什么事同我说不得吗?”

江玉楚赶紧否认,“没有没有,只是大理寺少卿近来遇到了些难处,想找小侯爷帮忙。这些朝廷里的琐碎事,夫人向来不感兴趣的。”

沈岁宁“哦?”了一声,“大理寺遇到了难处,是又有什么冤假悬案吗?”

江玉楚如实告知:“倒也不算什么冤假错案。只是前天晚上,有个女子半夜跑到大理寺,自称是奋勇将军夫人的贴身侍女,首告奋勇将军毒杀发妻,还要杀人灭口,当天夜里,官兵还在离大理寺不远的街道上发现了好些黑衣人及那女子的同伴的尸体,基本能够证实这女子所说的话不假,只是……”

停顿片刻,江玉楚继续道:“没有实际证据,奋勇将军咬死不认,道是那女子诬陷他。而周夫人的棺柩已经入土,无法查证,只单凭一口之言,确实不好随意给朝廷命官定罪。况且奋勇将军,名义上也是小侯爷的堂叔,所以林大人就想请小侯爷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线索。”

沈岁宁心下冷笑一声,想着那贺不凡早已将周好的一切生活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连她身边亲信的人都杀光了,能查到证据才有鬼。

贺寒声回来的时候,看见江玉楚也在,微微一愣。

他走到沈岁宁旁边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在聊什么?”

“在聊周好的那桩案子。”沈岁宁想了想,放下话本看向贺寒声。

她手撑在小桌案上,身子微微前倾,半商量半困惑的语气问他:“你说咱们是不是该让大理寺的人晓得周好的棺柩是空的?”

贺寒声还没开口,江玉楚就道:“周夫人已经下葬,若要验证她的棺柩是空的,就得破土开棺,怕是不太妥当。”

“你直接把这事透给林翎,他未必会信,况且就算他们开棺验证了此事,到时候也不好解释我们是怎么知道的,”贺寒声抿了一口茶,看向沈岁宁,“除非……”

两人对视一眼,贺寒声话并没有说完,但沈岁宁已经懂了。

她眉心一挑,“看来咱俩想的一样。”

贺寒声笑了笑,对江玉楚说:“你派几个人伪装成盗墓贼,把周好的墓开了。”

江玉楚顿时恍然大悟,“属下明白了。”

江玉楚走后,沈岁宁端起茶杯看向贺寒声,用调侃的语气道:“贺小侯爷如今的手段是越来越没底线了,连破坏人坟墓这样的缺德事都做得出来。”

“近墨者黑,与夫人比起来,我还是差了些。”贺寒声举杯与她轻轻碰了碰,眼底含着笑,一饮而尽。

沈岁宁轻哼一声,“你少赖我头上。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焉知不是你本身就如此呢?”

贺寒声神情温和,并没有要反驳的意思。

他余光瞥见沈岁宁手边的话本,抬了抬下巴,“这又是讲的什么故事?。”

“哦,这个呀,”沈岁宁拿起话本扔到桌案上,“是一个书生和女侠的故事。这两人一见钟情,爱得死去活来的,后来书生做了大官,移情了公主,女侠为了挽回他,竟然自废武功表达心意。你说写这话本的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人家都移情别恋了,女侠就该拍拍屁股走人才对,干嘛要为了个臭男人把武功废了?”

她气呼呼的样子,活像一只炸毛了的小狸猫,张牙舞爪地在向人告状一般。

贺寒声忍着笑,“生气还非要看,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沈岁宁“啊”了声,摸摸鼻子,“它前面挺精彩的啊,特别是女侠和书生相互扶持闯荡江湖的时候,可热血了!我哪知道后面突然跟换了个人写的似的……”

“那结局呢?”贺寒声拿起话本随意翻了翻,“我看你都捧了两天了,已经看完了吧?”

“嗯,”沈岁宁闷闷应了声,神情颇有几分无语的,“那个书生被女侠这份赤诚热烈的情谊感动了,两个人和好如初,成了亲,女侠没了武功,被圈养在书生的后宅给他生了足足五个孩子!”

贺寒声:“……”

一旁的沈凤羽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咳了几声,提醒:“少主,都让你少看这些破烂玩意了。”

“那不是在家呆着没事做吗?我爹也还没回来,九霄天外那种地方也没法常去,我一个人呆在家,什么都干不了,无聊得都快发芽了!”沈岁宁挥拳控诉,“不然你以为我乐意看这些气人的东西!”

听了这话,贺寒声顿时有几分愧疚,“抱歉,回来后都没有时间好好陪你。”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沈岁宁躬着身子,神情恹恹,“你公务繁忙,哪能一直陪着我?再说,老呆在一起容易腻,我可不想哪天咱俩又为点小事打起来。”

贺寒声抿抿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既希望沈岁宁能多放些心思在自己身上,又为自己冷落了她而自责。

沉默片刻后,贺寒声唤了声“宁宁”,轻声道:“过几日,我打算去趟云州。”

沈岁宁立刻坐直了身子,“是为了公公的事?”

贺寒声点点头,“近来贺不凡暗中调动了人手前往云州,大约是想要掩盖些什么。我心里在意得很,不亲自去一趟,总觉得不踏实。”

“我已经让灵芮和颜臻赶过去了,不过公公的事,确实你亲自去比较好。”

沈岁宁同意贺寒声的决定,但一想到他最近忙得几乎不着家,不禁问:“可是你的事情忙完了吗?这要是真去云州,三五天可回不来。”

“都差不多了,这几日城里便会重新布防,以后京城的治安也会好些,不会轻易出现黑衣人当街杀掉人证这样的事情,”贺寒声停顿片刻,“这次无论如何,你都同我一起去。”

“那婆婆……”

“母亲那边自有我来安置,你不必挂心,”贺寒声打断她,态度强硬,“宁宁,我从不希望你被困在内宅,你也不用因着顾忌这些,就将自己束缚住了。我认识的宁宁,在我说出要去云州的那一刻,就当欢呼雀跃着去收拾行李,而不是露出现在这样的神情。”

沈岁宁怔愣少许,忽而低头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她堂堂漱玉山庄少庄主,几时连出个门都要变得畏手畏脚的了?怪不得那些后宅故事里总是会写到一个鲜活的女子在内宅画地为牢,慢慢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原来困住女子一生的深宅后院,当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我知道了,贺寒声,”再抬起头时,沈岁宁脸上已是明媚的笑容,她站起身,“随我一起来华都的兄弟姐妹们,大约都同我一样,快憋出毛病来了。我这就去安排,带他们同你我一起去云州。”

……

又过了几日。

周好墓里的空棺被挖出来后,周家的亲眷长辈立刻跑到大理寺前哭闹不止,一定要为周好讨个说法。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加上先前茯苓的状告和民间早已传遍的流言,大理寺少卿林翎终于有了足够的理由去彻查此案。

明文立案之后,林翎便带了官兵封了奋勇将军府。

听了这大快人心的消息之后,沈岁宁悄悄松了一口气,心想着能配合的她都已经配合了,查案的事情便由着大理寺去办,她要美美地和贺寒声一起去云州了。

临行当天,马车刚出京城城门,沈岁宁便止不住地兴奋起来,她掀开帘子看着郊外的景致一路变换,出京城不久之后,道路两侧都是金黄的银杏,山上的植被也是色彩斑斓,层层相叠,格外好看,她顿时觉得呼吸都畅快了许多。

贺寒声见她这样高兴,唇角也带了笑,温声提醒:“外头凉,当心着些。”

“我这身子骨,还怕这个?”沈岁宁轻哼了声,但还是乖乖放下了帘子。

她坐到贺寒声身边,贺寒声自然而然地伸手揽她入怀,两人倚靠在一起,沈岁宁侧过头,满眼都是期待与高兴的,“我还是第一次在北方过秋天呢!没想到这才九月出头,就已经是漫山金黄的景致了,真是好看。”

“近郊孤山上的枫叶大约也快红了,等回来的时候,我带你去看。”贺寒声允诺她道。

两人温情了不过片刻,沈岁宁突然坐直了身子,两手合掌一拍,“贺寒声,这样的良辰美景可不能辜负!咱俩下车骑马吧!正好比试一下谁的骑术更胜一筹!”

第64章 第 64 章 遇见方是上上签。

第64章

沈岁宁和贺寒声骑着一黑一白两匹马在前面奔腾, 风自耳边呼啸而过,两人脸上带着笑意相互较劲,如少年一般的意气风发, 在广阔无垠的草原上肆意前行。

江玉楚和沈凤羽驾着马车在后面, 不一会儿就拉开了距离。

沈岁宁看着贺寒声总是比自己稍快些, 便是偶尔落于下风,也很难被甩开距离。

他骑的那匹马是西域进贡的天山汗血宝马, 日行千里而不觉累,品种比她的黑马要精良许多, 眼看着又要落后于他,沈岁宁不满嚷嚷:“贺寒声,咱俩换马!”

贺寒声勒紧缰绳停下来, 无奈摇头,“刚才选的时候非说黑马骏,这会儿知道骑不过了?”

“那刚刚选的时候你也不提醒我, ”沈岁宁从黑马上跳下来,走到白马旁边,纠正他:“再说, 不是我骑不过你, 是这匹骏马比不过汗血宝马天然的种族优势, 论起骑术,咱俩最多打一平手。”

两人各自翻上马。

沈岁宁如愿骑上了汗血宝马之后, 并没有一鼓作气地要跟贺寒声比个输赢, 只是坐在马背上悠闲地晃悠着, 垂在两边的脚悠悠摇荡,惬意得很。

贺寒声问她:“不比了?”

“你攀比心可真重,”沈岁宁看他一眼, 理直气壮地说:“我都说了,马种不同,非要分个高低也没意义。再说了,还要等凤羽她们呢。”

贺寒声气笑了,她惯来伶牙俐齿,无理也能辩三分,如今这倒打一耙的能力也是日渐增长,分明是自己胜负欲上来,还非要说是他有攀比心。

两人齐头并进,穿行在没过了脚踝的草原当中,马也落了个轻松惬意,悠哉悠哉地边吃草边走着,难得悠闲。

头顶上偶尔有几只鹰隼翱翔而过,天地之间,万物皆是自由自在。

秋天的日头没那么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沈岁宁仰头看了眼万里无云的碧色蓝天,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贺寒声,你说要是能一直过这样的日子该有多好啊。自由自在的,想去哪去哪,真是舒服。”

贺寒声没有作声,眼里的笑底下掩了几分淡淡的苦涩。

汗血宝马有天然的品种优势,因此多会被皇家贵族圈养,比不得草原上奔腾的普通马群自由。

同样,而贺寒声出身天家侯门,看似尊贵,实则身上也有无法卸下来的重担和责任,不能给沈岁宁想要的惬意人生。

他与她如今,看似同行,实际上却是完全不同路的两个人,不过是她被迫和他并肩,终归有一天还是会桥归桥、路归路,她会回到自己的正轨上,如同方才迎风而起的鹰隼,在旷阔无垠的天际肆意翱翔、野蛮生长,永远都没有拘束。

她应当如此。她本该如此。

只是人性总是贪婪不知足的,阴暗自私的念头总会在贺寒声心里悄然滋生,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有时也会想着——

如果她愿意留下来,愿意留在他身边,该有多好。

“贺寒声,”沈岁宁喊了他的名字,勒着马到他旁边,脸凑到他面前问:“你又在想些什么呢?这样苦着脸,可是会容易变老的哦。”

贺寒声微微一顿,他向来善于隐藏情绪,却总是被她一眼看穿,毫无余地。

他喉咙动了动,轻唤着她“宁宁”,炙热的目光仿佛急切地需要她给予什么,他克制着情绪,轻声开口:“你可以亲我一下吗?”

沈岁宁“啊?”了一声,看着不远处渐渐追上来的马车,似乎是被贺寒声这个突如其来的诉求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可以吗?”贺寒声看着她,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他好像溺于池中的人一般,急于抓住一块救命的浮木一样,声音里带了几分恳求的。

沈岁宁有些迷茫,她余光瞥见江玉楚将马车停在了离他们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草原上的风带来了阵阵波浪,远处的牧马发出低低的嘶鸣声。

她看着贺寒声,他面上平静,眼里不明的情绪却如同翻涌的深海一般将她卷入其中。

沈岁宁没说话,手松开了缰绳,环住贺寒声的脖子,吻上了他的唇。

仿若短暂地获得了新生一般,贺寒声垂眸看她,感受着她柔软的唇畔触碰着自己的唇,他感觉自己好像一个虔诚的信徒,终于得到了神明的眷顾。

可他却不动如山,坐定在马背上,任由着她不断重复着亲吻描摹,那都是他从前安抚她时会有的举动,如今她也有样学样,用他教她的法子耐心地滋养着他枯竭的内心。

她吻着他,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许久之后,贺寒声终于难以克制地想要予以回应,沈岁宁却在这时松开了他。

她脸颊通红,面上维持着冷静,轻轻喘息着问他:“够了吗?”

贺寒声没有回答,低头想要继续,沈岁宁却伸手挡住他的唇,提醒:“还要赶路呢,贺寒声。”

他僵硬片刻,拉开她的手,眼里的□□难以熄灭。

贺寒声将她的手放置唇边亲吻,沙哑着声音问:“回马车上,好吗?”

……

夜里,一行人到了歇脚的客栈。

江玉楚将马车停靠好,和沈凤羽一起先跳下车后,他轻轻敲了敲车门,“侯爷、夫人,到了。”

“知道了。”里面应了声。

两人便先进客栈安置去了,过了片刻,贺寒声抱着沈岁宁下了车,她身上多裹了件他的外衫,脚上只挂着一只鞋子,另一只鞋在贺寒声手中。

贺寒声倒是衣冠整洁,他神情自若地抱沈岁宁回了房间,房门合上前他吩咐江玉楚:“让凤羽打些热水送来,晚膳也送到房间里来。”

“是。”

江玉楚走后,贺寒声关上房门,把沈岁宁放在床上,将她剩的一只鞋子也脱下来放在一边。

沈岁宁轻吐一口气,掀掉身上贺寒声的外衫。

她身上衣服也穿得整齐,只是有几处破得不成样子,特别是领口的位置,破碎的锦缎难以遮盖住她身上暧昧的红痕,故而下车的时候,贺寒声用自己的衣衫盖在她的身上。

沈岁宁狠狠瞪了贺寒声一眼,“下次再敢撕坏我的衣服,就叫你断子绝孙!”

贺寒声尴尬轻咳。

这时沈凤羽在外头敲门,她取了水进来,倒进浴桶里,兑好水温后就出去了。

贺寒声试了下水温,道:“晚膳怕是还得等会儿,先来清洗一下吧。”

纵使气不过,沈岁宁还是点点头,任由贺寒声把自己抱放在浴桶当中清洗。

沈岁宁皮肤很白,稍微有些痕迹便格外明显,如今她身上四处都是贺寒声留下的印记。

来而不往非礼也,贺寒声脱掉衣服,也不比她好多少。

片刻后,浴房水花四溅。

直至水温有些凉了,两人才从浴桶中出来,贺寒声给彼此擦干身子换好干净衣服后,江玉楚也送了晚膳过来。

沈岁宁累极了,饿但是又没有胃口,缓了好半天后才终于胡乱扒拉了两口饭,而后便让贺寒声抱去床上躺着了,跟一条死鱼一样,一动不动。

贺寒声怕她夜里饿,又让江玉楚去备了些点心在房间里。

沈岁宁累到眼皮子都抬不起来了,瘫在床上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就要睡过去。

没过一会儿,贺寒声也上了床,伸手想要揽着她。

沈岁宁顿时一个激灵弹开,边使劲推他边嚷道:“我刚刚都已经认输求饶了!我真不行了,不能再继续了!”

“……”贺寒声顿了片刻,轻咳一声,“我只是想抱着你而已。”

沈岁宁一脸警惕地盯着他,明显是因为先前吃过亏了,不再信他的鬼话。

贺寒声叹气,只好收回手,安静地平躺在她身旁。

沈岁宁这才放心些,毕竟贺寒声这人在这事上还算节制,最多只会在言语和动作上哄着她引诱她,不会真的强迫她。

可她闭上眼,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索性翻了个身,“贺寒声,你是不是故意的?”

贺寒声没明白,“什么?”

“白天在马上,你露出那样的表情,好像很悲伤很难过的样子,可是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有什么事能让你那个样子,”沈岁宁后知后觉,“贺寒声,你是不是就笃定我会对你心软,故意那样的啊?”

听了这话,贺寒声侧过身和她面对面,反问她:“你会对我心软吗?”

“那当然,”沈岁宁坦率承认,“我这人素来心胸宽广,便是毫不相干的人说几句好听的软话,我也能不同他们计较,更何况咱俩这关系?”

贺寒声追问:“咱俩什么关系?”

“夫妻啊,”沈岁宁用看傻子一样的表情看他,伸出手来郑重其事地掰指头,“圣旨御赐、父母之命、明媒正娶的夫妻。”

“除此之外呢?”贺寒声继续追问,眼里隐隐有几分期待的,“宁宁,对我,你有没有过想要和我永远在一起的冲动?”

沈岁宁没说话,她转身平躺着,静静地注视着房顶。

“贺寒声,”沉默许久之后,沈岁宁终于轻声开口,“‘永远’这个词对我来说太大了,你若因这而纠结,我不知道要怎么回应你。”

“我想和你过好当下,这句话绝对真心。可你若问我这样的真心能维持多久,我也没法给你准确的答复。自古人心易变,你现在总想着未来会如何,那万一,”她停顿片刻,突然笑出声:“万一将来,你先厌弃我了呢?”

贺寒声张了张嘴,想告诉她他不会。

可沈岁宁这人理智得可怕,她似乎从不信这些话,便是他今日当着她歃血起誓,也如她所言,她只会信他当下是真心,而在那之后的每一刻,对她来说,这个诺言随时都有变化的可能。

不被相信的承诺没有意义,贺寒声只好苦涩一笑,道:“你说的没错,是我太贪婪,得失心太重。”

沈岁宁没再纠结这些,只侧身打开他的手臂,钻进他怀里,轻轻抱住了他。

“贺寒声,你应当高兴些。茫茫人海,遇见就是上上签。不管将来如何,至少现在我在你身边,你只要和我一样,珍惜当下就好了。”

她说完这话,似乎是累得紧了,闭上眼睛,“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第65章 第 65 章 入谷即绝路。

第65章

两天后, 几人到达了云州。

马车刚进城不久,沈岁宁被一阵嘈杂声吵醒,她揉了揉眼睛, 从贺寒声腿上起来, 含糊问:“到了?”

“嗯。”贺寒声掀开窗看了眼外头, 才知是官兵在张贴告示,重金缉拿要犯, 这才引来了人们的驻足围观。

“少主,”这时, 沈凤羽在外面喊了声,她顿了片刻后,压低声音问:“你看那通缉犯的画像, 是不是有些眼熟?”

闻言,沈岁宁凑到贺寒声旁边,看向窗外的告示栏, 官兵一下子张贴了好几张犯人的画像,她看得真切,神情顿时有些凝重。

贺寒声不明所以, 问她:“怎么了?”

沈岁宁看他一眼, 没有直接明说, 先同外面的沈凤羽嘱咐了声:“你让揽竹联络一下灵芮和颜臻,顺便通知千机阁和碧峰堂的其他人, 让他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沈凤羽应了声“是”, 便率先跳下了马车。

沈岁宁这才同贺寒声解释:“被官兵缉拿的那些犯人, 有几个像是千机阁魏阁主的几名部下。”

贺寒声恍然大悟,随即合上车窗,“我让玉楚先带你去客栈安置, 我去趟官府。”

“你去官府做什么?”

“自然是去问个清楚。若真是魏阁主的人,便让他们撤掉通缉令。”

沈岁宁眉心紧皱,“你连官府为何通缉他们都不知道,这样贸然去让他们撤掉,会不会不好?”

“若真是魏阁主的部下,想必是在云州查到了我父亲当年一事的线索。云州知府章善不是个是非不分的人,也没太大的权力,魏阁主他们既没有犯事,官府缉拿他们大约也只是因为收到了上头的指令,不想让我父亲当年遇袭的真相浮出水面。”

贺寒声神色微冷,“我都亲自来了,章善自会知道意思,不会过多为难。”

沈岁宁没说话,似乎是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见她仍有些不放心,贺寒声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温声询问:“你是担心我出面,会暴露你和漱玉山庄的关系吗?”

“倒不是担心这个,”沈岁宁摇头否认,“千机阁的人办事跟碧峰堂一样,会乔装改扮套假身份,便是真被捉进去查了,也盘不到漱玉山庄头上。只是他们素来谨慎,又多在暗处行事,从未像现在这样几乎全部暴露,还被官府张榜通缉。我是在想……这事儿,恐怕是奔着你来的。”

贺寒声沉吟一阵,迅速做出决定:“你让千机阁和你的人都先撤,我让景空景烈带人去接替。不管出了什么问题,都叫他们推到我身上来。”

景空和景烈都是永安侯府的亲卫,是明着的贺寒声的人,他们一旦接替此事,便是推也推不掉的。

沈岁宁蹙眉,顿时不高兴了,“贺寒声,我都说了他们是奔着你来的了。千机阁藏得那么隐秘都被一锅端了,足以见得上头的人压根不想让你查明公公的死因,这时候你还要往自己身上揽,不是明摆着给人抓到把柄吗?”

“宁宁,你相信我。”贺寒声知道她想为他分担,可这毕竟是他父亲的事情,他不想因此让她受累。

因此他语气颇有几分强硬,甚至是不容分说的态度,“听话,先回客栈等我。”

……

江玉楚送沈岁宁到客栈的时候,沈凤羽还没回来。

出了这样的事,沈岁宁本就心急,如今还什么都做不了,她自然是万分不高兴,甚至骂了贺寒声一路。

江玉楚是知道她脾气的,也不好劝,只能安抚道:“夫人,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朝廷有朝廷的法度,侯爷也是为了大局着想,您何必因此而置气呢?”

沈岁宁看他一眼,冷笑,“我漱玉山庄几十年来与官府都相安无事,如今不过想替一位为朝廷鞠躬尽瘁的良将讨还公道,就要无故被当街张贴上通缉榜,到底是谁不讲规矩法度?”

江玉楚:“朝堂一向如此,只要是利益相关,便是兄弟手足都要反目。您要是为了这个生气,那就更不值当了。”

沈岁宁没说话。

官场阴暗,她早已有所耳闻,只是百闻不如一见,如今想来,当年她公公的死并不仅仅是被人暗算那么简单,后面一定有更深的利益纠葛。

想到这里,沈岁宁又气上心头,忍不住嘀咕着骂了句:“他这来的哪里是云州?分明就是龙潭虎穴!”

听了这话,江玉楚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夫人不是在生侯爷的气,是在担心侯爷的安危啊!”

“……”沈岁宁抄起桌上的杯子就砸了过去。

江玉楚赶紧侧身躲过,杯子“哐当”一声砸在门上,把前来会合的景空景烈吓了一跳。

但一看到是江玉楚和沈岁宁,两人又觉得正常,便恭恭敬敬地给沈岁宁行礼:“见过夫人。”

沈岁宁狠狠瞪了眼江玉楚,叫景空景烈起来,“江玉楚,你带他俩去找揽竹,把你们侯爷的意思转达给她,她会安排好。”

江玉楚迟疑了一下。

沈岁宁看出来他心中所想,冷笑一声:“怎的?我一个大活人,你还怕我会跑丢不成?”

“呃,属下不是这个意思。”江玉楚尴尬笑笑。

他看了看景空景烈,又看了看沈岁宁,想着揽竹的安置处离这儿也不远,便应了声“是”,又不忘叮嘱了句:“那夫人先在此处好生歇息。”

沈岁宁白他一眼,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没过一会儿,沈凤羽回来了,随她一同而来的,还有千机阁阁主魏照。

魏照在庄卿夫人时期就已经在漱玉山庄了,他辈分高,跟沈彦和漱玉夫人可以说是同一辈的,因此很少直接跟沈岁宁打照面,见他亲自来了,沈岁宁有些错愕,赶紧起身迎接。

“魏阁主亲自来见我,想必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沈岁宁见魏照和沈凤羽神情都很凝重,瞬间严肃起来,“您但说无妨。”

魏照和沈凤羽对视一眼,沈凤羽去把门窗都合上,确认四下安全之后,她才上前同沈岁宁说道:“灵芮和颜臻,失踪了。”

“什么?”沈岁宁大惊,“在何时何处?怎么会突然失踪呢?”

魏照便解释:“半个月前,我的人的确在永安侯遇袭的伏虎崖附近寻到了一人,自称目睹了当年的惨状。可此人穿着离奇、举止怪异,就连说话的腔调都不像是当地人,我们与他在伏虎崖的垭口附近周旋许久,因对方身份不明,且地势险峻,故而不敢轻易进入垭口里面。直到灵芮和颜臻前来支援,二位护法硬闯入崖,便再也没有出来。”

说着,魏照便拿出来伏虎崖的地图摊开在桌上,图上有几处位置做了标记。

魏照指着其中一个标记道:“此处便是当年永安侯贺长信遇难的地方。这一段路极为狭窄,只能容许一匹马通过,且四面环山,易守难攻,若在这里设下埋伏,无异于瓮中捉鳖,绝无生还的可能。这里往前不远便是谷口,此谷唤作‘断头谷’,顾名思义,地形极为凶险,往上几乎是条绝路,便是有通天的本领,大约也是有去无回。”

沈岁宁看着地图陷入了沉思。

无论是当年的永安侯贺长信,还是如今的灵芮和颜臻,都绝不是会冒险的性子,况且永安侯当年行军增援云州叛乱,怎会到这种地方被人埋伏?

沈岁宁越想越觉得有蹊跷,顿时下定决心,“我要亲自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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