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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2 / 2)

“去接夫人,试婚服。”

“嘿!”朱直在他身后笑得见牙不见眼,“这还没拜堂呢,就一口一个‘夫人’的,也不嫌害臊!”

今日天光晴好,出了医官院,纪昀亲自驾了马车来到照隅堂门前。

孟玉桐正核对药材账目,见他来了,放下手中册子。纪昀今日未着官袍,一身天青色的常服,衬得他眉目清朗,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峻。

“婚服送到了,母亲请了宫中退下来的老绣娘亲手缝制,去试试是否合身。”他声音温和,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暖意。

孟玉桐微怔,随即点头。既是做戏,自然要做全套。

马车并未回纪府,而是去了城西一处清幽别院。此处是纪家私产,布置雅致,仆从安静有序。

正厅内,两套大红婚服整齐陈列在檀木架子上。男款庄重挺拔,银线绣着鸾鸟祥云纹,针脚细密,衬得衣料愈发挺括;女款华美繁复,裙裾层层叠叠,以彩金线绣着鸳鸯戏莲,花叶间还缀着细碎的珍珠扣,在光线下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先在隔壁厢房试吧,若有不合身之处,绣娘就在外间,可立刻修改。”纪昀示意。

孟玉桐由白芷陪着,进了东厢房。那婚服构造复杂,里外数层,系带环扣极多,白芷一人有些忙乱。正费力整理着腰封,门外响起纪昀的声音:“可需帮忙?”

孟玉桐本想拒绝,白芷却已扬声应了:“纪医官来得正好,这腰后的束带奴婢总系不紧实。”

门被轻轻推开,纪昀走了进来。他已换上了那套大红婚服,平日里清冷的气质被这浓烈的颜色一衬,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俊美,少了几分疏离淡漠,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昳丽。

他走到孟玉桐身后,接过白芷手中的锦带。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她后背单薄的中衣料子,两人皆是一顿。

“失礼了。”他低声道,声音比平时更沉几分。

孟玉桐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浅浅拂过她的后颈,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她微微垂眸,看着身前巨大铜镜中映出的重叠身影,他站在她身后,低着头,神情专注地为她系着束带,动作轻柔却利落。

“你似乎又清减了些,”他系好束带,手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她不盈一握的腰际虚虚环了一下,眉头微蹙,“我让云州每日送去的燕窝羹,你没用么?”

“用了。”孟玉桐如实回答,那羹汤甜腻,她其实并不喜,只是不想浪费。

纪昀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镜中她微抿的唇,不再追问。

纪昀只道:“明日换些别的送来。”

心下已开始盘算哪些药膳更温和滋补,且合她口味。

上一世孟玉桐很少喝这些养生补品,她就爱喝些冰凉酸甜的饮子,所以后来风寒之后身体底子才那般差,她日日操劳,身子得仔细养着,这些东西她自己是不会特意去准备的,他得多注意些。

外袍最后穿上,他为她整理领口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颈侧细腻的皮肤。

孟玉桐往后退了半步,“我自己来吧。”

待全部穿戴整齐,两人一同望向镜中。

孟玉桐看着镜中那个凤冠霞帔、容颜被大红喜色映衬得愈发莹润明媚的女子,几乎有些认不出自己。

而纪昀看着身旁云鬓花颜、一身红衣灼灼如烈焰的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仿佛冰封的湖面骤然投入微光,漾开粼粼波光。

“孟姐姐!”纪明的声音伴着欢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家伙一阵风似的跑进来,绕着孟玉桐转了两圈,黑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哇!孟姐姐你好漂亮!像画里的仙女一样!”

李婉也笑着走了进来,看着并肩而立的一双璧人,眼中满是欣慰:“好,好,正合身,这颜色衬得玉桐气色极好。”

她走到孟玉桐身边,替她正了正鬓边一只略歪的赤金凤钗,语气慈爱,“可有什么不合适的,不喜欢的,你只管说,我让人去改。”

孟玉桐温言笑道:“纪夫人,衣裳很合身,绣工精湛,式样华美,我很喜欢。”

“这丫头,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叫我什么?”李婉面露嗔怪,拉着她的手,眼神中又带着隐隐希冀。

孟玉桐不由抬眸看向纪昀,纪昀上前拉过李婉,“母亲,衣裳既然没什么问题,你便同绣娘先回去吧。”

李婉的目光又落回两人身上,满眼都是止不住的欢喜,“好,好,我们便先回去,府里还有些事项要准备呢!”

第107章 第107章大婚

贤太妃所居的华明殿内,沉水香在错金博山炉中静静焚烧,青烟袅袅,却化不开殿宇深处那盘踞不散的阴冷之气。

贤太妃半倚在软榻上,眼帘低垂,手中慢悠悠地捻着一串油光水亮的沉香木佛珠。

瑾安公主跪坐在下方的蒲团上,x姿态恭顺,低眉敛目,打眼瞧上去,那姿态如同一只温驯的雀鸟。

“哀家的耐心,不多了。”太妃的声音响起,带着干涩的冷意,“景福那丫头,不过是仗着救过圣驾,性子张扬些,平日里倒也翻不出太大风浪。若你再不能让哀家看到你的用处,哀家也懒得在你身上多费心力了。”

贤太妃之所以会与这个默默无闻,又孀居在宫殿瑾安有所交集,是在因为这宫中,她不喜景福,若是能有人取代景福的位置,她倒是乐见其成。

太妃虽地位尊崇,但皇帝因感念景福公主昔年舍身相救之情,对这个妹妹极为袒护,使得景福在宫中有颇大的权利。

例如,去年太妃欲耗巨资修缮自己颐养的园囿,景福一句“北境将士粮饷尚且吃紧,宫中不宜过于奢靡”,便让户部找了由头将款项压下;

又比如,太妃想安插亲信掌管内府库某些油水丰厚的职位,景福也能凭借其在宗亲中的影响力,推荐更得圣心的旁人。

皇后性子软和,惯常和稀泥,两不得罪,反倒让太妃觉得憋屈,深感自己这“老祖宗”的威严受到了挑战。

而瑾安,这个三年前被接回宫、此前几乎被遗忘的公主,最初并未入太妃之眼。

直到一次宫中夜宴,瑾安不慎打翻酒盏,污了某位正得宠、且与景福交好的妃嫔衣裙,言语间却四两拨千斤,不但将自己摘得干净,反倒让那妃嫔落了个急躁失仪的名声。

太妃冷眼旁观,看出了这丫头绵里藏针的机敏。

自那后,瑾安才渐渐能在太妃面前说得上几句话。

太妃很快发现,瑾安想要的远不止一个安稳前程。她看似柔弱,心机却深沉。

上一次景福中毒之事,她事后派人细细查过,所有线索竟都巧妙地断在无关紧要之人身上,硬是寻不到半点能钉死瑾安的证据。

这份手段,让她都暗自心惊。

瑾安想借她之手除掉景福,既扫清障碍,也能以此作为投名状,在她这里换取更大的权势和自由。

若非那个横空而世的孟玉桐和纪昀坏了事,景福此刻早已是一具枯骨,这后宫之中,还有谁敢与她唱反调?

瑾安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我见犹怜的柔弱模样,眼神却透着一股孤冷:“太妃娘娘明鉴,瑾安自知愚钝,蒙娘娘不弃,方有今日。眼下确有一事,若成,既可解娘娘心头之患,亦可全瑾安一点微末心愿。”

“哦?”太妃终于掀开眼皮,略显浑浊的眼中锐光一闪,如同暗夜中的老枭,牢牢锁住瑾安,“你待如何?”

瑾安膝行两步,凑得极近,声音压得低而又低,语速却极快:“十月初九,纪府大婚,圣上亦会亲临,届时诸多勋贵赴宴,纪府之中不比皇宫,难免有所疏漏。若此时,能有一二忠勇之士,甘冒奇险,于婚礼中行惊驾之举,制造些许混乱。

“瑾安愿拼死护驾,即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她说完,深深叩首,“瑾安别无他求,只望事后,父皇能念及一丝父女情分,多看瑾安一眼。他日若能在父皇面前说得上话,瑾安定当唯太妃娘娘之命是从,娘娘心中所愿,便是瑾安刀山火海也要达成的目标!”

太妃眼中寒光迸射,手中佛珠猛地攥紧,厉声低喝:“放肆!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以圣驾安危为儿戏!”

瑾安此计,正是摸准了皇帝重情义的脾性。

昔日景福舍身救他,被皇帝记挂至今,恩宠有加。

若她瑾安此番也能“舍身”救驾,最好伤势严重,便足以在皇帝心中烙下深刻的印记。

瑾安伏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凉的砖,声音却异样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蛊惑:“退一万步讲……若天意难测,那些忠勇之士手脚没了分寸,致使圣体蒙受不可挽回之损伤。

“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殿下年仅七岁,冲龄践祚,届时……朝堂后宫,诸多事宜,还需太妃娘娘与荣亲王殿下这等至亲长辈,多多费心扶持,方能稳定乾坤。”

她微微抬起一点头,目光幽深,“此事若成,前程锦绣;若事有不谐,所有干系,瑾安一人担之,与太妃绝无半分牵连。”

太妃沉默地盯着她,那目光似要将她洞穿。

殿内死寂,只有灯烛燃烧时偶尔爆开的细微哔剥声,敲在人心上。

许久,太妃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音,语气复杂难辨,竟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哀家倒是小瞧了你。这般狠辣的心肠,这般孤注一掷的魄力……若哀家的衡儿,当年能有你一半的果决与冷硬,懂得当断则断,不那么感情用事,今日这把龙椅……又何至于落到他头上!”

她想起了自己的儿子李衡,当年竟痴迷上一个低贱的商户女,甚至动了真心。若非她当机立断,罗织罪名将那女子一家打入尘埃,恐怕儿子的前程早就毁于一旦。

在她看来,权势才是立身之本,任何阻碍,都该无情铲除。

她并未明确答应,但也不再斥责。

瑾安知道,太妃心动了。她太了解这位深宫妇人了,年华老去,对权势的贪婪却与日俱增。

哪怕只能多掌控一天,多享受一刻那至高无上、生杀予夺的滋味,她都愿意铤而走险。

瑾安依旧保持着最恭顺的俯首姿态,唇角在太妃视线不及之处,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纪昀,你想风光大婚?我偏要你看重的好日子毁于一旦。

阿昭不在了,你想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娶妻生子?

做梦!

*

十月初九,吉日良辰。

天光未亮,孟府之内已忙碌起来。

孟玉桐端坐镜前,由桂嬷嬷和吴嬷嬷亲手为她梳妆。凤冠霞帔,层层叠叠,将她清丽的容颜衬得雍容华贵,眉宇间平添几分惊心动魄的明艳。

孟老太太站在她身后,透过铜镜凝视着孙女,素来严肃的脸上此刻神情复杂。她接过桂嬷嬷手中的最后一支赤金衔珠凤钗,亲自为孟玉桐簪入发间,动作缓慢而郑重。

“桐丫头,”老太太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祖母这辈子,不太会说话。从前对你,是严厉了些,总怕你行差踏错,怕你担不起孟家的门楣……好在,你没长歪。”

她粗糙的手轻轻抚过孟玉桐的肩头,眼中是难得的温和与欣慰,“你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聪慧,坚韧,心地仁善,行事有度。祖母心里,很欣慰。”

她微微俯身,凑近孟玉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二人听见:“你与纪昀此番婚事,虽是权宜之计。但祖母瞧着,那孩子,待你确是用了心的。往后的路还长,若你二人果真志趣相投,若他真心可鉴,日后之事,你也莫要过早下定论。”

孟玉桐心头微震,从镜中看向祖母的眼睛,唇瓣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孙女明白了。”

吉时已到,鞭炮齐鸣。

孟玉桐由白芷和桂嬷嬷搀扶着,拜别祖母。府门外,花轿早已等候,刘思钧一身崭新衣袍,精神抖擞地等在轿前。

“妹子,上来!”他转过身,蹲下,宽阔的背脊显得异常可靠。

孟玉桐伏在他背上,被他稳稳背起。

自上回祖母点破刘思钧身份后,两人认了亲,刘思钧也与她说了许多秦州的事情。

刘思钧一步步走向花轿,步伐沉稳,声音比之以往的爽朗,更多了一丝怅然:“妹子,看到你今日顺顺当当出嫁,我这趟临安也算没白来。过几日,我就回秦州了。”

孟玉桐心中感念他这段时日的回护,轻声道:“表哥,多谢你。日后若有机会,我定去秦州拜访舅舅、舅母。”

刘思钧哈哈一笑,小心地将她送入轿中,隔着轿帘,声音依旧清晰:“好!那哥就在秦州等着你!记着,往后若是在这儿受了委屈,千万别忍着,你在秦州,还有个能替你撑腰的兄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孟玉桐端坐轿中,眼眶却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分明只是一场戏,可方才那一刻,心中涌起的空茫与离索,竟比前世真实出嫁时,更为真切。

花轿在震天的锣鼓声中抵达纪府。

纪府内外张灯结彩,入目皆是灼灼夺目的正红。檐下高悬大红灯笼,廊柱缠绕锦绣红绸,连庭院中那几株秋日里略显萧瑟的古树,也缀满了小巧的红绸花。

锣鼓喧天,喷呐欢唱,宾客如云,整个纪府都沉浸在一片前所未有的热闹与欢腾之中。

府门前更是热闹非凡,宾客盈门,贺喜之声不绝于耳。x

纪昀一身大红喜服,长身玉立于府门前,平日里清冷的面容今日也染上了几分暖意,眼角眉梢带着浅淡的笑意。

他亲自上前,迎出花轿。当他的手握住孟玉桐的时,掌心传来的温热让她微微一愣。

纪昀似乎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稍稍用力握紧,侧首低声问:“手这样凉,可是紧张了?”

盖头下的孟玉桐小幅度的摇了摇头。

纪昀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透过喧嚣传入她耳中:“也对,你素来是沉稳镇定的。紧张的,另有人在才是。”

第108章 第108章护她

孟玉桐动作顿了顿,任由他牵引着,跨过门口燃着的旺火盆,寓意婚后生活红红火火;又迈过马鞍,象征平安顺遂。

一路红毯铺地,直至喜堂。

堂内红烛高燃,宾客满座,皆是临安城中有头有脸的达官显贵。

最上首特设的紫檀木嵌螺钿扶手椅上,端坐着当今天子,虽只着了常服,但龙章凤姿,不怒自威。

景福公主与瑾安公主分坐两侧稍下的位置,青书垂首静立在瑾安身后,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

新人入堂,先至御前,依礼叩拜。皇帝面露温和笑意,虚扶一下:“今日是淮之的大喜之日,这些虚礼就免了。你能成家立业,朕心甚慰。”

他目光转向一旁眼眶微红的李婉,语气更为和煦,“婉妹,淮之终于成家了,你与宏业也可放心了。”

李婉忙敛衽回礼:“承蒙陛下挂念。”

赞礼官见状,适时高声唱喏: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向外肃然叩拜。

“二拜高堂——”

纪昀父母端坐上方,满面欣慰与激动。两人深深躬身下拜。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站立,深深一揖。弯腰的瞬间,隔着朦胧的盖头,孟玉桐似乎能感受到那道来自纪昀的、专注而深沉的目光。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笑闹声、祝福声如同潮水般涌起。纪昀紧紧牵着孟玉桐的手,正要离开喜堂。

就在此时,席间忽生暴动。

席间突然站起三四个人,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他们手里握着短刀,直冲着上首的皇帝扑去。

“有刺客!护驾!”御前侍卫首领厉声嘶吼,堂内瞬间大乱,惊叫声、杯盘碎裂声不绝于耳。

纪昀反应极快,几乎在刺客动身的瞬间便已察觉不对。

他将孟玉桐往云舟方向一推,语速极快:“护好少夫人!”

自己则毫不犹豫地转身,迎向那几名穷凶极恶的刺客,挡在了皇帝前方。

云舟得令,立刻与白芷、桂嬷嬷一起,将孟玉桐护着退至堂柱后的角落。

孟玉桐心跳如擂鼓,目光疾扫过混乱的场面,当瞥见瑾安公主虽也面露惊惶,眼底却不见半分失措之色时,她心中猛地一沉。

难不成,瑾安又想故技重施,妄图以“救驾”之名,再次攫取圣心?

孟玉桐望向瑾安时,瑾安也恰好抬起眼,远远地望向她。

那双平日里伪装柔顺的眸子里,此刻竟翻滚着不加掩饰的狠绝,甚至还带着一丝挑衅般的诡异笑意。

孟玉桐心头寒意更甚,她对云舟急道:“你去助纪昀,我这里无妨。”

云舟犹豫一瞬,见侍卫已陆续涌入,便将孟玉桐几人推向一个更为隐蔽、靠墙的厚重帷幕之后,这才转身往纪昀身边去。

纪昀正和两个刺客周旋。他身手很好,但一只手明显使不上力。刺客招招致命,他因要护着身后的皇帝,不免束手束脚。

见云舟过来,他立即喝道:“回去护着少夫人!”

就在这时,孟玉桐忽然感到右侧后方一道凌厉的劲风袭来。她下意识转头,看见青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跟前,举着匕首朝她刺来。

这一瞬间,极致的惊骇蔓延开,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时间仿佛被拉长,她能清晰地看到匕首尖端泛着的光泽。

前世被毒药侵蚀五脏六腑、呕血而亡的痛苦记忆碎片般闪过脑海……难道重活一世,竟还是要死在青书手中……

她下意识地闭紧了双眼,等待着利刃穿透皮肉的剧痛。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她落入了一个带着清冽药香的温暖怀抱之中。

那怀抱坚实而可靠,将她严严实实地护住,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危险与混乱。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有力心跳,以及……一声压抑的、闷哼般的痛楚低吟。

孟玉桐猛地睁开眼,恰好撞入纪昀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中。那里面映着她惊魂未定的脸,以及强忍痛楚的暗色。

“公子!”云舟失声喊道。

原来刚才千钧一发之际,纪昀不顾自己的安危,硬是冲过来用背替她挡了这一刀。

此时,外间的侍卫已完全控制住局面,几名负隅顽抗的刺客见事不可为,纷纷咬碎了齿间毒囊,顷刻毙命。

唯有被纪昀踢碎了下颌骨的那名活口,被侍卫死死按住。青书也被迅速制服,押解下去。

皇帝面色铁青,震怒异常:“给朕彻查!一个都不许放过!”

他看向挡在自己身前、又为救妻受伤的纪昀,眼中满是担忧与赞赏,“淮之,你的伤……”

纪昀脸色苍白,却依旧稳住身形,挡在孟玉桐身前,对皇帝道:“陛下,臣无大碍。今日是臣府上看顾不周,惊扰圣驾,罪该万死!还请陛下速速回宫,以确保安全。”

他肩头大红婚服的颜色愈发深暗,湿濡一片。

孟玉桐的目光死死锁在他右肩胛下方的伤口处,那里插着的匕首周围,洇出的血迹竟隐隐发黑。

她心头巨震,失声道:“纪昀,刀上有毒!”

她话音未落,纪昀身形一晃,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向后倒去。

“淮之!”

“公子!”

孟玉桐急忙上前,与云舟一同扶住他软倒的身躯。场面再次陷入混乱。纪昀被众人七手八脚地小心抬起,送往厢房。纪老太爷匆匆赶来,亲自为孙儿处理伤口。

新房外的廊下,孟玉桐与纪宏业、李婉焦急等候着。

李婉紧紧握着孟玉桐冰凉的手,尽管自己也是忧心如焚,仍强自镇定地安慰道:“好孩子,别怕,别担心。他祖父他医术超群,定能救回淮之。淮之他……福大命大,一定会没事的。”

孟玉桐反握住李婉颤抖的手,目光却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中一片冰冷的沉郁。这精心策划的刺杀,这淬毒的匕首……瑾安,你当真疯魔至此了吗?

孟玉桐心中沉甸甸的。

今日纪昀是为她挡的这一刀,若他真有个好歹,她实在难以心安。

李婉看出她的自责,便让白芷和桂嬷嬷先带她下去梳洗:“我们这么多人守在这里也无用,你先去歇歇,换身衣裳。”

孟玉桐摇了摇头,目光仍紧锁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李婉轻叹一声,柔声道:“我们年纪大了,熬不得夜。待他伤口处理妥当,后半夜还要靠你多费心照料。你现在先去歇会儿,养足精神才好。”

听她这么说,孟玉桐这才应下。她匆匆梳洗一番,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很快又回到了房门外守着。

孟玉桐回来没过多久,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纪老太爷走了出来,面色凝重。

“匕首上淬了毒。”他声音低沉,“我已将染毒的皮肉尽数剜去,阻了毒素蔓延。但仍有少量毒质渗入血络……不知何时才能醒过来,只能先静观其变了。”

他顿了顿,看向垂手侍立的云舟,“他小臂上那道旧伤又是怎么回事?伤口极深,几可见骨。往后他这只手,怕是使不上大力气了。”

云舟一愣,随即低下头,默不作声。

孟玉桐却心头一紧。手上的伤?

是上次采药时留下的吗?可他当时明明轻描淡写地说无事……难道他一直在瞒着她?

“祖父,”她上前一步,“后面交由我来照看吧,你们都去歇息。”

纪老太爷看了看她,颔首道:“也好,你通晓医理,由你看护最为妥当。”

他语气放缓,带着难得的宽慰,“你也莫要过于忧心自责,此事谁也不想发生。”

这位素来端方严肃的老人,还是头一回这般轻声细语地安慰人。李婉与纪宏业对视一眼,几人便先行离开了。

待他们离去,孟玉桐轻轻推开房门。

纪昀仍在昏睡之中,因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长眉紧蹙,似乎极不安稳。

他肩上的伤已被仔细包扎妥当,白色的绷带下仍能看出明显的隆起,可见伤口之深。

她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执起他的左手,那是他上次凤凰山采药受伤的手。轻轻卷起衣袖,一道狰狞的疤痕赫然映入眼帘,蜿蜒在他结实的小臂上x,当时必是深可见骨。

她的指尖极轻地避开伤处,仔细探查其下的筋骨状况。这只手伤势沉重,经络受损,往后怕是再难恢复如初。

孟玉桐心中一时百味杂陈。

她替他掖好被角,起身走到窗边,想透一口气。

她推开窗,微凉的夜风拂面而来。清冷的月光洒满庭院,与廊下尚未撤去的红绸交织在一起,给这小院平添了几分既熟悉又陌生的静谧。

窗下那丛湘妃竹随风轻摇,竹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孟玉桐的目光落在竹影上,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对这竹子,她始终喜欢不起来。

正要关窗,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窗边那片空地,动作不由一顿。

新房内红烛未熄,陈设简洁而喜庆。除了那张宽大的拔步床、一扇花鸟屏风、一套书桌书架,再无多余赘物。

窗边那块地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奇怪。她分明记得,前世这屋里窗边一直摆着一张矮榻。纪昀这人秩序感极强,不喜随意变动屋内陈设,那榻在她记忆中的三年里从未挪动过。

如今,那张榻去了哪里?

若这房中只有一张床,日后她与纪昀同住于此,起居未免太过不便。

她走回床边,见床内侧叠放着好几床崭新的锦被,心下稍安。好在被褥充足,实在不行,打地铺也能将就。她打算着,新婚头一两个月暂且留在纪府,之后便可借照隅堂事务繁忙之由,搬回医馆去住。

这么想着,她便动手抱了两床被子,在床边的空地上简单铺了个地铺,和衣躺了下来。

今日经历了这般惊心动魄,她确实累了。可一阖眼,那闪着寒光的匕首、纪昀扑过来时决绝的眼神,便历历在目。

分明只是一场权宜之计的婚姻,一场交易而已。他为何要舍命救她?

她侧过身,望着床上纪昀昏睡的侧脸。这一世的他,为何与从前判若两人?方才那般凶险,他本不必为她涉险。

还有青书。青书显然是得了瑾安的指使,想趁乱取她性命。

即便青书如今跟在瑾安身边,可他终究曾是纪家的人。若真要追究,只怕也难以牵连到瑾安头上。

瑾安向来如此,表面柔弱无害,实则步步为营。每次作恶,她总能将局面谋划得天衣无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可即便她能指使青书,又从哪里寻来那么多身手不凡的死士?

今日之事,只怕贤太妃也脱不了干系。

纪昀还昏迷,她脑中飞快思索,决定让人去给景福传个信,提醒她这件事。

第109章 第109章奉还

孟玉桐正凝神思忖着婚礼上的种种蹊跷,忽闻床榻之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呓语,声音微弱,几不可闻。

她起身走近,俯身细听。屋中烛火跃动,映照着纪昀苍白的侧脸,他额间渗出细密冷汗,眉头微微蹙着,紧抿着唇,显出一股虚弱的病气。

像是一碰就会碎的瓷人儿似的。

她站在一旁盯着看了几息,只见他忽然开口,口中断断续续地溢出几个字:“阿萤阿萤”

孟玉桐身形微僵,竟有一瞬恍惚,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怎会在昏迷中唤出她的小名?

待她再凑近些,却听见那声音不是错觉,愈发清晰,说的是:“对不起阿萤,对不起”

她蹙起眉,不解其意,轻声问道:“纪昀,你在对谁道歉?”

榻上之人似是被梦魇缠身,苍白的面容显露出极大的痛苦,声音也破碎断续:“阿萤……那秋海棠……定是极痛的吧……都怪我……是我没保护好你……”

秋海棠?

这一世的她,并未中秋海棠之毒,他说的难道是……

孟玉桐浑身一颤,踉跄着后退一步。

她不可置信地望向榻上之人,心口抑制不住紧密跳动起来,险些透不过气。

难怪,难怪。

他这一世判若两人,行事作风与从前大相径庭,她竟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纪昀定是也想起来了。上一世的一切,那些对她而言刻骨铭心的前尘,他也都记得。

她怔怔地望着他,眸中情绪翻涌,似惊涛拍岸,难以平静。

便是在此时,纪昀回过了些神,缓缓睁开了眼。

甫一睁眼,便见孟玉桐面色苍白,神色惊惶,瞧着十分不对劲,他心头一紧,以为她是被宴席上的变故吓着了,强撑着要起身:“玉桐,你可有受伤?”

话音才落,纪昀便因动作太急牵动伤口,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身躯在锦被下不住颤抖。

今日婚礼,圣上亲临,他虽不信瑾安真的会在这样的日子做出什么大逆不道之举,却也不敢松懈,安排了一些人守在后院。

故而前厅发生动乱之时,救援的人能来得那样迅速。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瑾安这次的目的竟然不在救驾,反而让青书趁乱去取孟玉桐的性命。

幸好,幸好他拦住了……

孟玉桐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眼中的惊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寸寸凝结的冰霜。

“纪昀,“她的声音也冷得像冰,“你是从何时起,想起了前世种种?”

纪昀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猛然抬头,四目相对,他看见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憎厌,一颗心直直沉了下去。

纪昀有些慌乱,费力地抬起手,想要触碰她的衣袖,却被她狠狠挥开。

“回答我,”她的声音冷得可怕,连看也懒得看他,“你想起以前的事情,是在与我定下婚事之前,还是之后?”

她那样好脾气,那样善良慈和的人,此时却如此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与厌恶。

她知道了。

她定是厌恶极了他。

“八月十五,”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喉头漫上一股腥甜,又渐渐化作涩意,“中秋那夜全都想起来了。”

“很好,”孟玉桐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原来如此。难怪后来你处处示好,百般维护。纪昀,你现在这般作态,不觉得荒唐可笑吗?”

说罢,她决然转身往外走。

“阿萤!”纪昀顾不上伤势,踉跄着翻身下榻,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肌肤,他的心也跟着一颤,“你听我解释……”

“放手。”孟玉桐用力一甩。

他本就重伤在身,另一只手臂旧伤未愈,被她这么一推,竟是直直跌倒在地。

肩头的伤口再度崩裂,殷红的血渍在雪白的中衣上泅开。剧痛与急火交攻之下,他眼前一黑,终是支撑不住,昏死过去,倒在了地上。

孟玉桐脚步微顿,却终究没有回头。

她去外头喊了云舟进屋,便带上桂嬷嬷和白芷回了照隅堂。

夜色深深,凄冷寂静,将她离去的背影吞没,只余一室寂寥,和榻边那盏明明灭灭的孤灯。

云舟匆忙进屋,瞧见眼前的情景,惊得说不出话来。他赶忙将倒在地上的纪昀扶上了床榻,又去叫了李婉和纪宏业过来。

纪昀才包扎好的伤口裂开,胸口被洇红一片,李婉瞧着眉头直打哆嗦,手也跟着颤个不停。

纪宏业上前替纪昀重新包扎好了伤口,又细细问了云舟发生了何事,孟玉桐去了哪里。

云舟只说两人似乎大吵了一架,具体是因为什么他却不清楚,只看见孟玉桐带上桂嬷嬷和白芷离开了,应该是去了照隅堂。

李婉听得心口一酸,“这孩子,伤得这么重,怎么还下床了?他和玉桐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玉桐就回了照隅堂去?”

纪宏业轻轻皱眉,孟玉桐是个斯文温柔的人,若不是十分紧要的问题,她怎会同昀儿吵成这样,还连夜带着人离开了。

他心中觉得有些不对,隐约猜到些什么,只好按住李婉的肩,轻轻摇头:“有些心结,旁人插不上手。让他们自己解决吧。等昀儿醒了,他要做什么便让他去,我们不必拦着。待玉桐也是,他们都是有想法有主见的好孩子,我们不要过多插手。”

李婉点点头,两人就这么守在纪昀床边,没再说话。

*

月色西沉,万籁俱寂。回到照隅堂后,孟玉桐未点灯烛,径直走入房中掩上门扉,独坐于一片阒暗之中。

桂嬷嬷与白芷面面相觑,虽不知具体发生何事,但见孟玉桐神色凝霜,又于新婚夜匆匆离府,心下也猜到几分。二人不敢多言,只远远守着,屏息静候。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零落枯叶叩击窗棂,发出簌簌轻响,更添寂寥。

孟玉桐临窗而坐,初闻纪昀亦忆起前尘时那阵惊涛骇浪般的x震愕与被欺瞒的厌恶,此刻已渐渐平息。回到这方属于她的安心之地,心绪也沉淀下来。

纪昀是否忆起往昔,本与她无甚相干。重生以来,她所求所愿,桩桩件件皆与他无关,那么他想与不想,于她而言,原也不该有什么分别。

可方才在纪府,那瞬间涌上的怒意从何而来?连她自己也未能参透。

心绪微烦,她索性不再深想,执起灯烛点燃,取出前次未写完的宣纸,于纸笺后续写近日看诊所见杂症与心得。

墨迹渐干,心亦随之沉静。她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搁下笔,熄灯安寝。

翌日,天色阴沉,秋风瑟瑟,照隅堂如常开诊。

桃花街上左邻右舍见医馆照旧营业,皆有几分讶异。

有人特意来问:“孟大夫,怎的新婚头一日也不歇息?”

前来就诊的病患亦关切道:“是啊孟大夫,便是歇上几日也无妨的,我们还以为这几日医馆不开门呢。”

孟玉桐神色平静如常,浅淡一笑:“医者本分,不敢因私废公。诸位挂心了。”

她一如往日般望闻问切,闲暇时便潜心钻研药茶方剂,神情专注,举止从容,仿佛与成婚前并无二致。

若非暮色四合时,纪昀忽然出现在门外的话。

白芷悄悄瞥向柜台后正低头整理药材的孟玉桐,犹豫片刻,终是上前低声道:“姑娘,纪医官来了,正在门外候着。”

“嗯。”孟玉桐并未抬头,目光仍凝在手中药方上。

方才依此方调配的药茶涩味稍重,需添一味甘草调和。

她提笔蘸墨,专心修改方子,对门外那人只字未提。

白芷只得退回一旁帮忙,余光却不时瞥向门外。

纪昀独自静立,望着馆内那道熟悉的身影,往日清隽挺拔的身姿此刻难掩憔悴,面色苍白如纸,憔悴虚弱得很。

夜色渐深,秋寒侵肌。绵绵秋雨不知何时悄然飘落,如丝如雾,沾湿了他的衣袍发梢。

他依旧伫立雨中,宛若一尊凝固的石像,肩伤疼痛阵阵袭来,他却浑然未觉,目光始终胶着在那盏温暖灯火下的身影上。

夜愈深,雨势渐密。

吴明实在看不下去,上前劝道:“姑娘,纪医官已在雨中站了两个时辰,他身上还带着伤……”

白芷也轻声附和:“这般淋雨,伤势若再加重,只怕……”

孟玉桐笔尖微顿,方子恰在此时修改完毕。她沉默片刻,窗外适时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咳。

她蹙了蹙眉:“请他进来吧。”

吴明如释重负,忙出门将纪昀引入室内,随即与白芷悄然退下,掩好房门。

纪昀踏入屋内时步履微踉,伸手扶住门框方稳住身形。烛光融融,映照着她清冷的侧颜,却照不进那双疏离的眼眸。

“纪昀,你究竟想做什么?”她的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不耐。

“阿萤,”他嗓音沙哑,似蕴着无尽痛楚,“从前种种,皆是我之过。今日前来,非为乞恕。只求你,莫要如此决绝。”

他从未如此低声下气,也从未如此害怕。

“我们之间,不过利益交换,各取所需。”

她垂眸避开他的视线,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阴翳,“昔日你未忆起前尘,我尚可暂且搁置旧事,与你逢场作戏。可如今……”

她抬眸直视他,目光如淬寒冰:“前尘往事,你既想起,我也未曾忘却。你我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这桩婚事既建于欺瞒之上,和离之期,还望提前。”

听得她说‘和离’二字,纪昀眼中,蓦然一沉。

他急急打断,似怕她下一刻便说出更决绝的话,“我知你心意既定,从难转圜。往日亏欠,皆是我自作自受。”

他颤抖着手自怀中取出一只青花瓷瓶。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青花小瓶,从外头看着并无什么特别。

可仔细瞧着却莫名有两分眼熟。

似乎是……是那日她与纪昀在小院分析出秋海棠之毒后,他将多余的毒汁收集了起来,用的正是这只小瓶!

“这秋海棠之毒,你曾因我承受。”

他拔开瓶塞,动作快得令人不及反应,仰首将小瓶凑到嘴边,“今日我悉数奉还。”

第110章 第110章不断

“你疯了!”孟玉桐霍然起身,一把挥落他手中的瓷瓶。药瓶在地上滚了几圈,漆黑的药汁如墨迹般洇开。她动作已够快,可纪昀还是咽下了一口。

剧痛如燎原之火瞬间席卷全身,纪昀额上沁出细密冷汗,修长指节死死扣住她的手腕,青筋毕露:“我不求原谅……只求你别不理我……”

“解药在何处?”孟玉桐又惊又怒。

得知孟玉桐知晓他已想起一切后,他第一次看到那样决绝的她。

上一辈子,他给她的带来的只有失望和痛苦,他无法想象,最后孟玉桐喝下秋海棠时,是怎样的痛苦和心碎。

这些都是他欠她的,他本就该还给她。

是他此前总存着一些侥幸,他觉得还有机会挽回……可没有机会了。

今日来照隅堂之前,他已去见过了景福公主,告知她秋海棠一毒的细节,是由金盏红玉的花调制而成,而那盆花,据青书所说,如今依旧还在瑾安宫殿之中。

孟玉桐已然知晓往事,她不可能原谅他,而若他今日因秋海棠之毒而死,于他而言也算解脱。景福可由此联动前次瑾安设下秋海棠毒害景福一案,如此,瑾安定然再无翻身之机。

至于贤太妃那边,她这些年所做恶行不少,他虽收集了许多证据,但要正真让她落败,再无翻身之机,总还缺了那么点。

而瑾安自始至终针对的一直是他,因为自己害死了她心中唯一的光,她便不能忍受兄长死后,他作为那个罪魁祸首,还能如此心安理得追求幸福。

她偏偏要毁了他的幸福,就像他从前毁了她的一样。

若是他死了,瑾安再无争斗的心气,也不会再替贤太妃遮掩,此次的刺客一案,由那位活口死士查出与太妃的联系便不是难事。

如此,孟玉桐未来便只管经营好她的照隅堂,再没有可威胁到她的人。待到来年参加官册选拔,以她的实力,自然没有问题。

没有了他,她未来的日子,会过得很好,她身边还有亲人,朋友,她会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他恍若未闻,固执地凝望着她,唇角渗出一缕暗血:“……阿萤,别厌弃我……”

“纪昀!解药呢!”她急声喝问。

五脏六腑似被无形之手狠狠拧绞,痛得他险些喘不过气,他扯出一抹惨淡的笑,气若游丝:“原来你那时……这么痛啊……”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黄色纸封包着,看不清里头是什么东西。

他将那信纸拿着,塞入孟玉桐手中,“等我死后,你再打开……”

孟玉桐察觉他已有些神志昏沉,只是本能地攥紧她的衣袖。再这般下去,他当真会殒命于此。

真是个疯子!

他上次带回的解药并未直接给她,也不知纪府还有没有。孟玉桐心下慌乱起来,若此时去纪府,一来一回,他定然是等不到她取回解药的。

到底该怎么办。

孟玉桐心乱如麻,随手将他递过来的信纸拂开,她脑子里飞快思索着,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屋外传来一阵清亮的鸟啼,她忽然一顿。

不对,秋海棠的解药……他曾送过一份来给刘思钧的那只鸽子解毒。

只不过那鸽子服下一些后便好转了,剩下的解药她也没丢弃,而是随手收了起来,收在了她随身的那枚玉葫芦中。

她猛然忆起,半扶半抱着将他带往内室,安置在床榻之上。

他颓然侧卧,双目紧闭,长睫在剧痛中不住轻颤,薄唇抿成苍白的线,连呼吸都带着隐忍的战栗。

孟玉桐不敢耽搁,急步至柜前翻找,终于在抽屉深处找到那枚玉葫芦。

她指尖微颤,几乎握不住这救命的物事,好不容易拧开壶盖,扶起他些身子,将解药强灌入他口中。

纪昀已痛得说不出话,只固执地抬手指尖勾住她的衣角,任由她动作。

待终于喂他服下解药后,孟玉桐紧绷的心弦才得了几息缓和,她将手中的玉葫芦收起来,心中涌起后怕。

正要起身,纪昀似有所觉,勾着衣角的手忽而揽上她的腰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她一同带倒在榻上。

他身上的疼痛似乎并未因为解药的服下而有所缓和,且他那双臂膀,分明各自有伤,却仍使劲力气,牢牢环在她的腰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间,她清晰感受x到眼前人身体之下传来的压抑的,痛苦的颤抖。

她深知这般滋味——五脏六腑似被钝刀反复磋磨,每一次呼吸都如踏刃而行,恨不能立时了断……

孟玉桐被他箍得身子发僵:“你这是做什么?”

“别离开我……”他嗓音沉哑,气息微弱,近乎祈求。

此刻若她执意挣脱,他定然无力阻拦。

他也大可以像从前一样,将所有一切情感,一切期盼都掩藏于心,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可他不愿再那般了,所有的顾虑,计较,一切的自尊,高傲,他都不要了。

他只要孟玉桐。

他卑微祈求:“至少现在……别离开我……阿萤”

孟玉桐默然良久,“我方才已经喂你服下解药,你暂且无性命之忧,我认真想了想,我们昨日才成婚,现在与你和离的确有诸多弊端。我便退一步,这段时日,我们夫妻的名义还在,但我依旧会住在照隅堂,和从前不会有不同。待到合适的时机,我们再好好商讨这件事。你意下如何?”

“好。”纪昀嗅着她怀中令人安心的馨香,紧绷的四肢终于渐渐放松下来。

她说,暂不和离。

他悄悄将脸埋得更深,环着她的手臂又收紧几分。

“纪昀,有件事我一直不解。前世桂嬷嬷忌日次日,你为何会起满红疹?”孟玉桐忽问。

怀中人身形微滞。

“嗯?”她垂眸看他。

“你醉酒那晚,我亲了你。”纪昀闭着眼睛,应该说,他此时身上没有力气,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抱紧孟玉桐了。

他没有力气抬眼。

应该不是因为羞愧无颜见她而不敢看她。

他在心中如是告诉自己。

“你倒是理直气壮,”孟玉桐从未想过真相竟是如此,心头泛起丝丝恼意:“既对我无意,为何要亲我?”

“怎会无意?”他倏然睁眼,墨色眸中暗潮汹涌,似要将人卷入深渊,“我对你,从来都不是无意。”

“既然如此,又为何疏远我、冷待我、对我的种种示好置若罔闻?”孟玉桐凝望着他,眸光清冽如寒潭。

两人气息交缠,近在咫尺,可这方寸之间,却横亘着她前世漫长的等待、无尽的失望与最终的心灰意冷。

纪昀喉结微动,声音低沉而艰涩:“是我自以为是,以为疏远便是护你周全。也是我虚伪怯懦,既想完成兄长遗志,又妄想能与你有朝朝暮暮。”

孟玉桐微微蹙眉。这细微的神情落入纪昀眼中,让他的心也随之沉了沉。

“你松些力道,”她轻声道,“我有些喘不过气。”

纪昀闻言立即松了臂膀,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可还难受?”

那双手却仍虚虚环在她身后,不敢全然撤离,仿佛怕她一瞬便会离去。

孟玉桐静静理着前世的因果脉络,心头竟奇异地平静无波:“如此说来,上一世是瑾安以我的安危胁迫于你。而你兄长的遗愿,便是治好她的心疾?”

纪昀颔首:“你嫁入纪家那年临近岁末,桂嬷嬷在乡间遭遇意外。后来我方知,那并非意外,而是瑾安的手笔。起初我以为能护你无虞,可渐渐发觉,她对我的恨意早已深入骨髓。她骨子里偏执疯狂,做事不计后果,手段狠绝,加之救驾后更得圣心……我不敢有丝毫侥幸。”

他胸口之中,余痛未散,说完这一大段,他的喘息之声便愈发重了,他顿了顿,缓和了片刻,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甚至,她从未信我。每次入宫问诊开方,那些药她一概不用,只服用兄长早年留下的旧方。我便是有心在药中做些文章,以此制衡,亦是无计可施。”

说到此处,他自嘲地弯了弯唇角:“即便此法可行,那时的我大抵也不会如此。我亏欠兄长太多,总妄想能求个两全。”

孟玉桐打断他,眸中神色疏冷:“那如今的你呢?我本不愿与瑾安纠缠,可步步退让只换来她变本加厉。如今又知前世桂嬷嬷命丧她手,我与她之间,已无转圜余地。若你仍顾念兄长遗愿,有意维护,那你我之间,也该就此了断。”

“不断。”纪昀的手臂再度收紧,清隽的眉眼间竟流露出几分与往日清冷截然不同的执拗,他今日来找她,本是存着见她最后一面的心思,可上天锤怜,既然让他活了下来,他便不可能再放手。

“她执念已深,我不能再看她肆意妄为。兄长仁善,若在天有灵,也绝不愿见更多无辜之人受她牵连。她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他眸光转沉,隐现锐芒:“原本,行刺一事的细节,我悉数都交付给了姨母,请她主持周旋,还你公道。可如今……”

他略做停顿,他如今没死,这些事情,自然由他亲自来做,“明日我便入宫。行刺之事,无论牵扯瑾安还是太妃,总该有个交代。还有青书……我曾以治愈瑾安心疾为代价,让他蛰伏静岚轩,却不知瑾安又同他说了什么。他此次甘愿做瑾安的刀,定然想好了退路,刺客一事,他只怕是打算自己揽下。”

孟玉桐点头,“若是如此,大约是无法定瑾安死罪的。”

“无妨,青书这些年与瑾安来往,自然留下了些蛛丝马迹,我想过他即便去了静岚轩,也不一定会听从我的吩咐,关于他从前与瑾安的联系,我也收集了证据。只不过……此次,我并不想只是单单对付瑾安,还有贤太妃,一并拉下,才能永绝后患。若明日得不到令我满意的结果,我自有办法让这案子再拖一拖,待我去搜集其他的证据,一击致命方能安心。”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今日他因秋海棠而死,瑾安之罪顺理成章,而他死后,瑾安再没了仇恨和斗争的对象,亦不会与贤太妃再继续交易,从她那处谋求利益,他可借机扫清所有障碍。

可如今……他没死。

事情便稍稍复杂了些。

他眸中闪过一丝笃定,过程复杂些而已,结果不会有任何变化。

“我瞧着你精神恢复了不少,”孟玉桐推了推他肩头,“松手,去楼上歇息。”

他却顺势将额头抵在她颈侧,嗓音闷哑:“你别推我……头晕。”

未等她反应,他又低声道:“明日还要入宫,若有事待我回来再议。”

语毕竟阖目沉沉睡去,手臂仍紧紧环在她腰间,生怕她跑了似的。

孟玉桐望着头顶帐幔,那垂落的一角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她的神思也随之飘忽不定……心中漫上一片空茫的无奈。

她身边这个死乞白赖的人,是纪昀?

夜色深沉,烛火在墙上投下一对模糊的影子。她听着他微弱的呼吸声,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心中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们二人之间,日后要这样含糊不清地相处吗?

她心中尚未完全理清思绪和感情,只觉得一团乱麻,越想越头疼。

罢了,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吧。

先解决瑾安的事情更为要紧。孟玉桐也有些疲累,便懒得再去管纪昀,干脆也闭上了眼。

夜色之中,纪昀悄然睁开眼,眸光静静凝着身旁之人的侧脸。

不知看了多久……

翌日清晨,孟玉桐醒来时,枕畔已空。晨曦透过窗棂,在锦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起身行至桌前,见一方素笺镇在茶盏下,墨迹清峻如其人:

“入宫彻查前日之事,晚归勿念。”

字迹沉稳,仿佛昨夜那个脆弱执拗的纪昀只是幻影。

她指尖轻抚过墨痕,心下思忖:前夜刺杀未遂,以瑾安之谨慎,当真会留下把柄么?突破口恐怕仍在那个被生擒的死士,与青书身上。

念及青书,她眸色微沉,他对纪昭忠心耿耿,又将瑾安视作纪昭的延续,纪昀说得不错,他怕是宁死也不会背弃瑾安。

也不知纪昀所说,他所掌握的青书与瑾安此前勾结联系的证据,能否坐实瑾安的罪名。

至于那名死士……那行人能在大婚之日穿过重重检验,潜入守卫森严的喜堂,绝非瑾安一人之力可为。

此事与贤太妃定然也有关系。

若此事当真与她有关,在这风口浪尖上,那位精于算计的太妃,可会弃车保帅?

“啪嗒——”

窗外一声轻响引她抬头。但见秋风卷过柿树,一枚熟透的果实不堪风力,坠落在地。橙黄的果肉迸裂,汁水四溅,在青石板上晕开黏腻的痕迹。

孟玉桐凝视着那狼藉的残果,轻轻摇头。

贤太妃这般精明之人,定会做出最利于己身的抉择。只是瑾安,以她的性子,难道当真会坐以待毙么?

自从重生以来,孟玉桐素来只愿悬壶济世,远离权贵纷争x。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前世桂嬷嬷惨死、自己饮毒身亡、江家的倾覆、祖母的伤……这一世屡屡被逼至绝境,新仇旧怨翻涌不停,早已让她不胜其烦。

瑾安,贤太妃,都该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只是贤太妃深得圣心,若无确凿罪证,恐难动摇其分毫。

孟玉桐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握紧,指节微微发白。目光再度落向那棵柿树——待秋风卷尽枝头累果,只剩枯枝时,再要连根拔起,便容易得多。